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海岛争鲜 > 5. 落荒 黎壮士茶迷双男女
    竹楼里霎时静了一静。

    海长芝面色飞红,刚要开口辩驳,谢清元却已笑吟吟接过话头道:“壮士说笑了。这位小娘子是在下的远房表妹,此番同来琼州投亲的。”

    又兀自退后半步端详了一回,啧啧道:“表妹生得俏,便似我少年时。”

    阿龙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最后从灶间拎出一只粗陶壶,又取了三只竹杯,一一摆在矮几上。

    谢清元忙去换了身干净衣裳,才走出来,只见热气袅袅,一股草木清苦的气息弥散开来。

    “喝水。”阿龙给三人各斟了一杯。

    那茶色澄黄透亮,谢清元端起来先嗅了嗅,赞道:“好香。府志上说黎峒中产一种苦丁茶,饮之清心明目,想必就是此物了。”

    海长芝正口干舌燥,端起来便呷了一口。

    茶味初入口微苦,转瞬回甘,入喉后一股热气从腹中腾起,身上舒泰了几分。

    阿龙闷声道:“山茶,不值什么。”

    谢清元搁下竹杯,正色道:“方才多亏壮士相救,二百斤的野猪,一箭贯目。阿龙兄弟,你这手神技,到军中挣个校尉易如反掌。”

    阿龙起初还听着,待听完将竹杯重重搁回几上,低头闷声道:“做官,不好。”

    谢清元何等乖觉之人,见话头不对,立刻转了话锋,笑道:“是是,山野自在,无拘无束,胜过军中千百倍。在下胡言乱语,壮士莫怪。”说着又端起竹杯啜了一口茶。

    海长芝觉察气氛有异,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忽然觉得眼皮一沉,四肢百骸都跟着发软。

    她晃了晃头,想清醒些,眼前阿龙的身影却开始模糊。

    “谢……”她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身子便往旁边一歪。

    谢清元一惊,伸手要去扶她,可自己的手抬到一半,竟也酸软无力。

    他猛地转头看向阿龙,却见阿龙已站起身来,退了两步,面上无悲无喜,只拿一双眼睛冷冷望着他。

    “你……”谢清元撑在几沿上,额上沁出细汗。

    话音未落,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全都叠成了重重虚影,随即眼前一黑,扑倒在矮几上,连人带杯撞得叮当乱响。

    再睁眼。

    好一个踏破铁鞋无觅处,来得全不费功夫。

    容身之所的四面墙是青石叠就,阴森可怖,日光只从墙壁高处孔洞里斜斜投进一缕惨白的光柱,正照在海长芝脸上。

    她动了动手指,觉着浑身酸软,脑子里像是被人灌了一锅浆糊,好半天才慢慢记起前事。

    阿龙那茶有古怪!

    她猛地撑起身子,四下一望。

    谢清元便倚在对面墙上,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根草茎,正漫不经心地在指间转来转去。

    他显然也是刚醒不久,见海长芝醒了,便含笑道:“小娘子这一觉睡得可好?下官倒是在梦里替小娘子置了座竹楼,临水靠山,甚是清雅。”

    海长芝本有一腔怒火,听他说话反倒发作不出来,只白了他一眼,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朝外张望。

    “这是何处?”

    “琼州府大牢。”谢清元将草茎往嘴里一叼,“那阿龙倒是个实在人,送了咱们一程,省着你扭着脚走路,虽不是琼州府正堂,也差不多。”

    “他为什么把咱们——”

    忽然间,牢门吱呀一响,一道人影跨进来。

    来人四十上下,面皮白净,颔下微须,一身官袍浆洗得挺括,身后跟着两名衙役,手里各捧一卷簿册。

    他负手一笑,“本官姓何,双名文昭,忝居琼州通判之职。今早听村寨报来,说是拿住了两个形迹可疑之人,恐是海盗余党,两位可有话说?”

    谢清元抬眼,与他对视片刻,把口中草茎吐了,亦笑道:“何大人明鉴。在下渡海投亲,与表妹船遇海盗,漂泊至此,不想被当作贼人拿了,实在冤枉。”

    “既是投亲,可有路引?可有文书?可有亲族姓氏、住址?”

    “路引文书皆在海上,与行李一同失落了。”谢清元答得坦然,“至于亲族,乃是我姑母,姓海。”

    何通判点了点头,面上笑意不减,却转向海长芝道:“这位小娘子,可有什么话说?”

    他问话时,谢清元悄悄朝海长芝挤了挤眼,海长芝垂眼低声道:“大人明鉴,民女海氏,乃流配之人,路遇表兄来琼州投亲,别无他意。”

    他又看了二人片刻,忽然抬手一挥:“既是误会,你们且先在此住一夜,明日升堂再作定夺。”

    那人走后,海长芝倚墙坐了,拧着眉低声道:“你那令牌刚才为什么不亮出来给他看?他若野蛮些,将你我当作海盗余党,一刀砍了,那时你便是有一百张巧嘴,也无处诉去。”

    谢清元两手一摊,“好妹妹,你当我藏私不成?我醒来去摸腰间,那令牌早不知何时被人摘了。”

    海长芝怔了一怔,“令牌没了?那你现在算什么?”

    谢清元半晌方道:“这话问得好。下官如今算是个无凭无据的孤魂野鬼,冤屈难伸,只等明日青天大老爷开堂问话罢了。”

    海长芝听出他话里有话,凑近了些道:“你是说,那何通判认得你?”

    他往墙上一靠,合了眼,唇角却微微翘着:“十有八九。琼州知府空缺已久,他在这岛上做惯了土皇帝,忽然来一个正印官压在上头,心里头自然不痛快。”

    他说完嘴里轻轻哼着小调,倒像是十分受用这牢狱之灾。

    海长芝张了张嘴,满腹疑问堆在舌尖,却只化作一句:“你自求多福。实在不成,只一口咬死是我表兄,发配去种田打渔再做打算也罢了。”

    说完便沿着墙往下滑了一截,换个舒坦姿势,欲合眼歇息。

    不料昏昏欲睡之际,腿脚不知怎地一伸,踝骨处猛地一阵抽痛,她皱了皱眉,曲起腿来拿手去摸那伤处,摸着位置不对,狠下心猛然一拧,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谢清元虽合着眼,耳朵却灵醒,听得这声,便睁开眼来,道:“扭得重了?”说着坐直身子,挪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来我瞧瞧。”

    海长芝迟疑了一瞬,到底疼得受不住,将脚往前伸了伸。

    谢清元先拿手在她踝骨周遭轻轻按了一回,一边按一边问她:“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海长芝一一应了,他只“嗯”了一声,道:“筋骨应当无碍,只是错位了些,不曾伤着骨头。你且忍一忍。”

    话音方落,他两手已握住了她脚踝,一推一送。

    “好了。”他拍了拍手,退回去倚了墙,垂着眼皮,不知又在盘算些什么。

    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便有衙役来开了牢门,将二人提到堂上。

    海长芝跨进大堂时,但见堂上何通判换了身簇新的青罗袍,端坐案后,威仪森森。

    堂下已站了十数人,她定睛一看,当中正是林香莲,身后跟着阿萝,并几个同船来的渔户,一个个都缩着脖子,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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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大声喘气。

    何通判询问下来,海长芝才知原来林香莲那日在谢大护送下上了琼州岛,依着规矩先去流犯登册处报备。

    到了那里一查簿子,方知同一批的流犯少了许多人,有传言说是被一伙强人劫了财物,抛尸大海。

    林香莲当场吓得面白唇青,虽则谢大嘱咐过海长芝性命无忧,但念着海长芝两人瞧着都手无缚鸡之力,怕也遭了毒手,忙忙地奔到府衙报了案。

    这一报,便惊动了通判。

    此刻堂上何通判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清元面上,笑道:“你昨日说是渡海投亲的,今日这些渔民都替这位海娘子作证,说她确是流配之人,船上相识。只是你一个外路男子,如何就与她做了表兄?”

    谢清元闻言不慌不忙,先叩了个头,“大人明鉴,草民与海氏确是表亲,只是多年未曾走动。此番在渡船上偶遇,方知同往琼州。”

    他说着竟轻轻叹了一声,拿袖口拭了拭眼角,一双含情目看着何通判,续道:“骨肉至亲,天涯相逢,原是天意。不想天意之外还有波折,叫草民与表妹一同受这囹圄之苦。”

    何通判拖长调子哦了一声,忽地自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上,亮与堂下众人看。

    “这令牌,”何通判将那令牌在指间翻了一转,目光投向谢清元,“是从你身上搜到的,可知此物来历?”

    谢清元抬眼看了看,只伏身道:“草民前日在海滩上歇脚时,见沙中露出此物,以为是甚么铜片子,便捡了换钱使的。”

    海长芝正想着他竟敢如此胡扯,却见何通判将令牌慢慢收回袖中,脸上浮出一层笑意。

    甚至还点了点头,抚掌道:“既是误会,本官也不深究。琼州地面,海匪横行,凡来历不明之人,照例要入籍安置。今有海氏等流犯一十九人,并谢氏一名,俱发往清波港外沙尾村,听凭里正编管。该种田的种田,该打鱼的打鱼,按月报册,不得擅离。”

    说着,提起朱笔在簿册上画了个圈,又叮嘱道:“沙尾村靠海,渔获颇丰,地也肥美。你们好生营生,莫再生事。”

    说罢,惊堂木一拍,众人叩头谢恩,鱼贯退出。

    当下便有书吏写了文书,将这一干人由两个差役押着,出城门,沿着一条黄土官道,迤逦往东南而去。

    一路波折辛苦才到。

    这沙尾村实在是个不起眼的地方,屋子多是乱石垒就,顶上覆着枯茅,看起来破败不堪,只多有十户人家,连里正都无。

    还是差役捏着竹牌挨个对了名字。

    末了把众人往村西头一处空地上领,用手一指:“这几间屋子原是渔寮,你们自己收拾收拾住下。那边坡上有几亩薄田,你们若肯下力气,也能种出东西来。至于海……”

    他顿了一顿,面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海就在跟前,你们自己看罢。”

    说罢,背着手走了。

    海长芝站在渔寮前,四下里一望,心里凉了半截。

    那几亩田就在不远处,果如里正所言,茅草疯长,直没腰身。地皮烂泥深陷,湿漉漉一片瘴气蒸腾,莫说种稻,便是种芋也嫌水大。

    而那片海,她走到岸边细细一看,水色浑浊,一股淡淡的腥臭气扑面而来。远处有几条小渔船歪在滩上,船帮上满是藤壶,看样子许久不曾下过水了。

    谢清元从她身后踱过来,负着手望了望那片海,叹道:“好一片‘渔获颇丰、地也肥美’的宝地。何大人待咱们真是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