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海岛争鲜 > 3. 惊变 乱流翻波惊女客
    一声令下,两条快船如铁钳般夹住大船,赤膊大汉纷纷跃上船来。

    刀疤刘目光扫过众人,定在船家身上,端详半晌,忽地咧嘴一笑,抱拳道:“我道是哪路神仙,敢在咱们海蛇帮的地界上跑船,原是自家兄弟。怎么今儿亲自押船了?”

    船家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多日不见,载些正经货往琼州送,不想惊动了你。”

    “正经货?”刀疤刘嘿嘿一笑,迈步要往船舱后头走,“打开舱门让兄弟们瞧一眼。”

    船家身形一晃,挡在舱门前:“兄弟,这条船上的东西,是二当家的吩咐,劝你莫多事。”

    刀疤刘脚步顿住,眼底阴光一闪,缓缓转过身来,抬手指着海长芝三人:“既是二当家要的货,兄弟不敢动。只是你这船载了流犯,莫连累咱们。弟兄们替二当家虑着,这几个留下,寨里正缺使唤的。”

    林香莲一把攥住海长芝手腕,颤声道:“芝娘……”

    海长芝反手握了握她手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急转如飞。

    正僵持间,一直缄默的谢清元忽然直起身来,笑吟吟道:“好热闹。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也想跟了去。”

    刀疤刘把他上下一掂量,冷笑一声:“哪里来的酸丁?寨子也是你乱闯的?”

    谢清元浑不在意,踱到近前,“大哥莫恼。在下往琼州投亲,方才听你说要带走这几位。旁的倒也罢了,只那一位——”他朝海长芝一挑下巴,拿手抚着心口,“在下痴长二十余年,头一遭见这般标致人物,真个抓心挠肝放不下。大哥行个好,容我跟着去,多瞧几眼,便是关在寨子里,也心甘情愿。”

    海长芝听了,暗暗咬牙,这人睁眼说鬼话,拿她作筏子,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面上却只低垂了眼皮,装出几分羞恼,把袖口半遮了面。

    刀疤刘见他这等涎脸浪态,先嗤地一笑,又转目看了看海长芝,那女子虽则布衣荆钗,不施脂粉,然身段窈窕,眉目着实惹眼。

    “你小子倒有眼光。不过寨子里不是寻花问柳的地方,仔细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生死有命,在下不怕,只求大哥成全这一桩心愿。”

    刀疤刘挥挥手,“罢了,要跟便跟。”

    不多时,快船上放下一条小舢板,海长芝等人在喽啰押解下走上去。

    谢清元踏上舢板,还回头冲船上渔人摆了摆手,笑嘻嘻道:“诸位保重,在下寻美去了。”

    舢板晃晃悠悠朝海雾深处划去,海长芝立在船板上,海风扑面,将心一横,不就是海盗窝么,龙潭虎穴也抵不过来都来了。

    离了大船片刻,海雾越发浓了,灰白雾气贴着水面低低地漫,四下迷迷蒙蒙。

    刀疤刘拨了两个喽啰看守,一个唤麻七,一个唤癞头陈。

    两人坐在船头扯闲篇,麻七拿桨柄捅捅癞头陈腰窝:“你说刘哥也忒古怪,这几个娘们儿瘦得跟棍似的,能干什么活儿?”

    癞头陈往船尾扫一眼,目光落在海长芝身上,朝麻七挤眉弄眼:“干活儿?你没瞧见那个?刘哥怕是也瞧上了,才巴巴地弄回寨子里。”

    麻七顺着他目光望去,见海长芝湿漉漉鬓发贴在颊边,粉面乌发,雾蒙蒙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韵味,喉头滚了滚,嘿嘿一笑:“这穷乡僻壤,哪来这么水灵的?”

    两人对视一眼,癞头陈将桨往舷边一搁,趔趔趄趄朝船尾走,嘴里嚷道:“你们几个往那边挤挤!”说着拿脚去猛踩船板一头。

    船身腾地一歪,海水哗地涌上来,泼了海长芝半身,衣衫湿透贴在身上,两人一左一右晃动,船身便如醉汉摇摆,海水一浪接一浪泼进来。

    麻七凑过来,伸手便去拽海长芝胳膊:“小娘子湿了衣裳,仔细着凉,哥哥给你擦擦。”

    海长芝侧身一让,手落了空,面上淡淡,声音冷下去:“不劳大哥费心。”

    “哟呵!还挺倔!”麻七恼羞成怒,伸手去抓她肩头。

    海长芝往后一退,脚下被湿漉漉的船板一滑,正撞在癞头陈身上,癞头陈顺势一推,嘴里骂骂咧咧。

    谁料这一推力气大了些,海长芝一个踉跄,往后一仰——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

    等海长芝浮出水面,舢板的影子已经化成一团模糊黑点,往东南去了,她咬了咬牙,拨动四肢,朝正南琼州岛方向去。

    傍晚海水冷浸浸地透骨生寒,一层一层往肉里钻,直冻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手臂划了两下便觉酸软,腿也僵硬。

    更要命的是,她发觉自己游错了方向。

    方才被浪头打翻时慌乱间辨错了水流的走向,这片海域的暗流是朝西北走的,她拼了命往南划,实则被水流裹挟着偏移了老远。

    琼州在正南,海盗的巢穴在东南偏东,她这般游法,莫说上岛,只怕半个时辰后便要力竭沉底。

    她心中一沉,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强打精神划水,正咬牙间,忽然脚踝一紧。

    她低头一看,心凉了半截,一根粗麻绳正绕在她脚腕上,挣了两下,那绳结反而收得更死,腿肚子抽起筋来,海水已没过口鼻。

    眼前昏黑之际,忽觉腰间一紧,已被什么东西拦腰勾住,拖曳着往水面上提。

    那人将她连人带绳拽上船板,俯身将她脚腕上麻缆割断,她侧过头,望见一张白净的面孔,海水打湿了黑发贴在颊边,正是那姓谢的。

    他跟着翻身上来,浑身湿透,弯腰从舱底拽出一条干布巾,随手扔给她。

    海长芝裹着布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匀了气,扭头便往东南方向望,可惜海雾茫茫,哪里还有舢板的影子。

    她心头一紧,急声道:“林姐姐她们还在那船上!那两个混蛋——”

    谢清元不慌不忙地划着桨,头也不回,“莫急,谢大跟着呢。”

    海长芝一愣:“谢大?那个黑黑的汉子,他不还在大船上?”

    他轻笑一声,桨柄在掌心转了个圈,“他大约已追到了舢板,那两个贼囚绝不是对手,保准把人安稳送到琼州。“

    海长芝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语气笃定,不似诳语,心里略略松了口气,却又升起更大的疑窦来。她把布巾往肩头一搭,直直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回过头来,水淋淋的眉眼在雾中颜色分明,从腰间湿透的衣带里解下一枚物件,托在掌心递过来。

    海长芝接过去一瞧,是块黄铜令牌,巴掌大小,上头錾着“琼州府正堂”五个字,底下缀着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她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名姓,谢含之。

    海长芝眨了眨眼睛,又抬眼看了看他,半晌,才慢慢道:“你是琼州知府?”

    “货真价实,只是不好大张旗鼓地走。那海蛇帮盘踞琼雷之间多年,我总要亲眼瞧瞧他们的虚实。”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四周弥漫的海雾,“不过眼下嘛,先得对付这鬼天气。你方才在海里游偏了,如今这片水我瞧着也生,须等雾散一散,才能辨出方位来,先漂着罢。”

    海长芝顺着望去,四下里白茫茫一片,浪头软塌塌地推着小船一荡一荡。

    他们在海上漂着,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海雾散了些,露出头顶一片苍青的天来,几颗星子稀稀疏疏地嵌在东边。

    海长芝缩在船头,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四下里搜罗一回,这小船光秃秃的,莫说干粮,连口水也没半滴。

    正自懊恼,忽见船尾浪花翻处,一尾银鳞大鱼跃出水面,溅起几星水花。

    她眼波一转,咽了咽唾沫,回头看向谢清元,“谢大人,你那腰间的刀,借我使一使?”

    谢清元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笑道:“刀倒是有,只是你拿什么捉?”话虽如此,早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刀刃不过尺许,寒光隐隐。

    海长芝接过刀来,掂了掂,不多时,那鱼便贴着船舷,悠哉游来。

    她屏住呼吸,瞅准了猛地一攮——不料那鱼滑溜异常,一摆尾闪了开去,刀尖落空,反带得她身子往前一栽。

    偏那船儿窄又轻,她这一扑,船身便猛然一侧,整个人直往水里溜去。谢清元眼明手快,探身一把攥住她后领,使劲往回一带。

    海长芝仰面跌回舱里,面皮微微发热,低低骂道:“这破船,戳条鱼都要翻。”

    谢清元被她这一撞,也歪在船舷边,低低笑道:“刀工不成,怪船窄,好大的道理。”

    海长芝拿湿袖子抹了把脸,瞪他一眼,忽地目光落在他那湿透的青布袍子上,又垂眼想了想,“把衣服脱给我。”

    “嗯?”谢清元“嗯”了一声,手上却未动,似笑非笑道:“这荒海孤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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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我宽衣?”

    海长芝面上一红,呸了一口:“谁想看你!我要这袍子有用处。”说着也不等他应允,探身过去,扯住他湿漉漉的袍角便往跟前拽。

    谢清元没提防,被她这一拽,身子一歪,他连忙撑住船舷,笑道:“好泼辣的小娘子,这便动起手来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海长芝也不理他,将那青布袍子下摆扯过来,两下里一使劲,“嗤啦”一声,便撕下一条宽约三指的长布条来。

    谢清元一面脱,一面苦笑道:“这可是我上任时新裁的,头一回穿。”

    “你堂堂知府,还愁没件袍子穿?”海长芝手上不停,又撕下几条,将布头捻作一股,搓了搓,又打了两个结,一头系在刀柄上,一头拢了个活扣,做成个网兜模样。

    谢清元见了,惊诧道:“你竟还会编网,这便好办了。”

    海长芝将刀柄攥在手里,把那布兜轻轻垂入水中,只露出刀柄一截搭在船板上,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候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尾巴掌大的青鳞鱼晃晃悠悠游了过来,凑过去啄了一啄。

    海长芝手腕猛地往上一提,正正将那鱼兜在里头。

    那鱼在布兜里噼啪乱跳,她笑得眉眼弯弯,一把将那鱼按在船板上,抄起刀来。

    很快鱼就被开膛破肚,露出粉白莹润的肉来,半透的薄脂裹着嫩红的肌理,在水光月色下,竟有几分剔透玉色。

    谢清元凑近了瞧,低声道:“这鱼倒是肥美,只是荒海之上,没个火种,生吃不成?”

    海长芝手上不停,将肚肠抛在船板上,眼皮也不抬:“谢大人没在海上讨过生活罢?从哪座城里贬来的?”

    谢清元脸色一僵。

    海长芝剖去主骨,将两片净肉片下来,刀锋过处,鱼肉应手而开,薄如蝉翼,粉白相间。

    她拈起一片,递到谢清元嘴边:“尝尝,生鱼片,第一片给你,知府大人莫追究我刚才戳了你的伤心处。”

    谢清元挑了挑眉,“生腥之物,岂能入口?下官无福消受。”

    海长芝扭头递进自己口中,道:“谢大人是贵人,自然瞧不上这等野食。既如此,等上了岸,琼州府衙自有热汤热饭迎您,鱼片我就自己享受了。”

    谢清元见她吃得惬意,喉头微微一滚,面上仍端着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儿,只把眼挪开道:“生食虽俗,倒也有些野趣。”

    海长芝自顾又拈了一片,仰头纳入,腮帮鼓鼓地嚼着,含糊道:“谢大人既是琼州父母官,怎么孤身犯险,到处乱跑?莫不是衙门里清闲,寻些刺激?”

    “天机不可泄露。”谢清元故作深沉摇了摇头,出手迅速取了一片鱼肉。

    嚼了两嚼,他眉眼舒展,又自发拈了一片塞进口中,含含糊糊道:“尚可尚可。”

    海长芝惊得目瞪口呆。

    谢清元咽下去,又正色道:“小娘子于这海上勾当,倒是熟稔得紧。实不相瞒,下官确是打京师贬谪下来的,头一遭到这等烟波之地,往后在琼州地面,少不得要仰仗小娘子提点了。”

    海长芝听他这般说,倒不好再拿话刺他,只瞧着他那副正经里透着狼狈的模样,嘴角微微一翘,也不答话,自拈了一片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嚼了。

    冰凉滑嫩的鱼肉贴着上颚滑过去,脂膏丰厚,入口即化,像吞了一口凉蜜。

    她闭了闭眼,想起前世就因为太爱吃这些鱼,闹得头昏脑胀学了个海洋渔业。什么真鲷、竹荚、金枪鱼腹,那些粉白嫣红的颜色在记忆里叠在一起,还有翠色山葵、褐色酱油,想着想着胃里轻轻抽动起来。

    “别吃了。”她忽然停住手,将剩下的半条鱼甩在船头。

    谢清元正拈着往嘴里送,闻言一愣。

    海长芝舔了舔唇上残留的咸味,“这儿没有淡水。鱼肉吃得越多,口渴得越快。”

    口腹之欲稍减了,海波荡漾,人便困倦起来。船小,舱容不下二人并卧,二人便商定轮值歇息。

    海长芝蜷在船头,湿衣未干,冷冷贴在皮肉上,先还防着那人,后来眼皮沉得撑不开,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沉沉不知天光。

    迷糊间,只觉船身轻轻一震,她猛地睁开眼,红日初升,天光已然大亮,谢清元稳坐在船头,回头冲她笑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