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海岛争鲜 > 2. 穷途 谢生问府藏机锋
    船家嘴角一沉,脸色发青,把篙头往水里一插,将船稳住,却不作声。

    巨汉见船停住,大步便往水里蹚来。

    白面书生袖着手,踩着乱石走来,海风吹起他腰间丝绦,飘飘摇摇,竟像是走春踏青一般。

    船内一阵嘈杂,老渔户见此状况,慌忙抢到船头冲船家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船家不认得么,那黑厮是杨大当家麾下管码头的,常在这带替贼船销赃买路,凶横得紧!”

    后头几个年轻渔人也跟着嚷起来:“杨豪生手下的人,粘上就是一身骚!”“宁绕三千里,不惹海蛇帮!”“那白面后生虽不认识,但与他一路,料也不是好鸟!”

    船家却黑着脸喝道:“都给我噤声!”

    他抬眼望了望那书生和黑汉越走越近,压着嗓子道:“你们懂个屁!杨豪生的人,也是你们得罪得起的?今番你若不给上,日后在海上撞见,莫说性命,连尸首都寻不着!”

    渔人们听了,一个个面如土色,再不敢言语。

    书生上了踏板,脚步轻捷如履平地,到了船头,团团作了个揖,笑道:“多谢船家行方便,在下姓谢,草字清元,这位是我家仆谢大,粗笨人,不懂礼数,诸位莫怪。”

    船家朝他做了个揖,旁人都不理会他。

    黑大汉瞪着圆眼环视一圈,便径直进了船舱,船家神情古怪,只扭过头专心划船。

    渔人们挤做一团,海长芝被拥在最里头,同妇人挨在一处,倒有些薄薄暖意。

    海长芝眼望着茫茫水面,只盼这两个黑白双煞莫要闹出什么风波来,她心里盘算:琼州虽说是瘴疠之地,但近海鱼肥虾壮,前世她在水产公司实习,那儿的红鱼干、马鲛鱼片、大眼鲷,运到内陆能翻几倍的价。眼下手里没钱不要紧,只要有这片海,她就能从头再来。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海雾渐淡,灰蓝色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海面一片碎银。

    船家掌着舵,忽然闷声问道:“你们雷州渔户,不在雷州打渔,好端端跑琼州去做什么?那头的海面比这边凶险十倍不止。”

    老渔户叹了口气,“船家有所不知,打不着鱼啊。前几月本该是鱼汛最盛的时候,我父子三个撑船出海,天不亮就撒网,太阳西斜了才走,拢共不过捞了半篓子鲳鱼,还不够塞牙缝的。眼看就入冬了,去琼州碰碰运气。”

    “正是!不下狠心往远走,就只有饿死一条路。”

    按理说,农历七八月间是秋汛正盛的时候,鲳鱼、马鲛一群接一群,海面上一片银鳞翻涌的景象才是,海长芝忍不住问道:“怎么会打不着鱼?”

    老渔户搓着手叹道:“小娘子有所不知,往年秋汛鱼群都是乌泱泱的。可这两年不知怎的少了,有人说是北边冰水涌下来了,也有人说是海龙王改了水道,总之鱼不肯靠岸了。”

    海长芝自然不信龙王改道之说,若说北边冰水,那指的就是粤西沿岸寒流了,她想起晨间渡口登船时,赤足蹚着浅滩,浪头一叠一叠拍上腿肚,确实透心凉。

    彼时她只当是自己这副身子骨羸弱,不曾多想,现在老渔户一提,果然如此,海水温度低了。而马鲛、鲳鱼这类暖水性鱼群,上下浮动不过两三度,便要举族往南迁徙。

    北边寒流南侵,水温陡降,雷州近海本就水浅,受寒流冲击最烈,鱼虾这才不肯靠岸。

    那杨豪生的海蛇帮能在此处替贼船销赃买路,想必也是因着渔获少了,打鱼的人没了活路,才愈发滋长了这些强梁横行。

    她心里这般想着,问道:“船家,这船去琼州,大概要几个时辰?”

    船家头也不回,道:“顺风两个时辰,得亏今日雾散了,不然至少要四个时辰,这天啊……”

    船家话音方落,海雾里忽然钻出几只海鸥,贴着浪尖低低掠过,鸣声凄切。

    老渔户喃喃道:“天也变了,海也变了,连鸟都叫得不似往年。”

    船尾一个中年渔人忽然啐了一口,道:“现今叫人怕的不是天,是那些贼厮鸟!弄些指头粗细的密网,鱼苗苗也不肯放过。一网下去,满滩死白,净干断子绝孙的勾当!”

    旁边几个渔人登时应声:“正是这话!”

    一个瘦小后生攥着拳头道:“上月我和我叔出海,撞见海蛇帮的船,我们才打了半船杂鱼,他们上来就抢,还说这片海打鱼要先交水面银。我叔争了两句,叫他们一篙头打翻在海里,现在还没……”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颤,再也说不下去。

    海长芝心头一紧,密网、抢掠,全是非法捕捞的绝户计,暖水鱼群本已被寒流逼退,剩下些零星的小鱼小虾再被这般扫荡,来年连种都剩不下。

    她正想着,那姓谢的书生开了口,“官府竟不管么?雷州琼州皆有水师,海上盗匪横行,难道无人清剿?”

    这话一出,满船渔人俱是一静。

    几个后生面面相觑,老渔户脸上那点愁苦之色忽然敛去,皮笑肉不笑道:“哟,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官府?呵呵……县衙的师爷,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到杨大当家的宅子里吃酒。公子你说,官府怎么管?”

    谢清元讨了这个没趣,面上却一丝儿恼色也不见,只把手中折扇轻轻一拢,闲闲笑道:“既如此,敢问老丈,杨大当家的府邸坐落何方?下回若有机缘,也好备些薄礼,登门讨杯水酒吃,见识见识当家的威风。”

    海长芝心中暗笑两声,好会装腔作势,只怕是个烫手的山芋。不过这竟然是能现场讲出来的话么,听着像铁齿铜牙纪晓岚之类的电视台词似的。

    渔人们听了这话,一个个都怔住了,你看我,我看你。

    正没开交处,海长芝身后突然探出个小脑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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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丫头阿萝生得圆脸细眼,扯着她袖子问道:“姐姐,他们方才说打不着鱼,可这片海明明青汪汪的,怎么就捞不上来呢?”

    渔户们听了童言,倒也松快了些,老渔户觉着这孩子天真可爱,便笑道:“小丫头不信?老朽给你瞧瞧。”

    说着走到船舷边,从脚边抄起一张网往水里一撒,停了片刻,提起来。网底空空,只有几根水草挂着,滴滴答答淌着水,竟无一尾鱼虾。

    阿萝瞪大了眼,喃喃道:“果真没有……”

    海长芝却忽然目光一凝,眼珠不错地盯着那片水面。

    她自幼随父母出海,对水色波光的变化极是敏感,方才老渔户提网时,水面漾开一圈涟漪,那涟漪底下,有一片极浅极淡的暗影,与周围海水的青碧色略有不同,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底下。

    那并非礁石,而是冷暖水交汇处的“水障”,冷热相激,若温差足够大,暖水浮在冷水之上,中间形成一道密度跃层,鱼群常被阻在下面,网撒不到那个深度,自然一场空。

    海长芝心念电转,趁着船正巧靠近那处暗影,一把抓起老渔户手里的网,看准那暗影的边缘,手腕一抖,撒网在空中张开一个圆圆的弧,稳稳地沉入水中。

    众渔人没料到她突然动手,俱是一惊,有人伸手拽她,“小娘子使不得!莫胡来!”

    海长芝充耳不闻,屏息数了三息,双手一收,网绳绷紧,沉甸甸的,竟拖不起来。

    阿萝惊呼,伸手拽住她后腰的衣带,“姐姐!有了!”

    谢清元原本闲闲靠在舱壁上观海,此时见了这番光景,不觉也直起身来,眼中微露诧异之色。

    旁边几个渔人一见上了鱼,连忙凑过来一起扯网,海长芝使了使劲,将网提上船舷,网兜里银光乱跳。

    四五条巴掌大的大眼鲷,一条尺把长的马鲛,还有两只青壳红脚的梭子蟹,在网底挥舞着钳子乱爬。

    船上一片哗然,渔人们目瞪口呆,老渔户颤着声问:“小娘子,你这……这是什么法子?”

    海长芝正要谦逊两句,顺便解释那冷暖交汇的道理,整条船突然向左急转,船舷猛地一歪。

    阿萝一个趔趄,直撞在海长芝怀里,谢清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舱板,另一只手稳稳挡在两人背后。

    船上的鱼篓、缆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渔人们东倒西歪,惊呼不绝。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两面黑底红边的三角旗从雾中刺了出来,旗下快船一左一右,劈开浪头直冲而来。

    船头站着七八条大汉,个个腰挎短刀,为首一人赤着上身,脸上一条刀疤,胸口刺着一颗狰狞的蛇头。

    刀疤刘朝这边船喝道:“前面的渔船听了!这一片海面是杨大当家划下的围场,方才那一网鱼,给老子原封不动送过来!人和船嘛——也一并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