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听真了！雷州徐闻渡已送到，再往前就是琼州地界。你们自家雇船过去，是死是活，与咱无干！”
两个解差将水火棍往沙里一戳，下巴颏朝着海雾里扬了扬。
那一众流犯听了，一齐顺着望去。
只见海上大雾漫漫，白茫茫一片，不见边际。郁青的水波涛汹涌，远望琼州，影儿也没半个，看得人心里发毛。
缀在流犯最末的海长芝收回视线，转头向渡口两边望。
那岸边有几只船，一只大船儿远远泊着，小渔船稀稀落落散在水边，随浪荡着。
海风刮过来，湿漉漉、咸津津，扑在脸上，她吸了一口，猛得忆起前世幼时。
奶奶摇着小渔船载她出海，归来时网兜里几尾小鲳鱼、一把红虾、两只青壳蟹。灶下烧火，蟹蒸熟了，壳红膏黄，鲜得她直吸溜嘴。
她咂了咂嘴，只尝到海风的苦咸。
解差李二见众人只呆愣愣站着，大声呵道：“杵着做什么！朝廷律例，五日内须到琼州府缴了批文，过了限便要杀头！”
张三帮腔：“可别怪你爷爷没说在前头！”
说罢，二人趿着草鞋，沿来路晃荡去了。
闹闹哄哄的青面解差离开以后，时间仿佛静止不动了。琼州是出了名的瘴疠之地，十去九不还，众人望着那灰蓝色的海面，面如死灰。
“阿姊，咱去寻船不？”一个黄毛小丫头仰着脸，细声细气问道。
旁边妇人也挨过来，“是嘞，芝娘，我这儿有十文，去问问船家渡不渡得去。”
海长芝低头觑了那妇人掌心里十枚铜钱，磨得锃亮，想是缝在贴身衣袋里多少日夜，不敢露白。
她心头一酸，却把嘴角翘起来，一手搭在妇人腕上，低声笑道：“姐姐藏得这样紧，也不怕硌着心口。这点钱，留着傍身罢，渡船的事，我另想主意。”
妇人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摩挲，“别逞强，那海上的船家个个精得鬼一般，莫叫人诓了去。”
“姐姐把心好好搁在肚子里，我可是在海边长大的。”
“芝娘几时见过海了？”妇人歪了歪头，“河南府离海千里，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海长芝心头一跳，暗暗咬舌。原主本是内陆河南府人士，倒是她前世生在海边，长在海边，那些浮浪生涯，一不小心就漏了出来。
她正斟酌着如何岔开，忽听那边一阵嘈嘈切切，妇人扭开了脸。
海长芝也循声望去，只见渡口东南角乱石堆上，三四个流犯围作一团，在浅水滩里扭打起来。
铜钱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众人蜂拥去抢，哭骂之声夹着海风腥咸，聒噪得沸反盈天。
瞧着逞凶斗狠，海长芝却知道，也不过是一群被时运揉搓的可怜人罢了。
不过苟活下来的可怜人要被发配去那瘴疠横行的琼州，也不知老天爷到底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打做一团的那头泊着一只小船，船家是个黝黑的老头儿，蹲在船尾抽着水烟，冷眼看着，待那群人打得差不多了，方才慢悠悠站起来道：“一人三十文，送到琼州对岸，不二价。”
众人一听，忙从身上各处翻捡，有的从草鞋夹层里掏出铜板，有的自破袄絮里捻出碎银角子，埋头凑钱。不一会儿就有四五个人，挤挤挨挨上了那只船。
老头儿一撑篙，小船便晃晃悠悠离了岸，朝那灰蒙蒙的海雾里去了。
不一会儿，能挤出钱的都雇小船走了，剩下的人眼巴巴望着。
海长芝数了一数，留在岸上的，除了妇人、小丫头和她自己，便是些老弱病残。
大家各有各的苦楚。
原主一家受远亲牵连，连坐流放。海长芝半途穿越来此，那时同族女眷尚有活着的，与她讲了朝廷倾轧、伯父替罪，后来也一个个香消玉殒。
妇人姓林，名香莲，原是开小酒肆的，不过留逃犯在她店里吃了碗猪杂汤，便成了窝藏钦犯的罪妇。小丫头是因父母相斗，失手杀人，被一同流放的。
海长芝抬头望了望海天相接之处，一路九死一生才到海边，若是困在此处，先前所有苦楚就全都白费了。
她将二人拉到避风处，低声道：“姐姐，你瞧见了，这点钱别说三个人，一个人也渡不过去。你们歇着，我去看看。”
妇人低声道：“芝娘，你一个人去，那些船户都是糙人，若有个好歹，叫我们两个怎么好？”
海长芝笑道：“姐姐放心，我便是浪里白条投的胎，阎王老子也收不去的。”
这是真话，前世她因为一桩旧事曾横渡过琼州海峡，水性纯熟，也晓得水里只有鱼虾蟹鳖，并无什么龙王夜叉，心里便坦然得很。
海长芝一头想着，一头把裤腿往膝上三挽两挽，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腿肚子，一脚踢掉已经烂了的草鞋，大步流星，往那最大的一只船走去。
那船泊在渡口最西首，离了那群小船三五丈远，船身黝黑，约莫五丈余长，两丈来宽，桅杆高耸，吃水沉甸甸的，显是载了重货。
船头蹲着一人，赤着膊，正拿麻绳补网，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头去，手中不停。
海长芝立在岸边，拢了拢被海风吹散的鬓发，笑盈盈开口道：“船家，渡人么？”
那人不理。
她又提高些声气：“这位大哥，我姊妹三人，要往琼州去，不知船家可方便搭载一程？船资好商量。”
那人方抬起头来，一张黑黢黢的方脸，颧骨高耸，眉毛粗浓，一双眼睛却细长，打量了她片刻，瓮声道：“不渡人。”
海长芝并不走，“你这船吃水深，想是载了重货。既是货船，空着舱也是空着，带三个人过去，不过添几斤分量，何乐不为？”
那人冷笑一声，把手中麻绳往船板上一摔：“我说不渡，便是不渡，你莫在这里聒噪。”
海长芝稍稍低声，“大哥你这船，吃水线压得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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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想是舱里装的不是粮食罢？粮食不压船，铁啊盐啊那些死沉死沉的东西，才会——”
那船家霍地站起身来，影子罩下来，黑压压一片。
“小娘子，你晓得的东西太多了，仔细舌头和脑袋！”
船家正将海长芝逼得退了两步，忽听渡口那边一阵喧嚷，潮水般涌来几十个渔人，挎着鱼篓、扛着橹桨。
为首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渔户，远远便扯嗓子喊道：“船家！今日可还有船往琼州去？我们着急去打渔哩！”后头众人跟着七嘴八舌应和。
海长芝听见，心头一喜，忙扭头冲那老渔户使劲儿招手：“老伯！这边有只大船，空着舱呢，都能装下，船主正要开船！”
那船家登时变了脸色，怒目喝道：“小娘子你胡吣什么！我这船装——”
海长芝截住话头，笑吟吟接道，“大哥，你这船大，多载几十个人，不过是多压几寸水线，到了琼州，每人给你几文辛苦钱，既赚了钱，那些物事也遮掩下来了。”
船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口中还在含混推脱，那边渔人们已拥了过来，七手八脚把鱼篓橹桨往船上搬，口中不住央告：“船家行行好！”“我们凑钱，凑钱！”“到了琼州，必不忘恩德！”
一时之间，岸上留下的那些老弱流犯、妇人孩子，也都被这阵势裹挟着，纷纷往大船靠拢。
海长芝使个眼色，仰面笑对那船家道：“大哥瞧见了，这许多人都等着上船呢。”
她压低声音，凑前半步，“况且，你舱里那些，若叫人报了官，可不止是吃官司的事。倒不如做了这桩善事，掩人耳目，岂不两全？”
那船家额上青筋跳了几跳，半晌，方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上！”
众人一声欢呼，蜂拥而上。海长芝立在踏板边，数了一数，连渔人带流犯，竟有三十七八个，把船舱挤得满满当当。
那船家黑着脸，解了缆绳，一篙撑开岸边。
船刚离岸三五丈，海雾里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嗓音喊道：“船家慢走，搭我一个！”
海长芝循声望去，只见渡口的乱石滩上奔下两个人来。
前头一个，白面朱唇，二十出头年纪，穿一件石青袍，腰系丝绦，头上方巾被海风吹得微微歪了，却更衬出几分放浪的俊俏，风姿俊逸，像株临水白杨。
他身后那仆从却是个黑铁塔般的巨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二人一俊一丑，一文一武，站在一处，说不出的怪异。
船上的渔人里有识得的，顿时变了脸色。
“那不是海蛇帮的走狗么？他来做什么？”
“嘘——”
书生模样的男子奔到水边，见船已离岸，把手拢在嘴边，笑盈盈道：“船家，我主仆二人赶往琼州有急事，若误了时辰，可是要出人命的。”
听着清凌温和，却压过了海风和浪声，清晰送入船上人的耳中，不知怎得，海长芝从尾句听出了森森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