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靠在床头,看着甜甜那副又哭又笑的复杂表情,心里那股因她突然出现而泛起的惊喜渐渐沉下来,变成一层更温和的好奇。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合拢的病房门上,又收回来,落在甜甜脸上。
“先听好消息吧。”林初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不久的轻缓。
甜甜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然后一鼓作气地开了口:“好消息是,我把他亲了。”
林初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很是意外。
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甜甜继续说下去。
甜甜果然没有让她等太久,她垂下眼眸,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努力放平,却依然从尾音里泄露出几分不甘的涩意:“坏消息是,他不认账。”
她说出这句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那点细微的失落轻轻拂开:“他跟我解释,说那天中部发生地震,一切都只是意外,让我别真的放在心上。”
林初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甜甜微微低垂的眉眼上,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那你怎么想的?”
甜甜抬起头来,迎上林初的视线,那双一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复杂情绪,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她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问题。
片刻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快的笃定:“我肯定是彻底没戏了,他既然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那就是我的坏消息。”
林初看着她那副强撑出来的轻松模样,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覆在甜甜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嗓音温柔的安抚:“甜甜,感情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付出就会有结果的,你勇敢过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不会留下遗憾。”
甜甜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林初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停了一瞬,像是在认真消化那几句话的重量。
过了好几秒,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还没来得及完全涌上来的潮意重新压了回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重新振作起来的笑容:“你说得对,至少我试过了,不后悔。”
她说着,偏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周承泽,目光在那道高大的身影上停了一瞬,语气带着一层努力放得轻快,却依然能听出几分认真的意味:“周机长,你能给我介绍几个男朋友吗?要一米八的,有腹肌的,暖人的,不要那种木头……”
她说到“木头”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病房门口的方向,又很快收回来,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把那点方才还悬在空气中的微妙情绪轻轻拂开。
林初被她这副认真的样子逗得弯起嘴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周承泽已经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林初眼底那层被逗笑的光,又转回去,落在甜甜脸上,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我帮你留意。”
甜甜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容比方才轻松了许多,像是那层因为陆进而泛起的阴霾,正在被这句不带任何修饰的承诺轻轻化开:“那就先谢谢周机长了。”
病房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与此同时,病房门外,陆进正站在门口,微微偏着头,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里面。
从他站的角度,能看到林初正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着笑意,像是在听甜甜说什么。
而甜甜坐在床边,微微仰着头,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振作了一些。
然后他又看到甜甜偏过头,对周承泽说了什么,周承泽回了一句,而后甜甜笑了起来。
那笑意隔着玻璃窗,依然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鲜活。
陆进的目光在甜甜那张重新亮起来的脸上停了一瞬,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翻涌了一下,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他没有再多看,收回目光,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什么。
没过多久,病房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甜甜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层方才在病房里重新振作起来时留下的明亮笑意,脚步轻快,却在抬头看到陆进的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自然:“陆队,你怎么还没走?”
陆进直起身,偏过头看着她,开口时声音依然是他惯常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你在里面待了很久。”
甜甜被他这句话问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弯了起来,笑意里带着一层直白的欣喜:“陆队,你在关心我?”
陆进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句话戳中了某个他没有预料到的角度。
他偏开目光,没有看她,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层不太自然的刻意:“会打扰到她,她现在需要静养。”
甜甜看着他微微偏开的侧脸,那层笑意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消退半分,反而又加深了一些。
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真不是在关心我?”
陆进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弄得微微拧了一下眉,他转回目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太明显的无奈:“我没有。”
“你就有。”
甜甜没有给他继续辩解的机会,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把那点方才在病房里积攒的失落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轻松的笃定:“女人的心,你根本猜不透。”
说完,她没有再给他反应的时间,收回目光,朝走廊另一头走了两步,步伐轻快,像是要把方才那句“彻底没戏了”的判断暂时抛在身后。
陆进站在原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眉心拧了一下。
片刻后,他抬脚,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方狭小的空间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陆进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主动开了口:“那天中部发生地震,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意外,你别真的放在心上。”
甜甜靠在电梯壁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电梯门那道模糊的倒影上,像是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偏过头来,对上了陆进的目光,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比方才淡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一种她特有的豁达:“是,你放心,陆队长,我明白,你那是出于安抚人的职业本能,才会让我亲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完全接受的事实,可陆进还是注意到她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微微移开了片刻。
他没有接话,电梯里安静了一瞬。
甜甜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道模糊的倒影上,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出那天在地震余波中,他们被埋在废墟下的画面。
地面剧烈震动的时候,她正护着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孩,还没等她找到掩护,头顶的天花板就猛地塌下来,碎石和尘土倾泻而下,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后背撞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上,疼痛沿着脊柱窜上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紧接着,黑暗就彻底降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废墟里被埋了多久,只记得四周全是碎石和尘土的气味,手脚都被压住了,动弹不得,只有呼吸还在,急促浅短,像是随时会断掉。
隐约中,她听到了声音,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瓦砾和尘土,像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近。
她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只记得那只手拨开碎石握住她肩膀的时候,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水里猛地拽了出来。
她的视线涣散了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在看清那张被灰尘和细小伤痕覆盖却依然轮廓分明的脸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等她反应过来,地面又开始震动了,是余震,比方才那一次更近,更猛,像是要把已经塌下来的部分再砸实一层。
陆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后背抵住那块摇摇欲坠的水泥板,用身体替她撑出一个足够容身的空间。
碎石和尘土簌簌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一贯沉稳的眼睛里,在那一刻带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极力维持却依然从眼底泄露出几分慌乱的认真。
她那时候想,如果她真的会死在这里,那她至少要做一件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所以她没犹豫,捧住他的脸,仰起头,亲了上去。
那一下仓促而笨拙,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吻——
她的唇只是擦过他的唇,在接触到的那一瞬间,她尝到了尘土和血腥的气味,混着一点温热的、属于他的气息。
然后就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打断了,他被震得往旁边偏了一下,用手臂撑着稳住了身形,偏过头看向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沙哑急促:“别乱动。”
那之后他们就被救出来了。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遗愿,一个在最绝望的瞬间用来给自己壮胆的荒唐念头,可她没想到他还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甜甜。”陆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
她回过神来,偏过头看向他,电梯门正好在这时候打开了。
她迎着光,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就不麻烦陆队送我了,我还有约。”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再开口,抬脚快步走出了电梯,步伐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努力维持从容却依然透出几分仓促的轻快。
陆进站在原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他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目光在她消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他依然觉得,她的思维真的很跳脱。
——
与此同时,老宅的书房里,气氛比午后的阳光更加沉重。
周亦海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眉心拧紧,像是有什么决定正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却始终没能找到落定的出口。
周煜站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他却浑然不在意,目光直直地对上父亲的视线。
“你现在就走。”周亦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我已经安排了人,送你出国!”
周煜看着他,像是没有听清他话里的意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理解得没错:“您说什么?”
“你今晚就走。”周亦海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一些:“我已经给你办好了所有手续,你离开这里,别再回来了。”
周煜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却依然从眼底泄露出几分颤抖的怒意:“您要赶我走?”
周亦海没有回答,像是用沉默来默认了那两个字的分量。
周煜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落在父亲脸上:“我凭什么要走?我为什么要给周承泽让位?”
“这不是让位的问题。”周亦海的声音没有因为他的逼近而动摇分毫,依然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冷硬:“你留下来,只会把事情闹得更不可收拾,你现在走,对你、对所有人都好。”
周煜看着他,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松动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松开撑在桌沿上的手,直起身,退后了一步,嘴角那层弧度重新弯起来,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对所有人都好,就是对我不好,您从来就没有真正考虑过我!”
“我不可能走!周承泽有护着的人,我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