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泽被门外那道带着争执意味的声音吵醒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抬头,而是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搭在林初手背上的那只手。
他慢慢直起身来,动作放得很轻,偏过头看了一眼林初。
她还睡着,呼吸均匀,眉心舒展,没有被门外的声音惊扰到。
周承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有醒来的迹象,才站起身来,放轻脚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争执声在他走出去的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了。
周母站在走廊中央,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带着一层少见的冷硬和不容退让的坚持。
周亦海站在她对面,眉心皱紧,像是一句话被反复斟酌却依然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周承泽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过去,在周母身侧站定,微微侧过身,把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的动作不算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
"你如果坚持要送他出国。"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力度:"那就先找律师把断绝关系声明签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骤然抽走了一层。
周亦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周承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我说,如果你非要护着周煜,那就先跟我断绝关系。"
"你!"
周亦海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怒意和不甘:"他是我儿子!你也是我儿子!你们是亲兄弟!你难道真要把他送进去?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你知不知道?!"
"毁了他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周承泽的声音依然平稳,目光没有任何松动:"是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周亦海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某个他一直不愿面对的地方,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什么意思?"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替他兜着,该管的时候不管,该教的时候不教,你觉得自己是在护着他,可你从来不知道,正是你的纵容,才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步。"
周承泽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点的距离,目光依然没有回避:"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我的错,也不是我妈的错,是你一手造成的,他做了那些事,总该付出代价,凭什么要我和我妈来替你承受结果?"
"你!"
周亦海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像是想反驳,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苍白:"我是你爸!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
"正因为你是我爸,我才会跟你说这些。"
周承泽看着他,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如果你真的在意这个家,就不会一次次地纵容周煜,把我们家推向深渊。"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周母站在周承泽身后,眼眶微微泛红。
周亦海看着周承泽,又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眼眶微红的妻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站在原地又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垮了最后一点坚持,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带着一种极力维持却依然泄露出几分狼狈的仓促。
周承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周母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努力放平却依然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涩意:"承泽......对不起,是我没有把家经营好。"
周承泽转过身来,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妈,您别这么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扶住母亲微微颤抖的肩膀:"我已经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您不用再委屈自己。"
周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像是一层被积压了太久的潮水,终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找到了出口。
她点了点头,眼泪却不受控地沿着眼角滑落下来,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哽咽:"好,好......"
周承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拢了一下搭在她肩上的手,像是在用那个简单的动作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母站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像是要把那些积攒了太久的情绪轻轻拂去,又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的样子,冲周承泽点了一下头:"你进去吧,小初该醒了,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她说得很轻,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周承泽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窗帘已经拉开了一半。
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明亮温暖的光带。
林初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微微侧着头,正在和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小满说着什么。
小满微微歪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很认真地听林初说话,听到门响,她偏过头来,目光在周承泽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看向林初,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姐姐,那个哥哥回来了。"
林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语气带着一层刚醒来不久的轻缓:"你回来了。"
周承泽走过去,在李遇旁边站定,目光落在林初脸上,确认她神色比方才好了一些,才微微放下心来,声音带着一层温和的关切:"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初弯了一下嘴角,又偏过头,看了一眼乖乖坐在床边的小满,声音带着一种温和的怜惜:"她好可爱,一直在这儿陪着我说话。"
小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耳朵尖泛着一层浅浅的红,声音轻轻地:"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
林初被她这副郑重的样子逗得弯起眉眼,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放在膝盖上的小手:"谢谢你陪我说话。"
小满的耳根更红了一些,目光却依然亮晶晶地落在林初脸上:"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
林初点了点头:"好。"
李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对上周承泽的目光:"我们先走了,让她多休息。"
他说着,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小满的肩膀:"走吧,让姐姐好好休息。"
小满乖乖站起身来,又回头看了林初一眼,像是不太舍得,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跟着李遇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冲林初挥了挥手,声音轻快又认真:"姐姐,我下次再来看你。"
林初弯着嘴角,点了点头。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承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林初的手,声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累不累?"
林初摇了摇头,偏过头看着他那张带着疲惫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没有直接说,沉默了片刻,又想到小满,才开口,声音带着一层轻缓的试探:"小满......她是怎么回事?"
周承泽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像是在确认她想不想听这个故事。
片刻后,他语气带着一种复杂无奈:"她妈妈改嫁到了李家,她就总说喜欢李遇这个哥哥,我们都觉得是小孩子玩笑话,哪知道她十八岁成年那天,真的跟李遇表白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细长的阳光上,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李遇被她吓得不轻,那时候他也有女朋友,就开始躲着她,后来小满一直找他,两个人在车上吵架,出了车祸,她为了护他,伤得不轻,再醒来,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林初安静地听完,目光在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上停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李遇现在怎么办?"
周承泽摇了摇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他和女朋友分手了,总要对小满负责。"
林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地靠回床头。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林医生!"
甜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和哽咽,一阵风一样冲到病床前,一把抱住了林初。
"吓死我了!我听说了你的事情,立刻就赶过来了,你没事吧?还疼不疼?伤口怎么样?小豆芽还好吗?"
她一连串地问,每一个问题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急切。
林初被她抱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了,小豆芽也还在,就是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甜甜听到"小豆芽还在"这句话,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确认了一遍:"真的没事?"
"真的。"林初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声音带着一层温和的笃定:"我没事。"
甜甜这才慢慢松开她,退后半步,胡乱抬手擦了一下眼角:"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林初从她那张泛红的脸上读出了所有没说出口的担忧。
她伸手,轻轻握了一下甜甜的手:"谢谢你来看我,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甜甜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来:这话说来话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的身影,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周承泽顺着她的目光偏过头,就看到了陆进。
他正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身形挺拔,像是刚刚赶到,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的光还没暗下去。
周承泽心猛地一跳,但还是站起身来,朝陆进微微点了一下头:"来了。"
陆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落在病床上那个人身上。
林初正靠在床头,神色比方才好了许多,但脸色依然带着一层失血后的苍白,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她的目光和陆进对上,沉默了片刻,才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带着一层轻缓的温和:"和甜甜一起回来的吧,坐吧。"
陆进没有立刻走过去,他依然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仔仔细细地看一遍,确认她真的还好,才抬脚走到病床边,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
"没事就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层清晰的认真。
陆进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精神尚可,目光才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甜甜身上。
甜甜正站在床尾,目光直直地落在陆进身上,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可微微泛红的耳根已经泄露了她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
林初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移动了一下,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陆进的脸上:"谢谢你们来看我。"
"应该的。"陆进的声音依然平稳,偏过头看了周承泽一眼,目光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坦诚和郑重:"照顾好她。"
周承泽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多余的话:"会的。"
陆进点了点头,又看了林初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
经过甜甜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甜甜正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角,感觉到那道阴影停在自己面前,动作也微微顿住了,抬起头来,对上了陆进的目光。
陆进偏过头看着她,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别哭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多停留,收回目光,继续往门口走去。
甜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指尖触到一点潮湿,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眼泪。
她赶紧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像是要把那点被她自己忽略的痕迹擦干净。
林初靠在床头,把这一幕从头到尾收进眼底,她没有拆穿甜甜,只是偏过头,和周承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
她笑着问:“现在能回答,是怎么回来的吗?”
甜甜破涕为笑看着她,反问:“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