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线和低垂的侧脸,没有推辞,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一种无声言语的安抚。
"你也别太自责。"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放轻脚步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个人交织的呼吸。
周承泽还保持着那个将额头贴在她手背上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低下头,看着林初那张依然苍白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像是要把这个画面仔仔细细地收进记忆里,确认她真的还在他面前,确认她的呼吸还稳稳地、一下一下地起伏着,确认那场混乱已经过去。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层极力压抑却依然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颤抖。
"小初,对不起。"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许久的重量。
"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让你受了这么大的伤害,让你和小豆芽差点都没了。"
他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你醒来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害怕?"
他低下头,眼眶终于彻底红了,那层蓄了太久的潮意在这一刻无声地漫上来,沿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她微微蜷曲的指尖上。
"我也特别害怕,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可昨天晚上,我真的怕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却依然没有停下来,像是要把那些在廊桥里、在警局里、在每一个她不知道的瞬间里积攒的情绪,一字一句地都说给她听。
"小初,你已经是我全部的生命了,没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醒来看看我,看看小豆芽,我们都在等你。"
他说完这段话,没有再开口,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掌心里,安静地待了很久。
监护仪的声音还在平稳地响着,窗外的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整间病房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
他没有看见,那只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又轻轻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反握住了他。
——
林初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监护仪上那串平稳跳动的数字,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一片沉寂的深水里缓慢上浮,带着困倦而迟钝的苏醒。
她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
梦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沉的下坠感,像是一片羽毛在无边的黑暗里飘了很久,找不到落点。
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指尖上。
很轻,却带着一种她无法忽视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人在对她说很重要的话,那些话穿过那片浓稠的黑暗,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意识里。
她不认识那些字句,也看不清说话人的脸,但那些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让她安心的频率——
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从尾音泄露出颤抖的认真。
她想回应,想让那道声音不要再发抖了,她没事的。
所以,她拼尽全力想要睁开眼睛。
那一下动作极其轻微,轻到几乎连她自己都无法确认是不是真的动了,可她感觉到自己那只被握着的手指,正贴着一片温热的掌心。
那片掌心的主人,在感觉到她回握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林初听到了一个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急切:"小初......你醒了?"
林初的眼皮沉重极了。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微微睁开一道缝隙,光线涌进来的时候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面前那张脸。
周承泽坐在病床边,俯着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那双一贯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着明显的红,像是刚刚哭过。
"你怎么了?"林初的声音沙哑极了,嗓音轻哑的厉害,带着一层刚刚醒来的、还没完全恢复的倦意。
她的目光在他通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弯起来,却因为太虚弱而只弯了一点点弧度:"你刚才干什么说得那么肉麻……"
周承泽被她这句话问得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他的眼睛弯了一下,是一个近乎失态的、毫无形象的笑。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又抬起头来,眼眶比方才更红了一些,声音沙哑得厉害:"还疼不疼?"
林初看着他这副极力克制却依然从眼角泄露出一层薄薄湿意的样子,心里的某一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下。
她抬起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带着一点因为长时间卧床而微凉的触感,落在他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那道还没完全干透的泪痕。
"不疼了。"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柔和的认真:"不哭了。"
周承泽看着她,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像是想要把那层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去,却没能完全压住。
他偏过头,在她掌心里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又转回来,目光依然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一层极力平稳却依然微微发颤的温和:"还好你没事,小豆芽也没事。"
周承泽看着她,眼眶又热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又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唇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停留了片刻,才直起身来,声音带着一层努力放平的笃定:"小初,你放心,姜奈他们两个,肯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再伤害你。"
林初看着他,轻轻的笑了下,声音依然很哑,却带着一种不用再多说的笃定:"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
周承泽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落下一道柔和的光线。
她整个人看起来依然虚弱,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场混乱真正熄灭过。
周承泽安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轻轻蹭过她微凉的耳廓,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好了,再睡一会儿,医生说你醒了也不能太累,等休息好了,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林初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变得越来越亮的天光,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你也睡一会儿,别熬了,眼睛都红了。"
周承泽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声,片刻后,他才勾唇笑了下说:"我等你睡着。"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小孩:"你乖一点先睡,我再休息。"
林初看着他眼底那层因为整夜未眠而格外明显的疲惫,终于没有再和他争,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回应,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比方才安稳许多,呼吸均匀,眉心舒展。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周承泽坐在病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他看着病床的林初一眨不眨,等到她的呼吸彻底变得绵长平稳,他才慢慢松开握着她的手。
动作很轻地把她的手指放回被子里,仔细地掖好被角,而后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臂搭在床沿上,低下头,将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旁边的陪护床,就这样趴在床沿上,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保持着那个随时能感知到她动静的姿态,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有安全感。
病房里的光线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煦的淡金色,把这片空间衬得格外安宁。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左右,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李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些补品,脚步在看到病房里那幅安静温馨的画面瞬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侧过头,朝身后的小满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带着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尾的柜子上,又退后两步,站在窗边,没有出声打扰。
小满跟在他身后,踮着脚尖,好奇地探着头看向病床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他:"哥哥,那个哥哥为什么要趴在床边睡呀?明明旁边还有床睡,他睡那里不会不舒服吗?"
李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了一眼趴在床沿上的周承泽,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因为床上有他要守护的人,那个姐姐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人。"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那两个人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抬头看着他,认真说:“哥哥,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李遇无奈看她一眼,带她走出了病房。
而病房门外,走廊的另一头,一道略带争执意味的声音正隐约传来。
"你非要把他送到国外去?"周母的声音带着一层压抑的怒意和不可置信:"他犯了错,就要接受法律的审判,这是原则问题!"
周亦海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疲惫的沙哑坚持:"他在国内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送出去对我们都好。"
"对我们好?"周母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你这就是在纵容他!"
“我不同意!他现在这个样子,你把他送出国,只会让他更加变本加厉!”
周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尖锐和不容商量的力度。
李遇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又收回目光,微微侧了侧身,把门彻底关上。
走廊拐角,周母和周亦海面对面站着。
周亦海的脸色不算好看,眉心拧紧,声音也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冷沉:“你难道要看着他被关进去?他才多大?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他毁不毁,是他自己选的,不是谁替他决定的!”周母的声音没有退让,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力度:“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替他兜着,他有今天这个样子,全是你惯出来的!”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两道截然不同的立场拉成了一道紧绷的弦。
周亦海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周母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更加笃定:“你不能总是让他逃避责任,每次出了事,你就想着怎么把他送走、怎么替他擦屁股,你以为这样是为他好?”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周亦海:“他要是真的知道错了,就应该留下来,接受该有的惩罚,而不是被你塞上一张机票,继续过那种不痛不痒的日子!”
周亦海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窗户上,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放平却依然从尾音里泄露出几分疲惫的松动:“那我这张老脸还有什么用?我都没能护住自己儿子。”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周母看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没有再继续逼问,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周亦海没有回头看她,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我把他送走,不是要让他逃避,而是不想让他彻底毁掉,他和承泽怎么都是亲兄弟。”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也用尽了所有力气,没有再开口。
周母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你自己决定吧,不怕承泽恨你一辈子,你就送他走,走了,你也别再回来……”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李遇站在病房门口,把那段争执的尾声收进耳朵里,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安静乖巧的小满。
他的目光从她那副懵懂又好奇的眉眼上移开,回头看向紧闭的病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