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在姜奈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铁质的桌面上只有一盏台灯,光线聚拢成一个冷白色的圆,把她那张因为哭过而略显浮肿的脸照得分毫毕现。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的固定环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姜奈看着对面那位正在低头翻阅材料的警察,眼眶依然红着,可那股方才在机场廊桥上的慌乱已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尖锐。
“我说了,是她先惹我的!”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形成回声,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她一再咄咄逼人,抢我男朋友,抢走我的一切!她凭什么?她一个从小地方来的,凭什么跟我抢!”
警察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中的笔录往前推了推:“你说她抢你男朋友,请详细说明时间、地点、具体经过。”
“经过?”姜奈的声音又高了一度,像是被这个问题彻底点燃了:“她从一开始就在装!装无辜、装善良,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才是那个受害者!她明明知道我一直在等周承泽,她明明知道那段感情对我有多重要,可她还是插进来了!她就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狐狸精!”
她说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淌,可那泪水没有让她的表情软化分毫,反而让她眼底那层疯狂的恨意更加清晰:“你们根本不明白!她这种人,就该得到报应!”
审讯室外的监控室里,冷白色的灯光把几块屏幕映得明亮安静。
周承泽站在最中央那块屏幕前,目光落在那道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扭曲的面孔上,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李遇靠在他旁边的桌沿上,双臂抱在胸前,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屏幕,又收回视线,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不惯的冷淡:“你看看,自私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她捅了人,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是别人逼她的。”
“她一直是这样。”周承泽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波澜:“只会把错归结到别人身上。”
李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开口。
身后的角落里,小满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双腿并拢,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可当她顺着那道从监控屏幕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喊叫声看过去时,整个人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那声音虽然经过滤音,但依然带着一种刺耳的尖锐,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觉到那股歇斯底里的、近乎失控的疯癫。
小满的眉心微微皱起,下意识地朝李遇的方向挪了挪,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袖口。
李遇感觉到那点细微的拉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还落在那块屏幕上,像是一只被惊到的小猫。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半个肩膀挡住了她看向监控屏幕的视线。
“别看。”他的声音不高,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惯常的、哄小孩般的耐心:“没什么好看的。”
小满顺着他的力道,把脸埋进他的手臂后面,只露出半边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怯意:“哥哥,那个人好可怕,她怎么可以那么大声说话?那样事不礼貌的。”
李遇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别怕,她伤不到你。”
周承泽站在前面,把这一幕从余光里收进眼底,又移开,重新落回监控屏幕上,目光在姜奈扭曲的脸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监控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监控室里凉了一些。
他走得不快,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刚走过拐角,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周煜正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嘴角挂着一层惯常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弧度,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可仔细看,能看到他眼底那一层因为整夜未眠而泛起的红血丝,和微微凌乱的衣领,都暴露了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
“怎么,看完审讯了?”周煜的声音不高,依然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是不是很精彩?”
周承泽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煜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像是被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彻底激怒了,收起嘴角的弧度,语气沉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跪地求饶?我告诉你,我不会。”
“我知道。”周承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清晰的冷淡:“你从来不会认错。”
周煜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刺中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了:“周承泽,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只要我不死,我就不会让你好过,你那个老婆、你那个孩子,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他们!”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周承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从冷沉渐渐被另一种更深的东西替代,沉甸甸的。
他没有回答那番威胁,甚至没有对那番威胁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看着周煜不甘心的样子。
沉默了片刻,周承泽收回目光,从周煜身侧走过,声音不高不低:“周煜,你从来没有真正赢过任何东西。”
周煜站在原地,背脊僵直,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廊里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照得格外清楚。
周承泽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夜色已经浅了一些。
天边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像是黎明正在缓缓铺开。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迎面扑来,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审讯室里那种沉闷的气息。
周承泽抬手捏了捏眉心,像是在把这一夜积攒的疲惫和冷沉都借由这个动作轻轻推开。
他正要走下台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亦海快步走出来,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站定,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他绷紧的背影上,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极力压平的急切:“承泽,你等等。”
周承泽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父亲,像是在等他开口,又像是在用那道静默的距离来表示他此刻不想面对任何人。
周亦海没有上前,就那样站在几步之外,像是怕自己再走近一步就会把最后那点缓冲的空间也彻底压碎。
他沉默了许久,才重新开口,这一次,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涩意:“承泽,爸爸求你……给他一个机会。”
周承泽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平淡:“法律给不给,不是我说了算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走下台阶,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周亦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那句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能喊出口。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才慢慢转过身,重新走回警局大楼。
走廊里的灯光依然白亮,周煜还站在方才那个位置,没有离开。
他靠在墙上,姿态依然维持着那种刻意的松弛,可当周亦海走近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还是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脑子是不是不清楚?”
周亦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怒意:“你真以为姜奈是什么好姑娘?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她把你拖进这种烂摊子,你现在还不走,是想跟她一起栽进去吗?”
周煜靠在墙上,听着那番劈头盖脸的质问,嘴角那层惯常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爸,人再恶心,都有感情,不是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说清的东西。
周亦海看着他,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索性不再看他,声音也淡了许多:“你自己看着办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煜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垂下眼眸,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临时关押室的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姜奈正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听到动静,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亮了一下,随即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阿煜!”她几乎是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你会管我的对不对?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周煜站在那里,被她撞得微微往后晃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背,手掌贴着她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那样安静地停着。
“只要你咬死你那句话,就不会有事。”他轻声安抚:“只要你说怀孕了,他们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姜奈靠在他怀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立刻回答,只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飞快。
过了好几秒,她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层不太自然的颤抖:“嗯……我不会说的。”
周煜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背上的手臂,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目光落在关押室角落里那盏昏黄的灯上,沉默深长。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停车场的路灯还亮着。
住院部的走廊在清晨这个时刻格外安静,周承泽穿过那道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走廊,在那间病房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
隔着那道玻璃窗,他看到了他想见的人。
林初依然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已经被取下来了,露出那张因为失血而依然苍白的脸。
她的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很脆弱。
而周母正坐在病床边,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林初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听到门响,周母偏过头来,目光在周承泽沾着干涸血迹的衬衫上停了一瞬,眉心不自觉地拧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
她只是朝他招了招手,又偏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依然安静睡着的人,确认她没有被打扰,才低声开口。
"进来吧。"
周承泽推开门,走进去的动作放得极轻。
他在病床边站定,低下头,看着林初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脸,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整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落在一个他可以承受的范围里,不至于让他彻底溃散。
周母站起身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他,看着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初手指的动作,没有出声,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站着。
"她中间醒过一次。"周母的声音温和:"医生来查了房,说她恢复得比预期好,伤口也处理得干净,只要好好养着,不会有大碍。"
周承泽握着林初的手,听到"醒过一次"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周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确认他此刻的状态能不能承受接下来的回答,然后才开口:"她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孩子还在不在。"
周承泽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热。
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闭上眼。
"知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层极力维持平稳却依然从尾音泄露出颤抖的沙哑:"妈,您先回去休息吧,守了一夜了,这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