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后,周承泽就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
林初还在睡,氧气面罩下的呼吸轻浅,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她的手被他轻轻拢在掌心里,指尖微凉,但比方才在抢救室门口握住时,已经有了些许回温。
周承泽低下头,额头轻轻贴着她的手指,安静地待了很久,久到肩膀那层紧绷的酸痛渐渐蔓延成一种麻木的钝感,才慢慢直起身来。
"麻烦你们多照看她。"周承泽的声音有些哑:"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值班护士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们会24小时看着林医生的。"
他又看了一眼病床上安静躺着的人,确认她的呼吸依然平稳,才松开她的手,动作很轻地把她的手指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站起身来,往外走。
李遇正靠在走廊的墙边,手里握着车钥匙,看到他出来,直起身来:"去哪儿?"
周承泽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去找周煜和姜奈。"
李遇没有多问,快步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把街道两侧的轮廓映得模糊而安静。
周承泽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眉心紧拧,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李遇单手握着方向盘,车速很快,在车流中利落地穿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你觉得他们会跑?"
"姜奈捅了人,周煜不会不管。"周承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冷沉的笃定:"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她送走,最方便、最快的就是出国。"
李遇没有反驳,踩下油门,车子在路口猛地提速,汇入高架桥的车流。
老宅的院门大敞着,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可走进去的时候,只剩下满地的碎瓷片和凌乱的痕迹。
保姆正蹲在角落里收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一层未褪的惊惶。
"周、周先生......"
她站起身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攥着围裙边缘:"他们......他们走了!收拾了一些东西,我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出国、去找什么人,然后就开车走了......"
周承泽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那片狼藉,没有多停留一秒,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已经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帮我查周煜和姜奈的航班信息,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很快挂断。
李遇跟在他身侧,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老宅,重新上车。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朝着机场方向驶去。
高架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光影在车厢里明暗交替,落在周承泽绷紧的侧脸上,把那一层疲惫和沉冷都照得格外清晰。
李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周承泽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一层压抑的自责:"能出这件事,也怪我,是我让那两个疯子有做出这种事的机会。"
李遇张了张嘴,想安慰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宽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沉默地握紧方向盘,车子又提速了一些,朝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手机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了起来。
李遇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备注让他的眉心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接,任由铃声在车厢里固执地响着。
"不接?"周承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遇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句话最终还是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铃声自动挂断,安静了不到三秒,又重新响了起来,一次比一次执拗。
李遇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哥哥......你在哪里啊?我醒过来找不到你了,外面好黑,我一个人好害怕......"
那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毫无修饰的委屈和慌乱,像是一个找不到大人的小孩在黑暗中无助地啜泣。
李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声音却放得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你先睡,我一会儿就回去。"
"不要,我一个人睡不着......"那边不依不饶,声音里带着一层执拗的撒娇:"哥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承泽偏过头看了李遇一眼,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那种复杂沉重的无奈。
他没有多问,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找人把她送到病房吧,小心她自己乱跑。"
李遇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层意外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才对着手机那头说了一句:"你先睡,我很快就回来,你要是实在害怕,就先让阿姨去陪你一会儿,好不好?"
那边的哭声终于小了一些,像是得到了某种承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嘟囔了几句,才不情不愿地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李遇把手机放回杯架旁边,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一层自嘲的涩意:"我的烦心事,也不少。"
周承泽偏过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如果对她没感情,就早点说清楚,那样对谁都好。"
李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被现实逼到墙角之后的无奈。
"先不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就她现在心智停在小孩阶段的样子,我又怎么能放心?"
周承泽没有再说什么,偏过头重新看向前方,窗外的车灯和路灯交织成一片飞速后退的光带,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轨迹。
李遇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刻意把那层压着的情绪轻轻拂开:"先不说我的事情了,把你弟弟和姜奈找到才是正事,要是真让他们去了国外,那就不好办了。"
周承泽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机场航站楼轮廓上,车速依然没有放缓。
——
机场出发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贵宾候机室里,灯光柔和,与外面大厅的喧嚣隔绝开来,形成一种安静的、与世隔绝的氛围。
姜奈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时不时偏过头,透过落地窗看向外面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停机坪,又迅速收回目光,像是不敢在那片空旷的视线里停留太久。
周煜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姿态看起来比姜奈松弛一些,可仔细看,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无意识地轻轻叩着,节奏不太规律。
"阿煜......"姜奈的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颤抖:"我们真的能走吗?"
周煜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带着一层努力放平的笃定:"能。"
"可是......"姜奈的手指攥紧了水瓶,声音更低了:"他会不会追过来?"
周煜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候机室入口的方向,又收回目光,落在姜奈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所以我才让你换登机牌,找那种不需要查验身份的通道!只要上了飞机,他们就追不上了。"
姜奈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攥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又攥紧。
候机室里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登机提醒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候机室里。
姜奈猛地抬起头来,攥着水瓶的手指彻底松开了,目光带着一层急切和期待落在周煜脸上。
周煜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
姜奈跟着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又像是那份紧张在听到登机广播的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跟在他身侧,脚步急促而凌乱,穿过贵宾候机室的走廊,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那架即将起飞的航班正停在登机口旁边,机身被停机坪上的灯光映出一道修长的暗影,像是下一秒就要载着他们穿过夜色,消失在国境线之外。
——
而与此同时,机场出发大厅的入口处,一辆黑色的车猛地停在了落客区。
车门打开,周承泽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出发大厅的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稳。
李遇跟在他身侧,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自动门,走进那片灯火通明、人潮涌动的候机大厅,目光同时扫向前方的电子显示屏,搜寻着那趟航班的信息。
周承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刚收到的消息,眉心拧紧,又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朝着贵宾通道的方向看去。
人潮在他身侧涌动,广播提示音也不断响起,可他像是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步伐又快又稳,穿过人群朝着那个方向大步走去。
李遇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步伐频率几乎一致。
"那边。"周承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精准的笃定。
李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贵宾通道入口处那两道正在安检口排队的身影——
周煜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侧身站着,正在把登机牌递给安检人员。
姜奈站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像是极力想要把自己缩进人群里。
周承泽的脚步猛地提速,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没有停步,一边走一边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带着一层急促的平稳:"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他之前在机场内部的同事:"查到了,他们现在应该正在通过登机口,你要是再晚一步,他们就飞了。"
"我知道了。"周承泽挂断电话,重新看向那个方向,目光锁定那两道身影,没有移开。
贵宾通道里,安检员已经核对完登机牌,侧身示意他们通过。
周煜收回登机牌,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姜奈,声音不高不低:"走吧。"
姜奈跟在他身侧,穿过安检通道,沿着廊桥往前走,每一步都比方才快了一些。
她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和如释重负。
廊桥不长,透过两侧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停机坪上亮着灯的飞机。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正在最后确认名单,有人拿着对讲机说着什么,姿态松弛而专业。
姜奈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贴着周煜的身侧走过那段廊桥,在即将踏上机舱门的那一刻,她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层掩不住的激动:"阿煜,我们能走了,对吗?"
周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机舱门上,像是也在确认那道门真的会在他们走过去之后顺利合拢。
片刻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嗯。"
姜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的袖口,眼眶在那一瞬间微微热了一下,是终于要逃离所有不安的如释重负。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出最后一步,踏上机舱——
"不好意思,您们二位请稍等一下。"
一道温和却清晰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和不容回避的笃定。
姜奈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她缓缓偏过头,循着那道声音看过去,就看到一位穿着制服的空姐正站在机舱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微微弯着腰,像是在核对什么。
"请问……怎么了?"姜奈的声音有些发紧,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稳底下藏着的慌张。
空姐抬起头来,目光在她和周煜之间扫了一圈,嘴角依然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却带着一层不容拒绝的笃定:"麻烦您们跟我来一下,这边有些问题需要确认。"
姜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周煜的袖口,指甲几乎要陷进布料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慌乱:"什么……什么问题?"
周煜站在原地,眉心拧紧,但他的表情依然保持着惯常的冷静。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廊桥另一端那道正大步走来的身影,又收回目光,落在那位空姐脸上,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
姜奈顺着他的目光偏过头,在看到那道正穿过廊桥大步走来的身影时,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周承泽的脚步在最后几步的时候放慢了一些,他站在廊桥中央,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周煜和姜奈身上。
此刻,他的衬衫上依然沾着干涸的血迹,在廊桥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周承泽看着周煜,又看了一眼姜奈那张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面不改色:"你们走不了。"
周煜站在机舱门口,看着他,没有反驳。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姜奈,她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姐侧身,把机舱门口的位置让开,语气依然温和:"二位,我们要关舱门了。"
姜奈站在那里,目光里最后那一点侥幸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低声问:“阿煜,我是不是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