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泽从来没有觉得一段路有这么长过。
他几乎是用身体撞开老宅大门的,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任何意识,
林初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浅而急促,每一下都带着微微的颤,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周承泽不敢低头看她,怕看到那张苍白的脸上哪怕一丝一毫更糟的变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截路面,脚下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
“小初……小初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你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林初没有回答。
她蜷缩在后座,一只手还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冰凉,像是想护着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收拢。
听到他颤抖的声音,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对他那句话做出了某种细微的反应,又像只是身体本能的痉挛。
周承泽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画面,眼眶一瞬间就热了。
他没有再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彻底失控,只是用力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连手臂都在发抖。
车子冲进医院急诊通道的时候,轮胎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狼狈下车的,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弯腰把她从座椅上抱出来,动作又快又稳,可那双手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紧。
“医生!这里有人受伤!有刀伤!”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急诊大厅里响起,护士推着担架车冲过来,有医生从诊室里快步跑出,几个人一起把她从周承泽怀里接过去,平放在担架上,推着往抢救室的方向跑。
周承泽跟在一旁,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指腹贴着她冰凉的皮肤,像是不敢松开。
“她怀孕了,快五个月了……”他声音发紧,语速却快而清晰:“从楼梯上摔下来,后背还有伤,出血量不少,你们一定要保住她,保住孩子……”
护士推开了抢救室的门,有人伸手拦住了他的脚步:“家属在外面等。”
周承泽的手被从她掌心轻轻掰开。
他站在那扇门前面,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无影灯的光晕里,抢救室的门在他面前合拢,发出一声不算重的声响,却像是一道沉重的闸门,把他隔绝在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之外。
此刻,周承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厉害,可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下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弯下去。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把他整个人照得单薄而狼狈。
周承泽身上的衬衫沾满了暗色的血迹,手背上也有,是方才抱她的时候蹭到的,他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片刻后,他用力呼了一口气,才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声音哑沉:“爸,林初出事了,现在在抢救室,你过来看着点,我打电话报警。”
电话那头的周亦海显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周承泽已经挂断了,又拨了报警电话,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是紧紧握起。
挂断电话后,周承泽把手机握在手里,重新抬起头,看着那扇亮着红灯的门,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慢慢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确认自己还没有彻底失控。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亦海快步走过来,身后的周母不顾护士的劝阻也跟着来了,脸色苍白却步伐坚定。
她看到周承泽衬衫上的血迹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承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经历过风雨之后依然平稳的力度:“她会没事的,你也要稳住。”
周承泽偏过头,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
老宅里的一片狼藉还在原地。
碎瓷片,被撞倒的相框,都还保持着方才那阵混乱结束时的模样,像是一场暴风雨过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局。
周煜站在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楼梯台阶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水果刀的姜奈,脸色铁青,眉心拧得几乎要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你到底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压抑到极点的冷意。
姜奈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眼泪正在不受控地往下淌。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目,嘴唇剧烈地抖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我等不了……我真的等不了……”
她像是被自己这句话点燃了什么,猛地从台阶上站起来,声音尖锐:“我看着她站在那扇门前面,看着承泽那么紧张她,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凭什么她能过得那么幸福?凭什么她就能得到一切?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周煜看着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眼底的冷意没有消散,反而更沉了几分:“你完了,姜奈。”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道判决。
姜奈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某根最脆弱的弦,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层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周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周承泽肯定已经报警了,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你以为你捅了他怀孕的妻子,还能像以前一样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不知道他把林初看的有多重要?”
姜奈的脸色彻底白了,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全身的血色。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才滚到墙角。
反应过来后,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周煜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和慌乱:“阿煜,你救救我……你不能不管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啊!”
周煜被她抱住腿,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那张被泪水糊得狼狈的脸,目光里没有太多温度。
姜奈见他沉默,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哀求:“求你了……我真的不能坐牢……我怀了你的孩子!阿煜,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能不管我!”
周煜的身体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他看着姜奈,眉心拧得更紧:“你说什么?”
姜奈从他腿上抬起头来,眼泪还在流,却带着一种抓到最后一根稻草的急切:“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已经一个多月了,我没有骗你,真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啊!周承泽在公司对你虎视眈眈,在这个家里,我也完全比不上林初……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我们的孩子就要低他们一等?凭什么!”
周煜看着她,那张一贯带着玩味和不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恍惚的神情。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却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沙哑:“你没骗我?”
“没有!”姜奈拼命地摇头,声音急切而恳切:“真的没有!你可以带我去检查,我没有骗你!”
周煜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姜奈依然抱着他的腿,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松手,低低啜泣着。
周煜低头看着她,那张脸上复杂的情绪翻涌了几番,最终慢慢沉淀成一种不太明显的松动。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送你出国,你先去找你爸避一避。”
姜奈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周煜已经打断了她:“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你要是真的不想坐牢,就听我的。”
他蹲下身,把她的手从自己腿上拿开,动作不算温柔,却也没有方才那么冷硬。
周煜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姜奈,你如果还想活下去,这段时间你安分一点,别再生事了。”
姜奈看着他,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再反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听的,阿煜我都听你的……”
她紧紧抱着他,目光落在那个沾血的水果刀上,喃喃低语:“她的孩子一定会没,对吧?”
周煜回抱着她,低声回答:“保不住的。”
——
医院里,抢救室的灯依然亮着。
周承泽站在走廊里,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期间有护士进出,脚步匆忙,手里端着托盘或器械,每一个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急切。
他没有拦住任何一个人问情况,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开开合合,每一次看到有人出来,他的心跳都会跟着猛地收紧一下,又在他看清那个人并不是他要等的结果之后,重新落回那种悬而未决的等待里。
周母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没有催他坐下,也没有再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李遇。
他是急切赶过来的,外套还没来得及穿好,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在周承泽面前站定,看了一眼他衬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又看了一眼那扇依然亮着红灯的门,声音带着一层努力放平的关切:“怎么样了?”
周承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还在里面。”
李遇没有再问,也学着周母的样子,安静地站在旁边。
又过了一会儿,那扇门终于被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摘到下巴的位置,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到周承泽的时候,目光在他那张紧绷的脸上停了一瞬,而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做完长时间手术后的疲惫:“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周承泽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落下去,又因为那句“脱离生命危险”而微微松开了一些,但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医生又继续开口,语气郑重了一些:“但她后背的刀伤不算浅,摔下楼梯的时候腹部也受到了撞击,孩子的情况……”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说下去:“现在暂时保住了,但接下来的两周是关键期,一定要严格卧床休息,不能有任何剧烈活动,情绪也不能有大的波动,否则随时有流产的风险。”
周承泽站在那里,听到“暂时保住了”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眶猛地一酸。
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把那层翻涌的热意重新压回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努力维持平稳的沙哑:“好,我会注意。”
医生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然后转身回了抢救室。
周承泽站在走廊里,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垮下去。
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着,很轻微,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周母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背上,没有开口,只是那样安静地扶着,像是用那只手的温度告诉他,她还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李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开口,只是沉默地退后了半步,把空间留给他们母子。
抢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护士推着平车出来,平车上的人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浅淡。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方才那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好了一些,像是有一层薄薄的血色正在慢慢回来。
周承泽直起身,走到平车旁边,低下头,看着她安静睡着的脸,又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指尖微凉,但比方才有了些许温度。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贴着她的手指,声音低低的,带着一层沙哑:“绵绵,还好你没事,不然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