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合格”印章打在工装猪头人脑门上,和它庞大的身躯相比有些滑稽。
下一刻,它的声音再一次飘进时浅脑中:
[……确认存栏四头……]
[……今日存栏四头,确认完毕……]
工装猪头人僵硬地摊开卷轴,拿笔在上面慢慢写了几个字。
当它声落笔落,工装猪头人忽然打了一个寒颤,紧接着,它的嘴唇开始颤抖,牙齿上下碰撞之间,发出沉闷猪哼。
它仿佛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一抹清晨的阳光通过大门斜斜照进猪舍里,时浅逆光而站,背部浮上一丝暖意。
她回头,天已经亮了。
“……这样就可以证明了吧?”工装猪头人闷声问道。
时浅闻声回头,看着它困惑不安的脸,轻轻吐出几个字:“可以了,猪仔。”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打在工装猪头人身上。
它还来不及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猪舍深处,墙上已然浮现几个大字——
[今日出栏四人]
一阵熟悉的锁链绞合的声音从猪舍深处传来,天花板倏地被打开,一排足足有四个手掌大的铁钩缓缓降落。
其中三个正好落在路思南三人尸体上,分别插进三人的尸体,将三人运往屠宰车间。
另外一个从远处移动过来,停在了工装猪头人头顶。
它方才如梦惊醒,一个逃避许久的答案终于明晃晃摆在了它的眼前。
“不……”
“不要……”
它极力否认那个内心深处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一边用手背用力摩擦额头上的“合格”印章,一边大喊道:
“我不是猪……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
额头上的印章怎么也擦不掉,它便用五根手指将印章处的皮肤抓成一个圆,活生生地将额头的皮扯下来一块,愤怒地砸到地上,用脚碾碎。
这块残缺的皮让它的额头破了个洞,黄绿色的泔水源源不断从洞里涌出来,沿着它身前身侧向下滴落。
细细看去,泔水里载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正借势在工装猪头人身上疯狂蔓延。
臭味漫天,时浅不由得捂住口鼻,后退几步。
这一举动反而刺痛了工装猪头人,它一边拍散身上的蛆虫,一边对时浅怒吼道:
“你躲什么……你躲什么?”
“我就这么令人讨厌吗?!我……”
天花板的铁钩蓦地刺进工装猪头人的后颈,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彻底激怒了工装猪头人,它一把握住后颈的铁钩,硬生生将铁钩往外拔,铁钩却像咬住了它的大脑一般纹丝不动。
几番尝试无果之后,它抓住铁钩上方的铁链用力向下扯。
刹那间,头顶的天花板在它的蛮力之下裂成无数碎石块。
时浅眼疾手快,拿枪打掉将要砸到自己身上的碎石块,迅速跑出了猪舍。
她前脚刚出猪舍,便见到猪舍内部整个天花板轰然倒塌,密密麻麻的石块往下砸落。
透过石块的间隙,时浅看见工装猪头人正在疯狂地扯动铁钩另一侧的铁链,可这铁链仿佛无穷无尽,被扯出来的铁链都快要堆叠成山了。
“我不是猪……我不是猪……我不是猪……!!!”
工装猪头人的嘶吼越来越像濒死前的野兽,当天花板的石块跌落殆尽,铁链的另一端似乎被施加了迅猛的外力,迅速收缩。
这力道远超猪头人的力气,不消几秒,铁链拖动着猪头人一路向猪舍深处移去,这具庞然大物迅速被淹没在了碎石块之中。
养猪场又一次恢复了寂静。
时浅屏住呼吸,望向猪舍内部,里面已经一片废墟,失去了往时井然有序的模样。
……结束了?
她站在原地等待了十几秒,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哗啦”一声,手中的长枪掉在了土地上。
时浅回过神来,抬起双手,只见两只手的手心已经沁满汗水,长时间放在扳机上的食指正轻轻颤抖。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她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晨光,捡起地上的长枪,向养猪场大门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望向身后的废墟,轻轻张嘴道:
“再见了,路班长,小葵,林之衡。”
……
时浅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向驻地走去。
离开养猪场不久,她便看到了一丛紫色的灌木丛,正是来时四人休憩的地方。
说来也怪,这破败的郊外一片荒芜,唯独这一丛紫色灌木丛贴地而起,像是特意给旅途行人提供的地标。
灌木丛一旁的地面上,还有四个类似四叶草的痕迹,时浅看了一眼,想起四人正是将矿灯放在这里,席地而坐。
当时几个人讨论怎么吃肉。
现在,所有人都变成猪,被养猪场吃掉了。
时浅不禁垂下眼眸。
如果当时没有来这里就好了。
如果没有来这里,路思南几人也许还活着,四人也许已经安全抵达了驻地。
一阵微风吹过,时浅睫毛轻颤,这阵风不仅吹动了她的睫毛,还吹清醒了她的大脑。
她猛然睁眼,从背包中取出手账,翻到第十三页——
上面空空如也。
这不对,她清清楚楚记得,那行【不要去北境C-5区】的警告,就出现在第十三页。
这行字……又消失了?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自己记忆又一次断层出错了?
时浅抿紧了嘴唇,思索片刻,拿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不要去北境C-5区】
落笔完成后,她双手拿着手账,稍稍拉远一些看过去。
这一看,一股寒意再次浮上心头。
如果她没记错,此时此刻她随意写下的字,竟和之前出现在手帐上的字,从起笔落笔到每笔的转折重点,似乎全都……一模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微风再次吹起,这一次却带了些阴沉的凉意。
时浅裹紧了身上的防护服,将手账放回背包,快步走向驻地。
……
走了不久,时浅便见到了北境军团的驻地。
这是一座巨大的椭圆形建筑,孤零零地伫立在荒漠之中。
时浅从自己稀疏的记忆中回忆起一些东西。在污染侵蚀世界之前,人类社会拥有无数设计精巧的大型场馆,人们周末到这些场馆参加各种娱乐活动。
而眼前的北境军团驻地,非常像其中一种叫做歌剧院的建筑。
她一路径直走进驻地内。
驻地内部是中空型结构,一共有六层,每层房间都嵌在墙壁之中,紧密排列,形成一个圆环。
第一层圆环直径最长,越向上圆环的直径越小。生活在这里的士兵,职级越高,所处的层数也越高,房间的面积也越大。
也因此,第一层密密麻麻排列了大约一百五十个房间,到了顶层第六层,就只剩二十个房间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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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之外,二层到六层的房间门口均有环形的宽约两米的走廊,一层大厅正中央伫立着一座直达驻地顶部的纪念碑。
时浅环顾驻地一周,发现驻地内的士兵显然比自己出发时多了不少,有的士兵聚在大厅交谈,有的士兵单独一人换掉防护服,还有的士兵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嘴里谈论着今晚有没有肉吃。
……事情解决了?
时浅看着众人的样子,疑上心头。
她随手拦住路过的一名士兵,问:“请问,失踪的运输队已经找到了吗?”
士兵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已经找到了,听说在C区找到的,听到消息我们就撤回来了,谁也不想在外面送命不是。”
时浅的眉头轻轻蹙起。
“你……”士兵上下打量时浅一通,看着她身上的黄绿色泔水,稍稍朝后移了一步说:“赶快去冲洗一下吧,今天应该没事了,晚上庆功,听说要吃肉呢。”
时浅心里一沉,运输队已经死在了养猪场,林之衡和夏向葵也没有回来报信,那是谁把消息送回来的呢?
无论如何,眼下养猪场牺牲七人的事件必须尽快向上汇报。
直属上级路思南已经牺牲,这种情况下,只能找路思南的上级,越级汇报。
“你知道第一分团团长在哪里吗?我有急事要向她汇报。”
士兵眯了眯眼:“团长在六层,不过……你要见她,最好换身衣服,否则连她的门都进不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时浅。
她抬起双臂,先后在左右两边闻了闻,不禁皱紧眉头,快步走回自己位于二层的房间,换了套衣服。
时浅对着镜子整理衣服时,放在桌面上的背包吸引了她的视线。
她动作一停,又坐回书桌前,从背包中取出手账。
她鬼使神差地翻到第十三页,不知觉间心跳竟然都加快了几分。
那行她亲手写下的字,不会又消失吧?
时浅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摊开第十三页——
【不要去北境C-5区】
时浅提起的心又咽回肚子了,还好,她亲手写下的字并没有消失。
她继续向前翻,翻到第六页,上面是她亲手写的失忆前的时间线,内容一字不差。
[7月18日,全国各地突发污染,先遣队队长在东野D-7区击毙7名变异士兵]
[7月19日,搜救班在东野D-7区发现6具遗体和变异的先遣队队长,将其击毙,并确认6具遗体均为后勤部三班后勤兵]
时浅的视线落在第一行字上。如果路思南死前说的话没错,那么7月18日这天,她并没有被击毙死亡,而是失踪了。
她沉思片刻,将7月18日那一行的“7”划掉,改成“6”,又在这一行的末尾增加了三个字:
[我,失踪]
这样一来事情就说得通了。
但仍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七名后勤兵,到底是为什么会被派到重度污染区执行任务?
时浅盯着这一页上她亲手画下的大大的问号,一时陷入了沉思。
不消片刻,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时浅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头,回头问:“谁?”
“时浅,是我。”
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一阵麻意顿时侵袭了时浅整个头皮。
她僵硬地转过身去,喉咙干涩地发问:
“……小葵?”
“对,是我呀时浅,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