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需补栏一头……]

    工装猪头人的声音落下后,猪舍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时浅没有动,她藏在掩体后,阴影笼罩着整个身体,目光锁在不远处的工装猪头人身上,手心捏紧了枪支。

    补栏?

    怎么补?

    工装猪头人似乎并不着急,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轴,肥厚的手指沿着上面的字迹缓缓滑过。

    片刻,它发出一声猪叹。

    [……加班,又是加班,大半夜的又给别人擦屁股……]

    [……这群人,就不能每次多抓几头猪仔备用吗……]

    这话音落下不久,它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只通体发黑的物件,放到了嘴边。

    下一秒,一声尖锐的哨响刺破宁静,持续了整整三秒。

    “嘘——!”

    猪化的路思南几人一时间齐齐原地起立,像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转向工装猪头人。

    工装猪头人俯视着路思南几人,硕大的嘴巴里发出一阵猪哼,这声音传进时浅耳中时却变成了人类的语言:

    [……补栏开始……]

    [……目标,第四头猪仔……]

    [……补不到第四头,谁也别想吃饭……]

    最后一句话对路思南三人似乎有奇效,当听到“别想吃饭”四个字的时候,三人虔诚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狂躁凶狠的表情,他们的鼻翼开始不受控制地蠕动,喉咙中不断发出低沉的猪哼,声音越来越大。

    这声音令时浅浑身不适。

    她看着已经完全没有人类行为特征的三人,垂下眼眸,举起枪,借着掩体的掩护,连续两次扣动扳机。

    枪声落下,子弹分别穿过夏向葵和林之衡的肩膀。

    这一次,两人却并没有醒过来。

    [……嗯?枪声?……]

    工装猪头人慢悠悠转动上半身,朝时浅的方向看去。

    猪化的路思南三人也随着它转动脑袋,齐齐朝时浅所在的掩体看过来。

    时浅索性起身,从掩体后走出来。

    她看着被自己击中的夏向葵和林之衡二人,刚要开口,两人的嘴里不约而同发出猪哼声,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几个人类能听懂的字:

    “……猪……”

    “……猪仔……”

    “……第……四……猪仔……”

    两人不约而同抬手指向时浅。

    工装猪头人盯着时浅这边,慢悠悠道:

    [……抓住它……]

    指令一下,猪化的三人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样,拔腿就朝时浅冲过来。

    在那一瞬间,时浅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每一幅画面似乎都在昨日重现,昔日鲜活的嬉笑怒骂的一张张脸,似乎和如今扭曲狂躁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时浅的大脑有些痛。

    她闭上眼睛,抿紧嘴唇,后撤一步。

    停顿片刻,再次睁开眼睛,将枪口直直对准三人的大脑,连开三枪。

    脑浆随着鲜血四下喷溅,在空中形成一幅立体喷墨画。

    三人的身体在时浅眼前,一个接一个坠地。

    尸体交叠在了一起。

    鲜血和脑浆混合在一起,从三人的尸体溢出,流到地面,流到时浅的脚下。

    一股熟悉的臭味再次在空中汇聚,时浅低头看向地面,赫然发现所谓的鲜血已经褪去红色,变成了和泔水一样的黄绿色。

    时浅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

    地面又一次开始震动,须臾,天花板的灯光被工装猪头人的庞大身躯遮住,后者的手掌朝时浅这边伸来。

    时浅向后跳了一步,和工装猪头人拉开距离。

    当她对路思南三人开枪的那一刻,存栏的规则已经被她破坏了,她亲手杀了已经被存栏的“猪仔”。

    她倒要看看,规则被破坏掉之后,猪头人又是什么反应?

    然而工装猪头人的大手并没有如期落到自己头上,它像抓糖果一般,一把将路思南三人的尸体抓紧,又隔空扔回猪舍里。

    它嘟囔着:

    [……不中用的猪仔……]

    [……确认存栏三头……]

    [……还需补栏一头……]

    时浅微微怔神,不再向后退,停在了原地。

    即便被杀死的“猪仔”也会被计算存栏吗?

    她看着猪头人手中的卷轴一端,又回想起从铁钩发动攻击到工装猪头人的巡栏经过,忽然眼前一亮。

    她之前的猜测并没有错,但只对了一半。

    铁钩通过被标记的人身上是否有泔水来判断“猪仔”。

    但养猪场对“猪仔”的判断到此并未结束。

    为了防止铁钩的错误判断,还有像工装猪头人这样的“人工巡视员”来“巡栏”,二次确认后才给符合条件的猪仔盖上“合格”印章。

    一旦被盖章“合格”后,即便“猪仔”死去,也仍属于符合条件的“猪仔”。

    换言之,卷轴上的“合格”印章,才是判断“猪仔”的唯一条件。

    时浅的视线缓缓从卷轴上移,从这个角度看去,她只能看到工装猪头人肥大的下颚。

    ……如果给工装猪头人也盖上“合格”章呢?

    她的视线又下移回猪头人手中的卷轴上。

    那卷轴随着工装猪头人的左手,悬在空中高约三米的位置,够是够不到的。

    ……唯一的办法只有拿枪,把卷轴打下来!

    时浅几乎是在短短几秒内就决定了下一步怎么做,趁着工装猪头人还盯着猪舍咕哝的间隙,她枪口上抬,对准工装猪头人的手和卷轴的接触部位,利落开枪。

    咔嚓一声,卷轴顶部断裂,剩余部分向地面落去,刚好落在时浅的手心。

    她拿起卷轴轴心的侧面,抬手举高,后仰蓄力后,猛地一下将这一侧精准投掷到工装猪头人的下巴上,又迅速在空中坠落。

    ……成功了?

    时浅仰头望去,工装猪头人的下巴仍是一片肥白,毫无印章的痕迹。

    怎么回事,难道印章对工装猪头人不起作用?

    之前在屠宰车间里,周越的尸体被偷走后,屠夫猪头人被当作猪仔出栏了,如果时浅猜的没错,猪头人和他们这些人类之间并没有本质区别,都可以被标记为“猪仔”。

    ……难道“验收”这一环节,只能由工装猪头人自己来做?

    她正想着,工装猪头人肥大的身躯又一次转动过来,低头,看向自己脚边,不满地嘟囔:

    [……怎么总有猪仔想抢我的章呢……]

    [……验收猪仔是要持证上岗的……]

    [……要不说猪仔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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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猪仔,比我们要愚蠢得多……]

    时浅脑子里的弦一下子绷紧了。

    我们?

    在这些猪头人的眼里,人类的“猪仔”和它们自己,到底有什么区别?

    时浅沉思片刻,仰头,盯着工装猪头人宛如黑洞一样的眼睛,开口问:

    “你们是谁?”

    [……]

    [……]

    [……!!!……]

    [……什么情况,猪仔开口说人话了!!!……]

    时浅呼吸停滞了一瞬。

    ……在这些猪头人眼里,它们自己才是“人”,而真正的人类都是“猪”吗?

    时浅错愕地放下枪。

    很快又心生一计。

    她踮起脚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靠近工装猪头人:“什么猪仔,我没有看到猪仔,只看到了猪。”

    工装猪头人身体颤抖了一下,猪嘴里发出的哼哼声到了时浅脑子里,变成了她可以理解的话语:

    “猪仔,你在和我说话?”

    “我在和你说话。”

    “不对,你怎么会说话呢?猪仔又不会说话。”

    “你不也会说话吗?”

    “我是人,我当然会说话了。”

    “哪里有人?我没有看到人,也没有看到猪仔,只看到了猪。”

    “……是,你刚刚也是这么说的,看到了猪。”它一顿,肥厚的大手挠了挠猪耳,疑惑道,“猪仔和猪不一样吗?”

    “一样的。”时浅面不改色地回,“所以,要完成补栏,抓不到猪仔,抓猪也可以。”

    “什么?”

    工装猪头人的语气难掩困惑,它弯深了腰,从时浅视角看去,宛如两坨巨大的肉挤在一起,在肉尖尖上挂着个猪头,模样十分诡异。

    时浅指了指猪头人的脸:“我是说,抓不到猪仔,你自己可以补上去。”

    “开什么玩笑,我是人,又不是猪。”

    说着,它两只硕大的猪耳在空中焦躁地晃动了两下。

    时浅见状,追问:“人是什么?”

    “会说话的就是人,不会说话的就是猪。”

    “我也会说话。”

    工装猪头人愣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工装服:“人还会穿衣服。”

    时浅跟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防护服:“我也会穿衣服。”

    工装猪头人沉默了,它似乎第一次思考起人和猪的区别,并且被这个问题困住了。

    见状,时浅话锋一转,继续攻势道:“你怎么证明你是人呢?“

    工装猪头人的眼里第一次浮起深深的困惑。

    “我刚刚都看到了,能被盖章的就是猪仔。既然我说你是猪,你说你是人,总要有个方法验证一下到底谁说得对。”

    时浅不动声色地捡起掉落在脚边的卷轴,递到工装猪头人眼前。

    工装猪头人犹豫地盯着眼前的卷轴,喉咙中发出一声闷哼。

    “你不是说自己是人吗,那怕什么?人又不会变成猪仔。”

    “……谁怕了,我是人,又不是猪,我怕什么?”

    “那你证明给我看。”

    “……”

    工装猪头人从时浅手中接过卷轴,“啪”地一声,往自己的脑门上盖了一个鲜红色的印记——

    “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