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猪舍里荡开,撕裂了夜晚的静谧。
路思南身体猛地一震。
子弹刺破路思南的防护服,穿透他的左肩,狠狠钉进他身后的木箱。
木屑飞溅。
时浅双手仍稳稳架着长枪,头歪靠着枪托,视线凝在路思南身上,开口道:“路班长,醒醒。”
此刻,路思南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肩上的血洞,疼痛感氤氲到他的双眼之上,宛如给他的眼睛蒙上一层厚重的雾气。
他盯着伤口看了几秒后,瞳孔蓦地紧缩,失去焦点的双眼又一次重新聚起了光。
他抬起头,嘴唇轻颤着说:“……怎……我……”
时浅没有放下枪,枪口依旧稳稳对着路思南,手指搭在扳机上,神色没有一丝松懈。
“路班长,”她低声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路思南的脸上浮上一丝困惑。
他盯着时浅良久,忽然皱起眉,那张原本极度虔诚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神情。
“……时浅?”
时浅眼神微动:“是我。”
路思南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枪上,又缓缓移到自己肩头的伤口,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这才吃痛地捂住自己的左肩,说:“这……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时浅没有回答。
刚才那一枪,她刻意避开了要害。
如果路思南已经彻底变成了猪仔,那么这一枪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可现在,他醒过来了。
这意味着她之前猜错了一件事。
成为猪仔并不等于完全失去意识,或者说……他们还没有变异到完全失去理智的地步。
时浅的目光越过路思南,落到另外两个人身上。
林之衡垂着头,手指搭在箱子的边缘。
夏向葵则坐在地上,双手抱膝,脸上挂着一抹异常平静的笑。
他们听见枪声,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路思南醒了。
时浅重新看向一脸吃痛表情的路思南,恐怕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唤醒三人的意识。
“路班长,刚刚发生了什么,你没印象了吗?”
路思南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好像大脑宕机了,一时间没听懂时浅的话。
他看了眼身旁的夏向葵和林之衡二人,眉头越皱越紧,额头甚至都冒出了几滴汗水,其中一滴汗水沿着脸颊不断向下,“啪嗒”一声,滴落在地面。
路思南低头,赫然看见这地上的液体竟是黄绿色的,刹那间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再次开始涣散。
“不……”
他终于想起了什么,理解了当下的情况。
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肩,沉沉的声音中凭添几分稀有的慌乱。
“时浅,我好像被污染了。”
时浅沉默片刻,刚要开口,便看见路思南抬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枪,他紧皱的眉间似乎舒缓了些,开口道:
“……对,就这样,杀了我吧,你做的对,杀了我吧,我……控制不住体内的污染了。”
时浅眼睛微睁,屏住呼吸。
“只是他俩……”他的目光移向林之衡和夏向葵,“尝试叫醒他们,如果他们醒不过来……时浅,你知道的,污染不可逆,一旦变异,立刻……击毙。”
时浅听到这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枪,枪口垂向地面。
她挺直脊背,双脚并拢,目光落在路思南已经下定决心的双眼上,抬起右手,向路思南行了军礼。
路思南嘴角轻轻抬起,痛苦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然而下一秒,路思南忽然开始剧烈喘息,他似乎无法顺利呼气了,没几下,胸口便胀得像个皮球。
在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中,路思南瞥见时浅又一次抬起枪,对准了他的胸口。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似乎安心下来了。
他原本还担心这个新兵会对同伴难以下手,毕竟这一类的新兵他见得多了,自己也曾是那样的新兵。哪怕直到现在,曾经那个因为开枪打死变异的同伴就消沉数月的自己,也还埋藏在心底。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时浅不是那样的新兵,更不是过去的自己。
想到这儿,路思南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说道:“……其、其实,你之前没有死,只是失踪了。”
之前?
时浅眼珠转动,很快想到路思南指的是自己失忆之前的事。
“抱歉,我当时说谎了。”路思南一边喘气,一边垂下头,“先遣队报告里写你只是失踪,并没有确认死亡。”
时浅抿了抿嘴唇,用陈述句说:“……我的档案是假的。”
路思南没有否认。
时浅眯起眼睛,追问:“路班长,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路思南喘气声更大了,他不由得握拳捶向自己的胸口,好像要把里面的胀气都捶击出来。
在难以呼吸的痛苦表情下,他看向时浅,目光中充满了难解的神情。
“时浅……我好像见过你,又好像……好像没见过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也搞不懂了……”
时浅握枪的手一滞,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路班长,你……”
还没等她问出口,一阵轰隆巨响便打断了她的声音,天花板上的照明矿灯一齐亮起,让适应了黑暗的时浅不由得拿枪遮住了光线。
轰隆声持续着,像是从通往屠宰车间的通道那边传来。
时浅强迫自己睁开双眼,朝声音来源处看去,还未看见异动,脚底下的地面先开始有规律地震动,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向猪舍逼近。
地板的震动显然不是常人走动能造成的。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让地面这般震动,时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屠宰车间的猪头人。
可猪头人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况且她之前见到的猪头人根本无法离开屠宰车间。
……难道是其他东西?
时浅视线移回路思南身上,诧异地发现他胸口已经肿胀成一个半圆,原本痛苦的表情又一次被虔诚与平静取代,他呆滞地盯着地上的箱子,又坐回了地面。
时浅心感不妙,立即找了不远处的掩体,躲藏起来。
不久后,通道出口被一个庞然大物填满,那东西先伸出一只脚,再伸出另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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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道外部找到支点后,像一条巨蟒一样蛄蛹着身体出来了。
时浅不禁吸了一口气,好家伙,这个东西看上去足足有五米高,比屠宰车间的猪头人还要高出半截身体,难怪无法直立通行,只能通过仰面爬行的方式通过矮窄的通道。
时浅不得不仰头,这才看到这东西也是猪头人身。
只不过这次的猪头人没有穿染血的皮围裙,而是穿着一身巨大但合身的棕色连体工装服,高高的腋下还夹着一个干净的帆布袋。
工装猪头人站在通道口,弯腰看向自己的身体。
[……啧,脏死了……]
它肥厚的手掌在工装上拍了拍,只拂去了些许尘土,沾染的鲜血却丝毫不动。
[……搞鸡毛啊,大半夜来上工,衣服都搞脏了,得申请赔偿了……]
时浅听着脑内工装猪头人的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猪头人,真的是猪变的吗?
工装猪头人烦躁地骂了几句脏话,不情不愿地朝路思南几人所在的猪舍走来。
地板的震动又持续了几秒后,停了下来。
时浅看着不远处的情形,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工装猪头人像一座巨大的肉山,从猪舍内部视角看去,仅凭它的身形就遮住了天花板全部的光源,猪舍内部又陷入昏暗。
猪舍内,路思南三人始终虔诚地守护着面前的空箱,仿佛对工装猪头人的到来毫无察觉。
工装猪头人慢悠悠从腋下的帆布袋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卷轴,提溜着卷轴一端,另一端便向下滚落。
它盯着卷轴里的内容,开始“说话”了。
[……今日巡栏开始……]
语毕,它费劲弯腰,像提起纸袋一样,捏着路思南后颈的皮肤,轻易将他提起来,放在眼前,三百六十度检查一遍,又将路思南的身体凑近鼻子,闻了半天后,用白色卷轴侧面在路思南后颈按了一下。
随后,将他肆意扔回地面。
[……确认存栏一头……]
确认存栏?
工装猪头人是在检查存栏的“猪仔”的死活?
时浅皱起眉头,悄悄从较远处的掩体移动到更靠近猪舍的掩体,从这里看去,正好看见路思南的后颈被盖了一个红色的章,上面写着“合格”二字。
工装猪头人接二连三地提溜起夏向葵和林之衡,在两人的后颈也盖下“合格”的印章。
[……确认存栏两头……]
[……确认存栏三头……]
当工装猪头人看向角落里的周越时,伸出去的手在空气中停滞了。
[……哪里来的不听话的猪仔,躺在地上休息啊……]
[……喂,起来……]
周越的尸体一动不动。
工装猪头人失去了耐心,它索性将身体折成几叠,蹲下来,看着周越的尸体,忽然发现了什么。
[……奇怪,这个猪仔已经验收过了啊……]
它没有继续对周越动手,只是缓缓起身,拿笔在卷轴上,边写边说道:
[……今日确认存栏三头……]
[……嗯?怎么少一头……]
[……]
[……还需补栏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