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寻举着枪,枪口稳稳指向时浅眉心。

    夜风吹起他深蓝风衣的衣摆,枪口却始终没有偏移半分。

    四周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北境所有人都知道,夜寻举枪,就意味着审判已经结束,没人能活着离开他的枪口。

    时浅站在原地,望着那漆黑的枪口,身体先一步背叛了自己。一阵剧烈的麻意从脊椎深处炸开,沿着骨骼一路蔓延,迅速吞没四肢。

    她一只手扼住另一只手的手腕,却依然抑制不了双手的颤抖。

    时浅呼吸渐渐急促,视野开始轻轻晃动。

    一道暗红色的细线自时浅手背缓缓浮现,一路扩散至全身,接着,无数细线似乎冲破皮肤,在空中交汇,形成一道巨大的影子,将她包裹了起来。

    这影子仿佛有一座山那么重,压得时浅呼吸越来越急。

    夜寻持枪的手似乎轻颤了一下。

    在夜色掩盖下,没人注意到他皱起眉头,脸上划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这情绪来得快,消失得更快,快到连一向心思敏捷的路思南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夜寻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放下枪口,命令道:“带走。”

    路思南下意识抬头:“夜指挥官,她——”

    夜寻打断他的话:“一级隔离。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

    路思南沉默两秒,低头应道:“……是。”

    士兵朝时浅这边围过来,而此刻,时浅体内那股莫名的力量迅速收缩,暗红色的细丝沿着四肢飞快收束回脊椎深处。

    时浅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了。她的视线骤然黑下去,意识坠入了无边黑暗。

    ……

    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时浅感觉自己正在下坠,身体越来越轻,耳边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漫无边际的失重感。

    不知过了多久,脚尖忽然踩到了地面。

    时浅又一次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暗红色的座椅,座椅的绒布磨得发白,空气里漂浮着细密的灰尘,夹杂着一股胶片烧焦后的焦糊味,像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电影院。

    时浅怔了怔。

    她下意识回过头,身后没有出口。

    一排排座椅向黑暗深处延伸,望不到尽头。

    整个影厅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格外突兀。

    一道熟悉的沙哑声响起。

    “……来得比我想的快。”

    时浅抬头,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襟危坐,乱糟糟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个诡笑着的干裂嘴唇。

    时浅认出来了。

    ——正是自己醒来时,看见的那个疯女人。

    女人静静望着前方漆黑的银幕。

    时浅迟疑片刻,朝前走了两步。

    她张了张嘴:“这里……”

    疯女人像是早就知道她说不出来,轻轻摆了摆手。

    “不用问,现在的你什么都不会知道。”

    她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踩过积着灰尘的地板,一步一步走到时浅面前,隔着长发遮挡看着时浅,抬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时浅的眉心。

    “疼吗?”

    时浅怔住。

    她不知道对方在问什么。

    疯女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算了。”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块巨大的银幕。

    “啪”地一声,她打了个响指,下一瞬,整块银幕亮了,一片浓密的红光照亮整个影院。

    直到这一刻,时浅终于看清了。

    影院座椅上坐满了人,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一直延伸到影院最深处。

    所有人都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正面朝向银幕,像电影开场前等待的观众一样。

    ——但所有人,都没有头。

    时浅的胃猛地一缩。

    鲜血正顺着这些观众断裂的脖颈一滴一滴流下,声音在影厅里不断回响。

    疯女人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仍旧望着银幕,轻轻笑了一下:“快开始了。”

    时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银幕上的暗红色忽然开始流动,这些暗红色深浅不一,形成多个明暗不一的色块,不同数量的色块逐渐拼凑成一副画面——

    那好像是一棵遮天蔽日的银杏树,树下,一个眼神空洞的少女正背靠树干,抱着一颗头颅,认认真真啃咬着……

    时浅思绪被拉回她刚苏醒时的模样,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是,她?

    就在此时,疯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时浅耳中。

    “快回去,他来了。”

    疯女人话音刚落,整座影厅忽然剧烈震动,银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少女啃咬头颅的一幕,宛如一场精彩的电影,被人为按下了暂停键。

    在场的无头观众似乎极度不满自己的乐趣被打断,所有座椅同时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随着座椅的转动,一排排无头人竟在同一时间转向了时浅。

    接着,这些成千上万的人影一齐举起双手,放在断裂的脖颈两侧,用同样的节拍开始鼓掌。掌声回荡在整个影院,逐渐加快、又加快……密密麻麻的掌声用统一节拍合奏后,仿佛像催命乐章一般,冲击得时浅大脑快要炸开了。

    “……继续!”

    “……继续!”

    “……继续!”

    ……

    明明这些观众都没有头没有嘴,却整齐划一地发出同样的声音。这声音混合着极快节奏的掌声,让时浅再次崩溃。

    她猛吸一口气,想从观众席逃出去,可影厅根本没有出口,时浅只能向距离观众席最远的银幕跑去。

    她距离银幕越来越近,银杏树下少女的脸庞逐渐清晰,时浅这一刻猛然才发现,少女的脸和怀中头颅的脸,一模一样……

    她在吃她自己?

    时浅大脑彻底短路了,她控制不住地尖叫一声后,影院里声音在某个瞬间一齐消失了。

    银幕上的红光骤然熄灭,整个影厅坠入黑暗。

    时浅感觉脚下的地面正在裂开,她的身体不休不止地往下坠,直到摔在了什么上面后,才停下来。

    一道白光穿透眼帘,刺得时浅眼睛酸胀,不自觉落下两滴眼泪。

    她眯起眼睛,泛白的矿灯悬在头顶,光线冷而寡淡,四面是密不透风的灰色金属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时浅被绑在一张金属椅上,双手被麻绳固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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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手上,麻绳在手腕处勒出一圈红痕。

    她不明缘由地浑身疼,全身上下每一条神经都在叫嚣,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但时浅宁愿不清醒。

    一切都太反常了。

    如果她真的吃了自己的头颅,那现在坐在这里的她又是谁?

    如果她没有吃自己的头颅,那她吃的又是谁的头颅?

    “你醒了。”

    时浅吞咽了一口口水,循声抬头,隔着一张桌子,夜寻坐在对面。路思南则站在夜寻身边,双手背在身后。

    时浅用清醒的目光回答了夜寻的问题。

    夜寻没有急着开口,他使了个眼色,身旁的路思南便拿出一份文件,摊开放在时浅面前。

    文件上记录着与时浅有关的污染指数的变化,在红区时是3,到驻地检测时是0.43,随后检测表盘发生异常,最高峰值为75.95。

    路思南目光犀利,开口道:“北境士兵因常年在红区处理污染,平均污染指数在20上下。即便是后勤兵,由于常年生活在这个无限靠近红区的北境驻地,平均污染指数也高于15。”

    “——以上,我说的是正常人的情况。”

    路思南沉闷的声音像一座大山压在时浅头顶,她听到他接着说道:“特殊情况下,少数异变士兵的污染指数会发生剧烈波动。”

    路思南一顿,问道:“时浅,你变异了吗?”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时浅摇头:“路班长,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夜寻见状,似乎并不急于从她嘴里撬出答案。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随后将另一份文件推到时浅面前。

    [姓名:时浅]

    [肖像:[照片]]

    [性别:女]

    [年龄:20岁]

    [所属军团:北境军团]

    [所属部署:后勤部三班]

    [军籍编号:F-0358]

    [服役年限:3年]

    [精神力评级:F]

    [家族关系:父:已故;母:失踪]

    [任务记录:……]

    时浅刚看到任务记录这一栏,夜寻再次开口:“三天前,后勤部三班共七人被派往东野D-7区回收物资,因突发污染,全员变异后被击毙。”

    他伸出食指,抵在档案上,指腹正对着任务记录最后一栏,语气颇为压迫道:

    “时浅,三天前,你已经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第一时间,时浅并没有反应过来“死”这个字的意思。

    但很快,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的指尖有细小的擦伤,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痛,皮肤有温度,血液在皮肤下流动。

    死人会有这些感知吗?

    ……不,她没有死。

    她活着。

    时浅像是笃定了什么主意,她抬起头,迎着夜寻的目光说:“如果你们认定我已经死了,或者是什么变异的污染物,那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审问,而不是直接让我再死一次?”

    她看着夜寻的眼睛,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但声音竭力平稳:“你们自己也搞不清楚我是什么,不是吗?”

    “如果我真的是污染物,夜指挥官,为什么不向我开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