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灯光宛如一剂镇静剂,狭小的空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夜寻打量着时浅,表情耐人寻味。
时浅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亦直直地盯着夜寻。
时浅并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她知道的与这个世界有关的信息太少了。
可至少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如果他们真的认为自己三天前已经死去,变异成失控的污染物,那么她现在根本不可能坐在这里。
在驻地门口被夜寻毫不犹豫击毙的士兵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现在,她还活着。
半晌,夜寻开口问道,他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你觉得,我应该杀你?”
“我觉得,如果夜指挥官想杀我,我根本不会坐在这里。”
夜寻没有否认。
时浅双手的颤抖消退了几分,她抓住夜寻沉默的间隙,继续说道:“这份档案上写我三天前变异后被击毙,可我现在人就在这里。如果三天前有人确认已经将我击毙,那我的尸体在哪里?”
时浅视线落在夜寻的指尖上。
很快,夜寻从档案上移开手指,身体向椅背靠去。
路思南见状,开口道:“东野D-7区域污染事件发生后,后勤部三班七人全部失联。第二天,搜救队在D-7区发现六具遗体。”他停顿一下,接着说,“唯独没有你的尸体。”
时浅眉心微动,双手彻底停止了颤抖。
“如果没有尸体,那是谁确认了我的死亡?”
“派去D-7区的先遣队队长,”路思南回,“他亲自动的手。”
“我要求和先遣队队长当面对质。”
路思南皱起眉头,眼神投向夜寻。
夜寻双手交叠在下颌,审视的目光聚焦在时浅的双瞳上。
这一瞬,他眼底充满了时浅读不懂的复杂表情,好像是暂时的安心,又好像是无穷无尽的……疲倦。
片刻,夜寻沉沉开口道:“他已经死了。”
……
隔离室的铁门缓缓关上,门内门外的声音被相互隔绝。
夜寻沿着长廊一路向前走去。
路思南跟着夜寻,至少保持了半分钟的沉默。
直到离开隔离区,路思南才终于开口:“夜指挥官——”他迟疑一瞬,压低声音道,“属下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给时浅看假档案?”
夜寻脚步未停,也未打断他。
路思南见状,继续说道:“先遣队报告提到时浅只是失踪,并非死亡,可您却和时浅说她已经死了。如果她真的死了,您也不会派我去红区寻找她的下落……”
“她信了吗?”
夜寻反问。
路思南一怔:“没有。”紧接着又疑从心生,“……您早知道她不会信,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骗她?”
“我要知道,她这次还记得多少。”
“这次?”
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浮上心头,路思南下意识地问出这两个字,却在脱口而出后又后悔了,他不该这样问的。
“路班长,”夜寻开口道,“你的班还少人?”
“是的,三天前那场污染爆发中,我失去了一个伙伴。”路思南看向夜寻的侧影,忽然反应过来,“夜指挥官,您想让时浅加入我的班?”
夜寻微微点头。
“可是夜指挥官,我们尚不清楚时浅污染指数异常的原因,更何况她精神力只有F级,去污染区的话,恐怕很快就会失控。”
“所以我要你看着她。”
夜寻的声音不容置疑。
军令如山,路思南没有拒绝的余地。
……
时浅在隔离区度过了几天,除了睡觉,每隔一小时就有军医来检测她的污染指数。
一连数日,时浅的污染指数都在“1”的上下浮动。
她精神状态没有异常,也没有要变异的征兆。
有一天,时浅在一个密封的长方体透明盒中醒来,盒子中充满了灰雾,每过一段时间,灰雾浓度就增加几分。
盒子外站着一名身穿全套防护服的军医,全程观测和记录时浅的反应。
“后勤兵,你还真是抗污染圣体。”
测试结束后,军医盯着密密麻麻的检测记录说道,“有这么优秀的抗污染体质,怎么三年都没发现呢?”
时浅闻言隐隐觉得不对劲,她反问:“医生,这三年我从来没有测过污染指数?”
军医一愣:“你还真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后勤兵一般不出外勤,更不会去污染区,只有每季度一次的例行检查。按理来说,上个季度你的污染指数应该在正常范围内——”他一顿,接着说,“我是说,北境军团后勤兵的平均水平。”
“医生,我想看我每个季度的检测记录。”
“我可是很忙的,没工夫去档案室给你找记录。你要想看,自己去找。”语毕,他抬高音量,煞有介事道,“但我劝你没必要在这个上白费功夫,上季度记录没有异常,我还签了字。”
没多久,时浅被放离隔离区,正式从后勤部转入北境军团第一分军团,编入路思南的班。
路思南安排夏向葵和林之衡两人给时浅做污染区生存培训。
好消息是,经过几天的培训后,时浅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又多了几分。
坏消息是,时浅依然想不起来任何关于自己的事。
军医给她大脑做过一次检查,说她脑部没有任何病症,不像是会失忆的人。但话又说回来,污染直接攻击人类的神经中枢,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上,或多或少都有点精神疾病。
“也就是说,你的情况虽然罕见,但并不稀奇。”军医说,“别想太多,能活着就不错了。”
时浅并没有接受军医这套说辞。
不知为何,她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天夜晚,她如往常一样,早早在食堂用过晚餐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手账本。
手账本被崭新的帆布包裹着,里面前几页寥寥数笔记载了一些物资搬运和回收的情况,后面全都是空白页了。
时浅刚发现这本手账时,在这些字的旁边不假思索地写下同样的字,自己的字迹和已有的字迹一模一样,应该是她的手账本没错。
她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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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账本最后拿出一张地图,又将手账本翻到最新一页,一边看地图,一边盯着自己这几天从林之衡和夏向葵处搜集来的情报:
[污染纪元78年]
[7月18日,全国各地突发污染,先遣队队长在东野D-7区击毙7名变异士兵]
[7月19日,搜救班在东野D-7区发现6具遗体和变异的先遣队队长,将其击毙,并确认6具遗体均为后勤部三班后勤兵]
[7月21日,银杏树,污染异常,驻地士兵异变]
[变异的人类不会说话]
[我/后勤/污染/声音]
“我”字被时浅用无数个圆圈了起来。她反反复复琢磨着这几个有限的信息,又回忆起在隔离室时夜寻和路思南审问她的场景。
她视线在几行文字中锁定7月19日。
如果先遣队队长被搜救班发现时他已经变异,那搜救班又是如何知道先遣队队长何时何地杀死了谁呢?
时浅再次审视着7月19日的信息,笔尖停在“后勤部”三个字上。
后勤部负责的是物资调配、装备检修和驻地补给,精神力评级普遍都在F级,根本抵抗不了污染。
一个后勤班,七个士兵,怎么会出现在污染区?
……是谁派他们去的污染区?
时浅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就在这时,时浅的房门忽然被人敲响,时浅迅速合上手账,将地图重新夹回本子里。
“谁?”
门外传来夏向葵的声音。
“时浅,是我。”
时浅走过去打开房门,只见夏向葵身穿黑色作战服,腰间挂着长刀和照明矿灯,单肩背着长枪,手中还拿着一套防护服。
夏向葵神色慌张道:“刚刚接到命令,有紧急任务,一刻钟后立即出发。”
时浅朝窗外看了一眼:“夜间任务?”
她记得夏向葵前不久刚和她说过,夜间污染情况极度不可控,很久以前开始,北境就严格禁止夜间派兵执行任务了。
夏向葵脸色有点难看,回道:“运输班在驻地附近失联了,这种情况应该……应该是驻地附近有突发污染,得立即解决,否则整个北境军团驻地都有可能被污染侵蚀。”
“好几个班已经出发去北境最外围调查了,路班长考虑到你第一次出外勤,向上面争取到了低风险区域,北境C-5区。时间紧急,你赶紧换上装备,马上楼下集合。”
夏向葵说完,没有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开。
时浅关上门,吐出一口气,暂时将自己苏醒前的事放在了脑后。
她换上作战服,快速整理着行李。
就在她将背包放在桌上,想要整理背包时,一不小心将手账本推出了桌面。
“啪”地一声,手账掉在地上,里面夹着的地图散了出来,手账本随意摊开在一页空白页。
时浅蹲下身去捡。
当指尖触碰到手账本内页的一瞬间,她忽然停住了动作,怔怔地看着这一页。
不知何时,上面多了一行和她字迹一模一样的字——
[不要去北境C-5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