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灰雾愈浓,能见度不足三米。

    林之衡走在最前面。

    每隔几步,他便借着雾气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一眼时浅。他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像是随时都会将刀推出鞘。

    时浅微微偏头。

    余光里,走在身后的夏向葵也始终盯着她,脚步不远不近,始终与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一前一后,将她夹在正中。

    ……巧合?

    时浅眯了眯眼,忽然停下脚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前方的林之衡和身后的夏向葵也一起停住。

    两道视线穿过浓雾,牢牢落在她身上。

    林之衡转过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要停。”

    他说话时,拇指轻轻向前一推,刀锋滑出寸许,一道森冷寒光自刀鞘间掠过,又很快隐没。

    时浅目光微顿,看来不是巧合,他们一直在防着她。

    她没有再试探,重新迈开脚步,不动声色放缓步伐。

    ……路思南呢?

    疑问刚浮上心头,时浅再抬眼时,原本应该在队伍最后的路思南,不知何时走到了林之衡身旁。

    路思南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回过头,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后,他移走视线。

    时浅见他似乎低头和林之衡说了什么后,整个人加快脚步,没入前方灰雾深处。

    所有人都在警惕着她。时浅想。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防护服,一个念头姗姗来迟——

    如果所有人都必须穿着防护服才能抵御污染,那她为什么没有被污染?

    回程的路比想象中更漫长,一路上,所有人保持着微妙的沉默,愈发拉长了几人对时间的感知。

    时浅不断尝试将大脑中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然而记忆断层严重,脑内的陌生画面令她无从下手。

    不知过了多久,夏向葵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时浅,到了。”

    时浅抬起头,灰雾已经淡了几分。

    前方,一座巨大的椭圆形建筑静静矗立在荒原中央,正是北境军团的驻地。

    驻地入口聚集了不少值守士兵。

    见林之衡和夏向葵回来,为首的士兵立刻挥手,示意他们赶快进来。

    林之衡和夏向葵同时摘下面罩,脱下防护服,一前一后穿过入口处那道两米多高的弧形金属拱门,拱门内缘镶嵌着一圈灰白色石片,和污染检测铜杆是同一种材质。

    “18.79。”

    “21.08。”

    值守士兵低头记录。

    “时浅,到你了。”

    夏向葵侧过身,让出位置。

    时浅站在拱门前,没有立刻迈步。

    她的污染指数只有三,而同样从污染区回来的林之衡和夏向葵,污染指数却有两位数。

    余光环顾周围,四周除了驻地,只剩一望无际的荒地。

    时浅只好迈步走了进去。

    拱门上的指针缓缓摆动。

    值守士兵已经习惯性准备报数。

    可话刚出口,士兵的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了一下,皱着眉,又确认一遍,指针仍旧停在一个难以置信的位置。

    士兵这下咽了口口水,声音明显发紧道:“0、0.43……”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时浅身上。

    夏向葵怔怔地拉了下林之衡的衣角,说:“时浅她……污染指数不升反降?我从来没有在北境见过污染指低于1的士兵。”

    林之衡牙关处的肌肉鼓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脸上写满了“凭什么”三个大字。

    当事人时浅,同样皱起了眉头。

    就在时浅还在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时候,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动手!”。

    紧接着,“唰”地一声,数十支枪几乎同时抬起,黑洞洞的枪口齐齐锁定时浅。

    时浅身体骤然绷紧。

    值守士兵动作整齐一致,若事先不知情,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表现。

    时浅脑海里浮现路思南消失的那一刻。

    她明白了,路思南一行根本没有把她当成同伴,即便她意识清醒还能说话,异常的污染指数仍然让他们畏惧。

    他们别无他法,就等着将她带回军团驻地,将驻地变成插翅难逃的监牢。

    “怎么回事?”

    夏向葵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林之衡。

    林之衡一句解释都没有,他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打开背包,从里面抽出一卷粗麻绳,径直朝时浅走去。

    空气紧绷得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描绘现在的心情,时浅想,这个词也许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看林之衡一步步逼近,一股无名怒火在时浅的心脏翻腾,随着血液流动扩散至全身,沸腾了浑身每个细胞。

    紧接着,又麻又胀的感觉从四肢末梢传来,一种陌生的力量从脊椎爆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伸展,就要冲破她的身体。

    就在时浅感觉身体正在异变之时,鼻尖忽然飘来一丝熟悉的腥甜气味。

    一片暗红色的银杏叶像飘雪一般,从前方飘落。

    这里……为什么也有银杏叶?

    时浅几乎不受控制地抬起手去抓银杏叶。

    “你们快看!检测仪怎么了?!”

    这声音叫住了时浅去触碰叶片的指尖。

    所有人的视线猛地转向污染检测拱门——

    【15.08】

    【9.31】

    【42.66】

    【5.70】

    【54.14】

    【75.95】

    【75.95】

    【75.95】

    ……

    表盘上的指针像疯了一般反复横跳。

    震荡持续了十几秒后,“砰”地一声,整块表盘猛地炸裂,指针也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一阵死寂过后,士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惊呼声刺破夜空。

    “……七十五?!”

    “开什么玩笑!这里是橙区!”

    “……一级污染事件!一级污染事件!快通知指挥部!”

    原本对准时浅的枪口一下乱了,有人后退,有人扔枪,还有人慌慌张张举起枪,朝天空连开三枪。

    砰!

    砰!

    砰!

    枪声落下后,不出几秒,整个驻地响起尖锐的警报。

    林之衡握紧麻绳,视线锁在时浅身上,他一咬牙,刚想要迈步时,又一道撕裂耳膜的惨叫声惊得他身体抽了一下。

    “啊——!!”

    一把长枪砸落在地,哐当的声音将众人视线齐齐聚在一处。

    只见一名士兵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皮,指甲狠狠抠进血肉,接着便从上往下划拉自己的脸,留下了十道血淋淋的痕迹。

    他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嘴里不断发出呜咽声,怪异而模糊。

    “呜……”

    “呜……”

    旁边士兵惊慌抓住他的肩:

    “喂!!你怎么了?!说话啊!!”

    异变的士兵没有回答,嘴巴重复着一张一合的动作,发出的却仍是毫无意义的呜咽声。

    时浅盯着士兵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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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一道男声传入她的耳中。这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干脆直接钻进了她的大脑。

    “……老妈,这里好黑……我好怕啊……”

    声音落下后,异变的士兵忽然停止挣扎,他的脸转向时浅这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疯狂扒开脚边的泥土,一把一把塞进自己的眼眶。

    泥土混着血泪掉出来,他便塞得更深,一下又一下,动作越来越快。

    “按住他!”

    林之衡脸色骤变,麻绳脱手而出,拔刀便冲了过去。

    数名士兵同时扑上,抓住他的双手。

    然而异变的士兵又将手臂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角度拧了过来,继续往双眼埋土。

    “老妈……”

    “这样……我就看不见她了。”

    脑内的声音仍在继续,恍惚中时浅有种错觉——

    这个异变的士兵口中的“她”,仿佛正是自己。

    驻地入口彻底陷入混乱,警报声和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搅得天翻地覆。

    直到一道冷冽的声音穿透所有声音。

    “让开!”

    路思南的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开空气似的,让空气安静了三分。

    他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穿防护服的士兵,士兵们将异变的士兵团团围住,只留了一个缺口,似乎在等真正的主人莅临。

    持续了一分钟的警笛声忽然停住了。

    一双黑色军靴从夜色中踏出。时浅顺势望去,只见其中一只靴底踩过地面,停了一瞬后,另一只才跟上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片银杏叶的正上方,踩了下来。

    咔嚓一声,叶子碎成两半。

    军靴的主人终于从灰雾中走了出来。

    深蓝色风衣垂至膝下,衣摆随着夜风轻轻扬起,露出里面剪裁利落的黑色作战服。男人肩背挺拔,腰线凌厉,腰侧隐隐可见枪套的轮廓。

    他只是站在那里,世界仿佛就安静了。

    士兵从慌乱中恢复过来,齐齐向他低头。

    路思南走到男人身侧,站定,行军礼:“报告夜指挥官,第D-0128号士兵发生精神污染,污染程度持续恶化,无法控制。”

    他停顿了一瞬,问道:

    “请指示,是否击毙?”

    夜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宛如冰湖一般的双眼,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时浅身上。

    四目相对。

    时浅身体一僵,心跳骤然失序,血液在体内疯狂奔涌,每一块肌肉紧紧收缩,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

    ——她的身体似乎在本能地抗拒这道视线。

    而夜寻只看了她一秒。

    他移开目光,走到血流满面的士兵面前,抬手将士兵双眼中的泥土拂去。

    异变的士兵在这一刹那停止自残的动作,他呜咽着吐出几个变了音调的字:

    “吱、吱挥……”

    “砰——!”

    枪声让呜咽声戛然而止。

    士兵沉重的身体向后倒去。

    没有人注意到夜寻是何时拔枪的。

    深蓝的风衣被染红一片,夜寻本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用手帕擦拭着枪口的血,说道:

    “污染不可逆。”

    “一旦失控,立即清除。”

    在异变士兵倒下的一瞬,时浅脑海里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她垂眸,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发抖。

    脖颈爬上一股寒意。

    时浅再次抬头,对上了夜寻的目光。

    枪口没有落下。

    这一次,夜寻的枪口,对准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