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遮天蔽日的银杏树伫立在地上,暗红色的叶片铺满地面,像一层凝固的血浆。
树下,时浅背靠树干,眼神空洞。
“咔嚓……咯吱……”
一阵骨肉被碾碎的声音由小变大,时浅的瞳孔逐渐聚焦。
“滋啦——”
她猛地睁开眼。
腥甜的铁锈味从舌尖漫开,一直渗到喉咙深处,嘴里塞着一团口感奇怪的东西,久嚼不烂。
时浅熟练地吞咽了一下,那团东西顺着食道滑向了胃部。
……什么东西?
她低头。
自己的双手正抱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头的半边脸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
时浅瞳孔骤缩,猛地把那颗头扔了出去。
她撑住地面,胃里一阵翻涌,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头颅滚过黑红色的泥土,撞到什么东西才停下来。
时浅捂着嘴巴,顺着头颅看去——
一颗,两颗,三颗……数不清的人头散落在她周围,被暗红的银杏叶半掩着,细细看去,每一颗都是同一张脸。
时浅后背一凉,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她是谁?
这是哪里?
她为什么在吃人?!
“……你又忘了。”
一个沙哑得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她前方传来,时浅抬头看去,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站在她面前不远处,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干裂得像树皮一样的嘴唇。
时浅想站起来,身体却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无法动弹。她只能仰着头,看着疯女人捡起那颗被扔出去的头颅,一步步逼近,蹲下来,和她平视,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最后将头颅放回她怀中。
疯女人歪了歪头,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时浅的嘴角。
“快吃,”疯女人干涸的嘴唇一张一合,“你的时间不多了。”
时浅想问她是谁,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为什么地上全是同一张脸的人头,但她的嘴唇刚张开,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闭嘴。”
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从她嘴里吐出来,是她的声音,却又不是她在说话。
疯女人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似乎很满意她刚刚听到的话。
她站起来,往后退一步,身体从边缘开始溃散,直至消失殆尽。
暗红色的天空压下来,风声簌簌作响。
一阵夹杂着无数男女老少声音的巨大噪音像闷雷一般,“轰”地一声在时浅脑子里炸开。
她吃痛地闭上双眼,无数画面像走马灯在眼前播放——
奔跑,惨叫,死亡……然后是一片黑暗。
就在时浅被无数画面和噪音狂轰乱炸之际,一声呵斥忽然从身后传来。
“别动——!”
这声音响起的刹那,全世界的噪音仿佛都消失了。
时浅下意识猛地向右侧偏去,刀锋贴着她的脖颈掠过。假如再慢一步,那刀刃已经切开了她的喉咙。
空气凝固了一瞬。
持刀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刀会被躲开,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第二刀已经架上了时浅的脖颈。
一个清脆的女声叫停了持刀人的动作:“等一下,路班长,她身上穿的是北境军团的制服!”
另一个冷冰冰的男声反驳道:
“大惊小怪,你又不是没见过人变的污染物。路班长——”他一顿,接着说道,“没穿防护服的人不可能在这里活过三分钟,我们已经观察十分钟了,该动手了吧?再晚就赶不上今天的烤肉了。”
路思南没有说话,他刀锋往里压了一分,贴着时浅颈侧的皮肤,慢慢从她身后移到身前,视线落在她胸前的铭牌上。
很快,剩余两人也来到了时浅眼前。
三人身穿统一制式的深灰色防护大衣,头戴黑色橡胶防毒面具,浑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露在外面。
透过面具的镜片,时浅看到三双警惕的眼睛。
……不对,面对这满地的头颅,三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时浅于是举起手中血淋淋的头颅,轻声问:“你们……不怕吗?”
路思南显然被这举动惊了一下,刀锋的力道都减轻了。
他沉声反问:“你会说话?”
“她会说话!……路班长,她还活着!”
年轻的女兵兴奋地摇着路思南的胳膊。
会说话很奇怪吗?
时浅觉得莫名其妙,可马上她就想起了刚刚三人的对话。这三人原本以为她是污染物,听到她开口说话后就放下了杀意。
难道,污染物不会说话?
“这不可能……!”
路思南左侧的年轻男兵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根伸缩式的铜杆,他将铜杆顶端的灰色石片对准时浅的心脏处,像是在测量什么。
时浅顺势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心脏的位置挂着一个金属制的方形铭牌,上面写着两行字:
[时浅 F-0358]
[北境军团后勤部三班]
挂在铜杆另一端的圆形表盘上,指针轻轻晃了一下,停在数字3的位置上。
年轻的男兵见状,声音变得尖锐:“读数3?……这探测杆坏了吧!”
说着,他把灰色石片对准自己的胸口,片刻,指针划过一个弧度,停留在了18的位置上。
他不信邪,又把灰色石片对准时浅的胸口,指针再次回到了3的位置。一通操作下来,他泄气地骂了一声:“……见鬼了!”
防护面罩下,路思南眉头紧锁,他在军团二十多年,第一次见这么诡异的情况。
这里是重度污染区,污染指数高达40,一个没穿防护服的后勤兵还活着都已经是奇迹了,怎么连污染指数都只有3?
路思南再次看向时浅,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时浅摇头:“不知道。”
“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
“你叫什么?”
“……时浅,应该是这个名字。”
路思南沉默了。
……什么情况?
他的目光在时浅的嘴角上停了一秒,注意到那里有一抹若隐若无的血迹。
须臾,路思南抬头看了眼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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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刀进鞘,命令道:“天色不早了,先带回去。天黑之前必须离开红区。”
女兵从随身背包里翻出一件防护服,上面溅满了干透的暗红色血污,她抖了抖,披在时浅身上:“有点脏,请你先将就一下。”
她接着说:“别担心,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你叫……时浅,对吧?我叫夏向葵,这位是我们班长路思南,至于那个破防的林之衡嘛,别怪他,他就是急着回去吃肉罢了。”
时浅听着夏向葵小心翼翼的语气,看着路思南和林之衡整理行囊准备返程的样子,蓦地觉察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诡异。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们难道看不见这满地的死人头吗?
时浅再次举起手中的头颅,试探性地说道:“这个,好像是我杀的,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吃人头。”
三人动作一滞,看向时浅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怪异。
“哪里来的人头?”
林之衡反问。
他凑近时浅,轻轻捻起她手中之物,表情奇怪地看了一眼,用难听的声音问:
“你是说,你杀死了一片银杏叶?”
时浅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明明看见林之衡从她手里提走了那颗头颅,可当她再次看向林之衡时,赫然发现头颅已经变成了银杏叶。
时浅猛吸一口气,这口气却莫名难以吸入肺部,让她大脑缺氧。
她四下张望,地上哪里还有无数的人头,有的只是满地绵延起伏的暗红银杏叶。
十几秒的沉默过后,路思南沉声说道:“……走吧。你需要精神治疗。”
林之衡松开手指,那片银杏叶随风飘落,最后与地上的无数银杏叶堆叠在了一起。
时浅看着这片落叶,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防护服。
片刻,她舒了口气,或许刚刚的一切全都是幻觉,她没有吃人,只是在污染区呆久了,精神受到污染侵蚀了而已……
或许。
四人即刻启程返回驻地。
暗红色的天幕低垂在头顶,时浅裹着血污的防护服,走在夏向葵和林之衡之间,脚下的泥土又松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
路思南走在队伍最后面。
走出几十步之后,他停下来,蹲下,假装整理长靴。
等前面三个人身影被灰雾淹没,确定无人注意到他之后,路思南才起身,又朝刚刚的银杏树走去。
风声簌簌作响,吹动堆成小山的落叶。
路思南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忽然看到一截从银杏叶堆里露出来的白色物体。
刚刚有这个白色物体吗?
路思南抿住嘴唇,拔刀出鞘,小心翼翼地向那块白色物体走去,用刀尖拨开上面覆盖的银杏叶,赫然露出了被掩埋的庞然大物——
一颗血淋淋的死人头颅,半边脸已经被啃咬得血肉模糊,森白的牙床裸露在外,鲜血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当路思南视线落到剩下那半张完好的脸时,一股寒意攀爬上了他的脊骨。
这脸型、眉眼、嘴唇的弧度,分明和时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