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禾的心猛地一跳。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笑着解释道:“无辞那孩子前些日子出门游学去了,说是要拜访几位名师,为来年的科举做准备,走得急,连我也没来得及细问。这会儿怕是在江南某处呢。”
顾延章“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晏青禾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绞着帕子,心里头乱糟糟的。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失落了。谢无辞不在府里,她不必担心会遇见他,不必面对那种尴尬的局面,这本该是好事。可听说他真的走了,连她回门的日子都不在,心里头又空落落的。
她正出神,忽听顾延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夫人,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晏青禾猛地回过神,才发现顾延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眉头蹙起。她慌忙摇头:“没、没事,可能是路上有些颠簸,有点头晕。”
顾延章闻言,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不烫,”他想了一会说,“许是车内闷的,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他说着,转头对王氏道:“舅母,我带青禾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王氏连忙点头:“好好好,将军请便,后花园的景致还不错,将军和夫人可以去看看。”
顾延章也不客气,牵着晏青禾的手便往外走。晏青禾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的步伐,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了后花园。
四月底的花园,春意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的繁茂。海棠谢了,石榴正盛,几株栀子花也打了苞,空气中暗香翻涌。
顾延章在一棵石榴树前停下脚步,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说吧。”
晏青禾一愣:“说……说什么?”
“刚才在厅里,你的脸色不好,”顾延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一提那个表兄,你就不对了。怎么回事?”
晏青禾眼睫一颤,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发虚:“没、没有的事……我就是有点晕车……”
“晏青禾。”
顾延章的声音沉下来,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是我顾延章的夫人,”他一字一字地说,“我不希望你对我藏着掖着。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别让我猜。”
晏青禾的下巴被他捏着,动弹不得,只能被迫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是没有怒气,但里面装着什么,她也是看不明白的。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心里头装着另一个人?说她嫁给他之前,心心念念的都是另一个男子?说她到现在,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人递给她一枝海棠时的笑脸?
这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可是不说,他似乎又不肯放过她。
晏青禾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细,她很怕被别人听见:“将军……我……我嫁给你之前,心里头有过一个人。”
顾延章眉头一挑,手指微微松开,晏青禾就从他的手中滑了下来,再次低下头。
她看起来又要哭了:“是……是舅母的娘家侄子,谢无辞。我在谢府住了三年,他待我和善,我便……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可我从未对他说过什么,他也从未对我有过什么承诺,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后来将军府来提亲,舅母定了亲事,他便走了,去了外地游学,连一声告别都没有。”
“我知道我不该想他,我已经是将军的人了,可我……可我有时候控制不住……将军若要怪罪,便怪罪我吧……”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她听说过顾延章的传闻,知道他杀人如麻,知道他脾气暴躁,知道他不是一个好惹的人。她嫁给他不过三日,便向他坦白自己心里有别人,这无异于在老虎头上拔毛。
她等着他发火,等着他摔东西,甚至等着他动手打她。
可等了许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却看见顾延章正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眉头拧着,嘴角也拧着。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是哑的:“就这些?”
晏青禾一愣:“啊?”
“你喜欢那个谢无辞,就这些?”
晏青禾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现在不喜欢了,我已经是将军的人了,我不会……”
“行了行了。”顾延章打断了她的话,伸手胡乱抹了一把她的脸,把她脸上的泪水擦得乱七八糟,“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值得你这样哭哭啼啼的。”
晏青禾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顾延章看着她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你今年才十七岁,在谢府住了三年,日日对着一个年轻俊朗的表哥,生出些心思,有什么稀奇的?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难道还能为了这点陈年旧事跟你计较?”
晏青禾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可是……可是将军不生气吗?”
“生气?”顾延章嗤笑一声,“我生什么气?你嫁给了我,就是我的人,那谢无辞算个屁。你心里头那点小念想,过些日子自然就淡了。难不成你还指望着他回来找你?”
晏青禾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连连摇头:“不不,我没有……”
“没有就好。”顾延章拍了拍她的脑袋,又往下顺了一把毛,“行了,别哭了,眼睛哭肿了,待会儿回去你母亲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晏青禾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偷偷抬眼看他。她没想到顾延章会这样轻易地放过她,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夫君…”她小声道,“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顾延章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谢什么?你是我媳妇,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笨手笨脚的,用你伺候我?当我府里养那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
晏青禾的心口一热,眼眶又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
两人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便有丫鬟来请,说是午宴已经备好了,请将军和夫人入席。
午宴设在花厅,比上次家宴要丰盛得多,王氏显然是下了血本,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子,还特意开了一坛陈年花雕。席间王氏不停地劝酒布菜,对顾延章殷勤备至,对晏青禾也和颜悦色了许多,一口一个“青禾”叫着,亲热得好像她是她的亲生女儿。
晏青禾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顾延章。若不是嫁给了这位权势滔天的将军,她在这谢府里,永远都只是个寄人篱下的穷亲戚,连正眼都不会有人多瞧一眼。
她看着王氏那张堆满了笑的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顾延章倒是应对自如,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话时说话,该沉默时沉默,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让人觉得傲慢。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应付这样一个场面,实在是绰绰有余。
晏青禾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与人周旋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他虽然长得凶,说话粗,可做事有分寸,待人也有底线,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莽夫。
她刚这么想,指尖就被一团温热裹住,顾延章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滚烫粗糙的,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没有看她,依旧在和王氏说着话。
晏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慢慢浮上一层薄红。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那只手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把她的指尖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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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结束后,王氏又留他们喝了会儿茶,说了些闲话,直到申时左右,顾延章才起身告辞。
柳氏拉着晏青禾的手,依依不舍地送到了门口。她看着女儿上了马车,眼眶又红了,声音哽咽:“阿禾,在将军府要好好的,听将军的话,别任性。”
晏青禾点了点头,鼻子也有些发酸,“母亲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母亲也要保重身子,别太劳累了。”
柳氏连连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松开了手。
马车缓缓驶动了,晏青禾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谢府的大门在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顾延章坐在对面,看着她问:“舍不得?”
晏青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轻声道:“有一点。”
“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顾延章道,“又不是隔了千山万水,一抬脚的功夫就到了。”
晏青禾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晏青禾想了想,他确实没有骗过她。虽然他们相识不过三日,可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做到了。他说不会打她,便真的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他说会护着她,便真的在下人面前替她立威;他说不会计较她过去的心思,便真的没有追究。
她忽然觉得,也许嫁给这个男人,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厢里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晏青禾靠着车壁,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谢府的那个小院里,窗外下着雨,她缩在被子里,害怕雷声。忽然有人掀开被子,是谢无辞的脸,他笑嘻嘻地对她说:“表妹别怕,我在这儿呢。”
她正要伸手去拉他,画面一转,眼前的人变成了顾延章。他穿着一身铠甲,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上还滴着血,他的脸上有伤,眼神却明亮得像一团火,他看着她,说:“别怕,有我呢。”
她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靠在顾延章的怀里。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从对面坐到了她身边,将她揽在怀中,让她靠在他的胸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浑身的肌肉不软不硬,胸肌宽大,枕起来很舒服。
晏青禾的脸一下子红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顾延章按住了。
“别动,”他拍了一下她的侧腰,引来怀中人一阵轻颤,“快到了,再靠一会儿。”
晏青禾便不动了,乖乖地靠在他怀里。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顾延章先下了车,然后回身,朝她伸出手。晏青禾看着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和三天前在花轿前看到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她犹豫了一瞬,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晏青禾站在将军府的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写着“顾府”二字的匾额,心里头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地方,从今往后,就是她的家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延章。他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门檐下灯笼的光,亮晶晶的。她小的时候常和谢无辞一起看星星,那些星星也是这么亮。
“走吧,回家了。”他说。
晏青禾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跨过了那道门槛。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沉下,夜色笼罩了整个京城。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某处,谢无辞正站在渡口的柳树下,手里捏着一封家书,目光落在信纸上那行字上——“青禾已于七月十五出嫁,夫家乃镇北大将军顾延章。”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手中的信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顾延章死在三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