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晏青禾是在一阵窸窣声响中醒过来的。
天还没全亮,窗纸透着蒙蒙的青灰色,屋里光线暗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道宽阔的背影。顾延章已经起了身,背对着她站在床前,正低头系腰间的革带。他上身只穿着一件里衣,衣料裹在肩背上,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大好春光,晏青禾还没睡醒,整个人窝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欣赏。
她来将军府三日了,这三日里,她与他同床共寝。白日里他出门办事,她一个人在偌大的府邸里转悠。夜里他回来,将她搂进怀里,她闭着眼假装睡着,心却跳得她自己都心虚。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
按照京城的规矩,出嫁的女儿要在婚后第三日带着新婿回娘家省亲,这是婚事里极要紧的礼节。晏青禾这几日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既盼着能回去见母亲一面,又怕带着顾延章回去,不知舅母会是什么脸色,更怕……
更怕遇见谢无辞。
虽然春苔说他去了外地游学,可万一他回来了呢?万一他就在谢府的某个角落,恰巧撞见她带着新婚夫婿回门,那场面,她光是想想就不知该如何是好。
“醒了?”
顾延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晏青禾一惊,才发现他已经系好了腰带,正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促狭的笑。
“醒了多久了?偷看我穿衣?”
晏青禾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声音细软:“没……没有,刚醒。”
顾延章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他走到床边,弯腰凑近她,伸手把她蒙在脸上的被子往下扯,“捂那么严实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晏青禾被他扯开被子,露出一张绯红的脸,她偏过头去不敢看他,小声道:“将军……今日要回门,母亲那边……”
“我知道。”顾延章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直起身,“东西我都让人备好了,吃过早饭就走。”
晏青禾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背对着她,正从衣架上取外袍,三两下便穿好了,转过身来见她还在发愣,挑了挑眉:“怎么,不想回去?”
“想!”晏青禾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红着脸咬了咬唇,“想回去看看母亲。”
顾延章没再多说,只道:“那就赶紧起来梳洗,别磨蹭。”
他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内室,脚步声渐远,往前厅去了。
晏青禾坐在床上,发了片刻的呆,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下床。春苔已经端着热水进来了,见她起了,脸上带着笑:“夫人,今儿回门,奴婢给您梳个好看的发髻。”
晏青禾“嗯”了一声,坐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犹带睡意的脸,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该怎样向母亲描述这三日的日子。说她过得好?可她心里头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缺了什么。说她过得不好?可顾延章待她并不差,虽说话粗了些,人凶了些,却从未苛待过她,甚至还处处护着她。
或许她只是……还不习惯。
不习惯这个陌生的府邸,不习惯这个陌生的丈夫,不习惯一觉醒来身边躺着个热气腾腾的男人,更不习惯自己已经从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变成了将军府的女主人。
这一切变得太快了,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推着走到了这一步。
春苔替她梳头,选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又配了两朵精致的绒花,比平日里的装扮多了几分端庄和喜气。晏青禾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眉眼间似乎有些变了,她这才发觉自己最近丰腴了些。
换好衣裳,春苔替她理了理衣襟,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夫人真好看,将军见了准喜欢。”
晏青禾脸一红,吞吞吐吐嗔道:“……胡说。”
春苔抿着嘴笑。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往正厅走去。一路上遇见的丫鬟仆妇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比前两日恭敬了许多,大约是顾延章那番话起了作用。晏青禾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端着架子,朝他们微微颔首,做出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来。
到了正厅,顾延章已经坐在桌前了。桌上摆着早饭,比前两日简单些,却也有七八样。他正端着一碗粥喝,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看着她发间那支凤钗上,很满意地扬起嘴角。
“我媳妇就是漂亮。”
晏青禾脸颊又烧了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低着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包子,小口小口地吃。
顾延章也不说话了,埋头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风卷残云一般,没一会儿功夫就扫空了半桌子的吃食。
他吃饱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见晏青禾还在跟那个小包子较劲,皱了皱眉:“吃个包子跟绣花似的,赶紧的,吃完好出发。”
晏青禾被他催得急了,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端起粥碗灌了一大口,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顾延章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笑出来。
吃过早饭,王管家已经安排好了车马。晏青禾原以为不过是雇一顶小轿,或者套一辆普通的马车便罢,谁知走到府门口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极宽敞的黑漆马车,车厢四角垂着铜铃,车帷用的是暗红色的锦缎,瞧着便觉厚重沉稳。车前站着四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鞍辔鲜明,一看便知是良驹。马车前后还跟着七八个护卫,个个腰佩长刀,身形魁梧,气势凛然。
这阵仗,哪里像是回门,倒像是要去打仗。
晏青禾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排场,脚都有些软了。她扯了扯顾延章的衣袖,小声道:“……这、这也太多了吧?”
顾延章低头看她,理所当然道:“多什么?头一回登你娘家的门,总不能空着手去,也不能叫人看轻了你。”
他说着,又指了指后面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骡车,“那些是聘礼之外的添头,给你娘和你舅母的见面礼。”
晏青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几辆骡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红绸扎着,看着便觉分量不轻。她心里头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酸酸的,胀胀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低下头,小声道:“……谢谢夫君。”
顾延章被她这句夫君哄得找不着北,心中暗喜,面上却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轻咳两声,“知道谢就好。”
晏青禾由春苔扶着上了马车,车厢里比她想象的要宽敞舒适得多,铺着厚厚的锦垫,靠壁处还搁着一个小小的炭炉,炉上温着一壶茶。她刚坐定,顾延章也掀帘进来了,高大的身躯一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厢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着,几乎碰到了她的脚尖。晏青禾赶紧把脚往里缩了缩,缩到裙子底下藏起来。
顾延章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拿起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喝口茶暖暖。”
晏青禾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茶是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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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井,入口清冽甘醇,她不懂茶,只觉得好喝,便又多喝了两口。
马车缓缓驶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晏青禾偷偷抬眼,打量着对面的顾延章。顾延章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长了一副刀削斧凿的好样貌,睫毛不算长,却很浓密。那道疤痕横贯在鼻梁上,但他睡着的时候,那张凶悍的脸似乎也柔和了几分,不再那么叫人害怕了。
她正看得出神,顾延章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晏青禾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泼了,她慌忙低下头,耳朵尖红得滴血一样。
顾延章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晏青禾的声音细若蚊吟。
“哦?”顾延章拖长了语调,“那我怎么觉得有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晏青禾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茶杯里去。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索性闭上嘴。
顾延章没有再追问,只是轻笑了一声,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晏青禾松了一口气,再也不敢抬头看他了。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在谢府门口停了下来。
晏青禾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谢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舅母王氏,旁边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仆妇,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晏青禾的心提了起来,手也是冷的,她本就是个没主见的,见状赶紧把车帘放下来,去勾顾延章的手。
顾延章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别怕,有我呢。”
晏青禾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心里的慌乱竟真的平息了几分。她轻轻点了点头,由他牵着,弯腰下了马车。
脚刚落地,王氏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嘴里一连串道:“哎呀,将军和夫人回来了!快快快,里面请,里面请!”
她一边说,一边殷勤地在前头引路,态度比晏青禾在谢府住了三年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热情周到。晏青禾心里明白,这份热情不是冲着她的,而是冲着她身边这位顾将军的。
她心里头有些发酸,却也不好说什么,只低着头,跟在顾延章身侧,一步步走进那道她曾经进出过无数次的大门。
谢府还是那个谢府,一草一木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穿过影壁,绕过假山,花园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晏青禾的视线在上面停滞了,脑海里掠过一道青衫的侧影。
她赶紧偏过头,不敢再看。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王氏招呼着顾延章上座,又让人去请柳氏。晏青禾的母亲柳氏住在后院,消息传得慢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匆匆赶来。
柳氏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女儿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晏青禾穿戴齐整,面色也算红润,悬了几日的心才稍稍放下,眼眶却先红了。
“阿禾……”柳氏握住女儿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晏青禾看见母亲,鼻子也是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忍着,轻声唤了一句:“母亲。”
母女俩相对无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谁也说不出口。
王氏在旁边笑道:“哎呀,亲家母别站着了,快坐下说话。将军头一回来,可不能怠慢了。”
柳氏这才回过神来,忙擦了擦眼角,拉着晏青禾在一旁坐下。
顾延章坐在上首,姿态和自己家里没什么区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厅里看了一圈,开口道:“舅母,怎么不见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