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所囚金雀 > 9. 战死
    信鸽从北境飞回京城的那天,京城正在落第一场雪。

    十月的雪来得早,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将军府的青瓦覆了一层薄白。晏青禾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小口啜饮,脚边搁着一只滚烫的手炉,春苔替她掖了掖膝上的毯子。

    她近来困得厉害,整日里昏沉沉的,闻不得油腥,闻见了便犯恶心。春苔以为是天凉着了胃,请了府医来看,府医诊了脉,说夫人身子无碍,许是入冬体虚,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便罢了。

    晏青禾自己也觉不出什么不对,只当是换了季节,身体一时没缓过来。想起前些日子顾延章离京前那些没轻没重的折腾,她耳根子有些发热,心想大约是那阵子累着了,养养就好了。

    顾延章是九月初走的。

    北境起了战事,鞑靼人秋日犯边,连着抢了三个镇子,烧了粮仓,杀了驻军,边关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进宫里。皇帝召顾延章入宫商议,第二日圣旨便下来了,命顾延章率三万兵马驰援北境。

    走的那日是个晴天,晏青禾起得比平常早,替他系了铠甲上的束带。那束带沉得很,顾延章生得又高大,她踮着脚才够得着。顾延章也不说弯一弯腰,反而把她拦腰抱起来,在脸上吻了好几口:“顶多两个月就回来了。”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手指在他腰间的革带上打了个结,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总系不好。

    顾延章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别系了,再系天都黑了。”

    晏青禾便不系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不大精神地说了句“早点回来”。顾延章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吻,又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说“知道了”,便大步走了出去。他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很,翻身上去,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扬鞭策马而去。

    晏青禾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那匹枣红色的战马驮着他,转过街角便不见了。

    那时候她只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并没想过别的。

    她正出着神,院子外头忽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有人在低声说话,乱糟糟的听不清内容。

    晏青禾放下茶碗,看了春苔一眼。

    春苔会意,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外头的雪下得密了,院子里灰蒙蒙的,春苔看了两眼,回头道:“是王管事,领着几个人,往正厅去了。”

    晏青禾点点头,王管家管着府里上下的事务,每日都有这样那样的事要禀报,脚步急些也不稀奇。

    她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舌尖尝到姜的辛辣和枣的甜,温温热热地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熨帖了不少。

    可那阵脚步声过去没多久,外头又响起了新的动静,这回是有人在跑,一路往这边来了。春苔再次掀帘去看,脸色变了,回头道:“夫人,是……是王管事。”

    王管事的脸色比雪还白。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肩头和帽檐都白了。他张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嘶哑得像劈了嗓子:“夫人……将军他……”

    晏青禾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她的手指哆嗦着,一把按住桌沿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她不觉得疼。

    “将军怎么了?”

    王管家的嘴唇抖了又抖,最后低下头去:“将军……战死了。”

    晏青禾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也许是雪下得太大,风声太响,把王管家的话吹散了,她没听全。她盯着王管家那张煞白的脸看了许久,又转头去看春苔,春苔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一圈,眼泪已经在里面打转了。

    “你说什么?”晏青禾的脑子嗡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王管家抬起头,老泪纵横:“夫人,北境来的军报,将军在阵前中了流矢,坠马……坠马之后被敌军围困,亲兵拼死冲了三次都没把将军抢回来,等援军到的时候,战场上已经……已经找不到将军了。”

    晏青禾站得直直的,面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什么叫……找不到?”

    “军报上说,将军坠马之处被敌军踏过,尸身……尸身不知所踪,许是被敌军带走了,许是……乱了阵脚,混在泥土里寻不着了。”

    她的膝盖猛地软了,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桌沿上,桌上的茶碗晃了晃,又泼出些残茶来。春苔赶紧上前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圣上知道了么?”

    “已经报进宫了。”

    春苔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慌得厉害,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一遍遍地唤:“夫人……夫人……”

    晏青禾没有应。

    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几个字——死了,死了,顾延章死了。那个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抱着哄的人,那个替她擦眼泪、给她买糖葫芦、在桌下偷偷握她的手的人,死了。

    没有了。

    她的手指慢慢摸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是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她心里头涌上一阵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前些日子那阵困倦和恶心,想起府医说的话。

    她应是怀了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往下淌,一颗接一颗。

    她想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想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让他知道他要做父亲了。可他不回来了。

    他再也回不来了。

    春苔看见她哭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哭着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夫人,您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晏青禾摇了摇头,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去,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春苔,我……我怀孕了。”

    春苔僵住了,抬起头看着晏青禾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张着嘴好半天合不拢,“夫人……您说什么?”

    “我怀孕了,”晏青禾神色恍惚,手按在小腹上,“前些日子犯恶心、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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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着凉,大概是有了。我原想着……等他回来再告诉他。”

    春苔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她扑过去抱住晏青禾的膝盖,哭得泣不成声:“夫人……夫人……”

    晏青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把涌上来的眼泪又逼回去:“别哭了,哭也没用了。”

    她向来如此,遇到事情先慌一阵,慌完了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等着别人来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不知道自己该为顾延章做什么,她不认识北境的路,那些打仗的兵,朝中那些大人物,她都不认识,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伤心。

    顾延章待她很好,她心里是感激的,也是欢喜的,可他们才做了三个月的夫妻,他去边关两个月,真正朝夕相对的日子拢共也不过一个月。

    那点伤心是真的,可她说不清那伤心究竟有多深,深到哪儿去。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冷得她打哆嗦。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孩子终究是她和顾延章的孩子。顾延章不在了,这个孩子就是他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她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可生下来之后呢?她一个人怎么养大一个孩子?将军府没了将军,还能叫将军府么?她一个十七岁的寡妇,肚子里揣着个遗腹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她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

    “春苔,”她哑着嗓子道,“扶我进去躺一会儿。”

    春苔连忙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泪,扶着晏青禾进了内室。晏青禾脱了外衫,躺到床上,春苔替她盖好被子,又往手炉里添了炭,塞进她被窝里。晏青禾缩在被子里,望着帐顶。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她实在太困了,眼皮沉得睁不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春苔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晏青禾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身。她的脸色比昨日更白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厉害。

    春苔替她梳头的时候,手都在抖,梳了两次都没梳好,晏青禾便自己接过了梳子,对着铜镜慢慢梳。

    吃过早饭,王管家又来了,手里捧着一沓文书,身形佝偻着,看着一夜间老了十岁不止。

    “夫人,宫里的旨意下来了。圣上追封将军为镇北侯,赐谥号‘忠武’,丧仪按侯爵之礼操办。圣上还说……说夫人是忠武侯遗孀,明日宫中设宴,请夫人入宫赴宴。”

    晏青禾愣了愣,“宫中设宴?”

    “是。”王管家低头道,“圣上说,将军为国捐躯,夫人是功臣遗孀,理应入宫领受抚恤。明日午时,宫里会派人来接。”

    晏青禾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不想去。她谁也不想见,哪儿也不想去,只想缩在这间屋子里,把被子蒙在头上,一个人待着。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不去。那是皇帝的旨意,没有人能抗旨不遵,她更不能。

    “知道了,”她说,“替我备好衣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