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章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手底下的兵犯了错,他骂一顿踹一脚就完事了,没人敢在他面前哭,哭了也只会被他骂得更狠。可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媳妇,是他昨夜里搂在怀里都不敢使劲的姑娘。
顾延章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子,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软话,可他那张惯常在军营里骂人的嘴,到了这时候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下巴,急得额角都冒了汗。
晏青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滚,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擦得整张脸都花了。
顾延章急了。
他想去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自己的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把掌心蹭干净了,才又伸过去,笨手笨脚地用大拇指去抹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点,即使从自家夫人的反应上看收效甚微,“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顾将军的皮肤粗糙得很,磨得晏青禾生疼,她缩了缩脖子,偏过头去躲他的手。
顾延章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想了想又追过去,这回动作轻了些,他觉得心虚,一边拭一边嘟囔:“哭什么,我又没打你,也没骂你,就是让你别一副哭丧脸,怎么就委屈成这样了?”
晏青禾低着头没理他,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细的抽噎。她拿帕子擤了擤鼻子,眼睛红通通的,鼻头也红通通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起来可怜极了。
顾延章见她哭得差不多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哭够了?”
晏青禾把脸扭到一边去。
顾延章也不恼,站起身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又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晏青禾被那声响吓得一哆嗦,肩膀缩了缩。
顾延章见状,赶紧放轻了手脚,把杯子轻轻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软了几分:“我没凶你,我就是……我就是怕你饿着。”
晏青禾从帕子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顾延章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软,伸手去扯她的帕子,“别捂了,捂坏了脸,出来。”
晏青禾不肯松手,他便一点点把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露出她那整张脸来——小姑娘眼皮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顾延章弯下腰,与她平视着,趁她没反应过来,飞快在她嘟起的嘴唇啄了一下:“你太瘦了,抱起来硌手。”
晏青禾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水汪汪的,看得顾延章心头一荡。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瞪人的样子还挺好看。”
晏青禾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又把头低了下去,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顾延章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焦躁便消了大半。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凉凉的。
他用自己粗糙温热的大掌将她的手整个包住,轻轻搓了搓,然后从桌上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沾了温水,拧干了,又蹲回她面前。
“抬头。”
晏青禾不动。
“抬头,我给你擦擦脸,哭成这样,待会儿眼睛要肿了。”
晏青禾犹豫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交错的脸。顾延章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一手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她擦脸。他没做过这个,力道时轻时重,擦到颧骨的时候重了一下,晏青禾“嘶”了一声,他手上的动作放轻了,又亲亲她:“怎么跟豆腐做的似的。”
擦完了脸,他把帕子丢回盆里,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哄小孩儿似的。
“行了行了,不哭了,”他低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我方才那话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嫌你丢人,我是……我是怕你受欺负。”
晏青禾伏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谁会欺负我?”
“府里这些人,”顾延章道,“一个个都是人精,你性子软,我怕他们拿捏你。”
晏青禾被他抱得紧紧的,脸贴着他胸口,顾延章的心跳声又沉又重,连带着她的心也跳得快了起来。
他用拇指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还难受吗?”
晏青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顾延章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嘴角刚勾了一下就赶紧压下去,怕她又恼了。他牵着她的手,重新让她坐下,自己则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我跟你保证,”他眨了眨眼睛,“往后我再跟你说重话,你就拿鞋底子抽我嘴。”
晏青禾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声音很小:“谁要抽你。”
于是顾延章又笑了,那张凶悍的脸因为这个笑容,竟显出几分傻气来。
他站起身,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把她梳好的发髻揉得有些松了,那支金步摇歪了歪,他伸手替她扶正,指尖无意间蹭过她的耳垂,软软的,他忍不住多碰了一下。
晏青禾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顾延章看在眼里,心里头痒痒的,却也没再做什么,只清了清嗓子道:“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午饭回来陪你吃。一会我让王管事带你认认他们的脸,你要是闷了,就让丫鬟带你逛逛园子,”
他说完,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再哭了,才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那蒸饺你要是想吃,让厨房现做,别吃凉的。”
晏青禾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头那点忐忑和委屈,不知怎的,散了大半。
顾延章说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早饭后不久,一个穿着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便恭恭敬敬地来了,自称姓王,是府里的管家。
王管家身后跟着四个捧着托盘的仆妇,托盘上是厚厚的一摞账册,还有一个装着钥匙和对牌的梨花木盒子。
“夫人,”王管家躬身行礼,态度谦卑至极,“这是府里近三年的账册,还有各处库房的钥匙、采买的对牌,请夫人过目。将军吩咐了,从今日起,这府里中馈之事,全凭夫人做主。”
晏青禾看着那比她读过的所有书加起来还要厚的账册,只觉得头晕眼花。她自小跟着母亲,连十两以上的银子都没怎么见过,哪里懂得什么中馈之事。
她脸色微微发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春苔。春苔也是一脸惶然,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这……这些……”晏青禾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看不懂。”
王管家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夫人不必着急,府中诸事都有惯例,一时半会儿若是不熟,只管吩咐老奴去做便是。您只需掌着对牌,平日里支取银两用度时,盖个印即可。”
他这么一说,晏青禾的心才稍稍安了些。她让春苔把那盒子收下,至于那几摞账册,她是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接着,王管家又领着府里有头有脸的仆妇管事们进来,一一给晏青禾请安。乌泱泱二三十号人,男男女女,老的少的,挤满了整个正厅。
晏青禾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只觉得如坐针毡。那椅子太大了,她的身子陷在里头,显得愈发瘦小。底下那些人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敬畏的,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扎得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她想起顾延章那句“别给我丢人”,便慢慢吸了口气挺直脊背,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张得蜷缩起来。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慢慢把脸憋红了。
就在这时,顾延章拿着一包油纸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满屋子的人立刻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将军。”
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从晏青禾身上转移到了他那里。
顾延章看也没看那些下人,径直走到晏青禾身边,在她身侧的扶手上一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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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高大,几乎将晏青禾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他的影子里。
“人都见过了?”他偏过头,低声问她。
晏青禾点了点头。
“喏。”顾延章变戏法似的从油纸里拿出一串糖葫芦,牵着她的手捏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战战兢兢的众人,冷声道:“都抬起头来。”
众人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看清楚了,”他伸手指了指身边的晏青禾,土匪一样,“她是将军府的主母,我的夫人。从今往后,她的话,就是我的话。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或是背地里嚼舌根子,冲撞了夫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己去后山马厩领三十鞭子,然后卷铺盖滚蛋。”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连道“奴才不敢”。
晏青禾也被他这番话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而且话说得这样重。她能感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是往前倾的,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犹豫着咬了一口糖裹着的山楂。
一点都不酸,甜的。
“行了,都滚吧。”顾延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磕了个头,便匆忙退了出去。
顾延章从扶手上站起来,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晏青禾,“记住了,你是这儿的女主人。谁要是不听话,就让王管家抽他。要是王管家也不听话,”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就来告诉我,我亲自抽。”
晏青禾:“……”
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说要“抽人”的脸,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见她呆呆的样子,忍不住哼笑一声,在她的额头吧唧亲了一下。
他好像总是喜欢亲她。
说完,他便又转身走了,留下晏青禾一个人捂着额头,愣愣地坐在那张大得过分的太师椅上。
额头被他吻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接下来的两日,晏青禾过得浑浑噩噩。
顾延章似乎很忙,每日都是天不亮就出了门,直到深夜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她大多已经睡下了,只在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边一沉,一个带着夜露寒气和淡淡酒气的身躯躺了下来,然后将她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他不在府里的时候,整个将军府就成了她一个人的天地。可这天地太大了,大得空旷,大得让她害怕。
她不敢轻易使唤那些下人,她们对她恭敬得有些畏惧,让她很不自在。她偶尔会翻两下那些账册,找王管事学学怎么拨算盘,装钥匙和对牌的盒子则被她放在妆台最里层,眼不见为净。
大多数时候,她就带着春苔,在府里漫无目的地走。
将军府的格局与谢府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多曲折的回廊和精巧的亭台楼阁,处处都透着一股开阔疏朗的气派。她走过宽阔的演武场,看见兵器架上排列整齐的刀枪剑戟,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光;她路过他的书房,从窗外望进去,看见墙上挂着巨大的边防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些东西,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了。
她越是了解这个府邸,就越是觉得顾延章这个人面目模糊,却又无处不在。但每当半夜她迷迷糊糊翻身,摸到身侧人暖烘烘的胸肌,看到他睡熟的侧脸,这个人又在她的心里活了过来。
她也会想起在谢家的小院。那院子虽小,却是她熟悉的。院里有她亲手种下的芍药,有母亲温暖的陪伴,还有那个偶尔会路过、冲她笑得一脸灿烂的青衫少年。
她从枕下摸出那方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绢帕子,看着角落里那枝绣得歪扭的竹叶。
表哥去了哪里呢?是不是真的在江南的某个地方游学,见识那些她只在书里读过的烟雨风光?他知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
嫁给了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甚至有些害怕的男人。
但是,顾延章笑起来很好看,身材又好,没有打她,没有对她很凶,惹哭了她会道歉,会在下人面前帮她立威,会给她买糖葫芦。晚上还会…亲她。
只是想一想,晏青禾的脸就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