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禾是被热醒的。
像被一团火拢在怀里,那热度源源不断地从背后贴过来,隔着薄薄的中衣,烙得她皮肤好像要烧起来一样。她动了动,想翻个身,却发现腰上横着一条沉甸甸的胳膊,铁箍似的,将她结结实实地禁锢着。
昨夜那些模糊又真切的记忆涌了上来,她的嘴唇嗫嚅了一下,脸颊慢慢涨红了。
烛火下他那张轮廓深刻的脸,鼻梁上那道泛白的疤,落在耳边的滚烫呼吸,还有…那些让她羞于启齿的疼与颤栗。
顾延章。
她的丈夫。
她不知怎么屏住了呼吸,屏了几息就憋不住了,反而把自己弄得气喘。顾延章平稳悠长的呼吸拂在她的颈后,有些发痒。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每一次心跳透过两层布料,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自己的心也跟着乱了节奏。
天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透了进来,清晨时分的光是灰白色的。屋子里很静,她悄悄睁开眼,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发现床尾的红烛已燃尽了。
她不属于这里。
这个念头让她一阵鼻酸,昨夜强忍了一整晚的委屈,此刻又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她悄悄地想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挪开。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背,那只手便动了一下,五指收紧,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顾延章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醒了?”
晏青禾浑身一颤,像被猫叼住后颈的小老鼠,瞬间不敢动了。
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声音沙哑得厉害,说完那两个字,又没了动静。晏青禾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再醒来的迹象,才敢继续她的小动作。
这一次她更小心了,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去推他的手腕。那手腕结实得像块石头,皮肤下是贲起的筋络,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让那条胳膊挪动了一点点。
她正跟那条胳膊较劲,身后的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沉沉的,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动,连带着她也跟着共振起来。
“小耗子似的,往我怀里拱什么?”
晏青禾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停了动作,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顾延章没再说话,却也没松手。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轻轻蹭了蹭,懒洋洋地又闭上了眼睛。
晏青禾被他这个亲昵的动作弄得愈发无措,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她见过的男人很少,能这样亲昵的更是几乎没有。她想这大概是独属于顾延章的气息,这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让她无处可逃。
他身上暖乎乎的,晏青禾褪去的睡意逐渐漫上来,正要闭上眼睛,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
“将军,夫人,该起了。”
是春苔的声音。
晏青禾清醒了一下,心里一松。
顾延章朝外高声说了声“听见了”,那条箍着她的胳膊终于松开了。他坐起身,宽阔的后背对着她,中衣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底下结实的肩颈线条。他随意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哈欠,然后便掀开被子下了床。
完全没有避讳她的意思,他就那么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架旁取了件外袍披上。
晏青禾赶紧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看他。
“进来。”他对着门口道。
门被推开,春苔领着几个陌生的丫鬟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盥洗用具和替换的衣裳。那些丫鬟都低着头,走路悄无声息,大气也不敢出,显然是怕极了这位将军。
春苔看见晏青禾还缩在被子里,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姑娘……夫人,您醒了。”
晏青禾点了点头,从被子里坐起来。她身上的中衣皱巴巴的,领口也被扯开了些,露出小片白皙的锁骨和红印。她慌忙伸手拢了拢,脸上又是一阵燥热。
顾延章已经洗漱完毕,正由一个年长的仆妇伺候着穿衣。他身量太高,那仆妇踮着脚才能够着替他整理衣领。他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腰带,越发衬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那张本就冷硬的脸,配上这身利落的行头,更显得煞气十足。
他似乎察觉到了晏青禾的目光,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带着明晃晃的笑,看得晏青禾心头跳了一下,赶紧垂下了眼帘,盯着自己面前的被面发呆。
“夫人,”春苔轻咳一声,小声提醒她,“该起了。”
晏青禾这才慢吞吞地挪下床。立刻有两个丫鬟上前来,一个替她穿鞋,一个拿了件外衫要给她披上。她不习惯这样被人伺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我自己来。”
丫鬟们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一旁的春苔。
春苔也有些为难,将军府的规矩大,她也是头一天来,不敢造次。
“让她自己来。”
顾延章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桌边喝茶,看了她们一眼,摆了摆手。
那两个丫鬟如蒙大赦,忙退到了一旁。
晏青禾自己穿上外衫,走到妆台前坐下。春苔拿了梳子要替她梳头,将军府的丫鬟捧了满当当一匣子珠钗首饰过来,请她挑选。那些首饰无一不精美华贵,赤金的、嵌宝的、点翠的。
晏青禾哪里戴过这些,看一眼便觉得眼花缭乱,她扫了一圈,随手指了指匣子角落里一支平平淡淡的碧玉簪子,比起别的不华贵,但也不至于寒酸,“就这个吧。”
那丫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没敢动。
春苔却懂她,取了簪子,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妇人发髻,将那支碧玉簪斜斜插入发间。
晏青禾从铜镜里看着自己,镜中的人妇人装扮,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少女的青涩,依旧显得怯生生的,与这满室的富贵格格不入。
她正出神,镜子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顾延章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镜中的她。
晏青禾吓了一跳,身子一颤,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顾延章弯腰,用两根手指把帕子拎起来,放到妆台上。他的目光在镜子里与她对上,然后扫过她头上的碧玉簪,眉头蹙了起来。
“就戴这个?”他问。
“……嗯。”晏青禾小声应道。
“太素了。”他评价道,晏青禾觉得这评价多少是有几分嫌弃的。她见他伸手从首饰匣子里捏出那支昨夜她戴过的、缀着红宝石的金步摇,不由分说地插到她发髻的另一侧。
金步摇沉甸甸的,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流苏上的红宝石映着她的脸颊,平白添了几分秾艳。
“这才像话。”顾延章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拍了拍手,牵着她起身,“走,吃饭。”
晏青禾被他这番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支步摇,只觉得头重得厉害。她从镜子里看见春苔和旁边的丫鬟都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脸更红了。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霸道。
早饭设在偏厅。
一张八仙桌,只摆了两张椅子,桌上却满满当当地放了十几样早点,粳米粥、肉包、蒸饺、油条、各色小菜,琳琅满目。
晏青禾在谢家时,早饭通常就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她拘谨地在顾延章对面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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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顾延章倒是自在,大马金刀地坐着,拿起一个肉包就往嘴里塞,三两口便解决了一个,又去拿第二个。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的人一样,看得晏青禾心惊胆战。
一个仆妇上前,替晏青禾盛了一小碗粳米粥。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稠得恰到好处,上头还撒了些许松子仁。
晏青禾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都不敢抬,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粥。
“就喝这个?”顾延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晏青禾抬起头,见他正看着自己,嘴里还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她点了点头。
“不吃别的?”
“……我吃不下。”她小声道。她早上本就没什么胃口,加上紧张,这碗粥能喝下去已是勉强。
顾延章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眉头又皱了起来。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脸到腰到屁股,看得晏青禾往旁边挪了挪。
“太瘦了,”他下了结论,“风一吹就倒。”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筷子,夹了一个水晶蒸饺,不由分说地丢进她碗里。
“吃了。”他命令道。
那蒸饺落在粥里,溅起点点粥汤,沾在她手背上。晏青禾看着碗里那个白白胖胖的蒸饺,有些为难。倒也不是真的吃不下,但就是,不怎么想如他的愿。
她抬眼,想和顾延章解释,撒几句娇也好,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于是晏青禾闭上了嘴,她低下头,默默地用勺子把那个蒸饺拨到一边,继续喝自己的粥。
顾延章没说话,但他也没移开目光。
晏青禾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喝粥的速度越来越慢,每吞咽一口都觉得喉咙发酸。她觉得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在欺负她。
终于,她把那碗粥喝完了,碗底还剩着那个孤零零的蒸饺。她放下碗,抬起头,“我……我真的饱了。”
她眼底泛着水光,鼻尖红红的,模样实在可怜极了。
“…出息。”顾延章看了一会,眉头皱得更紧了,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却没再逼她,自己伸筷子把那个蒸饺夹了过去,一口塞进嘴里。
他吃完蒸饺,又喝了碗粥,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待会儿管家会过来,把府里的账册和对牌交给你,”他低着头看着她,弯腰在她的额头吧唧亲了一口,“府里的人你也都见一见,认个脸。从今往后,你就是这将军府的女主人,别一副谁都欠你钱的哭丧脸,给我丢人。”
顾延章当然没有话里的意思,可晏青禾是听不得重话的。
他的话又直又硬,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砸得晏青禾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她低下头,紧紧地咬着嘴唇,眼眶又热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尤其是在他面前,可她就是忍不住。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怎么当这将军府的女主人?她连跟下人说话都怕,怎么管那么大一个家?
“听见没有?”顾延章没听见自家夫人的回复,吻了吻她的发顶,又问了一遍。
“……听见了。”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哭腔忍不住。
顾延章这才看见她低着头掉眼泪的样子,咬着牙根暗骂了自己一句王八蛋,连忙放了手,蹲下来仰着头,用指腹碰她睫毛挂着的泪珠。
晏青禾生得很规矩,巴掌大的小脸,眼角微微垂着,五官还未完全张开,整个人温软得像一幅水墨。如今被他说得委屈狠了,这水墨便化开了,眼泪要掉不掉,眼眶红了一圈,唇瓣还留着他昨夜的咬痕,水盈盈的。
顾延章一愣,被自己媳妇的美貌晃花了眼,脑子里刚想好的软语都堵在喉咙里。
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