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黄道吉日,宜嫁娶。
晏青禾天不亮就被叫了起来,梳头、上妆、穿嫁衣,一通忙乱,等一切妥当,已经日上三竿了。
镜子里的人满头珠翠,脸上一层厚厚的脂粉,将原本的苍白盖住了,倒显出几分喜庆来,只是那双眼睛怎么也画不出笑意,水盈盈地望着镜中,说不出的茫然。
春苔站在她身后,替她整理嫁衣的领口,眼圈红了一路,她强忍着没掉泪,怕坏了姑娘的妆。
“姑娘,真好看。”春苔哑着嗓子说。
外头有人催了,说是花轿到了门口。
晏青禾的肩缩了一下,春苔赶紧弯腰替她穿上绣鞋,鞋也是新的,底很厚,鞋面绣着金丝凤纹,她脚小,穿上刚好,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春苔忙扶住她。
“姑娘小心。”
晏青禾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浅,胸口还没鼓起来就泄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哭的,可眼眶干干的,如今反倒哭不出来。
她只觉得恍惚,脚步踩在地上轻飘飘的,耳边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还有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她跟在喜娘后头,一步一步往门外走。
经过正房的时候,她余光扫到柳氏站在廊柱旁边,用手绢捂着嘴,眼眶红肿,正死死地盯着她看。
晏青禾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回头看母亲一眼,喜娘却轻轻推了推她的背,“姑娘,别回头,往前走。”
她便没回头。
她这个人向来如此,别人叫她别回头,她就不回头了,别人叫她往前走,她就往前走。
上轿的时候,她踩着凳子,轿帘撩开了,里头黑漆漆的,她心里发慌,脚下一软,差点踩空,旁边有人扶了一把,是春苔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
晏青禾坐进了轿子里,轿帘落下来,眼前暗了。
轿子抬起来了,晃晃悠悠的,她坐在里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帕子,身子随着轿子的起伏微微摇晃,耳边是唢呐声,吹的是百鸟朝凤,热热闹闹的。
她不敢想那个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听人说他很凶,杀过很多人,在战场上威风凛凛,朝中上下都怕他,晏青禾光是想想就觉得害怕。
她怕疼,怕凶,怕被人呵斥,怕很多东西,当然也怕顾延章。
她把帕子举到脸上,遮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海棠花香,闻着这股味道,心口才稍稍安稳了一些。
轿子走了很远。
从谢府到将军府,隔着大半个京城,抬轿的兵丁脚程快,也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晏青禾在轿子里晃得昏沉,腰都坐酸了,才听见外头的动静变了,唢呐声更响,鞭炮更密,有人高声唱礼,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了。
“将军府到——”
轿子落地了。
晏青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重又急,她把手按在胸口,按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阵急跳压下去。
轿帘被人从外头撩开了,光亮涌进来,她眯了眯眼,先看见的是一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有力,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颜色泛白,那只手就那样伸在她面前,等着她搭上去。
晏青禾抬眼,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大红的喜袍,宽肩窄腰,衣襟上绣着麒麟纹样,金线在日头底下闪着光,再往上是脖子,线条硬朗,喉结突出,再往上是一张脸。
那张脸生得很硬,眉骨高,颧骨也高,鼻梁挺直,上面好像有一道疤。逆着光,她看不太真切。只看出他眉眼轮廓极深,五官都生得大刀阔斧的,没有半分柔和。
他的眼睛很黑,眼窝深,睫毛短而浓,目光落在晏青禾脸上的时候,有点凶。
晏青禾被那目光看得一激灵,手不自觉地缩了缩。
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没动,就那么稳稳地悬着,等她的手搭上去。
晏青禾犹豫了一瞬,把手伸出去,放到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热,掌心粗糙,有茧子,她柔软凉滑的手指刚触到那片粗糙的皮肤,就被握住了,力道不大不小,恰好将她整只手裹在了他的掌中。
她被他从轿子里牵出来了。
脚落地的那一瞬,她的膝盖有点发软,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将她稳住了。
晏青禾低着头,眼睛只敢看自己脚尖前面的地面,红毯铺在地上,一路延伸到将军府的大门里头,她看得见红毯两侧站着的人,乌压压的一片,都是看热闹的,她一个也不认识,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恨不能缩成一团。
他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步子迈得大,她跟不上,小碎步地快走着,嫁衣的裙摆有些长,她踩了一下,身子一歪,他立刻停住了,回头看她。
晏青禾慌忙站稳了,小声道:“没事,没事……”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裙摆,没说话,弯腰把裙摆的边角给她提了提,攥在手里,然后继续牵着她走。
晏青禾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从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像是那些看热闹的人在笑,她更窘了,恨不得把脸埋进嫁衣里去。
拜堂是在将军府的正厅,厅很大,比谢府的正房大了三四倍,高悬着红绸,梁柱上扎着大红花,正中央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天地牌位,两侧站着许多人,晏青禾一个也没敢看。
喜娘在旁边唱礼,“一拜天地——”
她跪下去,跪得很慢,膝盖磕在蒲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跪在她旁边,膝盖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她余光瞥见他的侧脸,什么都看不出。
“二拜高堂——”
她转身朝上首拜了拜,上首的位子是空的,顾延章没有父母,牌位供在那里,冷冷清清的。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的身量很高,跪着都比她跪着高出半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赶紧低下头,弯腰拜了下去。
他也拜了,拜得快而简短,敷衍得很。
“礼成——”
喜娘的声音洪亮得很,厅里厅外一片哗然,有人鼓掌,有人叫好,热闹极了。
晏青禾却觉得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真切,她跪在蒲团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
嫁了,嫁了,她嫁给将军了。
不是表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鼻子又酸了,却也努力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送入洞房的路上,她被喜娘引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将军府太大了,回廊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她走迷了,记不住路,只觉得越走越安静,到后来,外头的喧闹声已经很远了。
喜娘把她送进新房,扶她坐到床上,替她揭了盖头,说了一堆吉祥话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晏青禾坐在床沿上,嫁衣的裙摆在脚边铺散开来,沉甸甸地压着,她抬头环顾四周。
新房很大,陈设却算不上繁琐,一张很大很宽的床,挂着重重的红帐子,一张花梨木的桌子,上头摆着龙凤烛,烛火跳动着,映得满室红光,靠窗的位置摆了个架子,架子上搁着几卷书,墙角立着兵器架,上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乌沉沉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有些发怵。
这间屋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陌生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铁器特有的冷冽气息,她闻着这股味道,只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春苔不在身边,母亲也不在,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她。
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连她也是他的。
晏青禾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掌心里。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腰都酸了,腿也麻了,可她不敢动,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笑声、闹声,那是前厅的喜宴还没散。
她的丈夫还在前厅待客。
她忽然有点害怕他来。
又害怕他不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反正就是怕,浑身上下都在怕,怕得发抖。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龙凤烛烧矮了一截,烛泪沿着烛身淌下来,在铜台上凝成了一朵花,她盯着那朵烛花看,看得出了神。
门开了。
很轻的一声,她却整个人弹了一下,猛地回过头去。
顾延章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喜袍,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束起来,露出了整张脸,烛光照在他脸上,将那深刻的轮廓映得明暗分明,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碗,碗上盖着盖子,冒着热气。
他看了她一眼,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吃点东西。”
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烛光涌进眼里,她眯了一下眼,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离得这样近,她才看清他鼻梁上那道疤的形状,从眉心斜切到鼻翼,疤痕泛白,边缘发糙。他的眼睛颜色深,眉骨的阴影压下来,压迫感强得可怖。
晏青禾没动,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帕子,眼睛看着他,又不敢直视,只敢看他的衣襟。
顾延章等了一会,见人不理他,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了。掀开碗盖,是一碗红枣莲子粥,热气腾腾的甜香味四散开来,他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吃了。
“不烫,”他说,“过来吃饭。”
晏青禾这才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脚步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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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走到桌边,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坐下了,伸手去端碗,碗很烫,她缩了一下手。
顾延章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把那碗烫的端到自己面前,又搅了搅,吹了吹,才推到她面前。
“这碗凉了些。”
晏青禾小声说了句“谢谢”,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熬得很稠,红枣煮烂了,甜丝丝的,她喝了几口,胃里才暖和了一些。
顾延章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喝粥。
他看人的目光笑盈盈的,好整以暇的,看得晏青禾浑身不自在,手里的勺子差点拿不稳,喝粥的速度更快了,想赶紧喝完。
“慢点。”
晏青禾低着头,动作顿了一下,放慢了,嘴角沾了一粒红枣皮,她伸舌头舔了舔,没舔到,又拿帕子擦了擦。
顾延章看着她的小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晏青禾喝完了粥,把碗放下,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还是顾延章先开了口,"你叫晏青禾。"
"嗯。"
"今年十七。"
"嗯。"
顾延章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蹲着也比她坐着高出半个头,仰脸看她。烛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那道疤照得分明。
他的声音轻了一点,“怕我?”
她没出声,攥裙子的手指发白。
“怕也正常。”顾延章自己接话,仰着头弯着眼睛看她,语气轻快,“旁人都怕我。”
停了停他又说:“我脾气不好,这个你往后慢慢知道。但我不打媳妇,不用吓成这样。”
晏青禾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很快又低下去。
顾延章盯着她那张脸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不轻不重,指尖蹭过她耳廓时她缩了一下。
“躲什么。”他说,“我又不吃人。”
他站起身,把外袍解了搭在椅背上,只余中衣。他回过身看她,见她还坐得端端正正,伸手在她肩上按了按。
“歇了。”
晏青禾没动。
他便自己先上了榻,在外侧躺下,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搁在胸口。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大红缎面,绣着鸳鸯。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不过来,我过去。”
更恐怖了。
晏青禾往后缩了缩。
顾延章侧过身看她,烛光里她那张脸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锁骨下面那片皮肤也是粉的。他盯着看了一息,伸手把她拽过来。
力道不重,可她挣不开。她整个人被拢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烫得她发抖。
“抖什么。”他低头,嘴唇贴着她耳根,声音很低,“又没把你怎么样。”
他没再往前,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攥成拳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揉了揉她的掌心。
“手这样凉。”他嘟囔了一句。
红烛烧到半截,他起身吹了一支,只留靠床那支。屋里暗下来,他重新躺回她身边,把她拢进怀里。
晏青禾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过了许久,他手掌贴上她后腰,隔着衣料揉了一下,力道不重,可她整个人还是颤了颤。
他声音低到含混,呼吸打在她颈侧:“别怕。”
“……疼就出声。”
烛火又摇了摇,帐钩晃了一下,影子上墙。
红烛烧到将尽,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晏青禾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额头全是汗,鬓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顾延章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凑在她耳边说着浑话,偶尔闷哼一声。
后来她实在受不住,拿手推他肩膀。他停下来,低头看她,烛光残影里她的眼睫毛湿成一片,鼻尖红着。
“哭什么。”他拿拇指蹭了一下她的眼角,“疼?”
她摇头,又说不是。
顾延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个吻,翻身躺到一旁,把她拢进怀里,扯过被子盖住她的肩。
“睡吧。”
晏青禾缩在他怀里,心跳慢慢平下来。他的手臂很沉,压在她腰上,她动一下都费劲。可那点重量莫名地让她安心,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顾延章没睡。
他撑着头看她。烛光灭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睡着时眉头还皱着,睫毛湿的,鼻尖红着,嘴唇微微肿起。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上去,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缓慢而珍重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