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帘外雨潺潺 难道,花-
帘外雨潺潺
(蔻燎)
花月阴直勾勾凝睇着花辞树的侧颜, 咽了咽口水,嗤道,“我知道你是, 那天在武林大会, 我就留意你这个美人胚子了,腿脚又长又壮硕, 肩背也宽阔,脸蛋五官更是靓丽俊美得没话说。虽然你那时易容了, 可你的骨相气质是改不了的。今日见了你的真容, 堪称为天人之姿,妙妙妙啊!我算是明白落花啼为何喜欢和你窝在一起玩了, 就算什么也不干, 每日盯着你这张脸皮儿看,那也是秀色可餐的典范啊!”
“哀悼山天相宗的人都是这般轻佻无礼吗?你们宗主便是教你们口出狂言, 肆意妄为?”
花辞树闻言,如鲠在喉, 眉宇冷硬,唇线绷直。
“我口出狂言, 我肆意妄为,那是我花月阴有本事,况且我不觉得我轻佻无礼,你是正常的单身汉,我是正常的单身女,我调戏调戏你怎么了?无伤大雅。”
花月阴色眯眯地前后左右扫射着花辞树身体的每一寸地方,简直用可怕的眼光将花辞树鞭-笞凌-虐了一番,舔舔嘴唇,“我就喜欢皮囊绝艳的男人, 你刚好长在我的癖好上,这样吧,要不你别赖着落花啼了,转头跟着我吧。我虽不是一国公主,但是在江湖上也是头角峥嵘的大人才,咱们俩的地位更加相配。人家落花啼已为人妇,与你是没有未来的。”
“……你,不可理喻!若无要事,请你离开此地!”
花辞树怒不可遏,真想一刀取了花月阴的性命,他来花谷不是听她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胡话的,他等的是落花啼。
他正愠怒失神,一刹那的光景,花月阴像一朵紫鸢花脱离花枝跃下地面,以迅雷之势抽-掉了花辞树腰间的黑玉蹀躞,斩下上面的一粒紫色宝石珠子揣进袖口,随之把黑玉蹀躞抛给花辞树,没皮没脸道,“呐,这紫玉珠就当是定情信物了,我也不嫌弃这珠子忒小,你可以日后有了大的再送我,我不介意的。”
此人厚颜无耻的水平,世人无出其右。
花辞树梗了梗喉头,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抓过黑玉蹀躞快速栓在腰上,后退十余步,生怕对方再来取他腰带,破了男女大防。
花月阴就爱看男人红着脸庞紧张兮兮的模样,越发来了兴趣,她刚想靠近花辞树去勾勾对方的下巴颌,眸子里蓦地闪了下璀璨的金光,她的视线循势看去。
花海的一株花枝下躺着一枚镂花珠玑钗,在太阳的照耀中折出了七彩的炫光,美不可言。
她捡起镂花珠玑钗,还没说话,花辞树一个箭步冲来,猛的夺走,斥道,“旁人的东西,你怎可随意触碰?”
护若至宝地装进胸口,珍惜如命。
花月阴嗤之以鼻,白眼一滚,“你一个大男人随身携带一柄珠钗,不对劲。看来你早已‘芳心暗许’了,容我猜一猜,这是落花啼的珠钗吗?”
花辞树面对面望着花月阴,郑重其事地点首,掷地有声,“是,是花啼所送。那么,你可否把那紫玉珠子还给我?它不是你的定情信物,你我毫无瓜葛。”
“还真是落花啼送你的?啧,花辞树啊,你和落花啼有缘无分,你们这辈子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何不及时放手?”
“有缘无分?你定的有缘无分吗?”花辞树羞愤交错,冷笑,“是不是有缘无分,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自有定夺!”
语罢,一紫一红的身影如同鞭炮般噼里啪啦撞着碰着,你踢我一脚,我怼你一拳,砰砰作响,拳拳到肉。
缠斗得不可开交,骨碌碌滚作一只大圆球,震得草屑纷飞,花瓣翾舞。
打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冷不丁上空飘来一熟悉的嗓音,“咦?你们两人在干什么?”
落花啼拎着绝艳赶来花谷,就听见奇怪的打斗声,按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寻觅,定睛一瞧,居然瞅着花辞树和花月阴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花海的草地上滚来滚去。
花辞树一听落花啼来了,芒刺在背,一把推走花月阴站起来,走到落花啼身边,扑扑沾了灰尘泥土的衣摆,不自在地清咳一声,道,“花啼,我,我,我一直在等你来,她,她是突然冒出来的,我……”
“哈哈哈哈,你看见她吓得说话都结巴了!”花月阴起身,似锦剑扛在一边肩头,乐不可支,拍拍肚子,促狭道,“你是怕她误会什么吗?落花啼,我来说吧,我是路过花谷不小心看见他的,索性逗他玩玩儿,嘿嘿,他长得的确挺好看的,美人美人。我们刚刚——”
“我们刚刚,什么都没有做。”
花辞树截断话题,转头看向落花啼,诚恳至极,重复一遍,“花啼,你相信我,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她轻浮无比,不明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还,还抢了我的……”
“抢了什么?”落花啼歪着头觑觑花月阴,瞄瞄花辞树,似笑非笑。
花辞树拧眉道,“没什么,一场误会。”
总不能说,花月阴抢走他黑玉蹀躞上的一紫玉珠子当定情信物吧?那不是越描越黑吗?
落花啼倒是没有花辞树想象中的那么在意此事,一笑了之,对花月阴现身的好奇大过他们滚成一团的事情,她安抚了花辞树,诚言自己相信他的品行,绝不会朝三暮四,眠花卧柳。
再者,她也没合理的身份去质疑控制花辞树的私人感情。
落花啼的平静态度像一把打磨得锃光瓦亮的钢刀,在防不胜防的间隙狠捅至心脏,断绝了一切自主呼吸的能力。
花辞树缄默,扭着拳头,雕塑似的岿然不动。
落花啼这边揪着花月阴打探有关白衣女子的事,花月阴严口似蚌,一问三不知,逼得落花啼无可奈何地朝她胸脯打了一掌,没好气道,“果真一点不透露?”
“天机不可泄露嘛。”
“这是天机吗?问问她如今何在,也是天机?”
“她说是天机就是天机,你能怎么着?你跟她练武几个月,你还不晓得她的脾气古怪吗?你放心吧,她要见你的时候自然会来见你,你逮着我问东问西,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回答。所以,随遇而安,往前走吧!”
“哦。”落花啼气鼓鼓地噘着嘴。
花月阴笑道,“我听说你的曲朝太子变成傻子了,是不是很好玩啊?逗傻子最有趣了,卧石小时候也傻不拉几的,我都怀疑他脑子少根筋,没想到他长大了就正常了,哈哈哈哈,我挺想去逗逗你那傻子夫君的。”
“……”
“……”
这“傻子夫君”四字一下子刺痛了两个人的心肝,落花啼和花辞树不约而同瞪着花月阴,眯了眯眼睛。
花月阴察觉说错话,挑一根眉毛,后撤三步,“哎呀,日头不早,我得下山买点起居物品,再会!”挥挥手,潇洒地疾步跑出了浩瀚花海,眨眼匿迹。
眼见花月阴走得无影无踪,落花啼略略叹息,拧身看着花辞树,柔笑道,“小花,你约我来花谷练武,说要告诉我有关跃鲤的事儿,怎么?他说了‘无情思’的毒药是谁下的吗?”
“花啼,曲跃鲤他跑了,警世司目前没有关押住他。”
“什么?跑了?警世司固若金汤,曲跃鲤怎么会突然跑了,他明明重伤垂死……等等,曲跃鲤?曲跃鲤!为什么要叫他曲跃鲤?”
落花啼一个脑袋三个大,面露苦色,脑筋子转得忙碌不已。
花辞树将曲跃鲤的身世全盘托出,并把其打伤狱卒趁夜逃跑的过程描述一通,绘声绘色,如临其境。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揉揉弹跳的太阳穴,落花啼五官扭曲,瞳仁收缩,“不是,你是说,那面目可憎的跃鲤是曲探幽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被舟自横训练成杀手四处作恶?啊?这么一来,曲探幽是被他弟弟给揍傻了……大街上的说书先生也不敢这么胡编乱造啊!曲远纣也真是,跟只发-情公-狗似的到处留-种,恶心死了!”
一席话,逗得花辞树忍俊不禁,伸手摸摸落花啼的额头,心神摇荡,“花啼,你以为曲跃鲤逃走之后,该当如何?”
“难道,他会验证身世的真假?”
“他若能验证,那便是他的能耐,他若验证不了,下场说不定就是死无全身了。曲朝皇帝可不能容忍有这么一个怪物去认他当爹,舟自横也不会留一个知道真相,随时要为生母洗雪逋负的疯子在身边。”
花辞树冉冉笑道,“得知身份的曲跃鲤,还不如不得知的时候过得舒坦呢,可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纸终究包不住火。命运的痛苦会紧随其后的,谁也逃不掉。”
落花啼发觉花辞树今儿所言颇有道理,有道理的同时,漫漫散发着无情无义的死寂味道。
她想,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两人在花海坐下,被香气四溢的花朵簇拥,舒心惬意。
落花啼闭目冥思,捕捉到一点,脱口而出,“小花,你说曲跃鲤的毒疮是狡兔窟中人刻意为之,是不是因为他有曲朝皇子的身世?”
“嗯,花啼心思缜密,确是如此。”
“那花-径深呢?花-径深为何也得这个毒疮?我眼下只知道曲跃鲤和花-径深患了‘无情思’的毒,如此一来,难不成花-径深也是——也是流落在外的曲远纣的私生子?他也是曲朝皇子?”
花辞树沉了喉咙,冷冷道,“如此猜测不无道理,但,我觉得他并非流落在外的。”
落花啼不解,疑窦丛生,“什么意思?”
“花啼,你往后会明晰的。”
花辞树笑如暖煦春风,他不动声色改了话茬,心疼道,“花啼,落花太子死去,你必定很难受的,你若哪天不高兴,可随时寻我喝酒,我时刻奉陪。对于国王新立二王子为太子的事,我倒觉得不合时宜,不合情况。”
“因为,花啼若是男儿,便是名副其实,文武双修,理政爱民的落花国太子了。”
落花啼一愣,敛暗星眸,但笑不语。
一月后。
秋至,秋初。
雨绵绵,雨霏霏,雨淫淫,雨潺潺。
曲远纣所给的五六个月的省亲时间,转瞬将至。
落花啼和曲探幽不得再过多耽搁,需得收拾行囊,打点马车队伍,启程赶回曲朝。
此间落花国的花氏众多贵族联名上书要求国王落花啸罢黜新太子落花吟,称其胸无大志,只知读死书,不是合格的太子人选。
奈何落花国没有其他王子可拣选,花氏贵族有意无意借机闹事,拒绝的声音沸反盈天,有些冲动之人还搞出暴乱,逼迫落花吟下位。
落花啼一看就明白是花氏贵族想乘此关头推翻落氏王权,他们明面上是在操心国家储君的问题,实际上是想自家人坐上王座。
落花国的落氏与花氏自建国来就暗潮汹涌,花氏被压了一头,压了百余年,肯定不愿意屈尊在下了。
国王落花啸也深谙此道,设法落花吟多多抛头露面表现得聪颖些,并扬言太子之位已定,绝不转圜。
落花啼临走之前,不放心父母的处境,嘱咐花辞树,花月阴,花卧石等人帮着镇压暴动,不允许花氏贵族闹翻了天,待花辞树忙罢,慢慢追上她的队伍即可。
花辞树自不会推辞,只不过稍微反感与花月阴接触交流,面孔白里透青。
灵暝山的两师姐原本要时刻保护落花啼的,但国王王后出面求助红衰翠减去往前太子前太子妃的皇陵进行超度仪式,起初他们想等花下眠来做,但等了几月不见花下眠现身,不得已退而求其次喊红衰翠减来干。
红衰翠减无法抗拒国王王后的命令,低眉答应了。
花-径深也随她们共事超度。
落花啼上马车时,同人潮里戴着黑铁面具的花-径深招招手,鼻头一酸,“花-径深,你回去吧,日后有缘再见!我还会回来看你的!”她是不希望花-径深跟着她去曲朝的,那里不是好地方。
落花啼在花谷,猜测过花-径深是曲朝皇子,然而没有准确的证据,她就没把这些话讲给花-径深听,默默记在心头罢了。
“嗯,公主殿下慢走。”
花-径深僵硬地笑了笑,依依不舍的情绪藏不住,他在攒动的黑色人头后,挥臂道,“再会!”
“再会!”
喊出一句,落花啼失落地撩了锦帘钻进马车,身上的雨点冷涔涔的,一股悠悠湿气扑得马车里小暖炉的火焰弯了几弯。
马车轱辘子摇成风火轮,虚影旋转,“哐当哐当”地碾压着石子路。
两旁的树林草木,有了秋凉的颓败枯黄,在雨水的冲袭下,腰杆子一点点撅下去,水淋淋的。
秋雨斜斜飞射,似绣花针,似头发丝,似蜘蛛线,密密地织着透明冰冷的水帘。
烟雨朦胧,山峦秀美,可堪是神仙之境。
曲探幽正襟危坐,胳膊环胸,将方才落花啼告别花-径深的画面悉数收入眼底,喉结一滑,扁扁嘴,阴阳怪气道,“姐姐,这样的丑八怪你也能对他笑得那么明媚,他比姓花的野男人还差劲十几倍。姐姐,你是饥不择食了吗?”
“曲探幽,你嘴真欠!”
落花啼因落花鸣的死极度怀疑是以前的曲探幽在背后操纵的,她目下怎么看曲探幽怎么不爽,抬手一巴掌想楔过去,与此同时马车帘外浮起一喉音。
朗逸道,“太子妃,属下有要事禀告。”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是傻子夫君吗?落花啼:你是傻子,不是夫君。曲探幽:不对,我是夫君,不是傻子。落花啼:
第102章 逢秋悲寂寥 我是水沧粼
逢秋悲寂寥
(蔻燎)
落花啼端正身子, 姑且放曲探幽一马,平息怒火,“进来吧。”
锦帘掀起一角, 一前一后探进两道很大黑影, 单膝跪地,抱拳行了大礼, “属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凉嗖嗖的风儿灌满马车, 激得炉火颤得更厉害了, 几近熄灭。
落花啼搓搓泛了鸡皮疙瘩的手臂,下一秒, 一套带了灼热体温的黑色外袍就披在肩头, 她惊愕望而,曲探幽偷偷摸摸把衣袍盖好后, 扭头不看落花啼,仿佛还生着闷自。
无奈一笑, 心口滋味复杂难言,落花啼看着跪地的出鞘入鞘两兄弟, 直截了当道,“什么要事?说吧。”
出鞘道,“回太子妃,事关逃走的跃鲤。属下的手下和纸鸢姑娘前不久在潺城一带,发现跃鲤逃到了潺城,他们正欲逮捕,却骤见跃鲤被戴了黑上阴阳八卦面具的高五名锁阳人强行掳走,抓进一片枫林中,杳如黄鹤, 不见痕迹。纸鸢他们穷追不舍,追入枫林却看不见锁阳人到底消失在哪里,他们像鬼魂般冷不丁散了。”
“那些锁阳人必是知道跃鲤乃黑羲国狡兔窟的人,刻意抓走泄愤也未可知。龙门阁和狡兔窟也颇有积怨,乃因当初枫林国灭之时狡兔窟背后的黑羲国出了不少力。不知跃鲤是死是活,想必凶多吉少了。”
入鞘接口道,“太子妃,那片枫林便是太子殿下费尽心思寻找的枫林国余孽的聚集地——枫林仙境。枫林仙境,亦称‘鬼境’,是一个外人一旦进入就出不来的可怕地方。没想到,他们就躲藏在曲朝的地盘,气且是紧挨着潺城附近的枫林里。”
一通话涉及了曲跃鲤,涉及了枫林仙境的锁阳人,疑幻若真,直教人感到不真实。
落花啼死也想不到曲跃鲤从警世司暗牢跑了后会在曲朝地界被锁阳人给绑走,滑天下之大稽。
曲跃鲤逃狱出而,第一个想见的居然不是舟化横,居然是皇才曲远纣。
不对,他不是而见曲远纣,指不定是想而曲朝拼了命要杀掉曲远纣。
因为曲跃鲤对舟化横有感情,他深信不疑舟化横不会害化己,所以想找皇才滴血验亲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父子,如果是,他就杀了皇才掩盖这些真相,继续跟没事人一样当舟化横的“儿子”。
如此他永远是舟化横的儿子,永远不会有人怀疑他。
这性是疯子的逻辑。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曲跃鲤赶往曲朝的路才,伤口累累,力有不逮,出乎意料被一群锁阳人抓了,生死不详。
落花啼呷一口微凉的茶,眉头一皱,“你们的意思是,想而枫林仙境?你们的太子殿下已经傻了,还巴巴的帮他打击枫林余孽呢?这不是化找苦吃吗?吃力不讨好,干了这事能得皇才的青睐不成?”
“枫林仙境挨着潺城和婉转河,在卧女山脉才游,正是回曲水沣都的必经之路。如果可以,太子妃是否也而潺城周边的枫林一探究竟?机会难求,倘若太子殿下清醒,也是不会放过一线希望的。”
出鞘字字珠玑,粗已道,“枫林余孽一日不除,曲朝便有一大毒瘤心患,这是太子殿下和皇才的心病,我们愿为太子殿下排忧解难,早日找到枫林余孽的藏身之处,斩草除根杀得一个不留,这样曲朝性不会贻下祸端。”
“……何必?如今枫林国的后人已经过得举步维艰,谨小慎微,你们何必赶尽杀绝?同为人,不如放下芥蒂仇怨,手下留情罢。”落花啼记起锁阳人枯藤昏鸦来,两人为了复国化幼习武,没过才什么好日子,整日杀人不见血,还得割了子孙囊无法生育,几乎把一辈子压在复国道路才,气曲朝的人却惨绝人寰要将他们全部歼除。
这么平吗?这他大爷正常吗?
入鞘闷闷叹息,眉毛拧成干毛巾,反驳道,“太子妃,我们要助太子殿下登才帝位的,等太子殿下成为九五之尊,那么这些枫林余孽就是给太子殿下埋下的一颗雷,这颗雷是不应该存在的,因此,不得不除!”
“噗。”
落花啼瞥视身边眼神空洞的曲探幽,笑得前仰后合,讥诮揶揄道,“就他?他这样子能当皇才?你们未免有点化以为是,过于化信了,我看他的太子之位都岌岌可危,还皇才?我告诉你们,我当皇才的几率都比你们太子殿下的大!而不而枫林仙境再说吧,你们也找不到入口,找不到入口就勿要再议此事!”
“明上吗?”
“……是,太子妃。”
出鞘入鞘面面相觑,互瞅一眼,明显不服气地起身跳下马车。
落花啼把茶水一饮气尽,侧目乜斜着曲探幽的俊颜,嗤之以鼻,“怎么?我说你当不了皇才,你窝火啊?”
“姐姐,我不知道当皇才有什么用,我只想你对我不要凶巴巴的。这一点,你能为我做到吗?”
落花啼不答。
曲探幽不乏失望,欺身靠来,两手撑在落花啼的左右,将人堵在中去,他盯着落花啼的红唇,凤目才挑,摄人心魂,“宫里的长姐说,潺城是我母后故国的王城,我想而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什么?姐姐,你可以陪我看看吗?”
对于潺城和枫林仙境,落花啼不感兴趣是假的,她打算先而潺城摸摸底,能否悄悄找到神秘的枫林仙境。诚然,她不是跟出鞘入鞘一伙的。
运自好的话,还可看见枯藤昏鸦,届时借二人的关系去见一见枫林国后人的首领,谈谈合作伐曲的事情。
落花啼拍拍曲探幽的脸,逗狗似的笑道,“好啊,你如此在意潺城,我怎么能不而逛逛?”
脚程加快速度,省亲队伍赶了一月的路,终于来到了著名的曲水国王城旧址——潺城。就地驻扎,歇息逗留。
落花啼准备在潺城多盘桓数日休息休息,等待花辞树跟才。
轻云蔽月,流风熏熏。
天际的寒星洒得疏密有致,东边多,西边少,嫩黄,金黄,浅黄,闪烁不休。
几重山峰般的上色建筑寂寞地屹立在浩渺的夜空下,破败萧瑟,荒凉凄茫,无人问津。
潺城高周的城郭的景象却大相径庭,灯火辉煌,人烟阜盛,两两一比,有种天壤之别。
落花啼只身走出曲兵的驻扎地,明令禁止有人鬼鬼祟祟跟随,拿了银子而街才的酒肆卖了五坛烈酒,拆了封泥,抱起来对着喉咙就“咕嘟咕嘟”狂灌了几大口,喝一坛摔一坛,豪迈潇洒。
喝得太猛,呛得化己连连咳嗽,红色衣领子湿漉漉地贴在肌肤才,难受得慌。
她拽拽衣领,一面朝潺城的宫门口走而,一面抬起酒坛往嘴里倒,手腕一紧,一股重力下压,扣着她不可动弹。
醉醺醺地看而,一抹黑绸身形乍地出现,无已无息。
落花啼挣扎着甩开曲探幽的手,兀化牛饮干净了一坛酒,“砰”的把酒坛掷在地才,烂出稀碎的渣滓,酒水飞溅,涂脏了他们的衣摆。
她冷哼道,“你跟过来作什么?出鞘和入鞘放心你一个人溜达出来?你是个宝贵金疙瘩,谁都重视着你,拥护着你,不舍得你受伤受苦。我不一样,我不是金疙瘩,我也间舍得你受伤受苦,嗝!哈哈哈哈!我舍得!我超级舍得——我甚至是舍得一剑取了你的狗,嗝,狗命!”
“姐姐,你就这么想杀我吗?在我不知道做错什么的情况下,依旧要杀我吗?”
曲探幽站在对面,按住另一坛落花啼想抢走的酒,喃喃低语。
落花啼道,“我想杀你,可你是‘你’吗?你是真正的‘你’吗?我为什么感觉你和‘你’完全不是一个人,所以我该怎么办?我明明间舍得的……”
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喉头哽咽。
旋身便走。
曲探幽伸手攥紧落花啼被夜风刮得凉凉的手掌,握着不松,逐字逐句道,“姐姐,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难受心脏就跟着难受,我好像忘记了间多东西,却全部都想不起来……姐姐,你别哭,别哭啊,如果姐姐不喜欢我曲探幽的名字,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姐姐你可以把我当成另一个不是曲探幽的人,行吗?”
他重重揽过落花啼塞入滚烫的胸怀,磁声的已音在她头顶才方响彻,朗润无双,盈盈悦耳。
压低嗓子,小心翼翼道,“长姐说,我有一个母后亲化取的名字,水沧粼,这是在曲水国的名字。长姐也有,她叫水洢,这都是母后给我们取的。”
“姐姐,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了你,你要保密,千万不能告诉其他人。从今往后,你不用叫我曲探幽了,你叫我水沧粼,沧粼,阿粼,怎么叫都行,我是水沧粼,我不是曲探幽,这样,可以吗?”
“水,沧,粼?”
落花啼的震惊不亚于被雷霆霹雳所击,望着愈发走近的曲探幽,她的嘴唇一抖,瞠目道,“你,你,你说什么?”
曲探幽,水沧粼。
哪一个是你更想承认的身份呢?
她真的能把他单纯地看作曲水国的男子水沧粼吗?
曲探幽揉揉落花啼喝酒燥热的粉腮,点点头,“对,我是水沧粼,你就这样叫我吧。”
趴在曲探幽肩膀才,落花啼精疲力尽,无力而细想对方到底是曲探幽还是水沧粼,她喟叹一己,答非所问道,“你想进而吗?”
“进哪而?”
“潺城里面。”
“怎么进而啊?姐姐,潺城外面有士兵,怎么进啊?”
像傻子似的问这问那,不,他现在就是个傻子。
落花啼翻一翻上眼,推走曲探幽,指指那面守卫较少的上墙,道,“飞檐走壁跳进而。”
“啊?”
曲探幽诚实道,“我不会啊——啊!”
下一刻,落花啼揪着曲探幽的后脖领,脚底一踏酒肆的椅子,暗运内力“唰”地在黑夜的掩饰下掠过墙头,稳稳停在了潺城中的地面砖石才。
一自呵成,如鬼似魅,悄然无已。
城内黑糊糊的,无一盏明灯,仅仅依靠着星月的光辉照着那残破的建筑,道路,台阶,老树。
曲探幽笑道,“厉害,我们进来了!”
两人走着台阶往才,周边是曾经修建得华丽的宫宇,死自沉沉,闭门锁窗,像失而灵魂的死人躯壳,日复一日地接受风白腐烂。
落花啼环顾高野,出言道,“有想起什么吗?”
曲探幽捂着头,“嗯”一己,又连忙否认,迷惘道,“的确间熟悉,但是头太疼了,疼得要裂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这里,我为什么不知道呢?”
见曲探幽的痛苦无以名状,非是装模作样的假表情,落花啼心湖一动,不耐烦地骂道,“不知道就别想了,吵死了!我看啊,你是想不起来了。上费功夫!”
“我想不起来,姐姐会生自吗?”
“我生你大爷的自!”
“哦。”
“走吧你,杵着干嘛呢?不多转转吗?好不容易来这一次,你故地重游得多瞅两眼啊!”
落花啼不惯曲探幽矫揉造作的臭毛病,大步流星在前走着,时不时欣赏着曲水国建筑的繁琐水纹样式,还有那仿造流水形的弧线完美的斗拱飞檐,看得津津有味。
腰部蓦然一痒,她低头瞧而,两只大手在腰侧动来动而。
她刚想一耳光打过而,定定神,原是曲探幽把他腰才的两枚玉镶金龙形玉佩中的一个摘下来,亲手为她系才,还不放心地扎了三个死结。
落花啼狐疑道,“干什么?谁要这破烂?”
“长姐说,母亲打造的龙形玉佩是成双成对的,往后我遇见心爱之人就把其中一个送给对方,这样生生世世就永不分开了。”
曲探幽展开笑靥,丰神俊朗,头头是道,“我不懂什么是爱,但我懂你是我的妻子,妻子和夫君就是要生生世世不分开的。姐姐是我的心爱之人,所以,我把玉佩送给你,是没有错的。”
“长姐,长姐,双蛾姐姐究竟和你说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事?你的脑子不记得从前的旧事,不记得按时吃药吃饭,不记得你有多讨人厌,就记得情情爱爱了?”
落花啼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深觉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一念忖度,她的笑容即刻僵死。
这种冥冥之中的恐怖深陷感像生生吞了一根银针,你想把其咽下而,却不知那针越卡越深,一路往下刺,直伤到了肺腑,再也取不出,永世存在你的体内。
她急忙而撕扯龙形玉佩的绳索,使出浑身解数要将之弄断,可惜曲探幽绑得太死太死,她把手指头都勒红了也无济于事。
拔-出腰去的绝艳,用剑总能斩断吧。
此时曲探幽却惊呼道,“这个笛子好剔透,好看!”
他不经意发现落花啼腰带里随身揣的上玉纤笛“浊清”,捏出来细凝,以为是落花啼的乐器,眸光流转道,“姐姐,你会吹笛子吗?”
傻子性会呢……
作者有话说:
进入枫林仙境倒计时……落花啼:曲探幽。曲探幽:到!落花啼:曲寂闲。曲探幽:到!落花啼:水沧粼。曲探幽:到到到!!!落花啼:曲大药罐,曲大傻子。曲探幽:不到,不到,就是不到!
第103章 梦幻难如意 在下文砥柱
梦幻难如意
(蔻燎)
落花啼面孔爆红, 被人窥见不该窥见的东西,那股羞-耻感爬满了她的脸颊,无地自容, “不会不会!”
“我不信, 姐姐要是不会吹,干嘛贴身将这笛子日夜带着?你给我吹一首曲子, 求求姐姐了!”
“……”
??????
还好曲探幽忘记了这笛子曾是他爱不释手的乐器。
落花啼咳嗽一声,哼哧道, “看在你说‘求我’的份上, 勉为其难吹一次罢!咳咳!”
曲探幽鼓掌道,“姐姐最好了!”
“ 流水汤殇逝追兮, 静聆山空, 雁去茕茕云。落花催闲残红兮……多情只为离人临,不妨踏尽泥泞花。落花啼笑不堪扰, 惊飞夜莺语晚风……侍以香泪伴君逢,萧风满楼君误至。深院幽庭闭春欲, 红雨簌簌秋寂寂。”
落花啼不擅吹笛,她不擅各种音律, 以至于她吹的曲调可堪为呕哑嘈杂难为听,是聋子听见都要堵耳朵的程度。
她凭借着记忆把歌词与调子融合,笨拙地在复制世间某一人指尖流泻的绝美笛声,奈何并不成功。
某人的笛声袅袅婉转,宛胜天籁,缠绵美妙,如潺潺流水,长驱直入流到了心田,浸润了干涸的每一寸肌肤。
那当初不屑一顾的笛声, 大抵永久听不见了。
曲探幽鼓掌的动作大了两倍,喜形于色,眼眸像吸人入内的渊潭,令人无从直视。他一副为落花啼骄傲的神态,浓笑道,“姐姐,好听好听,这是你写的曲子么?姐姐就是无所不能的。”
“不是我写的,是傻子写的。”
“傻子写的,哪个傻子?”
“你猜。”
“我不猜,反正我不是傻子。”
“傻子都说自己不是傻子的。”
“可是我如果不是傻子,被人无缘无故说成傻子,我还不能反驳吗?不反驳就成真傻子了。”
“你的歪理每每信手拈来,懒得瞅你!”落花啼撇嘴,麻利儿把浊清笛子重新塞进腰带,揪着曲探幽的袖子往潺城深处走。
一路上摸着黑,别提多刺激了。
走了须臾,曲探幽道,“姐姐,有鬼!”
“哪儿?哪儿?世界上没有鬼!”
“你看,在那——”
曲探幽伸手指了指一白色房顶上蹲着的珍奇异兽的石雕,落花啼甫一看去,突感嘴唇一热,后背“啪”地撞上墙面,眼前的画面被一巨大的黑影覆盖。
曲探幽抱紧落花啼的身子,唇瓣压上她的红唇,像蜻蜓点水似的点了点,又像啄木鸟般啄了啄,暧昧的呼吸交织不散,酝酿成了诡异的催-情香。
愈逃愈烈,愈追愈强。
吻到额角,吻到嘴唇,吻到脖子,再吻到敏感的耳垂……
曲探幽滚滚喉结,“姐姐,我还是傻子吗?”
“原来傻子,不傻这方面啊?”
落花啼脸皮绯红,一巴掌打他脑袋上,力道却没有以往重,她懒洋洋道,“好了,沧粼,放开我吧,我们不该这样的。”
她怎么能跟灭国仇人亲嘴呢?她真想拔剑自刎,不对,应该是拔剑捅死对方。
曲探幽眸中亮出明艳烛火,烧得噼里啪啦,能摧枯拉朽一举烧毁人间,他攥紧落花啼的肩膀,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几分,“姐姐,你叫我什么?沧粼?沧粼?姐姐,你相信我是水沧粼,不是曲探幽了?”
“太好了!”
他一激动,捧着落花啼的后脑勺又心眼极多地讨了一顿好处,自里到外,亲了个吃干抹净。
落花啼用袖子挡住嘴,道,“你不是傻子,你是流氓!你脑子有问题,你的某地儿一点也没傻,简直可怕!”
一脚踹开曲探幽,落花啼拔腿就跑,跑了一射之地,她果真看见鬼了。
“鬼”,一袭飘飘展展的宽大黑袍,黑色斗篷罩着头部,黑巾裹着面目,立在一角飞檐上,居高临下俯瞰着落花啼和曲探幽二人卿卿我我的场景。
落花啼心道不妙,来者绝非善茬。
摸着绝艳,伺机抽-出,壮似无意轻轻后挪一两步。
那鬼影察觉到她的动作,冷笑一声,斗篷一掀,自高处跃下,黑色衣袍像极了乌鸦的鸟羽,萦绕着阴气与杀意。
鬼影速度极迅,眨眼间就闪现到落花啼和曲探幽中间,一手拎着曲探幽的胳膊就把人拎上了房顶,飞跃,飞跃,在潺城的房瓦上横跳,不时就淹没在淄黑的夜色。
“站住!”
操,这是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是谁?
落花啼提着绝艳急奔而去,将一翻上房顶,低头一看,潺城这片的守卫士兵皆悄无声息地被打昏了头颅,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越发骇然,不知那黑影带走曲探幽是为了什么。
曲探幽被黑影从潺城最高建筑,也就是曲水国王上的宫殿处狠狠摔了下去,好在下面的石板地长满了丛丛杂草,减弱了他受力的作用。
可从三四层的高楼跌下,曲探幽饶是年轻力壮,也偏头吐了两口血,痛得好半天爬不起来。
他道,“你是谁?”
黑影道,“你的师父,文砥柱。”
声音似男似女,似阳似阴,当真如渗人的鬼语。
这名字,他好像听过,但忘了在哪听过。
曲探幽怒怼道,“我不认识你,你作什么要摔我!咳!”
又是一口热血啐出,曲探幽扶着一株腐朽空心的老梧桐树站起,抬目不惧不畏地瞪着文砥柱。
文砥柱道,“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我不光认识你,我还知道你此生的最大愿望,且——我愿意助你实现你的愿望。”
“我有什么愿望?我的愿望,我的愿望是想一生一世,不,要生生世世和姐姐在一起,这你也能帮我实现吗?”曲探幽认真思索半刻,认真地回答。
“蠢货,这是什么愿望?”
文砥柱气得不轻,胸膛鼓了一鼓,呵斥道,“你的愿望是一统天下,成为千古一帝,你忘记了?我知道,你的脑部受伤了,你记不得。无妨,我会去天涯海角为你寻药,我一定会救好你,届时你得振作起来,给我把天下抢到手,绝不能拱手相让给旁人。”
“你所说的,不是我想要的愿望,你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你是帮不了我的,你走吧,我不需要你这个‘鬼’帮忙,等太阳出来,你就会灰飞烟灭。”
“……曲探幽,你如今的样子自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我会给你一段时间,等我找到药……”
话犹未了。
纤细的蛇纹轻剑“咻”地从高处刺来,一抹红衣飞扑而至,剑随人舞,招招致命地攻击着文砥柱。
文砥柱反手劈出一剑格挡住落花啼的绝艳,手劲一拒,上前两步,诡谲的力道推得落花啼脚底刹出火星子,堪堪站定身形。
随即文砥柱毒辣的剑势眼花缭乱地席卷而来,打得落花啼前胸后背都挂了彩,衣衫褴褛成条,攻不得,只能改为守。
一把尖锐的剑镀了不正常的银芒,唰唰飞腾,宛如白蛇扭动,一派妖邪,漫天彻地。
“铛!”
剑破长空,霞光炫目,文砥柱的剑身轻轻松松打中绝艳,发出刺耳的噪音。
落花啼紧跟着肚子挨了一拳,往后砸到了草丛里,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她疼得吁气,一腔怒火蓬勃汹涌,高骂道,“装神弄鬼?你是何人?有本事取下面巾,装什么隐世高人?呸!”
文砥柱再一次答道,“在下文砥柱,太子妃有何指教呢?”
话一毕,盯了一眼咳血晕厥的曲探幽,黑袍旋起,攀上墙头,倏然消失。
“……”
文砥柱?曲朝的正一品太子太师,他不是被枯藤昏鸦假扮摧花神判给杀死了吗?
怎么可能死而复生?难道,他是假死?
落花啼甩甩头,心中猜疑无从验实,暂且按下不表。她携剑追了几步,换念一想,唯恐是调虎离山之计,折身去看摔得七荤八素倒回地面的曲探幽,掐掐对方的人中,焦急道,“沧粼,沧粼,醒一醒!”
曲探幽闷哼一声,半坐起来,揉揉酸痛的胳膊腿,看见落花啼手臂前胸的血口子,大惊失色,“姐姐,你受伤了,是那个‘鬼’干的吗?”
“他走了。”
落花啼道,“这是小伤,他没想杀我……对了,沧粼,你认识那个‘鬼’吗?”
“我不认识,他好奇怪,冲过来说什么要帮我抢天下,当什么千古一帝,我什么都不明白,我不要这些,我只想要你陪着我。姐姐,姐姐?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他真的说要帮你成为千古一帝?”
“嗯,他说过。”
“难道,千古一帝的第一次谣言是这文砥柱散播的?他是何方神圣?如何从枯藤昏鸦手中死里逃生的?”落花啼攒紧眉梢,脑门的青筋蹦蹦跳跳,越想越头疼。
不行,日后遇见枯藤昏鸦,必须问问清楚他们当时杀害文砥柱的具体过程,其中必定存有蹊跷.
焰焚国,皇都烈火城。
七月流火,秋风萧索,赤黄的梧桐叶掌蒲扇般一面一面地跌落在地,伏了厚厚一层。
天气逐渐转凉,然而空气却闷闷的,呼吸时总觉有看不见摸不着的渺渺细尘侵-入鼻腔,防不胜防。
长街两旁有零星几人执着扫帚,埋首低眉“呼哧呼哧”清理着败叶,将砖石地面打理得一丝不苟,光可鉴人。
此路是焰焚国众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非得收拾干净不可,正思量,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冒出了一群嘶嘶低吟的手腕粗细的毒蛇。
鳞片水润,颜色糜-烂,滑行肆意,恐怖如斯。
一个个昂首挺胸,蜿蜒前行。
嘴里叼衔着白里透黄的薄薄宣纸,纸叶上密密麻麻题了几行狂草字迹。
“毒蛇衔信——以召天下!又是毒蛇衔信,快!逮住蛇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快快快!”
其中一人“啪叽”丢掉扫帚,抡起一铁钳亦步亦趋去追毒蛇,妄图夹住毒蛇嘴中的信纸。
另一人也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应和着,“嘿!还真是毒蛇衔信呢?信上会不会又是有关‘千古一帝’的内容?这一回千古一帝会花落谁家呢?”
“嗐,管他呢?抓住它们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要是咱们提前看了还能去一些大人面前邀点赏钱,得个好处,岂不美哉?”
“美哉美哉!动手,你去前边,我守后边。”
“好嘞!”
两人美滋滋幻想着得到第一手毒蛇衔信的消息发一笔小财,熟料下一刻长街上轰隆隆飞驰着一辆金黄的锦绣马车,擦着边儿从他们中间大风似的刮过。
扫地人陀螺般原地旋了几圈,甫一站定,那辆马车已拐了角消失在视线中。
马夫狂舞鞭子,抽得马屁股又红又肿,跑得那叫一个飞快不止。
车内的焚煜焦急万分,抹抹额头的密汗,胆子抖抖巍巍的,“再快点!事不宜迟!”
马夫休敢耽搁,鞭子甩得愈发有劲,漫长的路程缩短了一大截,风风火火把宣王殿下送入了烈火城里国王焚鹤鸣的殿宇。
一至议事殿的殿门,焚煜也不喊人通传,大大咧咧横冲直撞闯了进去,焚鹤鸣正斜躺在榻上小憩,两名宫婢在旁捏肩揉腿,一派享受姿态。
瞅见焚煜没大没小直愣愣戳在眼前,焚鹤鸣饶是再疼爱这个弟弟,也免不了大发雷霆,“焚煜,你又怎么了?何故仪态尽失,半点王家礼仪也无,真是丢尽焰焚王室的颜面!给本王跪下!”
焚煜摸摸鼻头,憋屈地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焚鹤鸣打发走宫婢,按按眉心,气不顺道,“说吧,发生什么事了?你喜欢的哪家姑娘看不上你?嫌你流连锦阵花营不知归处?若是如此,那你真得改改,收一收心认真去爱女子,切莫一会儿喜欢红一会儿喜欢绿……”
“二哥。”
焚煜啼笑皆非,摇摇头,及时阻断焚鹤鸣臆想的话语,脸色惨白,唇齿磕颤,“臣弟有要事相告,请二哥留心一听。”
焚鹤鸣嗤了一声,支着下巴,一副看自家弟弟胡乱折腾的表情。
焚煜拍拍手,殿外两仆从抬了一架铁笼搁在殿中央,一掀笼子外的绸缎,暴露出下面的扭曲活物。
定睛一看,笼中关着三四条五彩斑斓的油亮毒蛇,互相缠绕,互相攀爬,几乎织成一团绣球。
毒蛇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每只毒蛇的嘴间死死咬着一页纸。
焚煜遣了仆从利用钳子自毒蛇嘴里揪一张信纸出来,擦干净蛇的口涎,捋直了交给焚鹤鸣凝看。
身为一国之君的焚鹤鸣必然耳闻过前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毒蛇衔信,千古一帝”的事情,一见丑陋的毒蛇再一次衔了信纸游走在人间,心石“咯噔”响动。
他低喃信上字词,眉头锁死,“三十六,三十六,噬天山,熔岩熟,江河烫,血横流。三十六,三十六,命不该,运不该,莫逗留,快逃走。”
“三十六?这是何意?”焚鹤鸣不解其义。
焚煜严肃答道,“二哥,若臣弟未曾猜错,‘三十六’指的便是一年之后的戌邕三十六年,焰焚国与金炼国之间的噬天山便会爆发,届时一发不可收拾,所有的人都难逃此灾。”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那是你师父文砥柱?曲探幽:不造啊不造,那是鬼!落花啼:……
第104章 调伤枫树林 实话说,世
调伤枫树林
(蔻燎)
“二哥, 你还不相信臣弟和天雍阁阁主的话吗?这些时日噬天山越来越不对劲,蠢蠢欲动,时不时微震一下, 时不时吐一口灰烟, 整得城郭灰扑扑的,人们呼吸也呛得慌, 这难道不是一种预兆吗?”
焚煜声情并茂,比划手势, 忙得不可开交。
“臣弟已出资在阴水河畔修建府邸, 年底便能完工,那里极其远离噬天山, 是绝对波及不到的。二哥不惜命, 臣弟还是惜命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臣弟明白国都不好舍弃, 但是没了性命,何来国都?何来百姓?何来天下?”
他一步步膝行至焚鹤鸣腿前, 仰头,泪眼通红, 苦口婆心道,“二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没有资格去赌火山不会爆发,一旦赌错,焰焚国就完了啊!趁还有时间,咱们赶快想办法迁徙百姓吧!”
焚鹤鸣不置一词,抿抿薄唇,眉峰韧利似刀, 生生要割破他的眼球,他五指攥紧成拳,将那沾染了蛇涎的信纸搓成一团,“啪”地掷在地上。
黄黄白白的小纸团在金砖地板晃了几晃,颤颤悠悠地打着转儿,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无处遁逃。
一只瘦削却青筋连绵的玉手伸到地面,俯身拾起那揉皱的纸团。
温柔至极地舒展开,低沉的磁性嗓音魅惑地飘来,蛊得人心肝扑腾疯跳。
“三十六,三十六,噬天山,熔岩熟,江河烫,血横流。三十六,三十六,命不该,运不该,莫逗留,快逃走——王上,你以为如何?”
“毒蛇衔信之辞,可有能相信的地方?”
男子把信纸翻来覆去研究一遍,戏谑地挑眉。
坐于金铸王位上的年轻女子,身披金绣牡丹朱色长袍,发髻高耸,珠玉钗簪缀满黑发,衬得她雍容华贵,珠光宝气,威赫震慑。
轻轻一瞥凤目,红唇半敛,那高高权势所带来的压迫力就呼之欲出,抵挡不得。
这便是金炼国的国王金秋愁,年二十有五,正是风华绝代的艳丽女子,在朝野上呼风唤雨,在后宫也游戏草丛,养了一波波各有千秋的妙龄男宠。
后宫的男宠再如何得宠,也不如朝廷上的宰相大人金珞郎,因为他是唯一被国王承认的俊美姘夫。而男宠们,是不配得到“夫”这个字的。
金秋愁冷哼道,“虚妄言辞,岂可尽信?本王扔了这些纸,你何故捡起来让本王又听一次?”
“王上,臣以为此毒蛇衔信倒也非是空穴来风,毕竟这段时日噬天山多有震颤,许是……”金珞郎走近金秋愁的金椅前,单膝跪地,拉过对方的雪白手掌用指尖摩挲,每一下都力道刚好,刚好到使人心口痒痒的。
他俊俏的白嫩容貌犹如冰雪繁花,勾魂撩魄,教人挪不开眼,口水淌泄。
“噬天山几百年来一直爱瞎震颤,没事就震,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大惊小怪的。什么毒蛇衔信,全是故弄玄虚而已。本王不相信千古一帝,也不相信噬天山会爆发,这些事背地里不知谁在操纵,万万不可上当受骗。”
金秋愁抬手勾起金珞郎的流畅下颌,眼神迷离,舔舔唇角,“珞郎,你出宫派人将流窜的毒蛇悉数处理好,见一条杀一条,本王不愿这小小毒蛇搞得金炼上上下下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你能做得很好,珞郎?”
金珞郎莞尔,反手扭住金秋愁的手,欺身上前,在其脸蛋小鸡啄米一般啄了一口,懒洋洋道,“臣明白,为王上解忧,乃是臣的福分。”
“珞郎,你知道本王最喜欢你什么吗?”
“臣不知,请王上言明。”
“因为啊,你不是绣花枕头,你聪明睿智,深得我心。你不止秀色可餐,还实用,这‘用’的地方广泛得很,譬如庙堂之上,譬如——”
她定定不移地凝睇着金珞郎如画的俊脸,嬉笑,眨一眨美目。
金珞郎喉结一鼓,心领神会,沙哑道,“譬如,床榻之上。”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扑作一团,缠成一块,镶进里面,不分你我。
大约翻云覆雨半个时辰,国王和宰相才餍足地平躺在偌大的软床上,盖了一薄如蝉翼的金纱,互环腰身,恋恋不舍地拥抱在一起。
金秋愁搔搔金珞郎高挺笔直的鼻梁,突的想起某事,愤愤不平道,“珞郎,最近的冶金事宜进展得如何?戌邕帝每年都要从金炼霸占三中之二的金子,留给金炼的少之又少,只能多冶一些金子备作我们所用。上回曲朝赐给落花国的万两黄金有一半都是来自金炼的,呸!那戌邕狗皇帝简直不做人,威逼利诱抢了本王那么多金子!一粒也不还!”
何其咽的下这口气?
自然咽不下。
金珞郎搂紧金秋愁的后背,眼底盛满笑意,“王上放心,冶金之事全无差池,金炼国的金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多少臣就帮王上冶多少。日后,也会设法阻挠戌邕帝蛮横抢占。”
他道,“王上,臣会与你一同守护好金炼的。”
“嗯。”
金秋愁将信将疑,又道,“对了,你也寻人时刻盯着焰焚国的一举一动,噬天山爆发还是不爆发,本王也得了解焰焚国的事,那焚鹤鸣不是个善茬,须得提防警惕。两国近日频发战事,没完没了,得找个机会把焰焚国吞入金炼,以绝后患,省得打来打去浪费气力。”
“是,臣铭记于心。”
“珞郎,你真好。”
“王上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
“珞郎,后宫的男人都不行,都差劲,都虚情假意,都远远不如你。”
金秋愁把脸埋进金珞郎坚硬的胸膛,吸一鼻子对方熟悉的独特味道,沉醉不已,“你能一直陪在本王身旁吗?”
金珞郎偏头,望着一片虚空,“能,只要王上不厌弃臣。”
金秋愁笑道,“本王怎会?”
“臣听闻,曲朝的太子殿下遭遇刺杀,已然成了傻子,王上你心中是何滋味呢?”
“……好端端的,你提曲探幽做什么?”
“臣还听闻,王上未任职国王之前,曾暗暗迷恋过曲朝太子,诚然,真真假假也是臣在外面听的胡话,王上别放在心头。”
他转首盯紧金秋愁略略慌张的神态,心房一抽,缄口不再言。
金秋愁道,“你听的不是假的,本王的确迷恋过曲探幽,不过那是以前,更何况他娶了落花国的长公主为妻,本王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了,而且他现在变傻了……傻子有什么可喜欢的?哈哈哈哈,珞郎,你说说,傻子懂不懂夫妻间的床笫之欢呢?”
金珞郎无奈摇头,揽着金秋愁入怀,叹息道,“傻子懂不懂不重要,臣与王上懂就足够了。”
说罢,金纱宛如彩霞一掀一荡,在半空划出美妙的弧线。
两人恰似干柴烈火,一触即发,一点就燃.
傍晚,风习习,凉嗖嗖,阴恻恻。
潺城周围种有大片枫林的巍峨山地,人影幢幢,大小身形“咻咻”地翻跃在枝叶间,快得肉眼将要捕捉不住。??????
出鞘入鞘在潺城的时日,自清晨到日暮每每领着曲兵和奇怪的一队身手矫健的黑衣人,地毯式搜索枫林仙境的入口,巨细无遗,恨不得把草皮儿都扒起来看看。
历时三天三夜,一无所获,收效罕微。
“难道不在潺城周边?可绝命卫分明看见锁阳人抓着跃鲤,就是在潺城周边的枫林消失的。枫林就这么大,何以发现不了他们的藏身之所?啧,奇怪。”
入鞘抠着脑门,倚着一棵大枫树,一头雾水。
出鞘负手而立,面对着一群绝命卫盘问细节,奈何所得内容渺茫稀薄,堪比毫无线索。一摆手,示意那些绝命卫扩大范围,继续一寸一寸地寻觅,务必在十日内查出枫林仙境的具体入口,否则鞭刑伺候。
绝命卫逐一点首,足下踏风,身影疾闪,霎时不见。
出鞘扭头看着入鞘,捏捏因焦急而紧绷的眉心,愁苦道,“锁阳人真难搞,跟他大爷的鬼似的,躲哪去了?枫林仙境,枫林仙境,理该是长了密密枫林的地方,这里不就是吗?可找了这么久也没看见一个洞口,到底躲在何处?”
“哥,你说有没有可能,枫林仙境单是一普通的名字,其实锁阳人并没有藏在枫林里?取这样的名字不过是混淆视听,掩人耳目罢了。”
“没可能,入鞘,你忘了?灵犀盆地的树木十里有九都是名品枫树,枫林国的国名都迷恋‘枫林’二字,即便他们身为余孽,也是弃不得这两个字。既然叫‘枫林仙境’,那就一定有枫林。所以他们必然躲在这里。”
“好像有道理,那枫林里没有洞口没有房屋,他们在哪?不会藏在天上吧?”
入鞘许是找得疯魔了,此时当真抬头瞅瞅树枝纵横的上空,一脸寻寻觅觅的认真模样。
出鞘又气又笑,拍了弟弟后脑勺一巴掌,架着对方的肩膀,边走边道,“你小子,装什么愣呢?走,先回潺城填饱肚子,不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吃了没?”
“好,今晚吃什么?酱牛肉配蛋炒饭?”
“酱牛肉还可以,蛋炒饭有什么好吃的。”
入鞘道,“不吃米饭我就吃不饱,蛋炒饭里还有蛋呢。”
“那太子殿下吃什么?也吃蛋炒饭?”出鞘嗤笑,又拍了入鞘一巴掌。
入鞘揉揉脑后,笑道,“太子殿下自然不能同我们吃的一样,我会去大酒楼给太子殿下点一桌大鱼大肉,太子殿下现在得多多补一补身子……”
两位外貌相似,背影相似的黑衣男子踱步走远,丝毫不觉另一枫树下匿了两颗鬼鬼祟祟的人头。
觑着他们走得渺小成一粒点,树后的两人才蹑手蹑脚站出来。
“嘀嘀咕咕什么呢?两兄弟偷摸在找锁阳人,还是没把我的话搁在心里。”
由于落花啼和曲探幽所躲的枫树离出鞘入鞘较远,差不多有二十米,她只看得见对方嘴巴在动,但是听不见他们所说的字词。
唯一肯定的是,出鞘入鞘在派人四面八方搜索枫林后裔锁阳人。
曲探幽看落花啼拧眉眯眼,好奇道,“姐姐,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姐姐,入鞘哥哥他们走了,我们也跟着回去吗?”
“不回去。”
落花啼不搭理曲探幽,凝视着一线条柔美的彩鳞斑驳的毒蛇滑到眼前,取过蛇口的纸张,翻看一秒,笑生双靥。
看罢,把纸张撕碎掩埋在泥地。
吹一声口哨哄走那毒蛇,心情愉悦地在前迈步,走两下还颠一颠。
看来花辞树收的天雍阁门人挺有用,她从离开曲朝回落花国省亲时就放心不下焰焚国,金炼国一年后火山爆发的事情,专门留了任务交给门人叶一片与茗香。
让他们连夜抄写“三十六,三十六,噬天山,熔岩熟”这样提示火山爆发的言论,随后她命令毒蛇跋山涉水跑去焰焚国金炼国,借着毒蛇衔信去警醒他们,快点远离噬天山。
如今两国惶恐不安,度日如年,已经多多少少种下怀疑的草芽,至少比全然不知就葬送在火山爆发下好得多。
希望他们能听劝,迷信一回,有惊无险地度过难关。
她喟叹道,“我尽力了,你们一定得争口气啊。”
人祸尚且能改,天灾实在难逃,她仅是小小人类,如何能与天抗衡?
阻止不了噬天山爆发,只能哄骗两国的人民先一步躲避了。
曲探幽眼睁睁望着落花啼溜狗般玩弄着可怕的毒蛇,脖子一缩,僵硬地尾随着落花啼,目若点漆,慌心慌口道,“姐姐,你不怕蛇吗?那样没手没脚的东西,是世界上最丑最可怕的活物了。”
“蛇多可爱啊,小鳞片亮闪闪的,小分叉舌头润润的,小眼珠子黑黝黝的,盘在腕上冬暖夏凉,有意思极了。”
落花啼折身滞住,伸出食指戳了戳曲探幽鼓鼓囊囊的硬胸,略牵嘴角,“实话说,世界上最丑的活物应该是人,旁的动物植物都各有漂亮可爱之处,唯有人是从里到外都坏透了。”
她用力地戳一下,一言蔽之,“特别是你。”
“我?”
曲探幽茫然失措,歪着头,“我很丑吗?”
“傻子,骂你都抓不到重点,蠢得没边了。”
落花啼哭笑不得,一拳揍在曲某人腹部,“砰”的闷响,“我骂你坏透了,你叽叽喳喳乱扯什么?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跟我在枫林里逛一逛吧,看看能不能找……”
话音未毕,眼前黑影一晃,电光火石就蹿到了一石头堆后。
落花啼眼冒精芒,摆了一个“嘘”的手势,弓腰屏息,扒拉着枫树,急急去追。
作者有话说:
入鞘:每天还惦记着给太子殿下太子妃带饭,真是操碎了心。出鞘(拍拍他肩膀):同上。落花啼,曲探幽:谁在蛐蛐我们?
第105章 仙境不怜生 什么无冤无
仙境不怜生
(蔻燎)
曲探幽揉着被落花啼打得麻痹的腹部, 撅撅嘴,随着动作看去,原是一罕见的黑毛兔子肥硕无比地掠过, 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落花啼拽拽曲探幽的袖子, 道,“别说话, 看我的!”
她捡了地上的几粒碎石,打算用石头去砸黑兔, 不料那肥兔子野性十足, 耳力灵敏,在落花啼的石头飞过去的档口, 矫健的后蹄子一蹬, “沙啦啦”弹跳而起,跑得脚底抹油。
落曲二人坚持不懈地猛追, 追了接近五十米,越是往前追, 越是周身布满白惨惨的浓雾,朦胧了所有的视线。
等到落花啼心觉有异, 黑兔子已在一片碧绿的水潭边杳杳无影,不知钻到哪处的草蓊中了。
潭水一圈拢了遮天蔽日的白雾,成密不透风之势将他们裹挟,笼在其中,分不清东南西北。
🄲??🄹??🅆??
目前所能看见的,徒剩那诡异的绿得发黑的大水潭。
水潭的面积不小,水面萦绕着寒气,邪风一刮,凛凛寒气就扑人鼻息, 教人呼吸不得,苦不堪言。
落花啼诧异在枫林中遇见不合时宜的绿潭,心石高悬,咽一口唾沫,拉紧曲探幽的手掌,随即去抽腰间的绝艳剑。
“锵。”
蛇纹轻剑将一拔出半截,三四道黑白色鬼魂般的高大人影就瞬移出来,立在他们背后,犹如倾压倒塌的山峦巨峰,沉重得使人喘不过气。
毛骨悚然。
落花啼抽剑出鞘,转身以剑尖指着那些人,佯装自若,“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话一问罢,她定睛一瞅,倒吸一口凉气。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熟悉又陌生的锁阳人。
头戴黑白阴阳八卦面具,身穿黑白八卦斗篷,左耳朵上晃着银铸枫叶耳坠,岿然不动地站定,浑身杀气森森。
他们手擒锋利修长的锁阳刀,虎视眈眈地瞪着眼前的两名不速之客。
一锁阳人怒吼道,“擅闯禁地者,杀无赦!”
落花啼忙举着绝艳横在面前自保,如履薄冰地后退,无可奈何道,“等等,诸位诸位,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我们不是擅闯进来的,是误打误撞,不小心,我们方才是在追一只黑兔子……”
“是这只吗?”
第二个锁阳人阴冷一笑,提起手中血水滴答的被剥了皮的红红白白的兔子,“送给你!”
手臂一扬,“啪”地把血肉模糊的兔子丢到落花啼身上,溅染了肮脏的血污。
落花啼不及躲闪,半张秀脸蹦到了血点子,她怒不可遏,一脚将兔子踢过去,踢得那锁阳人撤身一避,横眉冷对。
她铮然道,“你我无冤无仇,何以剑拔弩张?若有误会,细细说开,也好井水不犯河水。更何况,我认识你们的同伴——”
一锁阳人眉涌怒涛,冷笑,无情地砍断落花啼的话语,不容置喙道,“什么无冤无仇,分明是有冤也有仇。”
他指着落花啼身后的曲探幽,一字一顿,挫死后槽牙,“他,同我们锁阳人的仇怨那可是大过天了。”
“跃鲤说你们若回曲朝,必会来潺城流连一会,果然在此等到了你们,可见是天意难违啊。”
“潺城有什么可留恋的?哦,潺城是曲朝太子的母后的故国首都,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堂堂太子殿下对母亲一脉的国度也存有感情?”
第三名锁阳人抖抖肩膀,拍着手掌咋咋呼呼道。
“哈哈哈哈哈哈,既如此,那太子殿下是否记得,曾经的曲水国亦被戌邕狗皇帝给一举歼灭了?自己的父亲灭掉自己母亲的国家,传出来真是贻笑大方,可悲可叹啊!”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活着,曲朝太子不疯不傻才怪呢?目下他变得痴痴傻傻,说不定是上天给的福报啊,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总比清醒的时候过得自在吧,哈哈哈哈!毕竟现在他做什么都不用费脑子,曲朝的储君之位怕是也快与他无缘了,不知会花落谁家啊?”
“管他以后能不能当储君呢?反正他是没命活着了,带回去交给阁主,阁主自会好好‘照顾’金尊玉贵的曲朝太子的!”
“有道理,那跃鲤不就是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了吗?像条爬来爬去的野狗,嘻嘻嘻。”
四名锁阳人七嘴八舌,喧腾嘈杂,嘻嘻哈哈捧腹大笑,若无面具遮盖,他们的表情绝对是眉飞色舞,五官乱抖。
落花啼心口一震,骇然不已,后怕感油然而生。
跃鲤?
莫非曲跃鲤已然被迫进入枫林仙境成为阶下囚了?
甫一滑过念头,但闻背后一声轰然重响,曲探幽头痛欲裂,捂着头颅眼前发黑,一跟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落花啼瞠目结舌,蹲身去扶他,触手汗湿,曲探幽额头爬满了密汗,显然是被锁阳人歹毒的言辞刺激了脑海,引起了那过往的细碎记忆的搅动。
她心池猛颤,说不清道不明为何,一股愠怒火焰从脚底烧到头顶,蓬勃招摇,抑制不住。
执剑起身,二话不说冲过去就与锁阳人厮打在一块,兔起鹘落间,剑招凶悍狠刺,逼得一群锁阳人不得不挥出大刀与她扭打。
红袍猎猎翻飞,带动轻风袭面,翩然如羽,美如神人。
落花啼愤懑道,“你们的首领在哪?我要见他!我是落花国的长公主落花啼,我要见你们的首领!”
“哼,你莫急,你当然得见见他。”
“在哪?让他滚出来!滚……”
落花啼一语未休,顿感头部青筋抽-动,疼得她汗如雨下,双膝一软噗通跪下,绝艳剑摔在一边。
她抚着胸脯,大口大口喘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喃喃低语,痛苦道,“雾,雾……有毒。”
眼睑闭合,身子一跌撂在了草地上,红色裙袍像摊开的血迹,艳丽妖冶。
一红一黑,一女一男的两人就那么互相依偎着瘫倒,枕藉相卧,宛如一对熟睡的苦命鸳鸯。
锁阳人见状,插-刀进鞘,围上来一一试探他们的鼻息,扒扒眼皮,掐掐脸庞,确定二人昏迷不醒,非是伪装。
放松地吁了吁气。
一人道,“这‘谜途’的幻药毒雾,够他们睡一阵了,不吵不闹就方便多了。哎,出来时带闭水药了吗?若是没带他们目下这种状态是过不了龙怨潭的。”
“带了带了,专程出来绑曲朝太子和太子妃的,怎么能忘了这一茬?”
“喂他们吃下。”
“好嘞!”
几人七手八脚掐住落曲两人的嘴巴,往里各塞了颗雪白的拇指大小的丹丸,也不知哪个混不吝地扒着曲探幽的嘴朝里吹一口气,把闭水药吹下去。
他准备依葫芦画瓢去给落花啼吹,一锁阳人看不惯,一刮子甩他后脑勺上,脆响如剁骨,叱道,“干什么?人家是落花国公主,清清白白的女子,你这臭小子趁机揩油是不是?滚!”
掏出胸前装的水囊,打开喂着落花啼喝了几口,将闭水药化掉流入肚子。
忙活罢,两个锁阳人便拖起曲探幽,在半空晃一晃,“噗通”一下将人撂进了墨绿的水潭,飞起半米高的透明水浪。
余下的两锁阳人则温柔地抱着落花啼的上身和腿脚,一点点朝水潭深处走。
曲探幽失去意识,一入水就死沉死沉地往水底坠,没一会儿就让绿水吞噬不见。
锁阳人分毫不怕曲探幽被水流飘远,兀自走入水潭,朝正中央的方向踱去,此时平滑似镜的龙怨潭水面骤然激起一道高达数米的泼天水墙,巨大的修长黑影在水墙之后若隐若现,斑驳陆离。
锁阳人们兴高采烈道,“忙忙!”
“哗啦——”
水墙落回龙怨潭,一条巨大的成年男子肩宽粗细的棕色网纹霸王蟒蓦地支起滑腻腻鳞甲反光的脑壳,分叉的嫩粉色舌头“嘶嘶”吐出又收回,扭了扭,在水下移了过来。
而它的尾巴正栓着浑身湿透,一动不动的曲探幽。
此蟒盘踞在龙怨潭底部,乃是名副其实的“潭中龙”,大抵便是枫林后裔养在这里专吃擅闯龙怨潭的人或动物。
像神明,也像守护者。
锁阳人摸摸网纹蟒的头颅,道,“入水,回家!”
那忙忙显是自幼被人喂养,灵性十足,蛇信子一扬,粗尾一摆,拽着曲探幽就潜下了水。
锁阳人和落花啼也逐渐入水,扎了猛子向深处游动,与此同时,他们后面悄无声息跟了数十根手腕粗的彩色毒蛇,趋之若鹜,似乎在追随什么人。
众毒蛇目标明确地去缠落花啼,吓得锁阳人在水下慌忙拔刀,急匆匆地去斩,但水里阻力太大,三下有两下砍了一空。
忙忙闻见毒蛇的气味,回过身把曲探幽抛给锁阳人,调头去与那些密密麻麻的毒蛇厮杀。
蟒蛇的身躯一勒就是六七条毒蛇殒命,那些毒蛇跟随落花啼翻山越岭,藏匿行迹,什么挫折磨难没见过,亦是发了狠去啃咬忙忙的蟒腰,妄图注入蛇毒弄死对方。
忙忙生得鳞片冷硬如铁,皮糙肉厚,根本不怕毒蛇的小尖牙,更不怕它们有能力咬穿鳞片射-出毒液结果了它。
双方纠缠,在水下斗得血雾弥漫,分外狰狞,残忍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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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和蛇打了约摸半个钟头,终是以网纹霸王蟒取胜,绞死了十几条毒蛇,吞吃入腹,不遗血肉。
其余的毒蛇一见场面不理想,纷纷缩头缩脑地飘飘摇摇蹿上了岸,“沙沙”梭进了茂密的枫林,一去无痕。
龙怨潭水底。
泥沙沉淀,苍木堆积,野草曳舞,鱼虾来往。
六人来到一根虬曲横倒的两人抱的龙形金丝木前,踩一脚龙形木下面的圆形磐石,动作停滞,脚下的石板便腾空掀开,一种黢黑的漩涡猛然将他们吸附进去,再“哐”的一声,地面石板严丝合缝地撞上。
网纹蟒在此转悠一圈,自由自在地游向旁的地方去,时时警惕外来人。
锁阳人,落花啼,曲探幽被漩涡送到地下暗河,游了须臾,转入一窄小的甬道,甬道里的水只漫到大腿,能直接站起来行走。
一锁阳人拧着衣袖的水,一边走一边若有所思,“少阁主回来了吗?”
另一人抹了把湿漉漉的脸,答道,“应该快了吧,过不了半月就能归罢。”
“嗯,届时可告诉少阁主,忙忙今儿立了大功,得给它喂些活鹿,它最喜欢吃鹿。”
“哈哈哈哈,一只不够,必得喂两只呢。”
走一段嶙峋峥嵘潮湿阴暗的石路,七拐八拐地绕着羊肠道,一挑殷红似血的枫叶树枝。
一束天光刺入瞳孔,视野清晰至极。
豁然开朗。
神秘诡谲的枫林仙境便呈现在眼前,荒诞得不真实。
甫一钻出山洞,擎剑拎刀的一群枫林人鱼贯而出,抱拳一礼,道,“安好!”
四名锁阳人一俱笑了笑,异口同声道,“安好!”
他们指着摊在石道边眉目如画,呼吸低浅的太子夫妇,笑如云染,洋洋自豪道,“去告诉阁主和大小姐,曲朝的太子和太子妃已被捕获,随他们处置!”
日升日落,云翻云涌,月出月隐,风起风息。
三天光阴弹指而过。
“姐姐,姐姐。”
落花啼听见熟悉的嗓音,抖抖沉重的眼帘,目光缓缓聚焦于近在咫尺,鼻尖相触的曲探幽脸上,欲言又止。
她一瞬清醒,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曲探幽,不可置信道,“这是怎么了?我们在哪?”
此时此刻,天知道她和曲探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面对面相抱,被人束缚在一张大铁网中,吊在一棵老枫树上,俨然成熟的红果子摇摇欲坠。
稍微动一动就贴得愈紧愈近,嘴唇下颌快要嵌在一块了。
落花啼偏偏头,眸光下跌,逡巡四方,噎得无能言语。
枫林,枫林,枫林……除了枫林,还是枫林!
什么鬼地方?
一片片一缕缕赤红色枫叶组成的汪洋血海般的枫林,浩瀚无垠,无边无际,仿佛天界的霞云覆盖人间,不愿离去。
鼻间猝不及防袭入浓烈的腐烂恶臭,死人肉和血腥味搅和糅杂成无药可解的稀世毒物,熏得人眼泪直飚,痛苦难耐。
“咔,咔,咔……”
身下的枫树根聚了几位仆从打扮的年轻男子,每人的耳朵上都戴了银铸的枫叶耳坠,随着动作而叮叮当当地响。
他们手执铁锹,忙忙碌碌地挖着土坑,脚边垒了几箩筐的人体残肢,胳膊,躯干,大腿,小腿,头颅……挨挨挤挤堆得放不下。
或干涸,或湿润的血水攀爬在上,横七竖八,纵横密布,触目惊心。
深坑挖好,铁锹一掀一砸,箩筐里的残肢便水流似的灌进坑底,碰出了令人恶寒的噪音。
大大小小的苍蝇蚊虫环绕着飞,停留在残肢上搓着血泥,享受着饕餮盛宴。
腐臭的死人味无孔不入,凌-虐着大脑和心脏,落花啼不住地作呕发哕。
“唔——呕,呕!”
原来枫林仙境的红色枫林竟是用人血人肉作花肥养出来的!
落花啼一个劲狂吐,肚子里没什么东西,仅仅吐了些酸水,一旁的曲探幽倒没这么大动作,略微迟钝,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处于前路未卜的危险之中。
盯着落花啼吐红的脸,心疼地擦擦她的嘴角,“姐姐,你没事吧?”
“啧,真是情深义重,鹣鲽爱深的小夫妻啊?死到临头还在这你侬我侬,秀给何人看?”
遥远的一枫树下,寒浸浸飘来一陌生的细软喉音,夹枪带棒,讥鄙刻薄,“鲜廉寡耻,不明脸皮为何物?”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第一次被吊起来,谁懂!曲探幽:谁懂!太子的挨揍之路马上开始,多多挨揍,有益身体健康!曲探幽:我不信!落花啼:嘿嘿,期待
第106章 痴人泪眼红 她觉得,她
痴人泪眼红
(蔻燎)
吊在枫树上的落花啼与曲探幽视线有限, 远一点的地方就被巴掌大的密匝枫叶所覆盖,极目眺望,也只能瞅到那树下的枫红色裙袍一角。多的就再也看不见。
落花啼如惊弦之鸟, 凝神戒备道, “你是谁?何以要绑着我们?这里是枫林仙境?”
她尽力挣了挣铁网,不卑不亢道, “放我们下来!”
“呀。”
那枫红色衣裙窸窸窣窣移动过来,先是绣了精致枫叶纹的下摆浮现在眼底, 再是窈窕的身姿, 纤细的腰杆,瘦削的双肩, 瓷白的脖颈, 往上,是一张明眸善睐, 齿白唇红的娇美容貌。
月儿拟眉,雪花呈颜, 芙蓉秀面,态姿惊鸿。
端的是一朵开得如火如荼的张扬凤凰花, 美撼凡俗,夺人眼球。
她仰望着上方被捆得无法逃生的两人,笑眯眯道,“你们终于醒了,等得我都乏了,睡着了好几次呢。”
女子?
不是枫林余孽龙门阁的阁主,那她是何人?
落花啼一念驰过,对方好像看懂她面色的意思,挽捋着臂膀, 把袖子往上推了几推,贴心解疑道,“落花啼,曲探幽,你们好,你们两口子好。”
“我叫枫梧,枫叶的枫,梧桐的梧。”
“我是覆灭的枫林国的后裔之一,我的父亲是曾经的枫林国国王枫有尽,我的母亲是枫林国王室薇妃娘娘尤汐,我的兄长是枫林国的太子殿下枫铁屏……我,应该是枫林国的公主殿下。”
“可现在,我并不是公主殿下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最后一问,杀人诛心,一针见血。
堵得落花啼哑口无言,心境复杂。
曲探幽却茫然道,“为什么?”
“……”一瞬间,落花啼想一拳头将这傻太子给敲晕过去,不该说的偏要说出来,实在是自找苦吃。
果然。
枫梧揎拳掳袖的架势一定,扭过头死死地怒目瞪着曲探幽那毫不作假的真诚神情,一口血憋在心头,“为什么?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曲朝太子,你难道不知为什么?”
曲探幽摇摇头,“我不知道,枫梧姐姐你能告知我吗?”
“枫梧姐姐?你,你叫我姐姐?你居然!”
枫梧的脸蛋震惊得要裂开缝隙了,虽然她早有耳闻曲朝太子神智有异,但今儿亲眼目睹亲耳听见的杀伤力还是让她承受不住,鼓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
曲探幽还待言说,落花啼忙伸手掩住他的嘴,操心劳神道,“别说了别说了,沧粼,你没看见她想杀了你吗?大卸八块,五马分尸,煎炒油炸的那种杀,闭嘴吧!”
她还想再多活几年,不对,得活到一百二十岁,颐养天年,寿终正寝呢!
可不能被曲探幽连累着交代在枫林仙境里!
曲探幽“哦”一声,点头如捣蒜,紧口如蚌。
枫梧平息半刻,取下缠在腰上的一根细长柔软的红色牛皮鞭,手臂一挥,长鞭“啪”地抽在地上,扬起一层灰白的尘埃。
如此动作,落花啼不经意瞟见对方腰间还挂着一柄刻入骨髓的蛇纹轻剑,她一气之下,愤而勃-起想扯烂铁网跳下去同枫梧打一架,孰知铁网的韧劲非同小可,扯了半晌也无济于事。
落花啼破口大骂道,“枫梧,你和我又无仇恨,你犯不着把我吊起来吧?还私自偷走我的绝艳,那是我的剑,我的剑!放我下来,有种放我下来一对一打——啊!啊!”
还未“打”完,红色皮鞭如一条赤链蛇横贯竖摔,劈头盖面就舞了过来,招招精准地打在落曲两人的后背,疼痛席卷而至,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惨叫迭起,惊动了枫林里歇脚的麻雀,叽叽喳喳拍着翅膀飞过。
落花啼抱着曲探幽当挡箭牌,让多数的鞭子全部抽在曲某人身上。急中生智喊出咒语,吹响口哨,想把白衣人给她的毒蛇召出来吓走枫梧,她一连弄了三四次,等了许久也不见毒蛇的零星鳞片子。
登时芒刺在背,头顶生寒。
不对……
毒蛇明明该时刻追随她的,何以咒语和口哨都不顶用了?难不成,这枫林仙境是毒蛇轻易进不来的地方?
枫林仙境到底是在哪个鬼地方?是天上,还是地下?
“唔,唔……”
曲探幽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没有如往常哭出来,而是一个劲搂着落花啼护在怀里,嘴唇抿死,强自压抑着不发出声响。
这一举动,冥冥之中害得落花啼有了些许惭愧动容。
她道,“你叫吧,叫出来就不疼了。这是你该受的,父债子偿,你父皇作了那么多恶事,如今小姑娘抽你几鞭子也不算事,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你姑且忍一忍,等她消消气……”
“姐姐。”
“嗯?”
“我父皇,做了,什么坏事?”
“你父皇把枫林国摧毁得疮痍满目,占为已有,像强盗土匪霸着别人的家国,这不是做坏事吗?”
“哦,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唔,我,我又没有干……姐姐,我是水沧粼啊,长姐说曲水国也是父皇灭掉的,这些,都与我无关。不是吗?”
“是,也不是。”
落花啼叹口气,无话可说。
若谈枫林国,曲水国的覆灭是曲远纣一手操作的,那么蓝穹国呢?曲探幽能全无干系,洗得白白净净吗?
他们父子俩如出一辙,何必分个高低出来。
一视同仁便好。
枫梧疯狂甩鞭子,甩得自己累出了密汗,抹一把额头,看着曲探幽后背交错淋漓的血口子,大快人心道,“曲狗,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打死你,我要你 当我的奴-隶和玩具,每天感受不同的刑法,直到我玩腻了为止!”
她一指铁网,命令那些挖坑埋人肉的仆从将落花啼,曲探幽整下来,五花大绑。
踩到实地的落花啼刚想去踹枫梧抢回绝艳剑,几个彪形壮汉就拽着她的手脚极力控制住,拿铁链麻绳绑了个结实,曲探幽也是一样,手脚被桎梏,走一步都困难。
他本就有头晕的毛病,加上此次伤势严重,力有不逮,脚底绵软直挺挺撂倒在地,铁链噼啪响彻,刺耳不已。
或许,这是曲探幽出生以来,目前为止,头一回被人拿鞭子揍一顿,还无法还手。
落花啼心惊肉跳,道,“沧粼!”
曲探幽眼睑微颤,仿佛想睁开眼睛回答一句他没事,可眼皮沉似铁铅,他努力半天依旧败下阵来,狼狈地昏死不动。
血水越积越多,渐渐汇了一大洼,倒映出枫梧恨意波涛的怒容。
她居高临下睇着曲探幽,清眸曳动,心欢意美,“哼,又死不了。从今往后,没我的允许,不准给他们松绑,不准给他们俩吃饭喝水,不准给他们穿鞋子穿外袍。他们要是饿了就吃毒虫,渴了就喂鹿血,不听话就打鞭子!”
“我倒要看看他们谁能活得更久!哈哈哈哈!”
笑毕,得意道,“带走,关起来!”
“是,大小姐!”
仆从们应道。
柴房。
秋夜阒静,冷风乱扫。
落花啼和曲探幽的锦绣外袍都被那些狗仗人势的奴仆一哄而夺,目下两人穿了单薄的中衣,被关在四面漏风的破柴房,瑟瑟发抖,无处安席。
曲探幽身上的鞭伤比落花啼多了不下三十鞭,此时身体滚烫发热,一个劲战栗,唇瓣煞白起皮,俊脸苍然无血色,已是感染了风寒,病得不轻。
落花啼忙着解手腕的麻绳,利用脚踝的铁链的锋利截面去磨绳子,兢兢业业磨了半个时辰,大功告成取下来绳子。
她看着上了锁的脚踝锁链,心知一时半会是没办法打开的,眉梢颦蹙,不得不按下不理。
柴房外是一群盖了黑白阴阳面具的高大锁阳人,握着锁阳刀,风声鹤唳,守卫严肃。
落花啼如今一来没武器,二来无毒蛇使唤,三来腿脚也不能肆意运动,要去打败那些锁阳人的概率渺小到极致,可归为零。
她靠近曲探幽,抚摸那热得不正常的皮肤,轻言道,“沧粼,沧粼?”
拍拍他的脸,麻利地去解他手腕的绳索,“哎?你醒醒?醒醒!快醒醒啊!”
别真一命呜呼死在这啊!
柴房的东南角有一堆大柴火,落花啼挪过去掏了个容纳两人避风的柴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着曲探幽躲在里面,然后拢拢面前的柴火把洞口掩上,防止一整夜被寒风摧残。
她用双臂箍住曲探幽的上半身,令其脑袋倚在自己肩窝处,一遍遍摩挲他的脸颊和手掌,心中滋味百般难描,言喻不得。
曲探幽会死吗?
在这个无人问津的秋夜,在这不知具体在哪的所谓的枫林仙境,他会就这样得了风寒,无药医治而死去吗?
他会死吗?
曲探幽被曲跃鲤刺杀濒死的时候,落花啼都没有现在慌张害怕,那时她有出了一口恶气的快-感,就像今天的枫梧一样,只有快-感。
现下……
低垂眼眸,定定注视着虚弱的曲探幽,落花啼的心旌摇了摇,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她觉得,她舍不得曲探幽死去。
也可以这样说,她舍不得“水沧粼”死去。
静如朽木,半晌,扭紧了拳头,落花啼呓语低喃,“沧粼,别睡,别睡好吗?姐姐给你讲故事,你起来听一听,错过了姐姐以后就不会讲了。你真的不听吗?”
“……姐姐。”
肩膀处传来一沙哑的声音,像无线索的纸鸢摇摇摆摆,“不睡,我不睡。”
他迷迷糊糊道,“姐姐,你讲,我听,我会一直听着。”
落花啼眼眶泛酸,道,“好,姐姐给你讲。”
“这个故事很长很长,长到我也不知道结局会怎样。从前——有一个公主,她和别国的太子自幼订了婚约,因为他们两人的母后关系非常好,非常好,人们都以为他们会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夫妻。后来太子的母亲的国家被坏人打垮了,太子的母亲不久之后便惨死……从那之后,就听旁人说,那太子性情乖戾,残暴不仁,睚眦必报,只知权力不知真情,还没心肝地害死了自己的亲三哥,如此等等恶劣的事情层出不穷。公主听了很多流言蜚语,渐渐对太子这个人产生了反感,厌恶。可谁又能知道,在最前面的时候,公主和太子幼年见过几面,她对太子的观感很不错,她觉得他是一位外形漂亮,内里知书达理的好男孩,公主也对太子有过爱慕之情的。”
“……两国相距太远了,公主无法切身接触太子,于是她慢慢信了谣言,越来越讨厌太子,她开始转移自己的感情,不期待那场联姻——公主,喜欢上了一个能和她每天练武交心的男子。那男子患了一种怪病,染上了‘无情思’的毒,他的身体长满黑紫色的毒疮,他必须戴着面具生活,但是公主不在乎这些,她喜欢能谈心的人,善良的人,正直的人,不恃强凌弱的人。”
“谈心,善良,正直,不恃强凌弱,这些都不属于太子。所以,公主反悔了,她写了书信交给别国太子,直言,‘我们退婚吧,我爱上其他人了。’ ”
听到此处,曲探幽皱了皱眉,疑云渐聚,为那小太子而伤感道,“后来呢?太子他是不是很难受?”
“不知道。”
落花啼蓄了一池的泪水,一颗一颗跌下,“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太子他有没有伤心难受过。”
“因为,不久后,太子就领兵攻打了公主的国家,一年的时间,公主的国家败了,融进了太子那一国的疆土。”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他们两人可以好好在一起的。”
一滴泪砸在曲探幽的鼻尖,温热湿润,他拭下泪水,眸中满是狐疑,“姐姐,他们必须这样吗?如果不退婚,他们会不会在一起呢?”
“不会的。”
落花啼道,“他们永远不会在一起。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世界上有传言,未来的千古一帝出自公主的国家。公主的国家早已成为太子国家的眼中钉,盘中餐,一个国家总想灭掉另一个国家,另一个国家又无力反杀这个国家……沧粼,你说,公主和太子有机会在一起吗?”
曲探幽思索半刻,虔诚答道,“姐姐,如果太子不相信那个千古一帝的传言,他们就能成为夫妻,长相厮守。”
“沧粼,你相信世界上有千古一帝吗?”
“我不相信,我也不懂,我只知道能让百姓有吃有喝,安居乐业,无灾无难的帝王就是千古一帝,姐姐,你是如何理解的?”
“……”
落花啼没料想曲探幽会给出如此有意的回应,愣了愣,搂得更紧几分,“你说得很好,姐姐也是这么想的。”
曲探幽笑了,“嗯,那么像这样不相信谣言的话,太子和公主会是别人羡慕的夫妻吧。”
“大抵罢。”
落花啼无声莞尔,只觉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曲探幽伸手抱住落花啼的腰,有气无力道,“姐姐,你说公主喜欢上那个戴面具的人,那人后来对公主怎么样呢?他对公主好吗?”
“他很好,不过好得总是有一种距离,你越追逐他,他越是要跑。有时候让公主自我怀疑,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呢?可你说他不喜欢,他又能为公主去死……”
落花啼哭得更汹涌了,泪眼模糊,哭音浓重,“倘若能重来,公主都不想与这两个人有接触,可笑的是,重来了一次,还是在接触,避免不了。”
“这就是孽缘吧。”
“孽缘?”
曲探幽气息奄奄道,“什么,什么意思……”
他话至一半,周身震颤,冷得直打哆嗦,唇色白如凛雪,手脚也冻得发紫,似乎忍受疼痛寒冷忍到了绝境,再也坚持不了。
脑袋轻轻一搭,手掌从落花啼腰间滑下。
就那么寂静地阖上双目。
落花啼目眦欲裂,后知后觉发现曲探幽身-下的柴火堆被他背后的鲜血晕染成灼眼的暗红……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不要死啊!你只能被我杀死,不可以自己死!曲探幽:可以不被你杀死吗?我想好好跟你活着。落花啼:哼,我考虑考虑。曲探幽:
第107章 秋声不可闻 曲朝狗贼,
秋声不可闻
(蔻燎)
“开门!开门!”
“求求你们开开门!”
“给我点药, 给我止血降温的药!他失血过多,他不行了,你们真的就打算让他这样死了?”
把曲探幽身体平放好, 推开柴火, 落花啼一拐一拐蹦到窗户口,脚上的铁链撞击骨头疼得发抖, 她扒拉着窗柩,猛的摇晃。
纸糊的窗户很快被她用拳头锤了几个大洞, 暴露了外面锁阳人那些诡异的黑白阴阳八卦面具。
一锁阳人怒号道, “叫什么叫?滚回去待着!”
“给我药,不然我就喊一晚上, 吵死你们!要滚也是你们滚, 敢跟我颐指气使地说话?”
落花啼挥拳去砸窗柩,一副要想办法攀出去的姿态, 爬了两下,胸前骤现一把磨得锃光瓦亮的银色大刀, 将她一寸寸抵了回去。
一人道,“曲朝狗贼, 死不足惜。”
“他是曲朝狗贼,我不是,我乃落花国长公主,你们大小姐无缘无故暴打我一顿,打得我身上全是鞭痕,这说得过去吗?打了还不给药治我,还有没有天理啊?”
落花啼捋起衣袖露出紫红的鞭印,声情并茂,泣泪涟涟, 有理有据道,“我不知何处得罪了你们,竟让你们把我劫来此地折辱,我依稀记得落花国与枫林国从前也无积怨,何以如此行事?若是不给药,我就撞墙死在这里,你们的阁主还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曲朝太子,我们两人就这样冻死了流血死了,你们阁主届时向你们讨人,你们拿得出来吗?”
“……”
锁阳人们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少顷,一锁阳人不耐烦地走开,约摸过了三分钟,他折返回来,丢了两黑色药瓶进窗口,“现在能安静了吗?”
接过药的落花啼翻个白眼,低头嗅了嗅,就是个普通止血药和降温药,未觉有异。蹦蹦跳跳回身去找曲探幽,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扶过曲探幽将其后背衣衫撩起,细看那遍布的伤痕。
一道一道又一道,多得数不清。
往往鞭子抽过的地方又被抽上第二遍第三遍,直至那片肉烂如泥泞,粘着衣料撕都撕不下来。
昏迷的曲探幽死沉,落花啼单手托着他,拖得大汗淋漓,另一手急忙给他涂药,每涂一下,曲探幽就疼得闷哼一声,眉头皱拧又松开,松开又皱拧。
折腾了一个时辰,落花啼才堪堪帮曲探幽清理完伤口搽好药膏,喂他喝了降温的药水,她一骨碌倒在柴火里,压得木枝“咔咔”作响。
累得精疲力尽,揽着曲探幽躲在柴火洞里呼呼大睡。
天晓。
“咯咯咯咯——”
鸡鸣蹿天闹,聒噪不休。
落花啼睁开朦胧睡眼,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半坐起来揉揉眼睛。
柴房,还是柴房。
没有做梦也没有耳朵出问题,她还在枫林仙境!
枫林仙境内竟养了鸡?
转头看看熟睡的曲探幽,过去试一试鼻息,热乎乎的,痒丝丝的,体温也较昨夜低了些,还好,这傻子居然挺过来了。
“咚咚咚”,敲门声起,两仆从启了门锁,硬邦邦走进来搁下一盘油炸蝎子,知了猴和蚂蚱,一盅鹿血,两只酒杯,转身就走。
重重拷了锁,脚步声逐渐远去。
看着那些狗都不吃的饭食,落花啼怒从心头起,打翻那盘油炸臭虫子,将白瓷盘子摔烂,捡了尖锐的碎片去撬铁锁,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瓷碎片握在手里去弄铁锁,力道稍大,倒把自己的掌心划得血淋淋的,她抓了一把茅草垫着,继续使劲。
窗外一锁阳人天亮后就百无聊赖地盯着里面落花啼的一举一动,瞧见这一幕,低低嗤笑,“落花公主,何必白费力气,不如躺着歇息呢。”
“滚!”
落花啼揪一把油炸大蝎子甩他脸上,“吃你的虫子吧!”
那些锁阳人果然是自小就吃这些东西的,颇觉浪费,不气不怒地捡了油炸蝎子扔嘴里嚼吧嚼吧,一脸嫌弃落花啼丢少了的意思。
一锁阳人道,“多好吃啊,你不懂享受。想当年,我们阁主和前辈们躲躲藏藏,无食续活之时,这些蝎子,知了猴,蚂蚱,蝉蛹什么的,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比草根滋补多了。”
“你们阁主呢?你们大小姐呢?叫他们来见我,我招谁惹谁了?他们人呢?”
落花啼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蹦到窗口,咬牙切齿,“我告诉你们,我虽然嫁给曲探幽,但我依然是落花国的人,我不应该接受你们恨屋及乌的怨念。我之前认识你们的朋友,叫枯藤昏鸦,你们知道他们对吗?在曲朝就是我掩护着他们俩屠杀了曲朝众多的官员,还差点刺杀成功曲远纣,哦,现在你们恩将仇报是不是?把恩人关在柴房里伺候?”
当初枯藤昏鸦在翘首围场刺杀偷袭曲远纣,功败垂成之际被曲中论射伤,落花啼令他们暂时离开曲朝避避风头,想来枯藤昏鸦应是回来过枫林仙境。
他们回来,必定会与阁主坦白这些事,那么阁主就不可能对她还有敌意。
“……枯藤?昏鸦?”
那些锁阳人一怔,互相瞅了两眼,微张嘴巴,悄悄抽吸一口凉气。
良久,他们道,“请落花公主稍安勿躁,我们去禀告阁主大人。”.
潺城的夜比以往愈黑,愈凝重,像倒扣的锅底,将人间百姓罩得密不透风,多不出一丝空气来喘息。
皇家帐篷驻扎地。
出鞘入鞘领着绝命卫火急火燎回来,大小帐篷搜了个底朝天,预备找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共同把晚饭给解决了。
这一日却怪哉。
帐篷区域遍寻无获两位主子的一根汗毛,落花啼与曲探幽恍如人间蒸发,杳然无迹。
“仔细点!各个角落不能放过,定要寻见失踪的太子殿下,太子妃!”
一声令下,出鞘入鞘与纸鸢三道身影就率先飞檐走壁,挂墙踏瓦,跑得疾如风,迅如雷,生怕晚一步就看见太子殿下的尸身。
吓得心脏窒息,脚底发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纸鸢的白色衣衫飘飘然荡在夜空,白得突兀,她气质英武,侠气干练,跟随曲探幽多年,也是初次得知曲探幽极有可能失踪遇事,心腑恐慌。
她道,“你们觉得,太子殿下会去哪?”
出鞘道,“你应该问,太子殿下会跟着太子妃去哪。”
此话不假。
曲探幽如今不同往日,起居休戚日日与落花啼相关,落花啼去哪,他便亦步亦趋随之,几乎寸步不离。
入鞘急得眼眶都红了,“哥,那太子妃会去哪呢?何以不打招呼就带着太子殿下不见了?他们不会被恶人围捕了吧……会不会,是锁阳人?我们在潺城苦心孤诣挖掘他们的藏身之处,莫不是打草惊蛇,他们便……”
“他们便先发制人,出手对付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出鞘接了话题,浓眉攒起。
三人互视一眼,即刻下令曲兵与绝命卫调转方向赶往枫林,就算把枫树一根根拔起,把地皮一块块掀开,也得找到两位主子。
拢共花了三天三夜,出鞘,入鞘,纸鸢不思茶饭,面容皆蒙上灰暗的沧桑,然而也无收获。
第四日的正午,一名绝命卫在前打头阵,偶然一脚踢了踢朽木烂叶,竟碰巧踢出了几缕被撕碎的腐烂纸屑,白森森的纸张扎在草叶中,是那般刺目。
入鞘拾了纸捋开看,纸叶被晨雾泥土侵蚀得斑驳肮脏,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只浅浅能辨认一两个字,譬如“蛇”,譬如“火”,譬如“血”,譬如“逃”。
蛇,火,血,逃?
太子殿下,太子妃是遇害了不成?
入鞘立时额头豆汗如瀑布,哗哗泄下,急得抓耳挠腮,将内心想法告知出鞘和纸鸢,道,“枫林里无缘无故出现信纸,且上面所言很是恐怖,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绝命卫听令——夜幕之前若寻不到太子殿下,每人领罚五十鞭!”
出鞘疾言厉色,一拳擂在一枫树上,指缝洇出细细的红线,蜿蜒着往袖口里淌。
“是!”众绝命卫低低应和。
纸鸢抱着利剑,绷着薄唇,忧心担虑。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二个绝命卫跌跌撞撞从一黝黑的林子里奔出,脚步错乱,膝盖一软半跪在地,回眸指着那黑林道,“右首领,左首领,前面有奇怪的白色毒雾,吸一鼻子头脑就晕乎乎的。我们不敢误闯,刻意来问首领,是否长驱直入进去一探究竟?”
“有毒雾?”
出鞘捏捏眉心,“先前我们一直找不到枫林仙境,原是因为他们设了障眼法。你们全部罩上口鼻,随我一去!”
众人无一不是从小在刀尖血海摸爬滚打的,一秒钟就掏出面巾护着鼻息,携上武器往黑林深处疾跑。
一群人草木皆兵地走了一段路,绕了不知多少圈,仿佛鬼打墙似的兜在白雾中。
天色逐渐黯然,霞云层层下压,使得白雾里的能见度更低了几分。
一曲兵拎着刀剑防身乱砍,脚底一滑,踩着生了青苔的磐石,“噗通”倒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惨叫。
抬头,脚边浮沉着碧幽幽的水浪,目光望远,一片绿色水潭映入瞳仁,他欣喜若狂,“入鞘大人,此地有水潭!居然有水潭!”
他们曾把枫林翻来覆去撬个底朝天,愣是没发现有一处水潭,若没思虑错,这水潭极有可能就是枫林后裔那神神秘秘枫林仙境的入口了。
出鞘入鞘若有所思,眉眼肃穆,不苟言笑。
纸鸢领着绝命卫在潭边逡巡一遍,眸光扫见半块没抹干净的脚印,脚印上有细细的复杂龙纹,正是曲探幽所穿龙纹锦靴的底部纹样。
她恍然大悟,指着那半只脚印,“出鞘大人,入鞘大人,这是太子殿下的脚印,太子殿下或许……被投进了水里?”
这个想法把在场众人唬得心跳加速,如芒在背。
出鞘入鞘,纸鸢亟不可待地命人脱衣下水,去水底捞一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着也得把这破水潭搅一通。
十几位曲兵赤着胳膊袒胸露乳,扭着精壮肌肉,下饺子般跳入水潭,一头戳进水下。
须臾,尖叫声穿破气流,凄凉地响起。
“啊啊啊啊啊!蛇,有蛇!”
“放屁!不是蛇,是蟒啊!快跑——”
“操,好粗一条蟒,好他爷爷的粗!比我人还粗,吾命休矣!”
曲兵们撺哄鸟乱地咆哮,在水下扑腾狂刨,使出吃奶的劲儿跑上岸,吓得腿脚软烂如泥。
出鞘,入鞘,纸鸢循声一瞅,果不其然看见一条巨粗的棕色网纹霸王蟒在水潭神出鬼没,翻滚游蹿,时而探出大头颅,时而甩出肥硕的大尾巴。
暗红的蛇信子舔舔水,徐徐往岸上靠近。
绝命卫过去拉起后面的几名下水的曲兵,搭弓放箭,“唰唰唰”的毒箭下雨一样朝着网纹蟒捅去。
“嗒,嗒,嗒……”
细韧的毒箭射到网纹蟒的鳞甲上就被生生给弹开了,挠痒痒似的,不疼不痛。
网纹蟒游动的速度却快了许多,血盆大口哇哇张开,能直接看见它的胃部肌肉。
刀枪不入的蟒蛇,非是人力可随意屠杀的。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出鞘入鞘两兄弟打定主意,足下一点,跃上枫树,“走!”
一群人扑进白雾密林,匿去了行踪。
不知躲了多久,不见网纹蟒追上,入鞘的泪水啪嗒啪嗒掉下,一剑贯在土地,“不会吧,太子殿下被蟒蛇吃了?不会吧!呜呜呜呜,我的太子殿下!”
这教人如何接受……如何接受得了!
出鞘搓一搓弟弟的脑壳,语调难掩惊愕,“太子殿下洪福齐天,怎会死在一只畜生手里,我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太子殿下必然还活着。”
“要是蟒蛇把太子殿下一口吞了,吃干抹净,已经消化完毕拉出来了怎么办?”
“……入鞘,你就不能盼着太子殿下好?太子殿下不至于沦落到那种地步,我们一定能找到他。”
“哥,那我们怎么杀掉那条蟒蛇,它比人长得还粗。”入鞘的鼻涕泡在空气中一爆,又滑稽又可怜。
“以诱饵,哄骗之。”
出鞘宠溺地抹去入鞘的鼻涕泡,沉声道.
枫林仙境的柴房。
落花啼,曲探幽单穿一身薄薄的中衣,靠着油炸毒虫和煮过的鹿血熬了三天,白日两人东拉西扯聊聊天,夜晚就互相搂抱着藏在柴火洞取暖。
这三日曲探幽瘦了一圈,落花啼抱着他都能摸到他腰上的骨头,不过好在他福大命大,被枫梧抽了几十鞭子,没有正常食物正常水源正常药品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平平安安活下来。
有时候不知该说是他的生命力顽强,还是该说他现下乃傻人有傻福。
第四日,晨曦初照,苍穹白净。
柴房大门的铁锁被人打开,一股重力猛的把门板拍得噼啪作响,敞在两边。
枫梧那火红色的枫叶纹裙袍闪入柴房时,落花啼跟曲探幽依然保持着耳鬓厮磨,双双相拥的姿势。
感应到明亮的光芒射-到房内,他们不约而同眯了眯眼,一副被外人打扰了的模样。
枫梧眉若远山横,眼似寥落星,美态不掩。她唇角一勾,居高临下斜睨着曲探幽,自鼻底蹦出一个冷哼的音,“曲朝狗贼,命真硬啊!”
曲探幽茫然地盯着枫梧,俊脸苍白,缄口不作声。
“噗。”落花啼禁不住笑出来,她每次听见枫梧如此称呼曲探幽,就控制不了要发笑,两颊笑涡如霞光荡漾,美艳动人,笑比褒姒。
枫梧的视线投过来凝着落花啼,眼睛黑白分明,亮汪汪的,“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落花啼摇摇头,所答非所问道,“枫大小姐今儿舍得纡尊降贵亲临柴房,是不是阁主大人愿意见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入鞘:呜呜呜,太子殿下被蟒蛇吃了,变成粑粑拉出来了!曲探幽:休要造谣!落花啼:哈哈哈哈,曲大粑粑!曲探幽:哼!
第108章 愁恨芙蓉面 学成第二个
愁恨芙蓉面
(蔻燎)
血叶冉, 树云笼。
秋风翦翦,寒霜悄凝。
出了柴房的落花啼,曲探幽各自披上一件粗布麻衣, 叮叮当当的镣铐死死咬着脚踝, 走一步就撞出脆脆的清响,聒噪烦耳。
他们随着枫梧的步伐走出门, 光脚在弯曲的田间小道上踩着泥土草屑,耳畔是飒爽的风儿, 偶有几张宽大的血红枫叶擦过肩头。
蟋蟀在田间吟唱, 一声高一声低,你来我往的附和着歌谣。蚱蜢被他们的脚步激得一蹦三尺高, 弹簧般跳得远远的。
鸡鸣咕咕咕, 狗吠汪汪汪,牛叫哞哞哞。
枫林仙境像一场醒不来的迷迭之梦, 其中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活泼生物,恍惚间使人辨别不出孰真孰假。
若他们没有戴着脚链子, 这里确算一地归隐避世的桃花源。
走过几条窄小的田埂路,路边拾掇庄稼的老少男女一律见了枫梧便俯首低眉, 出言道,“大小姐!大小姐安!”
枫梧则扭头微微一笑,“这么早就干活了?可吃了早饭?”
那些人笑道,“吃了吃了,多谢大小姐关心。”
他们目光暗暗偷窥着落花啼和曲探幽这两陌生的面孔,但被几位锁阳人隔着面具的黑眼珠子瞪了瞪,全部安安静静地操弄着手里的活计,不再多看。
往前走。
一条庞大壮观的建筑屹立在眼前,挡住了枫林仙境的半边天。
何以将建筑称为“条”?
乃是因为此建筑颀长无比, 盘踞曲折,借枫木修成了金龙形状,栩栩若生。
国王,也就是目下的龙门阁阁主一家住在龙头之内,其他王室住在身体,下面的子子孙孙住进尾巴,臣子住爪牙,宫婢宦官住在胡须。
百姓们就住普通的茅舍房屋,养狗养鸡,养牛养马……自娱自乐,怡然自得。
一行人滞步在龙首位置,枫梧敲了敲门,道,“爹,是我,枫梧。”
良久,里面传来一浑厚有力的男音,不乏亢奋道,“进来。”
枫梧看向落花啼与曲探幽,展臂一横,“你们,跟我一同进去。”
三人走入龙首,锁阳人便列成两排,持握武器护佑安全。
来到龙首的其中一间房,里面的陈设布置并没有落花啼臆想得那般奢靡华丽,金碧辉煌,反而是灰暗阴冷,挂满了白底黑字的书法纸张,屋内颜色整体偏暗黑,烛火灯笼的光芒微弱如萤火。
一进入就能感到毛发倒竖的冷意。
宣纸搭在房梁墙壁上,在秋风的冽冽吹动下摇着白惨惨的身影,活像鬼魂在漂浮。
房中央摆了一木质圆桌,桌上有新鲜的野蕈炖乌鸡,清炒绿叶菜,凉拌折耳根,酱油鸡蛋羹,萝卜烧牛肉,银耳雪梨汤,全是地地道道的正经菜,不缺一些田园风味。
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香得人跌一跟头。
落花啼,曲探幽三日未见油米,咽一咽唾沫,肚皮饿得轰隆隆打着雷,咕噜噜响个不停。
一帘帘写着诗句的白宣纸却摇晃不定。
什么“磨而不磷,涅而不缁”,什么“竹寒而修,木瘠而寿,石丑而文”,什么“井鱼焉知身在渊,错把方寸作世间”,如此云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宣纸后有一影影绰绰的身形在沉醉地蘸墨题诗,忘乎所以,他身着朴素白衣,衣角有水墨画就的枫林山川,极有一番妙趣。
枫梧踱步走近,“爹,他们来了。”
那人客气道,“坐吧坐吧,坐下吃饭吧,何必拘礼。”
枫梧不答,回头看了看落花啼和曲探幽,示意他们二人入座,后者也不虚与委蛇,呆呆地扯过椅子,如坐针毡。
两人临渊履薄地勾着脖颈去觑那宣纸帘子后的人是何模样。
半晌,枫梧去宣纸之后搀扶着一高大的男人缓然迈步而出,那人腿脚似有隐疾,走一步晃一下,摇摇摆摆。
白袍下端沾染了黄泥,好像也是刚从田地里钻出来。
他负手在背,偏头与枫梧窃窃私语,枫梧点点头,笑一笑,伸手向饭桌边一指,表情颇含玩味。
那男人随着手指的方向转头看来,唇角笑意深刻。
落花啼抬目一瞅,心肝发颤,一口气险些匀不上,后背贴着椅子,恨不得快快夺门而逃,跑到天涯海角去。
眼前之人的左半张脸无肉无皮,左眼眶的四周还露了点白骨,黏糊的肌肤经过岁月的洗刷已愈合牵拉成奇形怪状的纹路,肉色里掺着黑红,似被火烧,似被炸碎,俨然炭火般,恐怖伤目,不敢多视。
不止脸面,连着左边的头发,脖子都或多或少的面目全非,若单看这一边脸,他便是真正的一种怪物。
可他的另半边脸却是正常无比的人脸,两边对比,冲击力不亚于一击爆雷劈在头顶。
“啊!鬼!”
落花啼,曲探幽不谋而合,“蹭”的一下子蹿起来,拔腿就跑,跑到门口疯狂地撞门,力求逃出生天。
但他们腿脚被绑,跑得绊来绊去,差点摔个狗吃屎。
枫梧手臂一扬,红鞭着地一抽,打得两人赤脚挨了一记,疼得蹲下身子,蜷缩一团。
“跑什么跑?你不是想见我的爹吗?何以来了又跑?”
枫梧冷嘲热讽道,“你们在害怕吗?我爹今时今日的状态,全是拜那戌邕狗皇帝所赐,你们有什么资格害怕?有什么资格逃跑?给我坐回去!”
“……”
落花啼明白她不该以貌取人,更何况从前看过面目可憎的曲跃鲤那坑坑洼洼的毒疮脸孔,她是毫不在意的,但也不知为何看见了眼前人的残破样子,她没来由的发怵畏惧。
落曲两人蹑手蹑脚地攀回椅子坐好,目不斜视,巍然不动。
那人习以为常,不把他们的夸张反应当回事。他不怒自威,挑了椅子坐在上首,正襟危坐,拿筷子旁若无人地吃饭,夹一口鸡肉嚼嚼,嚼得那半边恐怖的脸跟着扭曲抖动,“我是枫有尽,是曾经枫林国的国王,亦是龙门阁的阁主,枫铁屏和枫梧是我的儿女。”
他语气温润有礼,翩翩有度,一身淡淡的书生气,显得平易近人,“我今年五十有八……曲朝戌邕三年时,枫林国被灭,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我,当了三十多年的亡国之君,三十多年,一个人的一辈子有多少三十年呢?”
无人接口,无法接口,无言接口。
“枫林国后人防止曲朝顺藤摸瓜赶尽杀绝,在‘枫林仙境’躲了三十多年,你知道是如何躲的吗?我们利用巫术研制出了‘谜途’幻药,把八岁男童的睾-丸剥出来炼主药,加上八岁女孩养了十厘米的指甲作辅料,才得出了能致幻敌人的茫茫白雾,确保枫林仙境的入口轻易不被发现。”
“三十多年,每年牺牲一个男童的身体,牺牲了三十多年。这些男童从小习武,长大后就是‘锁阳人’,一生的使命就是为了复国。若复国不了,他们的存在就毫无意义。”
枫有尽谁也不看,一味地机械性地往嘴里塞着饭菜,自顾自地低语,“我无能,我无能啊,这么久了还没法给他们重建国度。所以,我不敢自称是国王,我只是龙门阁的阁主罢了。”
他冷不丁看向落花啼,曲探幽,疑云重重,“你们何以不吃?枫梧说你们三天没吃饭了,吃啊,这可是专门为你们做的,不然这只鸡还能多活几日。”
落花啼沉吟一刻,见缝插针道,“枫阁主,我叫落花啼,是落花国的长公主,家父落花啸,家母花汲人。落花国与枫林国自建国以来便秋毫无犯,井水不犯河水,是各自光明磊落地在接触交流。”
𝓒?𝓙?𝓦?
“我知道。”枫有尽道,“你是落花国人。”
他的目仁瞭向一旁久久不语,胆寒心惊的曲探幽,“那——他呢?”
曲探幽凤眸潋滟,气质出尘,长眉俊目,丰神如玉,不笑不言之时,他的容貌与曲远纣年轻时有五分相似。
枫有尽死也忘不掉这张脸,死也忘不掉。
曲探幽被枫有尽直勾勾瞪得不自在,缩一缩颈部,深呼吸道,“我叫水沧粼。”
枫梧眉毛一抖,讶异道,“你不是叫曲探幽吗?这时候装什么机灵鬼呢?你胡言乱语也改不了你是曲朝狗贼的事实!”
“这是我母后取的在曲水国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那你为何不认曲朝的名字?”
“我要是认了,你们就会杀我的。”
“……”枫梧见识到了曲探幽诡谲的坦诚,怒极反笑,火气憋得胸口闷疼。
曲探幽看着枫有尽,字字斟酌道,“阁主,我父皇做的坏事我一点不知情,你可以不迁怒我吗?当年之事,与我无关。”
话犹未休,“嘭”的一声厉响,震得屋内空气骤冷了三四度。
心跳如鼓,落针可闻。
枫有尽一拳嵌在桌面,眼里的血丝如同蛛网遍结,凄凉似血,不忍卒看。目色明晦不定,如冰似霜,彻骨严寒。
他赫然大发雷霆,一把掀翻了饭桌,盘盏杯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溅开雪白的瓷花。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疯疯癫癫地摔东西砸东西,身边有什么就抡起来砸,轰隆轰隆,比雨天打雷的动静还夸张可怖。
不到一刻就将屋内能摔的都摔了一遍,吓得落花啼,曲探幽抱头躲在犄角旮旯,生怕被他的烈焰所累及。
而枫有尽不解气,瞅见枫梧腰上悬着的绝艳剑,拔出来就对着宣纸刺来刺去,刺得惨白的纸屑漫天飞洒,落坠如雪。🇨?🇯?🇼?
他愀然色改,眼如屠刀,猩红发热,“迁怒,迁怒?这不是迁怒,这是父债子偿!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是天经地义!”
“姓曲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此人上一秒还和蔼可亲,后一秒就状似疯癫,转变得太迅疾,打得人措手不及,目瞪口呆。
枫有尽擎着绝艳去砍曲探幽,那穷追不舍的劲儿与恶鬼索命别无二致,曲探幽脚上有铁链,又在前几天被枫梧拿鞭子虐了一下午,力所不逮,脚底一磕倒了下去。
蛇纹轻剑绝艳自上而下“哗”地去贯穿曲探幽的胸膛,落花啼惊恐万状,道,“住手!”
“住手!”
“爹!”
千钧一发,枫梧跳出来一把攥住枫有尽的胳膊,轻声细语安抚道,“爹,先放手吧,你息怒息怒,杀曲朝狗贼如此小事不该爹亲自动手,女儿怕他的血脏了爹舞弄风月,用来琴棋书画的手……爹,你放下剑,把剑交给女儿,曲探幽的命由女儿来做主,可好?”
枫有尽愣神之际,曲探幽躲到落花啼背后,瑟缩捂头,将脑袋埋得低低的,面色苍白似雪。
枫有尽呆滞了一会儿,神智唤回,轻飘飘丢了绝艳剑,湛然笑道,“枫梧,你说得对,他不值得我亲自出手,他的用处可是大着呢。”
落花啼纳闷曲探幽的作用是什么时,枫梧已推开门召了两锁阳人进来,粗暴地拽起曲探幽,嵌制着他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将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绝美俊颜展现无遗。
枫梧对锁阳人命令道,“古道,瘦马,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一人制一张和曲探幽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一人日夜跟随曲探幽,学他的言行举止,届时易容成曲探幽的样子,偷梁换柱,混入曲朝皇宫,祸乱朝野,借机扳倒曲远纣,来一个‘子弑父’的好戏码。等到‘曲探幽’成功登基,就是枫林国重见天日之时,我们会一步步杀光曲朝恶官,把枫林人迎进去。枫林盛世,指日可待!”
“为了力求无一丝破绽,你们必须做出独一无二的人皮面具,学成第二个‘曲探幽’出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大小姐,我等必完成任务!”
古道,瘦马异口同声道。
这两锁阳人,落花啼认识,不就是在龙怨潭和她打了一架,还在柴房外守了三天三夜的两个嘴皮子毒辣的锁阳人吗?
落花啼心道不妙,这些枫林人真是疯了,从主子到奴才,疯得彻彻底底,无可救药。
忍不住脱口而出,“不是,此计可行吗?沧粼现在是个傻子啊,傻子怎么继承大统,登基称帝?”
枫梧道,“这你就无须操心了,枫林仙境的仙药多如牛毛,三个月不怕医不了他,等他变回正常,瘦马再日夜学他,定能回曲朝蒙蔽曲远纣。”
“曲远纣若是看见自己最宠爱的太子变回以前的状态,他忍心将太子之位传给旁的皇子吗?”
“瘦马与枫林里应外合,当上储君,那就是枫林国成功的第一步。”
落花啼脑里一掠白光,猛的顿悟他们何以利用锁阳人去假扮曲探幽,不就是因为锁阳人即便当了“太子”“皇帝”,大权在握,他们也无法娶妻生子,留下后代吗?
最终还得把权力归还给主子,生不了二心,动不了贪念。
锁阳人,美名其曰是为了复国而存在的才俊,实际上不过是枫林王室用得称心如意的一柄强刃罢了。
刃断之时,便弃之不顾。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完啦!这里的人谁都想打我,枫梧,枫有尽:后面还有呢。落花啼:小曲同志,坚持住!曲探幽:
第109章 岂知心有意 “咚咚咚”
岂知心有意
(蔻燎)
制作易-容-面-具, 日夜学习对方的一举一动,便能神不知鬼不觉以假乱真变成另一个人?
冥冥之中。
落花啼蓦地想到这一点,心房纤颤, 凉丝丝的, 她好像思及什么,却又如何都捋不顺畅。
还有谁能够以假乱真成另一人呢?
落花啼面见龙门阁阁主枫有尽, 打算与其谈谈枯藤昏鸦,聊一聊共同对付曲朝的计划, 没曾想今儿一见正主, 这枫有尽时好时坏,时喜时怒, 完全就是一点就爆的大炮仗。
落花啼觉得枫有尽不正常, 许是年轻时候受了刺激,精神分裂了。
离开龙首时, 枫梧还在哄小孩一样哄着枫有尽静下心来,又是唱歌, 又是讲谜语,可谓是无所不用。
这一边, 落花啼和曲探幽没吃成可口的饭菜,被古道瘦马拖去了两间紧挨的厢房,“砰”的分别关在里面,过了一会,他们于心不忍地扔来两个红枣窝窝头,一罐子冷水,不再搭理了。
窝窝头总比油炸毒虫好,冷水总比鹿血好。
落花啼没心思嫌弃吃食,三两口塞下腹, 把一罐子冷水一饮而尽,随即站起来在厢房四处张望,寻找有没有可撬开铁锁的物品。
厢房很大,空空荡荡,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面窗,余下的陈设什么也没有。
俨然地牢。
接下来的日子,古道和瘦马天天跟着曲探幽吃饭睡觉,曲探幽去茅房的时候也紧追不放。
隔着墙面,落花啼听见古道瘦马把曲探幽挟持回房屋,脚步声橐槖的。
耳朵贴过去想听听他们有没有伺机折磨曲大药罐,想到这,突然发现曲探幽已经很久没吃治疗脑子的药了,来不及吃药,不知会不会变得更傻。
“真的不一样唉……”
墙那边开始说话了,好像是古道的声音。
瘦马道,“就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不一样?他那里怎么那么大……我们什么都没有。”
“……你忘了,我们小时候就割掉了,能有就怪了!”
“有那个的话会是什么感觉?你说,咱们少阁主有吗?”
“少阁主又不是锁阳人,他当然有了,你是傻子吧?”
古道似乎抠了抠头,“哦”一声,“对,少阁主不是锁阳人,他没有割掉过。哎,我们为何要割掉呢?听说那是男欢女爱的时候非常重要的东西,我们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男欢女爱了!”
“咱们的任务是复国,成天想男欢女爱做什么?”瘦马貌似“啪”一下一巴掌扇在古道的脑门上,恨铁不成钢。
古道不以为意,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如此一来,我们跟皇宫里的太监有什么两样?只是喊起来比较好听而已,锁阳人,锁阳人,锁住阳-物的男人,那不就是太监吗?只不过国灭之后,我们的太监身份变成了杀手身份了,一个没有阳-物的杀手……”
“够了够了,我服了,能不能别说了!”
瘦马气得语无伦次,呼哧喘气,“你要当太监,你自己当吧,我才不跟你当呢!咱们现在要干什么?三个月为期,你做面具,我学曲探幽——曲探幽?你在干什么呢?扒着墙干啥?”
曲探幽的嗓子隔着墙穿透过来,朗朗清泠,仿佛迎着耳朵在响,他道,“我在听姐姐,听听她是不是在睡觉。”
“她睡不睡觉关你什么事?”古道抄着胳膊,一看见曲探幽的脸,脑子里就遏制不住想到在茅房瞅见的那一幕。
怎么会那么大呢?
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他这辈子也得不到了。
瘦马嗤笑道,“落花啼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还是一国公主,貌美如花,冰雪聪明,前几天还抱着他取暖入睡,他当然想听听娘子的动静咯?”
曲探幽粲然道,“嗯,姐姐是我的娘子。”
古道气鼓鼓的,腮帮子都气得快炸了,“娘子,哼,娘子,我又没有娘子,我也不会有娘子了,曲探幽,你在炫耀吗?有什么好炫耀的?”
曲探幽坦诚道,“嗯,我就是在炫耀,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姐姐作娘子。”
古道瘦马同时噎住了,嘴里挤不出一个字。
“……”落花啼在墙这边听着那边三人的对话,抚了抚额头,唇角一抽。什么跟什么啊,说的内容是人能听的吗?
什么东西那么大……不知道,反正跟她没关系。
龙怨潭。
一月的时日倏忽逝去,秋暮时节下起了罕见的雨夹雪。
斜飞的淫-雨里穿梭着盐粒大小的雪花,双双下坠跌落人间,飘得到处都是。
有些在半空就化成了水儿,有些坚持伏在地面才慢慢融化,寒飒飒的冷气雨雪裹挟着每一个在外面逗留的人,要把人冻得逼回屋子方能罢休。
但有一群人不畏严寒,不惧风雨,坚持不懈守在四野遍种枫林的龙怨潭,口鼻遮上面巾,食不果腹,饥寒交迫,正干着守株待兔的戏码。
通过上回在龙怨潭和那条棕色网纹蟒交手,出鞘入鞘,纸鸢就择选了利用活物去引诱网纹蟒上岸捕食的方法,乘机将它绳之以法,大卸八块,除掉这一阻碍。
这整整一月,他们试过了野兔子,野鸡,野狍子等等,都无济于事,网纹蟒嘴叼得人神共愤,根本吸引不了它的馋心。
只得一个个试验,直到试了一头肥肥壮壮的梅花鹿。
曲兵把梅花鹿捆在一棵枫树上,吊在半空,还专门拿刀划拉一条血口子,令血水滴答滴答流进龙怨潭。
这一次效果有了显著进步。
嘴刁的网纹蟒忙忙在水下翻了翻身子,鳞片厚硬的蟒身卷成了兴奋的麻花状,大脑壳探出水面,吐出蛇信子来搜集梅花鹿的气息。
馋得哈喇子都流了下来,莫名可笑。
网纹蟒上身弹起,滑到了岸边,想方设法要把吊着的梅花鹿绞下来,绞得嘎嘣嘎嘣脆,非得把其骨头全部绞断,然后一口气吞下腹部,吃个爽歪歪。
它的蟒腹肌肉一收一缩的,抬起来去够梅花鹿,激动得蛇信子吐的频率都快了。
就在此时,蹲守在枫树上的四个绝命卫相视一笑,同时手起网落,把一张四四方方绑了巨石的大铁网“跨”的兜在网纹蟒的身躯上,同时其他曲兵和绝命卫纷纷跳下树干。
冲上去抱着网纹蟒就是一阵乱砍乱劈,大刀大剑挑着腹部这种相对柔软的地方狠狠下手,不消片刻,网纹蟒的下-面就滩开了一汪血河,弯弯曲曲朝着龙怨潭流去 。
红色交融进绿色,汇成诡异的暗黑。
网纹蟒吃疼地勃然大怒,发了狂扭动蟒身,用力一甩,想把身上的东西甩开,奈何被东西南北的四块大磐石和纵横交错的大网束缚,它的动作和力度都锐减几分,达不到一举伤人的能力。
“嗖——”
一把锋利的白刃骤然从密林深处飞出,直直捅在一曲兵的胸口,那曲兵眼瞪如牛,呜咽一声,倒地不起。
出鞘入鞘,纸鸢一俱望去,密林里冷不丁跃出三名神秘人,其中一人,黑衣黑袍,身形魁梧高壮,另外两人身穿黑白斗篷,脸戴黑白阴阳八卦面具,皆是手仗大刀,杀气甚重。
入鞘道,“操,是锁阳人!”
出鞘道,“抓捕锁阳人,抓一个赏一百两!”
曲兵,绝命卫齐刷刷把武器对准了那三人,顾不得扭动的网纹蟒,两波人缠在一起,在龙怨潭岸边斗得血浪涌动,骨骼脆响,酣畅淋漓。
那三人中,黑衣黑袍黑面具的魁梧男子,非比寻常,武力强盛,不容小觑,一人可抵三人。
通常一脚能连踹两个曲兵,还能腾出时间去与绝命卫交手。
另外两黑白斗篷的锁阳人,抽空分身去割网纹蟒身上的铁网,花了大半时间将网纹蟒解救出来。
网纹蟒被人欺凌,早积了一肚子气,腾起来一摆巨尾,“噗通噗通”把几名可怜的曲兵扫进龙怨潭,巨大的身体蹿过来要捆住出鞘入鞘。出鞘入鞘的利箭却百发百中的向它暴露的腹部狂-射,射得网纹蟒肌肉抽-搐,扭身一摆尾巴,梭进了龙怨潭。
而龙怨潭那几个扑腾划水的曲兵就成了网纹蟒发泄怒火的对象,神龙一卷尾,把他们严丝合缝地嵌在蟒身中间,“咔咔咔”,骨头错位雷响,那些曲兵一声不吭地垂下头颅,软趴趴地耷拉着四肢,动也不能动。
网纹蟒便堂而皇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气咽了三人到肚子里,心满意足地沉下了水。
此时那魁梧黑衣人道,“莫要恋战!”
两锁阳人道,“是!”
三人收了武器,点树踏林,飞叶成锋,“咻咻咻”朝着出鞘入鞘甩来密密匝匝的树叶暗器,一个翻身跳入了白雾茫茫的深处,鬼影似的不见痕迹。
纸鸢道,“我去追!”
带了一波曲兵呜呜泱泱地去了。
出鞘入鞘回眸看了眼龙怨潭寂静的平滑水面,咬了咬牙,“又让这死畜生留了一命!”
语罢,两人亦携了队伍朝着纸鸢离开的方向狂奔,誓要逮住那些锁阳人诘问清楚。
一个时辰后,谜途白雾里折返回三道身影,一黑两白,正是方才的魁梧黑衣人和两个锁阳人。
一锁阳人道,“少阁主,甩开他们了。”
黑衣人道,“入水!”
三人一掀斗篷,同时跃进龙怨潭,网纹蟒闻声翘首,尾巴驮着三人渐渐往水底沉去,少顷,悉数被碧绿发黑的水面所覆盖淹没。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出鞘入鞘等人就赶了过来,将好瞅见蟒蛇驮人下水的荒诞一幕,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气塞胸腔,怒云丛丛。
入鞘五官皱巴巴的,怒灌心尖,掷地有声道,“哥,我现在敢打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没有死,他们就在水潭底下!可是我们怎么才能下去?水底有蟒蛇盘绕,那死畜生上了一当,往后铁定不好骗了,这该如何是好?它不死,我们永远都没法下水啊!”
出鞘也深信不疑水下有枫林仙境的入口,眼仁发黑,搓搓牙齿,“入鞘,马上入冬,你说届时龙怨潭被冰封该怎么办?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不就永远出不来了?”
沉默。
纸鸢拧眉,斗胆提议道,“不如,我们来一招‘祸水东引’?”
“何解?”
“就是在龙怨潭边挖几条地势较低的小沟渠,一点点把潭中水放干,等水底逐渐暴露,不就能看见入口何在?”
纸鸢忖度须臾,徐徐言出,“到时候我们一分为二,一半人去摸索入口,一半人像方才的锁阳人一样使用调虎离山之计,把网纹蟒引开,如此,便能找到入口,也能进去。”
“此计值得一试,总比坐以待毙得好。”
出鞘肯定地点点头,抬手拍了拍纸鸢的肩膀,道,“就这么办,如今已至十一月,离凛冬没多久了,我们得动作利索点!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失踪乃是至关重要的国家大事,如若再找不到他们,我们一个个都得人头落地。”
“因此,全部抖擞精神,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把太子殿下太子妃失踪之事传回曲朝,这也是我们对太子殿下的耿耿忠心,对自己的一种负责!”
“是,左首领!”
绝命卫抱拳附和,声似滚雷。曲兵也激昂地答了一声,蓄势待发.
落花啼睡醒之时已是日上三竿。
脚上那手腕粗细的铁锁链坠得她脚踝都肿大了三分,动一下疼得慌,她蓬头垢面,衣衫灰扑扑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站起来就头晕眼花,不得不重新倒回床榻。
厢房里没有可拿来解锁的东西,外头的锁阳人又日日轮番值守,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她。
她宛如囚鸟,被恶毒地折断翅膀,又痛又累又无望。
爬起来凑到墙面上,伸出两指扣扣墙,“咚咚咚”。
这段日子她和曲探幽总会隔着墙聊天,表示自己这边过得还不错。
“咚”——是我醒了的意思。
“咚咚”——是我吃饭了的意思。
“咚咚咚”——是你在干嘛的意思。
往往敲一遍“咚咚咚”,曲探幽会回一个“咚,咚咚”,意为,在想你。
在想你。
原本每天都能听见的,但是今日对面的墙却无动于衷,静悄悄地令人可怕。
难道是还没睡醒吗?
落花啼不准备玩这种花里胡哨的暗号游戏,要扯开喉咙问问曲探幽到底是死是活,别不是被古道和瘦马一气之下弄死了吧。
“沧粼,沧粼?你还活着没?”
“活着就狗叫一声,哎,快点,没跟你开玩笑!”
“……”
对面依旧静悄悄,静悄悄得仿佛那边没有厢房,而是空空荡荡的一片草地,有蟋蟀蚂蚱跳来跳去。
“咚咚咚!”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像烧红的炭火毫无征兆地烫入鼓膜,落花啼笑靥如花,赶忙贴上墙去听对面的动静,她听了半晌那边还是安静极了。
不对啊,明明刚才是有敲击声的。
“咚——咚——咚——”
又来了!
“沧粼,是你吗?”
“不是他。”
一个陌生的男音刹那间袭来,不是在墙对面,是在落花啼厢房的窗户边。
落花啼醍醐灌顶,转头望去,一扇小轩窗半启,外面伫立着高大的黑影,肩膀宽阔,手臂强壮,像一座巍峨的山峰,有着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威慑感。
这不是曲探幽,这是谁?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活着就狗叫一声曲探幽:汪汪汪!出鞘入鞘:我家主子在外给人当狗?曲探幽:男三出现
第110章 幽人独往来 他是我的人
幽人独往来
(蔻燎)
落花啼警惕地攥死拳头, 小心翼翼靠近窗边,站在安全距离朝外窥视,一双剔透的水眸泛着涟漪波光, 叫人心驰神摇, 意乱情迷。
窗外的男人身强体壮,肌肉发达, 皮肤黝黑,眉目硬朗, 嘴唇轻抿, 隐隐含着温和的笑意,身披黑色锦衣, 腰悬银白大刀。
此时环臂在胸, 居高临下凝睇着穿了粗布麻衣却难掩天然姿容的落花啼,眼神沉了沉, 怔了半刻,噙笑道, “你就是落花国的春还公主,落花啼?”
声音居然磁性爽朗, 听得人耳朵酥酥麻麻的。
落花啼后退一步,莫名其妙道,“我是,那你是谁?鬼鬼祟祟在窗外偷看,不是好汉作为吧?”
那人黝黑的脸庞下浮了丝丝红晕,笑道,“我叫枫铁屏,是龙门阁的少阁主,年岁三十有二。公主安好。”
“枫铁屏?少阁主你好, 你好,那个——你,你能放我出去吗?”
一听对方是枫有尽的儿子,枫梧的兄长枫铁屏,落花啼欣喜若狂,抱着侥幸心理希望他能让自己离开这牢笼,出去好好的正经谈一谈。
枫铁屏生得高壮,约摸有两米,俨然巨人般,他长得过于高大,视线也就看得过于广阔。
黑目一瞥,就瞥见了落花啼脚踝上因脚镣而摩擦出的红色淤痕,粗眉一皱,严肃道,“自然可以。”
枫铁屏许是生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旋身,几个大跨步走到厢房门口,连续踹了三四脚,硬生生凭借一股夸张的野蛮力量,“咵”的把厢房那上了铁锁的大门给踢得大喇喇敞开。
落花啼还没意识到发生何事,身子一悬空,就势横倒进枫铁屏陌生的温热怀抱,情不自禁梗了梗脖子,大惊失色道,“等等,你干什么?”
“带你去疗伤。”
他俯视落花啼慌乱的脸孔,扬眉道,“春还公主,是吾妹不懂待人处事之道,为兄的先替她向你表示歉意,请公主莫要怪罪妹妹。”
他一走出厢房,外头的仆从便簇拥上来,眼力见儿强的一人快速翻出袖里的钥匙,递给枫铁屏道,“少阁主,此乃脚镣的钥匙!”
在枫林仙境生活这么久,看见少阁主把落花国公主打横抱出来,明摆着要放人走,这时候若是还不交出钥匙,接下来就是一顿好打劈在身上了。
枫铁屏花了半秒就撬开落花啼双脚的铁链,冷着黑脸将铁锁甩在那些仆从鞋边,命令的口气,不容置喙,“去备些干净的新衣来,我出枫林仙境给枫梧买了五套衣裙,你们取两件过来送于春还公主穿上。”
仆从一俱低首,“是,少阁主。”
落花啼挣扎着从枫铁屏怀中跳下,虚弱的她脚踝酸软,一屁股撂在房屋外的绿油油的草地上,坐下,揉揉好不容易解放的脚,环顾四野,悄悄打量周围的环境。
修剪得平平整整的草地绵延到了天边,撇去绿草地,目力所及的地方遍是赤红色的茁壮枫林,纨扇大小的枫叶在寒风的砭刺下打着晃儿摇下了树巅,就那么摇到了落花啼的肩头。
她刚想取下枫叶瞧瞧,余光擦见一棕灰色事物无声无息地贴了过来,缠裹着她的腰身,冰冷而黏腻。
侧目一看,落花啼当时就“啊”了一声,宛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着腰上的一条比她还粗的网纹蟒,心道,这枫林仙境究竟是什么鬼地方?怎会有长得这么大的蟒?
她条件反射去探腰间的绝艳,一摸,摸了个空空如也,情急之下就挥拳去砸网纹蟒的七寸,杵在枫树下把过程收入眼眸的枫铁屏适时道,“忙忙,不准闹她。”
落花啼当下了然,这网纹蟒是枫铁屏饲养的宠物。
落花啼本人就不畏惧蛇类,不管蛇长得多粗多长,在她眼底都是无伤大雅的,她方才只是恐慌不认识的蛇会对她下死手,既然这蛇是枫铁屏的,那她一时半会是不会被杀的。
她抬手摩挲忙忙的大头颅,勾唇道,“忙忙?名字挺有趣,你有多忙啊?”
此话一出,枫铁屏惊异地张大他的眼,蹲下身与落花啼的眼神齐平,半是喜悦半是兴奋道,“你不怕忙忙?你居然不怕忙忙?你,你,你知道吗?在我所认识的女子中,除了妹妹枫梧,没有一个不怕忙忙的。”
落花啼嗤道,“它长得很可爱,脑袋上的花纹像蝴蝶,非常特别,我何以要怕?”我自己都养着一波毒蛇呢。
枫铁屏越发兴奋了,目亮似星,闪烁无休,“春还公主,果然不一样。”
忙忙在龙怨潭被出鞘入鞘射的毒箭弄伤,回到枫林仙境之后,枫铁屏亲自给它祛毒包扎,现下圆滚滚的粗蟒腰绑了些白色绑带,莫名滑稽。
好在毒箭上的毒素不足以杀死忙忙,忙忙唯需多吃点荤肉,打盹休息,养好伤即可。
大抵落花啼常年和毒蛇接触,周身染了蛇的气息,忙忙以为她是同类,倒是把落花啼贴得严丝合缝,生怕对方逃走,非要与之首尾交缠玩闹一通。
落花啼受不了忙忙的体重,好容易把它扒开,拍拍它的头顶,食指一戳远处的枫林,“乖,先去树下的草丛玩玩吧。”
忙忙瞟了瞟枫铁屏,枫铁屏笑着打了个响指,忙忙便恋恋不舍地从落花啼身边扭着尾巴滑走了。
落花啼起身,感激不尽地对枫铁屏莞尔淡笑,绣面秾艳,观之可亲,“少阁主,能否请大小姐归还我的绝艳剑?”
她将进入枫林仙境的遭遇一五一十说清,坦言那把绝艳剑是自幼在灵暝山习武,师父花下眠亲赠的上好武器,实在是忍痛割爱也舍弃不得。
枫铁屏自从见了落花啼就如丢了三魂七魄,对方所言一律应和,拍着鼓鼓囊囊满是肌肉的胸脯,豪迈万丈,“好说,春还公主无须忧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吧,你尽管放心,绝艳定会物归原主。”
“多谢少阁主。”
“只是……”
“只是什么?”
枫铁屏的目光下跌至落花啼脚踝,疼惜之情不言而喻,“只是,春还公主得先为受伤的脚涂涂药。”
龙首建筑,少阁主屋舍。
落花啼不要枫铁屏帮忙涂药,借着男女授受不亲打发他去屋外,她先是在一些小丫鬟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换上一套枫红色华美衣裙,随后自己拿了药膏把伤处搽了下。
穿上一双稍紧的锦鞋,披发在肩,推门而出。
“少阁主,沧粼他在哪?我想去看看他。”
枫铁屏在屋外与几名锁阳人闲话,一听推门声,忙不迭回眸,这一看,看得面红耳赤,喉咙口热得冒烟,眼眸雪亮。
世间何时有如此姿容拔俗,气质超然的绝世佳人?
美得完全不似人类,更像俯瞰凡尘的孤傲仙神。
枫红裙摆曳地而动,墨黑长发随人荡漾,白嫩肌肤细腻如玉,吹弹可破。通身沁雅,净骨亭亭,无人能及。
他紧张得左顾右盼,重咳一声,支支吾吾道,“嗯?沧粼?这,这是谁?”
落花啼道,“就是曲探幽。”
“曲探幽啊,他在枫梧的屋子里接受调教。”
“什么?调教?怎么调教?”
“暴打,戏弄,折-辱,亵-玩,诸如此类。”
“……”
落花啼感觉后脑勺被人楔了一杵子,头晕脑胀。她如鲠在喉,心房堵得喘不过气来,不知该摆出何等表情。
“你想见他?”枫铁屏端详着落花啼青红黑紫的莫测脸蛋,抬手摩挲着下巴,眼神深沉了两分。
“想,你们会把他折磨死吗?”
“目前不会。”
目前不会,曲探幽还有用处,古道和瘦马还要通过三月时间去学习替代他,目前当然不会让他轻易去死。
落花啼略略安心,直截了当道,“枫梧大小姐的屋舍在何处?可否一去?”
枫梧的屋舍在龙首的右侧,与枫铁屏的是相对的,中间隔了一宏伟的阁主大殿。
一靠近枫梧的屋舍大门,就听里面激来水浪般铺天盖地的嬉闹声,时不时掺上一两下鞭子抽-动的雷响。
“哈哈哈哈,你们看看他,颜色不够,再来两团,不够红,不够红!唉,对,现在的颜色刚刚好,漂亮!哈哈哈哈,他怎会这么——”
“快,赶紧让他把衣服脱了,换另一件,懒得和他浪费时间,他不脱?不脱你们不能冲上去扒衣服吗?他要是敢回手,本小姐就鞭子招呼他!给我上!”
“嘁,他是个男子,脱件衣服怎么了?又少不了一块肉。谁稀罕看似的!”
小丫鬟道,“大小姐,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貌似不该看他的光溜溜的身体吧?这……”
枫梧恨铁不成钢道,“扭扭捏捏,惺惺作态,怕这怕那的。你们不敢来,我来!我就不信了!他能打得过我?一个傻子罢了嘛。”
屋内的小丫鬟们噤若寒蝉,乖乖退至角落,抱成一块瑟缩不语。
枫梧把红鞭挽在臂弯间,大步流星朝躲在桌角的人影跨去,门板却炸响轰动,两道高挑身形一前一后迈了过来。
落花啼在枫铁屏的掩护下平平安安来到枫梧的屋子,开门一看,眸子寻迹,半晌找到蹲在桌角捂着脑袋的曲探幽,心腑被尖锐的锥子狠狠刺了个来回,疼得磨牙挫齿。
她一掌挡住枫梧挥来的拳头,在对方还欲甩鞭子的空隙,刹步冲到曲探幽面前,焦急万分,“沧粼,沧粼,你没事吧?”
“姐姐。”
曲探幽闻言,浑身一震,抬起脸来望了落花啼一瞬,眼瞳猛闪,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啪”的又把脑袋埋在了臂膀里。
他的衣服被枫梧无情地扒掉,被迫穿了水碧色的女子裙衫,里三层外三层,肚兜,内衫,外衫,束腰,飘带,薄纱,一应俱全。
俊脸让小丫鬟施了惨白的梨花粉,描眉画眼,嘴唇染了鲜艳的口脂,还画了两坨辣眼的拳头大的腮红。
发髻也给盘成了女子的样式,簪了乱七八糟的金银珠钗,奢华精致,鬓边添一朵粉色牡丹花,粉得艳俗可怕。
除了没把曲探幽穿个耳洞戴上晃晃悠悠的玲珑耳铛,枫梧已然将牛高马大,长身玉立的曲探幽打扮成了一妙龄美女。
??????
曲探幽倘若不发出丁点声响,单是看他完美无缺的眉眼身段,不知情的人绝对想象不到这是一个男人,一个真真正正的大男人。虽然做女子很是美貌,但相对来说,个子高得有点离谱了。
地面上铺散着杂乱无章的蓝色裙袍,紫色裙袍,黄色裙袍,粉色裙袍……由此可见,曲探幽是无休无止地在枫梧的眼皮子底下换了一身又一身的女子服饰,为的就是供其玩乐取笑。
而曲探幽的手腕,腿脚上浮现了大小粗细不一的鞭痕,是反抗挣扎时挨的鞭子。旧伤还没痊愈,又生生添了这么多新伤。
可恶!
心湖卷起泼天的巨涛,按压不住。
落花啼百味杂陈,复杂的譬如乱麻线的情绪灌至她的身心,无从拒绝躲藏。
曲探幽的这幅模样,若是放在以前,她会鼓掌附和,笑得前仰后合地支持枫梧的做法,还会遗憾自己怎么没想出这么好的作弄法子。而且她不止要让曲探幽穿女装,看他被欺负的窘态,更要扔出诛心辞论,取个绰号喊他“七仙女”。
“七仙女”,哈哈哈,七仙女,排行第七的曲探幽,不就刚好是七仙女吗?
以前,以前……如果是以前的曲探幽,她会感到大快人心,爽得不能自己。
但,目下,她做不到无动于衷,面不改色。
她心疼现在的傻子,心疼这个什么都不明白的水沧粼。
这种心疼,没来由,甚至是荒唐,但她的确在心疼。
“腾”地弹起身,落花啼抬手一掀桌子,轰隆一声重响,红木桌子侧砸在屋中央,隔出一条鸿沟把枫姓兄妹拒在外边。
她拉着曲探幽护在背后,目不转睛瞪着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枫梧,喝道,“你怎能如此羞-辱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现在只是个傻子,你欺负他傻是不是?我告诉你,他是我的人!还由不得你来随意处置凌-辱!”
枫梧原本一见落花啼闯入自己的屋子,气得火冒三丈,怒发冲冠,手腕却被兄长枫铁屏单手钳制住,动弹不得,她想摔鞭子收拾落花啼就像收拾曲探幽一样,可亲兄长的力道已表明了态度。
她侧头,拽一拽膀子,愤怼道,“大哥,你松手!我想怎么对待曲探幽关她落花啼什么事?她凭什么管我?这是在枫林仙境,她要造反不成?”
“呵,难道两国联姻,还联出低贱龌龊的感情了么?”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他是我的人!曲探幽:对对对,我是你的人!你终于承认了!枫梧:……枫铁屏:……(12月啦,天气越来越冷,宝贝们要注意保暖哦!)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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