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千花百草凋 假使姐姐不
千花百草凋
(蔻燎)
枫铁屏缄默一秒, 并不反驳,一言蔽之,“你也知晓曲探幽是她的夫君, 你打春还公主的夫君, 公主自是无法忍受。”
“大哥,你别忘了, 曲探幽不只是落花啼的夫君,他最明显的身份是曲远纣的第七子, 曲朝皇室里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我们的灭国仇人!灭国仇人啊!没有他们征战枫林, 我们就不会变成如今躲躲藏藏的鬼样子!”
“枫梧,你冷静冷静, 爹不是下令让古道和瘦马学扮曲探幽吗?你若一举把他打死, 那便无法假扮曲探幽混入曲朝皇宫了。”
“……我,我也没弄死他啊, 就逼他穿女子衣服,画个妆而已, 再说了,这是给他的赏赐, 旁的男人想变成女人还没资格呢?他应该感恩戴德好吧?他长得皮囊秀色可餐,不拿来逗闷子玩,简直是暴殄天物。我不光想让他扮女人,我后面还预备让他扮天上的神君,地底的妖魔,一个个都扮一遍,哈哈哈哈哈,肯定很好看。”
“咳咳,不说这些了。”
枫铁屏嘴里一直与枫梧辩解, 眼睛却定定不变地凝在落花啼脸上,他乘机取下枫梧悬在腰侧的绝艳,伸手轻轻抛给落花啼,露齿含笑。
他道,“公主,小妹年幼不懂事,望请多多担待。”
别看枫铁屏他的块头巨大,一人顶两人,活像个没毛的猿人,没想到不是无礼的莽夫,居然礼数有加,和和气气,难免使人刮目相看,留意一番。
落花啼接住失而复得的绝艳,发自肺腑地感谢,“少阁主,多谢你的好意,我实在无以为报。”
“春还公主是落花国长公主,与枫林不曾结怨,我们理该厚待,不该轻慢凌-辱,应是我感谢公主不记仇小妹做的错事。”
“亡国之恨,痛彻心扉,我能理解,绝不会过分苛责枫梧姑娘。”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话,仿佛看不见其他人。
枫梧抱着胳膊气得瞪眼乍舌,上上下下扫瞄着落花啼,渐而发觉对方身穿的衣裳样式和自己别无二致,立马想到是兄长借花献佛,手里的鞭子捏得咔咔响。
落花啼瞧见枫梧在意自己穿了她的衣服,笑道,“对不住,是你先褪了我们的衣裳,只让穿中衣,故意让我们在深夜挨冻受冷的,有来有回,何足挂心?”
“你!”
“对了,枫梧大小姐,三月时间未至,沧粼的身躯皮肤不可残损,否则影响古道瘦马制作面具,学其举止。希望枫梧能暂且等一等,切莫意气用事。”
落花啼抱紧曲探幽的腰正欲出门,枫梧伺机挣脱兄长的束缚,长腿一蹬,红鞭一擂,冲过来就向落花啼的面门袭击。
得到武器的落花啼不甘处于下风,一把推开曲探幽,错身躲过枫梧的鞭影。翻腕抖臂,反手用绝艳剑搅住红鞭,套绳索般绕了几圈,手劲聚力狠扯,猛然借剑身将红鞭给夺了过来。
她一手持鞭,一手执剑,两招舞得犹如电闪雷鸣,势不可挡。
赤手空拳的枫梧气愤落花啼抢她武器,咬着牙硬接了几道鞭子,痛得龇牙咧嘴,面容黢黑。
落花啼把绝艳插-在腰上的剑鞘内,留了红鞭在手,挥动如蛇,就像之前使用千秋铁鞭那样得心应手,追着枫梧在屋内打得震响连天。
鞭子所过之处,座椅板凳烂成齑粉,墙屑飞舞,弥漫不落。
落花啼一鞭抽在枫梧背后,冷冷道,“玩鞭子不是那样玩的,你得把它当成活物,它才能听你的话。你看,我腕动肩不动,力道全驱到手上,打出来的劲儿便叫人无福消受。你看!”
“啪!”
又是一鞭子砸在枫梧腿上,道,“感觉到了吗?是不是这种鞭法更生不如死?”
“玩鞭子,你还嫩着呢。”
想当初,落花啼在灵暝山和哀悼山之间的花谷里,跟着白衣人学了五个月的武功,那五个月里她的剑术,鞭法练得炉火纯青,靠得就是白衣人那毒辣的教授方法。
她可是被鞭子似的拂尘一下下抽出成效的。
枫梧意料不到落花啼的武能比她高,搓搓挨打的地方,目眦欲裂地躲在枫铁屏身后,露出上半张脸,恶狠狠道,“落花啼,你敢打我?还用我的鞭子打我!岂有此理!大哥,你就静静站着不帮我吗?她打了我快十下了!”
“枫梧,我听说春还公主初入枫林仙境,你就把她吊起来抽过鞭子,如此一来,你们二人扯平了。”枫铁屏仍旧盯着落花啼,似笑非笑道。
“扯,扯平了?不扯平不行吗?她就非得打回来不可?”
“嗯,她得打回来。”
“大哥,你何以胳膊肘往外拐?落花啼是曲探幽的妻子,也算是我们半个仇敌,你帮着仇人的妻子说话?滑天下之大稽!她又不是你的妻子!”
“枫梧!”
最后一句话饶是如细针刺扎了枫铁屏的心脏,他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枫梧摆了黑脸,语调伏着勃勃怒焰。
枫梧虽然嚣张跋扈,刁蛮任性,但唯一害怕的就是她的兄长,兄长一生气,甚至比那时而正常时而疯癫的父亲还恐怖。她撅撅嘴,强行咽下一口闷气。
落花啼见好就收,挽了红鞭递给枫梧,道,“鞭子不错,是个绝世宝物。”
“哼,你走开!”
十六岁的枫梧哪里做得到不怒形于色,翻了翻白眼,负手于后。
落花啼道,“我不小心闯入枫林,实属不该,但天意如此,非是人力可更改。若有机会,还请少阁主和大小姐再帮我向阁主大人传个话,我想……”
她偏头瞅一眼依然掩面的曲探幽,“我想,与阁主探讨一番伐曲的事宜。正所谓,‘亡曲者,百花骸也。’想必你们也早有耳闻,要想覆灭曲朝,落花国是重中之重的一面旗帜。”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走出龙首建筑,枫铁屏嘱咐仆从为落花啼和曲探幽准备了一间宽敞的房屋,不必上锁。
进了屋,闭上门窗,落花啼把枫铁屏给的一套干净的素色男装放在床榻上,“沧粼,你换身衣服吧。今日被枫梧掳走,她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只是命令你穿女装吗?”
“姐姐,为什么,为什么她们要欺负我。”
曲探幽过来自背后抱住落花啼,脸颊上挂着湿漉漉的泪水,蹭得落花啼的腮面都润了,他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这里的人都讨厌我,都欺负我,那两个戴面具的怪人偷看我上茅房,这个红衣女人偷摸我的胸膛,我不明白,姐姐,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他们都很可怕,我不喜欢这里。”
偷看上茅房,偷摸他胸膛……
真是令人难以启齿的悲惨遭遇。
落花啼扳正曲探幽,擦擦他哭花的脸,安慰道,“沧粼,你放心,我会带你出了枫林仙境的,相信我。”
一个声音在心底飘摇,响在耳畔,曲探幽,前世你覆灭落花国,有无法推脱的责任,我虽怜悯水沧粼,但做不到完全遗忘你的恶行劣迹。
等曲朝逐渐轰塌,她会想办法治疗曲探幽,力求他恢复记忆,恢复心智,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国覆灭,所有的权力地位烟消云散。如此,洗雪仇怨,以解心头之恨。
再往后,曲探幽最终是死是活,便看上天给出什么旨意了。
她伸手捧着曲探幽的下巴,点一点他的鼻尖,温柔道,“沧粼,假使有一天,姐姐不要你了,你会如何?”
曲探幽瞳孔骤然瞪圆,慌张的神情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撩起落花啼腰侧拴着的一枚龙形玉佩,挨到自己腰上的一合嵌,两龙形玉佩合二为一。他字字珠玑道,“姐姐,我不相信你会不要我。姐姐往后果真不要我的话,我就拿着这个玉佩满世界找姐姐,我要告诉每一个人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有一模一样的玉佩,我们是天造地设的夫妻。我会哄你高兴,一直哄一直哄下去,我会让你再次要我。”
“姐姐,我们不会分开的,对不对?”
他理解不了为何落花啼无征无兆地提出这句话,心口空落落的,坐立难安。
言谈间,泪珠恣意滚下,滴打在落花啼的手背上,像烙印般烫得人心尖颤了又颤,欲躲不得。
落花啼描绘不出心中的乱麻想法,她苦涩一笑,凑过去在曲探幽唇瓣上小啄一口,道,“沧粼,姐姐无法保证,无法给你一个誓言。或许,未来的路是我们任何人都抵挡不了的,要还是不要,现在说来都是空口白话的。”
曲探幽似懂非懂,静静凝睇着落花啼的眉眼。
之后,古道瘦马依然每日惯例过来和曲探幽待上四个时辰,其余时间便去研究面具的制作。
在少阁主枫铁屏的特意安排下,落花啼和曲探幽在枫林仙境的待遇稍好一点,一日三餐有正常的荤素菜,出行走动也不用戴上脚镣手铐,从俘虏升级为人质。
一日,落花啼表面上在枫林里穿梭闲逛,散步赏景,实则暗地里窥视着赤红色的广袤枫林,悄然研究枫林仙境的出口何在。
曲探幽跟在她屁股后面无聊地拨草弄花,一会去逮头顶飞过的麻雀,一会去扑草丛里跳跃而起的蟋蟀,不亦乐乎。
落花啼嘴巴叼了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伸长脖子盯紧一湾碧幽幽的湖泊,看着上面有乌篷小船摇着桨划过,惬意安逸,不免想到了枫林仙境外的那片龙怨潭。
此湖泊,能否通到龙怨潭呢?
忖度得兴致盎然,耳畔迭响来急促的脚步声,清晰贯耳,不容忽略。
她警惕地扶紧绝艳,拽住曲探幽的大手将人挡在身后,昂首去望来人。
“落花公主!”
“哎,落花公主,你居然真的在枫林仙境!少阁主没骗我们!”
前面闪现出两道高挑的瘦劲人影,黑白斗篷裹身,头戴黑白阴阳八卦面具,手持锁阳刀,乃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龙门阁锁阳人。
若是单看他们的衣着,落花啼会把眼前的两位锁阳人错认成是这些天接触颇多的古道和瘦马,但是她听见了两人的声音,顿时把这猜测给掀翻。
他们后面还有两个锁阳人,应该才是监视曲探幽的真正的古道瘦马,吊儿郎当地倚着枫树,抖着腿脚,看戏似的凝视这边。
落花啼欢喜地挥舞手臂,舒展笑靥道,“枯藤?昏鸦?是你们吗?”
那两锁阳人同频率点点头,抢步靠近几米,激动无比,兴高采烈,手足无措的小动作掩饰不了。
枯藤昏鸦自从在翘首围场与落花啼一别,便有数月未见,如今在枫林仙境偶遇自是有一番形容不出的怅然兴奋。
他们二人回到枫林仙境又换上了锁阳人服侍,藏起来真实面容,所以和其他锁阳人混一堆是大海捞针那样不易相认。
枯藤瞅瞅落花啼旁边的曲探幽,捂着嘴忍俊不禁道,“哈哈哈哈,落花公主,曲朝太子也进入枫林仙境了,风水轮流转啊,他眼下的生死是我们阁主决定的,真是大快人心!我听古道他们说,大小姐狠狠地抽了曲探幽一顿鞭子,还给他化妆成美女……若放在以前,我们是想象不到曲探幽会虎落平阳被犬欺……”
“什么虎落平阳被犬欺?”
昏鸦气笑了,胳膊肘捅一捅枯藤,纠正道,“你别乱说话,小心大小姐听见,你这是在骂大小姐是犬呢?此叫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不对,也不对,他应该是没了龙鳞的龙不如蛇。呃呃呃,好像也不对……”
“哈哈哈哈,可不吗?变成赖皮蛇咯!想当初他多风光啊,说攻打蓝穹就攻打蓝穹,半年时间把蓝穹打垮了,傲气死了,切!”枯藤乜斜着曲探幽,阴阳怪气道,“昏鸦,你说他怎么处置那胆小如鼠的蓝今宵的?蓝穹国亡,蓝今宵的消息就断了,是仍留在蓝穹苟活,还是已经伸腿瞪眼升天了?”
昏鸦思索须臾,如实回言道,“没听说蓝今宵死了,可能还缩在蓝穹度日吧。”
“不知道蓝今宵看见曾经伤他害他恐吓他的曲探幽变成这般蠢样,他会不会笑得脑壳都掉了呢?”
“大抵会吧。”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互相捧哏,滔滔不绝。🇨?🇯?🇼?
落花啼听得耳朵都塞满了,举手比了个就此打住的姿势,左瞄瞄,右瞄瞄,揪着枯藤昏鸦来到一棵大枫树下,把心里的疑惑问了个遍。
翘首围场分别后,枯藤昏鸦夜以继日地赶回枫林仙境,疗治伤口,静养数日。随后被少阁主领着出了枫林仙境去梵罗山空见寺秘密求见圣童须弥,因此,阴差阳错和闯入枫林仙境的落曲二人没碰着面。
见完圣童后,枯藤昏鸦他们带着枫铁屏跑去了落花国,化名改姓为逝去的落花太子落花鸣送了丧仪事物进行祭奠。原本古道瘦马是枫铁屏自幼的跟班,但碍于枯藤昏鸦更熟悉落花国,在外界的经验相对充足些,才被少阁主委以重任跟着出去干事。
落花啼一个脑袋两个大,疑云重重,舌挢不下,“秘见圣童须弥?什么意思?枫铁屏找圣童想干什么?而且为何你们要去落花国一趟,还为我大哥送丧品祭奠?”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我不要你了。曲探幽:这是最可怕的话了!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50%
第112章 往事易成伤 曲朝太子薨
往事易成伤
(蔻燎)
枯藤道, “少阁主说,你于我和昏鸦有恩,落花太子也是良善之人, 回来路上便顺道去看看罢了。”
昏鸦道, “至于少阁主何以见圣童,是为了复国的事。”
落花啼抠抠头, 吁了一气,“多谢你们的少阁主, 劳他费心了。不过, 圣童教是表明态度愿意帮助你们复国吗?你们不怕他届时反水暴露你们的行踪?”
枯藤昏鸦一起摇头,枯藤语重心长道, “圣童目前犹豫不定, 并没给出合理的回答,模棱两可, 含糊不应。少阁主算是白跑了一遭。”
“……”
看来须弥对襄助枫林后裔复国一事是没敲定主意的,否则要么拒绝, 要么出手相助。
若仅有一派宗门帮助,铁定是不够用的。
枫林想借他人之力抗衡曲朝,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众人沉默。
半晌,枯藤昏鸦又想起了一件事,告知落花啼,曲探幽没遇刺前就在孽海一带私养了一大波军队,用以攻打蓝穹。如今蓝穹已灭,孽海的士兵都离开孽海了,没有证据能证明曲探幽背着曲远纣私自训练不归皇帝管理的军队。
但由此可见,曲探幽私养军队,必是对戌邕皇帝有不满之处 , 说不定父子俩仅有表面的和谐融洽,内里已貌合神离,互相敌对。
落花啼眸眼暗了暗,喟叹道,“曲探幽从前不服钤束,记恨他母后的曲水国被灭之仇,对戌邕帝怀有二心实属正常。”
她沉吟,蓦地思及一处,一拳敲在掌心,亟不可待道,“枯藤昏鸦,我还有一疑,非得你们来解解惑。那便是,曲朝正一品太子太师究竟是死是活?”
她将在潺城遇见死而复生的文砥柱,两人缠斗的过程简单捋述了,讲得枯藤昏鸦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发出诧异的反驳声。
“不可能!”
枯藤声调都扯高了,有理有据道,“文砥柱绝对死了,我们亲手砍下他的头颅踢了几圈,他不可能没死!我和昏鸦是提前比对了画像,潜伏蹲点了半个月,不会存在杀错人的概率。”
昏鸦一个劲点首,十分肯定枯藤的说辞,两人没必要撒谎,更不会疏忽到错杀无辜人。
落花啼眉头紧蹙,蹙出了一条细纹,她溜溜眼珠,恍然大悟道,“假如文砥柱真的死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潺城内出现的‘文砥柱’是有人刻意假扮的,是谁假扮的?为什么要假扮一个明知道早已死了的人的身份?为什么要假装太子太师来接近曲探幽?”
曲探幽变傻前,到底认不认识这个假的“文砥柱”?
亦或许,从始至终,“文砥柱”就是一明一暗的两个人?
明处的文砥柱被摧花神判枭首示众,而暗处的文砥柱还异常活跃,雄赳赳气昂昂地跳出来蹦跶。
他的目的是什么?
想到这,落花啼转头盯着面无表情,人畜无害,正拿手指头抠弄枫树皮的曲探幽,低低地“啧”一声。
曲探幽感应到落花啼的炽热目光,唇红齿白地笑了笑,“姐姐?”
落花啼泄气地一手盖住面孔,迷惘地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
枫树下的古道瘦马看了眼天色,提议道,“落花公主,时间到了,曲探幽该回厢房待着了。”
两人瞟了一眼枯藤昏鸦,走上前就要扭着曲探幽便走。
枯藤昏鸦与古道瘦马貌似气氛不洽,四人一打照面,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出他们的涌动火焰。
枯藤一手拽住曲探幽的肩膀,阻拦了古道瘦马的手劲,昂着下巴,“不好意思,阁主大人说了,今夜曲探幽不需同你们二人相处,他有更要紧的地方得去。”
“什么?”
古道瘦马一愣,将信将疑地瞪着枯藤,“你私传消息,仔细阁主和少阁主收拾你的皮!”
“收拾我?是收拾我,还是收拾你们,不如去亲自问问阁主大人?”枯藤一副瞧不上古道瘦马的眼神,斜睨道,“我与昏鸦自幼跟随阁主,不是你们两个随着少阁主打打闹闹的地位,我们需要诓你不成?”
古道哼哧一记,白眼滚了一滚,“那你说说曲探幽今夜得去何处?我们也好跟大小姐和少阁主一个交代。”
枯藤昏鸦相视淡笑,两手插-着腰杆,言简意赅道,“当然是——去戏台子看戏咯!”
枫林仙境每月有一固定娱乐,在龙首建筑前的广地上搭建戏台子,组织仙境中的老少百姓们一齐看皮影戏,不忘仇恨,促进交流,联络情谊。
落花啼,曲探幽乍来此地,理当入乡随俗,陪伴阁主一家共赏皮影。
皮影戏在落花国与曲朝算不得是稀奇物,落花啼自小在王宫看过不少次,对皮影戏可谓是极其喜爱。
重要的是,今天看戏之时她能第二次面见阁主枫有尽。
日暮时分,戏台子已搭建完毕。
枫林人在一张大白布后打了雪白的亮灯,捣鼓着一张张制作精美的华丽皮影,等待阁主的一声令下。
落花啼,曲探幽,枯藤,昏鸦姗姗来迟,枫有尽,枫铁屏,枫梧三人早就一一落座在观戏的最前端的太师椅上,每人的桌边搁置了甜香酥软的糕点,沁人心脾的清淡茶水,颗颗饱满的坚果零嘴。
枫铁屏和枫梧的左右各空了一座位,枯藤昏鸦招手示意落花啼挨着枫铁屏而坐,让曲探幽靠着枫梧坐下。
如此,他们的座位顺序便是,落花啼,枫铁屏,枫有尽,枫梧,曲探幽。离戏台子最近,果盘茶水也是最为奢靡昂贵。
而枯藤昏鸦则与后面赶来的古道瘦马等锁阳人坐在了龙门阁中人的那一排,在百姓前面,能时刻保护枫姓主子。
落花啼一坐下,枫铁屏就凝睇着她的眉眼,黑眉一挑,关怀备至,“春还公主,近来在枫林仙境过得如何?无人相扰吧?”
“嗯,多谢少阁主的打点。”
“公主,你觉得,一个女子一生之中可以侍奉二夫吗?”
“嗯?什么?”
落花啼坐的椅子与曲探幽相距太远,她勾长颈部都看不见曲探幽那边的情形,闻见此言,雷劈电击般怔忡了,随口反问道,“什么一女侍二夫?”
枫铁屏清咳两下,斜斜掠了眼曲探幽的方向,身子僵直如木,强压紧张感,一本正经道,“公主,我的意思是,曲探幽终有死的那一日,你能否考虑改嫁?你莫生气,我觉得一个女人可以拥有很多不同的男人,曲探幽心智和幼子无异,他配不上你,不如公主放眼望望周围,会有旁的收获也未可知。”
落花啼再迟钝也能领悟出枫铁屏的弦外之音,忍不住啼笑皆非,耸了耸肩。
怎么一个两个都盼着她死丈夫?盼着她当寡妇?
前一个是花辞树,后一个是枫铁屏,皆是一模一样地希望曲探幽马不停蹄地去死,好给他们腾地儿。
落花啼端起茶盏小呷一口,逗弄道,“少阁主之意,我不明白。”
枫铁屏见落花啼面无怒云,心石坠下,硬朗的眉宇舒了几分,黑目亮亮的,“公主,实不相瞒,我对你一见钟情了。从前耳闻过落花国长公主的鼎鼎大名,一直未能得见,现下亲眼目睹,已然无法自拔,情根深种。等以后枫林攻下曲朝,你可愿弃了曲探幽,择选上-我?”
“我比他生得高大威猛,比他头脑清明,比他重情重义,比他光明磊落,我只是比他出现的晚一些,其他的,我自认为处处都能胜过他。公主,你若答复我‘好’,我必宠你一生。是与不是,能与不能,有个答复,我便可——”
“少阁主,戏码快开始了。”
落花啼截断枫铁屏的话,噙笑道,“少阁主的确比他好一千倍,但是……”
她话锋一换,无情道,“我落花啼是个没心没肺的冷血女人,谁人爱我谁就会得个头破血流的下场,你敢赌一把吗?”
最终枫铁屏的答语具体说了什么,落花啼没心思去听,戏台后的皮影翩然摇晃,在白布上折了几近等人高的黑魆魆剪影。
枫有尽冷静地一扬手,“启!”
众人在阁主的号令下,禁言悄坐,炯炯有神地望向白布。
落花啼聚精会神地欣赏皮影,却发觉这些皮影比正常皮影戏的皮影大了十倍,宛如三岁小儿的高度,在光的照射下,黑色影像也愈发茁壮,像镇压而来的一座座巍峨山峰,要嚼食尽世间万物。
第一场戏,名为火烧庆功楼。
取自一民间口耳相传的传说,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登基称帝后,为了防止文武功臣对至高无上皇权的威胁和觊觎,掐-死他们恃功夺权的机会,便想了法子专门建出庆功楼。
庆功楼建成之日,他邀请诸位功臣前来赴宴。
然而暗中埋下了火药干柴,泼油燃火,将众位随他出生入死的臣子全部屠杀殆尽,丧生火海,不遗活口。
白布后的人凄凄唱道,“帝业成,臣责了,怎落了个火光冲天映半空,哀嚎声刺帝王心……兄弟化灰烬,情义作烟尘。”
“兄弟化灰烬,情义作烟尘——”
帘布上照出高低不一的皮影人在大火中扑腾求生的夸张姿势,怪诞可怖,像鬼怪在折断人类筋骨,僵硬而脆响。
烛火辉闪,笙歌嘹亮,惨叫的撕裂声如刀雨针林遍体扎来,无人不毛骨悚然,寒毛立起。
落花啼拧眉,“这是何意,为何要看这场戏。”
枫铁屏道,“公主有所不知,我爹年轻时候认识曲远纣,两人是无话不谈的知交好友,当时曲远纣还是曲朝的皇子,来访枫林和爹结下了缘分……我爹利用枫林王的身份助曲远纣弑兄夺位,登基为皇。唱这戏,不过是讽刺曲狗过河拆桥,兔死狗烹,无情无义的做法。”
在枫铁屏的解释下,落花啼方知道枫有尽的前尘往事。
三十多年前,枫有尽和曲远纣竟是好得如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同吃同住,羡煞世人。曲远纣那时是不得宠的庶出皇子,无母族支持,无父皇疼爱,是能随时随地浪迹天涯的闲散皇子。
一次,他在曲朝受了其他皇子的编排贬低,一怒之下跑出曲朝。他游山玩水来到枫林国,在都城仙云误荡结识了身为枫林国王的枫有尽,两人以酒为介,一拍即合,饮酒赋诗,赏月吟雪,投契得像一胞兄弟。
这样潇洒的日子过了一年,某一日,曲远纣唉声叹气,愁眉苦脸,茶饭不思,瘦得不成人形,害得枫有尽丢下忙碌的国事过来哄他。
担忧问道,“远纣,你怎么了?是遇见什么棘手事了?”
曲远纣淡淡道,“非是棘手事,乃是听闻曲水沣都传来消息,我的嫡出大哥将被父皇封为太子……这是喜事,但大哥他自幼不待见我,视我为仇敌,若他登基,我便无一日可活了。”
说着,抬袖拭泪,痛哭流涕,逮着桌上的烈酒灌了一身水淋淋。
枫有尽为人正直,刚正不阿,把兄弟朋友视作手足,幻想到曲远纣届时回曲朝会被太子折辱欺负,极有可能一命呜呼,他便做不到袖手旁观,漠然置之。
诚恳出言道,“远纣,你若信本王,本王能保你活下来。”
曲远纣笑了笑,道,“真的?有尽兄,你真的愿意帮我?是,是,如今我除了你,再没有旁人会一心一意帮我了。”
枫有尽道,“我自会帮你,你出个主意,我绝对给你做好准备,让你平平安安回国,衣食无忧地活下去,日后你想来枫林看我,便不怕回不去曲朝了。”
曲远纣若有所思一刻,“嗯”了声,“有尽兄,我想了办法,稍微凶险,你听一听,若是不好办就算了,我大不了回去与大哥硬刚,说不定能拼一线生机。”
“怎能算了?不管多么危险,本王都帮你,你说出来吧。”
“多谢有尽兄,这个办法很简单……”
曲远纣狡黠冷笑,在枫有尽身边附耳言语良久,两人四目相对,似笑非笑。
这个办法很简单。
曲远纣回曲朝主动引出大哥去酒楼赴宴,枫有尽提前安排了龙门阁的锁阳人潜藏在酒楼房梁上,等曲朝太子一来,手起刀落杀个干净利索,曲远纣再假装被锁阳人追捕,自己跳下酒楼,摔个七荤八素,伤痕累累。
之后,曲朝太子薨,太子之位继续空悬。
曲远纣有惊无险从“刺客”刀下捡回一命,皇帝怜悯他,慢慢多了些目光。曲远纣也不负众望,在太子死后大放光芒,一次次用行动去赢得皇帝的宠爱,一年后,曲远纣成功当上尊贵的太子殿下。
他赶来枫林答谢,一看见枫有尽就冲上去抱住对方,高兴得口不择言,“有尽兄,有尽兄,孤是太子殿下,孤是太子殿下了!再没有人能伤害孤了,孤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枫有尽自然欣慰曲远纣如愿以偿,两人酣畅淋漓的喝了几宿,互诉衷肠,又哭又笑。
醉酒醒来后,曲远纣突然冷冷道,“有尽兄,你是年岁几何当的枫林国王?”
枫有尽不觉有他,实话实说,“二十岁罢,本王自幼是储君,父王一去,顺理成章坐上王椅。”
“二十岁?父王一去,顺理成章坐上王椅?”曲远纣念念有词,魔怔般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眼珠周围的眼白猩红似血,像泡在了血浆之中。
他一手揪紧枫有尽的衣袍,嘴角在笑,眼睛却凛冽如霜,咬牙切齿道,“有尽兄,你能再帮孤一个忙吗?孤等不及了,等不及了,孤的父皇目前对弟弟们青睐有加,孤怕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你帮帮孤,最后一次,好吗?”
好吗?
好。
枫有尽头一回见曲远纣哭得像小孩子,心想他肯定是遭遇了非人的兄弟厮杀,力有不逮,不堪重负,快要崩溃了。
他不忍心这个好兄弟每日活在恐惧中,他想帮他,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枫有尽交友不慎,曲远纣纯粹是个混蛋。花辞树:花啼,曲探幽死了,你可以跟我吗?枫铁屏:春还公主,曲探幽死了,你可以跟我吗?落花啼:曲探幽:操!我是傻了,不是死了!花辞树,枫铁屏:有区别吗?曲探幽:滚!!!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60%“帝业成,臣责了,怎落了个火光冲天映半空,哀嚎声刺帝王心……兄弟化灰烬,情义作烟尘。”——引用自《火烧庆功楼》戏词。
第113章 烟锁半生事 君子矜而不
烟锁半生事
(蔻燎)
枫有尽不知道的是, 曲远纣此次来枫林国之前,先顺路去了曲水国。
进入曲水国王宫潺城,曲远纣以曲朝使臣的身份应父皇的任务去向曲水国王友好交谈, 商量曲水的岁贡事宜。
临走时, 他在宫殿外撞见了年仅十五的小公主水绫衣,两人一见钟情, 互换定情信物,他发誓扬言, 许诺要娶水绫衣为妻。唯一的条件是, 等他当上曲朝皇帝。
曲水国王疼爱女儿,在女儿洋洋洒洒的赞美下, 对这曲朝太子来了兴趣。
水绫衣温柔浅笑, 星眸曳动,撒娇道, “远纣有帝王之相,他一定能成为最好的曲朝皇帝。父王, 我们可襄助他一把。”
三年后,谋划了三年, 曲远纣在枫有尽和曲水国的暗中助力下,谋朝篡位,一剑捅死垂垂老矣的皇帝,踏着亲兄弟亲父皇的血肉所铺的长阶,捧着玉玺,披上龙袍,登基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跪地喊叫声令曲远纣沉醉不已,难以自拔。
枫有尽得知曲远纣称帝, 喜极而泣,发自内心为曲远纣感到喜悦。
两人的情谊依旧如故,隔几月就书信来往,一如昔日。
又过了三年,枫有尽像以前那样接到了曲远纣的一封书信,但内容却不是问安,乃言,“有尽兄,帝王之巅无人相聆,你可否来曲水沣都同朕好好地不醉不归一回?朕实在想见见你,有尽兄,你还没来过曲朝吧,来看看朕的国家?”
枫有尽相信了,他把国事暂时交给信任的臣子,许诺三个月便归来。
他这一去,再也没归来。
曲远纣野心包天,他不甘只当曲朝的皇帝,他欲壑难填,所要的东西永远塞不饱他的胃口,他要打下枫林,吞噬枫有尽的国土,扩大曲朝疆域,一统天下才是他这辈子真正的目的。
利用刺杀曲朝前太子的把柄,曲远纣深夜下令逮捕毫不设防的友人枫有尽,将其挟持关押进天牢,从那之后,他下死手发兵攻打枫林,成密不容针的包围趋势,杀得国力本就不如曲朝的枫林节节败退。
枫林国国内的君主死生不明,军心溃败,士兵和百姓苟延残喘挺了一年,惨痛地失去了家国。
“曲朝戌邕三年时。
枫林兵陷灵犀,冲锋不出,然曲兵逼-入京都仙云误荡,势头猛急。
悲钟鸣响,枫林王召诸臣议事,但求挽狂澜,扭颓势。
可惜兵将折损严重,应者寥寥,枫林王身先士卒统领兵马日夜退敌,以防不测。
内外交困,国库空虚,天不怜悯。
三日后,曲兵围城,仙云误荡城破,大势去。
顾往昔,愧对泉下先祖,无颜相面。枫林王悲恨交加,痛下罪己诏,唯求曲帝爱护百姓,遂自刎……”
曲远纣拎着一卷轴,展开细细读了读,将那卷轴抛到铁锁桎梏四肢的枫有尽脸上,笑得白牙森森,“如何?有尽兄,史书上这般描写你,够不够气节不折,引人催泪?”
被囚禁地牢一年的枫有尽苍老憔悴了许多,完全没有在枫林国的贵气模样,他起初被曲远纣抓起来还不明所以,以为对方在开玩笑,直到被押入地牢,挨遍了各种酷刑,他才恍然,他认识了一个魔鬼,一个吸人血髓,贪婪无底的魔鬼。
他刚进地牢还奢求着曲远纣回心转意,放他离去。
可曲远纣怎会放他走呢?
枫林士兵的动向,是败还是胜,每次交战,曲远纣就要来地牢一字一句地讲给枫有尽听,折磨得枫有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恨不得咬舌自尽。
他疯了般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曲远纣,为什么要这样对本王!为什么要这么恶毒地对本王?”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能为什么?”
曲远纣扯过枫有尽蓬乱的头发,冷笑道,“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哈哈哈哈,为了一统天下啊傻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守着一方小国傻乎乎过一辈子?朕不想,朕要天下的土地全部姓‘曲’!这种抱负,小小枫林国的国王如何能懂?”
“一统天下?当初若不是本王助你杀掉太子,你根本没机会当太子,更没机会登基,你鸟尽弓藏,是个彻彻底底的人渣!”
“别口口声声‘本王’了!你已经是庶人了,枫林已灭,你算什么狗屁国王?哈,有尽兄,目前朕还喊你一声有尽兄,很是仁至义尽了。你别提以前了好吗?那些旧事过去了,提起来无意义。”
曲远纣伸手羞-辱意味极强地轻拍枫有尽的脸,居高临下道,“朕就是恩将仇报,你能耐我何?”
他一抖金色龙袍,目仁里的欲-望不遮不掩,“光枫林国还不够,曲水,落花,蓝穹,焰焚,金炼,黑羲,一个一个朕都要收入囊中。”
他指着史书卷轴,笑声又尖又利,捅-得人遍体鳞伤,无处躲避,“他日史书写就,曲朝戌邕帝称霸天下,融山河,合百家,造福祉,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哈哈哈哈!”
笑音未寂,地牢的枫有尽喉咙一甜,“噗”的一口热血喷薄而出,细腻如沙,染红了一面污墙。
而曲水国这边,搞清楚来龙去脉,得知枫林被灭的真正原因,不得不觳觫自危,想快快与曲远纣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曲水国王觉得曲远纣恩将仇报,心胸狭隘,言而无信,实不可靠,不愿意把小女儿嫁给他。
严厉地拒绝水绫衣和曲远纣接触,但芳心暗许,春心悸动的水绫衣不解其意,她已深深陷进了曲远纣为她编织的甜蜜梦网,爱得欲罢不能,偷偷摸摸与曲远纣书信恩爱。
让那些花言巧语,甜言蜜语哄昏了头,哭着闹着要嫁给曲远纣。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曲远纣又争又抢,还没心肝,非是君子,乃是实打实的小人也。”
曲水国王悬腕于案,提着狼毫笔,边练字边莫名其妙吐了这么一句。
坐在桌案上晃着脚丫子的水绫衣一巴掌挡住曲水国王的宣纸,秀眉一掀,气鼓鼓道,“父王,什么君子不君子,小人不小人?那都是世人乱七八糟的话,不值得信,难道世界上就只有君子和小人的划分吗?我觉得曲远纣不属于这两者,他是能人,能力才华出众的人。绫衣此生非他不嫁,如若父王不答应,绫衣就一直留在潺城当个老姑娘,到时候父王你的面子还挂得住吗?”
“随你,你一辈子住在潺城,父王也养得起你,养得好你。”
“父王!”
曲水国王太息一记,无可奈何地摇头,“唉,女大不中留啊。”
掷掉狼毫,他一屁股坐回椅子,揉了揉那刻刀深的眉心纹路,愁得面容黑糊糊的。
水绫衣不甘示弱,接下来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打碎名贵宝瓶,撕烂稀世名画,烧毁百年老树……把潺城搞得乌烟瘴气,气得曲水国王寝食难安,胡子都白了好几茬。
父女俩斗智斗勇了半载,曲水国王终于拗不过小女儿,答应将其嫁到曲朝。
曲朝戌邕四年,皇上曲远纣迎娶皇后水绫衣,两人大婚,漫漫红绸铺到天际,大红灯笼挂满了曲水沣都,祝福声从白天响到了暗夜。
举国欢庆,喜气洋洋,热热闹闹了三天三宿。
水绫衣身穿喜服,眉目如画,面塞芙蓉,美得犹如天间的仙女下了凡,曲远纣自是对她宠爱无比,新婚夫妇恩恩爱爱,蜜里调油。
好景不长。
曲朝戌邕二十年,曲远纣如法炮制,利用爱妻的信任套取曲水国机密,瞒着怀孕的妻子攻打曲水。
曲水国走上了枫林国的老路,国破,不复存在。
聊到此处,戏台上的火烧庆功楼将好演罢,众枫林百姓“啪啪啪”的鼓掌,高声喝彩,沸反盈天。
落花啼收回游走的思绪,反应过来为何枫林仙境每月要用皮影戏表演回顾枫林以前的悲惨遭遇,目的是让枫林后人永远记住曲朝犯下的罪孽。
誓要复国,誓要洗雪逋负,万死不辞。
她喃喃道,“少阁主,既然阁主大人被囚禁在曲朝地牢,后面是如何逃脱的呢?”
枫铁屏捏捏眉心,声音沉重道,“公主,你且看下一场戏,便能明了。”
落花啼“嗯”一下,前探身子去看枫铁屏身边的枫有尽的面目表情,后者不苟言笑,五官绷得紧紧的,好像是一具空躯壳,里面没有灵魂没有五脏六腑。
枫有尽左脸上皮肉皆毁,火烧的痕迹斑驳陆离,红褐一片,在夜幕下显得越发渗人,仿佛鬼魂钻出地府,狰狞扭曲。
接下来。
第二场戏,名为斩草除根。
“你当枫林还是从前的枫林?”
“枫林已无,灵犀盆地归属曲朝,你得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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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后的皮影人披着金色龙袍,颐指气使地对着另一身着囚衣的皮影人道,语调讥诮,“坞山一带的横江大桥被洪患摧毁,所有的死囚都得去修建桥梁,你——也必须去。”
囚衣皮影抬起头颅,咳了几口血,“现在我连苦力也不如了?”
“这是你最后的一点价值。”
龙袍皮影道,“那里的奴隶有不少是枫林王室,你运气好的话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人。”
说罢,龙袍皮影拂袖而去。
画面一改,牢房变成了崎岖陡峭的山林道路。
枫林国灭后,王室全部被生擒,百姓们很多被屠杀,投降的不死,归入曲朝,不投降的被抓来当奴隶,苟活在世。
而押来修桥的奴隶掰着手指头算,拢共有两千余人。
横江大桥两侧傍山,中间一条曲水河波涛汹涌地冲过,前不久历经洪灾,此桥被拦腰截断,塌了一大半。
曲远纣深觉建桥一事费时费力费金银,便想了个法子让牢狱里的死囚去修建,若是气力跟不上一命呜呼,那就是便宜他们的死法了。
到了横江大桥边的山地,枫有尽在人山人海中找到了许久不见的尤汐。
尤汐是枫铁屏和枫梧的母亲,是枫林国国王的薇妃,自幼生长在阴水河畔,擅熟水性,是个俏皮活泼的女子。
经过战乱折磨,她的眼眸黯淡无光,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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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失踪一年的国王枫有尽还活着,薇妃喜极而泣,泪眼婆娑地跑过去抱住对方,哽咽道,“王上!王上!王上……”
千言万语,唯有一句句“王上”来表达,多的内容,悉数融化在热泪里,流进心脏深处。
他们搂抱着哭成泪人,哭得呼吸困难,额头相抵。
周围的枫林人瞧见枫有尽,一时精神抖擞,暗暗多了些侥幸的想法,国王还没死,说不定还能有办法逃离曲朝的管控。
对,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枫林人彼此心照不宣,每日做活干工的时候互换眼色,在沙地上写字交流,看完就一脚踢乱。
枫林王室的手脚被曲兵捆了锁链,一日复一日地拉木头搬石块,吃野菜和粗糠,一刻不能休息,累得消瘦如竹。
这种非人的折辱,度日如年。
一天,曲兵让他们去拉了四十辆装满木头的马车,把木头一根一根放到地面上,以备修桥之用。
枫林王室和百姓苦不堪言,忙活了五天五夜,喘不上一口气,累得双股打颤,坐都坐不下去。
他们干完活聚在一块吃饭之时,横江断桥的四面八方已整整齐齐摆放了马车,很多百姓劳累过度,靠着马车喝水吃糠,但求一丝缓解痛苦的时间。
以往这时,曲兵会拎着鞭子把他们抽得哀嚎,奇怪的是,今日的曲兵看见他们懒懒散散地靠着马车,居然大发善心没有挥鞭子赶走他们,反而一脸诡异的微笑。
诡异的微笑……
拷上枷锁的枫有尽祈求曲兵多给些食物,薇妃身子弱,挨不住没日没夜地搬运木头,需要补补血气,否则容易晕倒昏死。
一监工士兵冷嘲热讽,“都是奴隶了,可不是王室贵族,你有什么资格跟小爷要吃的?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死!”
鞭子一鞑,一下子把枫有尽面前的破水碗打翻,顺道狂舞两手,狠狠抽了枫有尽和薇妃十几鞭。
枫有尽忍无可忍,弹起身要攥那监工士兵的衣领,下一秒一名曲兵携剑走来,贴到监工士兵耳朵边低低禀告了什么。
那监工面色骤黑,抬手示意他莫要声张。
他们一前一后急急忙忙朝远处的山林走,走着走着突然跑了起来,跑得还嫌不快,竟狗儿似的连滚带爬,咕噜噜在地上跌了几次狗吃屎,惹得奴隶们哄堂大笑。
一枫林王室指着那些曲兵逃跑的动作,笑得前仰后合,拍拍手,幸灾乐祸,“哈哈哈哈,跟他大爷孙子一样,赶着投胎呢?”
众人乐不可支,寻求着痛苦生活中的一零星乐子。
几位百姓倚着马车,鼻子嗅了嗅,隐隐约约闻见似有若无的硝石硫磺味,歪歪头,不禁怀疑道,“什么味道?闻着特臭,不会是火药吧?要是有火药,不小心爆——”
话犹未消,断桥四面停放的无数马车和木头“砰砰砰”,接二连三地轰然爆炸。
作者有话说: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引用自《论语·卫灵公》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70%
第114章 君为薄命种 第三场戏,
君为薄命种
(蔻燎)
震响累累的爆裂声能炸烂寰宇, 大地山河抖了几抖,世界摇摇晃晃,站不住脚。
数不清的滚石火焰, 残肢断臂, 血雾白骨飞来飞去,恐怖如斯。
马匹和靠着马车的人炸得支离破碎, 血红的手脚满天坠落。
头颅跟球儿般滚来滚去,粘了厚厚的土灰。
爆炸一声比一声震耳, 众人恍然大悟, 那些曲兵为何跑得屁滚尿流,原来马车上的一堆堆木头是空心的, 里面塞满了易燃易爆的火药, 时机一到就全部设法点燃。
而这些火药,还是他们辛辛苦苦拉上山的, 辛辛苦苦摆在地上的,辛辛苦苦拿来炸死自己的。
枫有尽也在一刹那明白, 曲远纣为什么让他过来修桥,根本不是人手够不够的问题, 是曲远纣想借此事故将枫林后人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利用火药,无异于是最方便最残忍最血腥最有趣的一种杀人方式。
爆炸之下,众人慌不择路地乱跑,没来得及溜走的曲兵也夺命狂奔,场面一度乱得人仰马翻,可笑可叹。
枫有尽用了全力吼道,“赶紧找地方躲避, 切莫坐以待毙,跑!跑啊!”
他拉上薇妃的手,在烟雾弥漫的山地里横冲直撞,走上几步身旁就擦着皮肤砸下几块巨石,不到半刻就红了衣袖。
一群人慌慌张张躲避爆炸,人越走越少,越走越矮,越走越寂静。
很多人为了保护枫林国王而凄惨殒命,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一枫林王室帮枫有尽挡了一爆炸,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唇齿血红道,“枫林,复国……就,就,就靠你了,王,王上……”
他痛苦地呛了血,脑袋一撂就一动不动。
“砰!”
一声炸响,那枫林王室的尸体四分五裂,纷纷扬扬洒到了枫有尽和薇妃两人的面目上,温热的血沫近在咫尺,钻进鼻腔融为一体。
愣是何人也无法承受方才还在留下遗言的人已经变成了肉泥。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曲远纣,我恨你!我恨你!我枫有尽恨死你了!”
“是你,是你害得我国破家亡,是你害死了我的子民,啊!”
枫有尽崩溃了。
彻彻底底崩溃,精神萎靡,捂着头疯狂咆哮,一时忘了逃走。
薇妃牵着他的手,跑得步履错乱,急切道,“王上,快走吧,我这些天留意了一处地方,我们能离开这里的。王上!”
“王上?我已不配作王上了。”枫有尽眼珠子血红血红,“我不是王上,我不是王上……”
“王上,振作点,振作起来,活着才能复国,才能打败戌邕帝,活着,我们得活着啊!”
薇妃双手去揽力竭欲倒的枫有尽,满头大汗,眼润水色。
与此同时,薇妃身后不远处的一根木头颤抖着,颤抖着,里面悄悄冒着灰黑色的烟雾。
枫有尽在她对面,将之看得清清楚楚,他心脏“咯噔”,赶忙拽住薇妃压-在身-下,爆炸声如鬼神降临,巨大的冲击力把他们二人抛在半空,又“梆梆”两下摔回地面。
双双吐了一大口鲜血,牙齿都浸成了赤红色,就像秋天漂亮的枫叶。
枫有尽蜷缩身体,半掩着左脸,闷哼不止,疼得脑子昏胀,不知身处何方。
薇妃没他伤得重,手肘撑地匍匐着爬向枫有尽,啐血道,“王上,你没事吧?我们快走,快走,咳咳,咳咳。王上?”
她小心翼翼扒开枫有尽的胳膊,露出下面的半张脸。
半张脸。
枫有尽只剩下半张脸了。
他的左脸皮被火药炸得不翼而飞,血糊糊,白惨惨,骨头都暴露在空气里。
“王上!你坚持住,坚持住,千万不要睡着!”
薇妃看见这一幕,没有一丝害怕,而是铺天盖地的心疼痛苦,她一张嘴就落了几颗豆子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坠,“臣妾救你,你要活下来,求求你了,王上,你一定要活下来。”
王上是保护她才变成这样的,她誓要让王上活着逃出这鬼地方。
“跑!往最右边的悬崖跑,那里有水,水位不是太深,我们跳下去能活命!”
薇妃使劲背起昏迷的枫有尽,跌跌撞撞往悬崖峭壁边跑,跑的时候不忘大喊一声,招呼那些无头苍蝇乱窜的王室和百姓。
绝处逢生。
悬崖下是一条环山的曲水支流,不似主流的水浪大,且周边有柔软的草地泥沙,不易被冲刷走,也不易受伤,生还的可能更大。
无路可退,前方还能有渺茫的生机。
那么——
“跳!”
薇妃眉头锁颦,自我鼓舞地叫了一声,背着枫有尽毫不畏葸地跳下了悬崖。
风声猎猎在耳,寒冷如冰刃,刮得人像要死了般。
这一跳,赌的就是命数。是死是活,薇妃其实拿不准多少。
但,她赌赢了。
“噗通!”
夫妻两人同时扎入水面。
跟上来的王室和百姓见此情况,深呼吸一口气,心中默念上天保佑,陆陆续续下饺子般跳下去。
“噗通”,“噗通”,“噗通”,不绝如缕。
山崖上的爆炸引来山火,烧得烟尘弥漫,火势滚滚,熊熊不灭。
人皮烧焦的臭味使人作呕,很多人被炸死,被烟雾熏死,被大火吞噬。
如曲远纣的愿,枫林国的大多数人被一锅端,戚戚然死去。
横江大桥俨然黄泉路上的奈何桥,数不清的王室,百姓,曲兵死无葬身之地。
跳下水的枫有尽,薇妃,枫林王室,百姓,他们一行人游上岸,丝毫不敢耽搁,踩上草地就拼命往密林里跑,跑啊跑啊,跑得膝盖“咯咯”响也无法停息。
时间好像快得抓不住,时间好像慢得如龟行,他们疯了一样拼命跑,白天黑夜,换过来换过去,不知过了多久。
其中一人体力耗尽,脚底软绵一跟头摔倒,滑下小山坡落到了一块碧绿欲滴的深潭里,好半天没上来。
众人想救他,但身后穷追不舍的曲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擂鼓般擂着他们惊弓之鸟的心脏。
事急从权,薇妃不得已作了决定,“下水,暂避!”
活下来的百余人再来一次豪赌,逐一入水,闭气不出。
老天有眼,老天总算有眼。他们下去之后没待多久就被一股强劲的吸力吸到一漩涡里,流到了地下暗河,等醒过来的时候已被冲上了陌生的河岸。
河岸边有修长漆黑的甬道,直通一神秘的地方。
那便是还未被枫林人生根发芽的枫林仙境。
从那之后,他们躲在此处,休养生息,疗病治伤,仙境里有各式各样的草药供他们所用,枫铁屏也险险捡回一命,可惜面容被毁,半边脸神似骷髅。
薇妃不介意,她主动轻吻枫有尽的疤痕,道,“王上,我们会有复国的那一天的,臣妾相信你。”
枫有尽精神已有异常的苗头,恍恍惚惚道,“我不是王上,别叫我王上,我不是,我不配的……”
“不,王上,你永远是枫林国王上,你被小人所累,如今死里逃生,就是老天爷在暗示你去报仇的。”
薇妃道,“伤害你的人还活得恣意潇洒,你咽得下这口气吗?王上咽得下,臣妾咽不下啊。”
她说,“我们重新集结训练锁阳人吧,复国之势,指日可待。”
枫有尽不答,低下那曾经高贵的君王头颅。
随后枫林人研究出谜途毒雾,在龙怨潭四野布下,杜绝曲朝士兵找到他们,并养了几条网纹蟒多设一道关卡。
一年后,枫有尽和薇妃成功诞下第一个孩子,枫铁屏,他们希望他长大能身强体壮,固若铁屏,重建枫林国。
“希望他长大能身强体壮,固若铁屏,重建枫林国。”
白布后的薇妃皮影抱着一襁褓皮影,微笑着看向那失去半张脸的皮影,两人对望一眼,含笑相拥。
至此,灯光暗,戏幕落,往事旧。
第二场戏圆满结束。
观戏台下的枫林百姓们屏息敛气,僵凝如石,一双双眼睛饱含了仇恨的泪水,腮边的肌肉因恨意而抽-搐抖动,拳头握死。
落花啼暗自观察龙门阁阁主枫有尽的状态,定睛一看,枫有尽大马金刀地端坐不动,胳膊交抱,他完好的右边脸湿漉漉的,上面闪烁着细微的粼粼水光。
即便他佯装面不改色,依旧是泣不成声,悲痛到极致。
落花啼叹息,轻声问身侧的枫铁屏,“少阁主,戏中有一人是你的母亲薇妃,今儿看戏她为何不来?是身体不适吗?”
枫铁屏眼仁一暗,皱了皱眉,“母亲前几年寿终正寝,未受病痛地走了。也是因为这件事,爹的精神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越来越差,时而暴躁欲狂,时而安静寡言。”
“对不住,少阁主。逝去之人,算是求得新的解脱,像我的大哥也是如此。留下来的人应该更加努力地活着。你的母亲很坚强,要是没有她的坚持,阁主难以存活。”
“母亲是世间少有的厉害女子,我明白,爹也明白。”
枫铁屏已接受了薇妃的离世,谈起母亲时悲伤的情绪能恰到好处地掩盖过去,不着痕迹。
话题太沉重,两人默契地不搭言了。
锣鼓声震耳欲聋,把人们飘远的心绪重又拽回了戏台。
第三场戏,名为贼子受戮。
白布后方的皮影人影影绰绰地浮现,鼓乐声随伴着他们的动作言辞而激荡起伏,跌跌宕宕,震撼人心。
一金袍皮影在刀光剑影的厮杀中狼狈地掉下马背,十几名锁阳人皮影舞着大刀将其团团包围,擒拿在手。
金袍皮影呼救不得,孤立无援,在尸山相枕的血海里呜咽哀鸣,脖子缠了麻绳,被锁阳人皮影沿路拖回了枫林仙境的牢狱。
“啪!”
锁阳人一脚把他踢得在地面打了几个滚,金龙冠摔得碎片斑驳,被狱中的老鼠吱吱吱叼走了。
一位剩下半张脸的皮影人气势汹汹地走来,携带着火红枫叶的飘零,仿佛画中神灵降临。
他道,“曲狗,你的报应来了!”
那金袍皮影一抬目,看见眼前之人恐怖的炸毁容貌,情不自禁后缩,后缩了两三米,不可置信道,“是你?有尽兄,是你吗?你还没死?你竟没死!有尽兄,你这是什么意思?造反不成?朕可是堂堂曲朝戌邕帝,岂是你一介死囚可凌-辱的?”
半张脸皮影道,“曲狗,闭嘴!没人是你的‘有尽兄’,你如今落到我的手里,就拿后半辈子以赎前愆吧!”
“枫林仙境有五花八门,数不胜数的各大酷刑,为你量身定做,希望你能慢慢享用。”
他一甩袖子,折入了浓墨般的黑暗。
接下来就是锁阳人皮影轮番上阵把金袍皮影绑起来,试遍了血腥的酷刑,金袍皮影的痛叫声划破天穹,一声比一声高。
凌迟,也就是千刀万剐,从脚部割肉,避开要害部位,持续数日。
宫刑,快刀斩乱麻地切除了金袍皮影的命根子,抛给老鼠尝尝鲜。
梳洗,用铁刷子刮除全身肌肉,直至骨露,窒息而死。
车裂,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五马分尸刑法。将脑袋和四肢套上绳索,由五匹马儿向不同方向疾驰,借着不可抗力的速度撕裂肢体,达到杀人分尸的奇效。
地面的血水流淌出了潺潺的河溪,涂红了黑腻的牢狱,有不少啮齿磨凿的灰毛大老鼠在如痴如醉品饮着温暖的血液。
金袍皮影最终被施以车裂,手脚散在各处,五脏六腑滑了出来,搅在一坨弯弯曲曲的肠子里。
乐音渺渺无依,故事凄凄不尽。
唱的是曲朝衰亡,天下太平……唱的是国仇家恨,恩怨情缘;唱的是世事无常,今不胜昔;唱得是人生苦短,旧梦依稀。
唱罢,梦醒,苦痛绵绵无绝期。
这一幕戏很简单,无非就是惩罚戌邕帝曲远纣的幻想戏码,但是这幕戏却是最长的,长达一个时辰,看得后面的枫林百姓拍手称快,喜上眉梢,似乎真的把擢发难数,怙恶不悛的曲远纣就地正法了。
戏幕落后,周遭的明亮灯烛瞬息熄灭,白布撤下,皮影的真实面目展现在人们面前,比正常皮影做大数倍的枫林皮影,栩栩如生,好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伫立在戏台边,眼眸黑洞洞地端详着台下之人。
缄默寂静了三场戏的枫有尽蓦然启唇,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枫林仙境的枫叶,何以能生得如此殷红夺目吗?”
无人得知他在问谁,皆不敢私自回答。
作者有话说:
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80%
第115章 靡靡秋已夕 他的生死,
靡靡秋已夕
(蔻燎)
落花啼了然, 勾起唇角,回顾那天被枫梧绑在枫树上看见的挖坑埋残尸的画面,道, “阁主, 是用死人的碎尸块埋在树下充作花肥,利用腐肉滋养枫树, 便能得到绝美的红色枫林。”
枫有尽这时才正眼扫扫落花啼,语声平淡似水, “那你可晓得是什么人的碎尸吗?”
“不知, 请阁主明言。”
枫有尽笑道,“是锁阳人出去杀的曲朝从前的离军士兵。”
他举手指向戏台上的精致皮影人, 戏谑地挑了挑炸毁的半边脸上不存在的眉毛, “这些皮影亦然。是锁阳人杀死曲朝的贼子歹人,把他们开膛破肚, 剔除骨血,剥下完整皮肤, 风成肉干,在上面描绘形象, 雕刻花纹,最终拼凑成皮影,用来表演好玩儿的戏曲。”
“……”
落花啼胃部涌翻着一股酸水,捂嘴压下那恶心劲,无法面对刚刚看到的皮影是用真人皮制作出来的,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好不容易控制了面庞表情。
落花啼这边看戏看得较为舒坦惬意,曲探幽这位“曲狗”就没那么舒坦了。
碍于他的特殊身份,他坐在大小姐枫梧身边时, 就凑上来两名锁阳人将他五花大绑捆在座椅上,捆得腿脚不便也罢了,身后的枫林百姓看见他还一个劲朝他扔脏物,什么瓜子壳,橘子皮,啃过的苹果核,层出不穷地砸向他的脑袋。
曲探幽的脑子本来就有旧伤,被这么没完没了的砸啊丢啊,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挣扎着要扯断绳子,逃离此地。
枫梧却喜滋滋地欣赏着曲探幽的窘态,想了变态的招式去欺负曲探幽,譬如,逼对方喝自己喝过的清茶,逼对方吃自己吃过的糕点,逼对方朝着自己汪汪汪学狗叫。
但她怎么欺负,曲探幽就是硬得像一根铁木,水泼不腐,火烧不坏,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枫梧把一块咬得奇形怪状的松子糕塞曲探幽嘴里,“吃吧!吃了我就饶你轻松一晚上,不打你。”
“呸!”
曲探幽嫌弃地一口啐掉那半块松子糕,受了奇耻大辱地瞪着枫梧,怒形于色,“不吃不吃,就是不吃!我讨厌你,讨厌你这个女人!”
灭国之仇不是小打小闹可以即刻和好的,必须得让曲朝中人付出惨痛代价,方能罢休。此乃枫梧奉为圭臬的言辞,她对曲探幽恨得极深,若是曲探幽一辈子困在枫林仙境,她就会折磨曲探幽一辈子,以解心头之恨。
见“曲狗”敬酒不吃吃罚酒,枫梧的火烈脾气蹭蹭冒了上来,扬手一耳光甩在曲探幽脸上,不消半刻,那张俊颜就肿起了夸张鲜红的五指印。
曲探幽被绑着就不断扭动,一只手已从绳子里解出,此时挨了打,嘴角破了口子渗出血线,他胸膛抖动,下意识就反手还给了枫梧一巴掌,“啪!”
一巴掌聚了他在枫林仙境所受的全部怨怒,重到打掉了枫梧的一颗牙。
枫梧大为震惊,舌头顶了顶松掉的牙齿,偏头吐了出去,白齿跌到地上一下子就滚进了草地。
她手腕一旋,红鞭“刷”地就抽向曲探幽,恶狠狠道,“你敢打我,你敢打我!我爹和我大哥都没有打过我,你个杀千刀的曲狗居然敢打我!我今天非要抽死你不可!不然我就不姓‘枫!’”
曲探幽怒火中烧,吃疼地拽紧红鞭,手心勒得血流,他不卑不亢道,“我不是曲狗,我是人,我不能一忍再忍……否则,姐姐会不要我的,她不会要无用的我。”
“她要不要你先不论,我倒是要你的这条狗命!”
枫梧蛮力一扯红鞭,挥起鞭身要继续伺候曲探幽,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银光飞泄的蛇纹轻剑猛然截住红鞭,就势在半空绕了一套华丽的剑花,轻而易举把红鞭缠在剑上,随即朝远处一掷。
红鞭像条被挖了苦胆的细蛇,毫无招架之力地消失在草丛。
落花啼转身一剑劈开曲探幽身上的绳子,拎着人的衣领查看对方脸庞的红肿,道,“沧粼,又怎么了?”
周围看热闹的枫林百姓不嫌事大,蹦蹦跳跳跑到枫铁屏和枫有尽那去,惊呼出口道,“不好了!不好了!阁主大人,少阁主,大小姐和曲狗打起来了!”
“哎呦,曲狗居然扇了大小姐一巴掌,响亮的一巴掌啊!”
“这曲狗看来真是不想活了!”
“谁说不是,而且他就是曲朝的太子殿下曲探幽,曲远纣的第七子,不如借此缘由把他杀了泄愤,他父皇灭了枫林,他还敢动手打大小姐,有没有天理王法啊!该死!”
“哼,在枫林仙境,阁主就是天理就是王法,曲狗不得好死,迟早要被我们凌迟!”
“凌迟好啊,你一片曲狗的肉,我一片曲狗的肉,哈哈哈哈哈,谁也不羡慕谁,人人有份,人人有份!”
“哈哈哈哈哈!凌迟!把他凌迟!”
那群人围着枫铁屏,枫有尽咋咋呼呼,撺哄鸟乱,吵人耳朵。
枫铁屏射去一记眼刀,他们就灰溜溜地闭上嘴巴,被一群锁阳人打发走,远离了戏台子。
枫铁屏道,“来人——抓住曲探幽,羁押进暗室,三日不喂水,七日不食饭,生死听天由命,以儆效尤!”
古道瘦马连忙窜出来逮住曲探幽的双肩,要强行拖走。
落花啼伸臂拦住道路,“等等!沧粼打了大小姐,确是不该,但也是大小姐先打他的。少阁主,你可以关他,不要伤害他,还是给他点水给他点饭。他现在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个傻子。”
“傻子?傻子可不能肆意打人。”
枫梧接过仆从捡回的红鞭,抄着胳膊,怒目圆睁,瞪着古道和瘦马,“还愣着干什么?把他关起来!我看着他就气不顺。”
“是,大小姐。”
古道瘦马瞅瞅枫铁屏与枫有尽,见两人不曾阻止,一个手刀将曲探幽斩晕,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落花啼仗剑欲追,此时枫有尽冷不丁道,“落花啼,你不是早早认识枯藤昏鸦吗?他们已把来龙去脉告知了我,我现在有时间,不如聊一聊如何伐曲?”
起初,枫有尽头脑清醒的时候,并不想搭理落花啼跟曲探幽,只是想使唤枫梧去竭尽全力虐-待他们,等两人奄奄一息,他便会去送他们一程,送去哪里,极乐西天。
可他没料到落花啼与枯藤昏鸦交情匪浅,还是落花啼帮助枯藤昏鸦谋划行刺曲远纣,并用神秘的“摧花神判”的身份屠杀了数名曲朝官员。
如此一来,枫有尽对落花啼便刮目相看了。
落花啼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一屁股坐回曲探幽之前坐的椅子,翘着二郎腿,红唇半掀,“荣幸之至。”
“但有一个要求。”
枫铁屏道,“什么要求?公主不妨直说。”
落花啼笑道,“我和落花国会助枫林复国,届时我们共同去击垮曲朝,各自得利。但,你们必须留曲探幽一命,他的生死,只能掌握在我的手中。如何?”
枫有尽不置一词,他的报仇对象,位列第一的永远是曲远纣,曲探幽不是他的首要人选。
枫铁屏手背凸显青筋,诧异道,“公主,你是舍不得曲探幽吗?当真,爱得难分难舍?”
落花啼脑门抽了抽筋,嗤之以鼻,连摇头都懒得摇了。
一旁的枫梧纤眉攒紧,惴惴不安,怀疑道,“你是曲狗的太子妃,你为何要助我们复国,你有什么好处?是真助还是假助,莫不是曲朝皇帝让你来作卧底不成?”
“曲远纣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指使我做任何事?”
落花啼慢悠悠把绝艳插-回剑鞘,笑着提醒道,“你们还记得几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千古一帝之辞吗?”
此一问,枫姓三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第一首是:
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
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
虎视屏野决剑鸣,诸侯云集翻覆来。
扶摇金龙共风起,民徒仙棺葬花骸。
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
你们听听,‘花舫’,‘落花’,‘花骸’,无一不是直指落花国,倘若千古一帝真的存在,戌邕帝怎能容忍有人比他先一步统一天下,千古留名?他势必会把攻打的矛头戳向落花国,落花国里所谓的千古一帝一旦死去,他便能高枕无忧地继续他的统一大业。”
“所以——这便有了第二首千古一帝之辞。”
“第二首是:
向死哀呼心池衰,冰雪裹尘不待柴。
金石烧炼真君骨,百般折拦登帝骸。
蔽幽窥蓝见王像,何睹暝夜烧灵台。
迷离赤霞罩地乾,天下惊雷龙蛇灾。
休说帝王堪携花,不如枫林曳叶怀。”
语罢,落花啼直勾勾望着他们,但笑不语。
枫铁屏遍体激起一阵寒流,醍醐灌顶,惊喜道,“难道,第二首千古一帝之辞是出自公主之手?”
落花啼不打算隐瞒,点了点头,诚恳道,“嗯,那玄乎神乎的‘毒蛇衔信’一事的确是我做的,目的很简单,要转移曲朝攻打落花国的注意力,也是为了保住落花国,不走上枫林和曲水的老路,所以我才答应嫁给曲探幽为妻。我所言句句属实,我想保护落花国,想助你们复国,想推翻曲朝,这都是肺腑之言。”
“以小博大,以弱胜强。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小,敌不过曲朝皇室,所以想同你们联手,彼此胜算更大。你们是何决意呢?”
枫姓三人半信半疑,互相交换眼神,似乎在沟通出一致的意见。但从他们犹豫不决的脸孔上,落花啼看出了他们的顾虑。
她为了打消他们疑神疑鬼的心,又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我目下是曲朝的太子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力金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何必费尽心机去做这样危险不讨好的事?我告诉你们,这不是费力不讨好,我的最终目的就是保住落花国,我是落花国的长公主,我在落花国一样可以拥有权力和金钱,我不需要寄人篱下当什么劳什子太子妃。受制于人的日子哪能比得过自由自在,不被威胁的逍遥生活?”
“我落花啼,要曲朝垮塌,让落花永存,让枫林重现,仅此而已。”
枫梧眨眨眼,嘀咕道,“那曲探幽呢?你如此做,他知道吗?他知道的话你会如何面对他?”
落花啼扬唇,含笑道,“这是他应该承受的,等他以后恢复正常之时,我会让他知道。”
她的最后一句,枫有尽,枫铁屏,枫梧听得云里雾里,百思不得其解,单以为落花啼是有恶趣味的小心思。
几人在夜空下秘密商量如何针对曲朝,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弱国联手,共同伐曲。大意为,联合落花和覆灭的蓝穹,枫林,曲水的后人,加上焰焚,金炼等,以蚕食的方法一步步里应外合地拿下曲朝。
如何联系,落花啼会用毒蛇衔信的方式给他们传递消息,他们也可回信交给毒蛇。
总而言之,这是耗时持久的战役,得一步一个坑地踩下去,切忌过焦过躁,冲动行事。
“首先?”
枫有尽的一只眼珠熠熠生辉,有了几分年轻时的璀璨光芒,他跃跃欲试道,“首先,你准备怎么做?”
落花啼揉揉太阳穴,一瞥天上的朦胧勾月,莞尔道,“首先,你们得放我和曲探幽离开枫林仙境,回到曲朝。”
“后面见机行事,我会写信让毒蛇传来,你们别怕,过不了多久,曲朝就会起兵对付焰焚国和金炼国,战火纷飞,兵戈难休,届时自有我们一番忙活。”
曲朝去年刚吞了蓝穹国,气焰嚣张,必会找准机会趁热打铁击败其他国家,而住在噬天山两侧的焰焚国,金炼国,一旦遭遇了火山爆发,国力微弱,那就是曲朝落井下石的起兵之日。
戏台拆,人走茶凉。
夜未央。
作者有话说:
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90%枫梧:曲狗打我!我要杀了曲狗!曲探幽:许你打我,不许我打你?枫梧:是!曲探幽:有病!落花啼:莫吵啦
第116章 人间忘情者 我们错过了
人间忘情者
(蔻燎)
凛月隐云, 星河如练。
暗室。
古道拿着一张烘干压实的雪白人皮,在桌案边调色描画,画一笔扭头看一眼闭目养神一声不吭的曲探幽。
瘦马就学着曲探幽坐在墙角生闷气, 曲探幽颦蹙眉宇, 他就跟着颦蹙眉宇,曲探幽叹息一声, 他就跟着叹息一声,学得有模有样, 颇含趣味。
曲探幽虽然比不上从前睿智, 但也感觉出瘦马在故意学他的一举一动,忍不住道, “你真讨厌。”
“没你讨人厌, 曲狗。”
“我不是曲狗。”
“你不是曲狗,谁是曲狗?”
“你学我也没用, 你外形和我不一样,熟悉我的人是能看出来的。”
瘦马哼哧一笑, 乐得颠来颠去,“古道, 你看,都说曲探幽是个傻子,我怎么感觉他一点不傻呢?”
“他的傻,是与他以往相较,可不就是傻子了吗?”
古道在砚台边刮了刮毛笔,头也不回道。
瘦马把自己的上身下-身和曲探幽的比划了两下,“哎呦”一声,大惊小怪道,“古道, 这曲狗说得有点道理,我和他身形真的差了很多,他的肩膀比我宽几尺,他的腿也比我长好几寸,这要是混入曲朝皇宫还没开始怎么着,曲朝皇帝就下令诛杀我这个假太子了!”
“还有三个月,你可以慢慢练宽肩膀。”
“那腿呢?我已过了十八,大抵长不了个儿吧?这咋整?”
“嘁,你不会在鞋子里垫点东西吗?”
“也对啊!”
瘦马想通了后,不再提心吊胆了,自信满满地继续学习曲探幽靠墙的动作,顿了下,突然想起什么来,压低嗓子对古道说,“古道,我还记起一个地方,我也需要找东西垫垫。”
古道捏着毛笔,十分不解地回眸,“哪儿?”
瘦马悄摸拿手指头撩了撩曲探幽胯-部的衣料,笑意深长。
古道领悟了,白眼一翻,无奈道,“不是说了不提这件事吗?你又让我想起来了!操!”
两人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曲探幽就独自默默发呆,偶尔被他们吵得剑眉轩动,避之不及地转身,拿手堵着耳朵。
“咚咚咚。”
有人敲门。
古道瘦马异口同声道,“谁?”
门外道,“古道大哥,瘦马大哥,少阁主说,你们得回去歇息了,换我们来守着,我们——会好好照顾曲朝太子的。”
既然是少阁主安排的人,那便没什么好逗留的,古道瘦马答应着,收拾东西出了暗室。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鱼贯而入了十几位高大的黑衣男子,把小小的暗室塞得无处下脚。
曲探幽嗅到一阵诡异的危险气息,猛然睁开眼,望定面前乌泱泱的黑色人头,面容骇然,“你们……”
话音刚落,其中一黑衣男子扭着沙包大的拳头就朝曲探幽脑门擂去,巨大的疼痛登时席卷着四肢百骸,曲探幽眼前一黑,重重地侧摔在地。
随之而来的是暴雨如注般的拳打脚踢,棍棒挥舞,一招一记全部敲在曲探幽的身上,闷响不绝。还未痊愈的鞭伤被殴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泥泞,把地面染得斑驳黑红。
拳脚无眼,势不可挡。
曲探幽被十几人踢来踢去,骨头挫响,疼得发不出声。
“曲狗,去死!去死!”
“曲狗,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当初你攻打蓝穹的嚣张劲儿哪去了?你不是很神气吗?哼,你老子攻打枫林和曲水,你长大了又攻打蓝穹,你们两父子都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去死吧!”
“嗐,猪狗多可爱,猪儿能吃肉,狗儿能忠主,他们配不上猪狗的名字,他们就是杀人如麻,毫无人性的恶鬼,是老天爷都不稀得收走的恶鬼!”
“对!恶鬼!今天就让你再死一次!”
黑袍被血水泡得湿粘,眼眶侵-入血液,曲探幽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发丝盖住他青紫的脸,看不清他眼底有无泪花。
一黑衣男子打得亢奋无比,一手揪起曲探幽的胸襟猛的把人提起来贯到一面墙上,“嘭”一声,骨碎般清晰的震响掠来,恐怖至极。
曲探幽躺回地面,岿然不动,连胸口的起伏也细微到轻易发觉不了。
那些黑衣人一愣,走过去摸了摸鼻息,吓得愀然色变。
一人道,“死了?他死了?”
另一人推脱道,“不是我,不是我,刚刚是他摔的,必是把脑袋摔墙上了,怎么办?我好像没试出鼻息……他……”
被指认的黑衣人破口大骂,恼羞成怒,“你放屁!污蔑!我就轻轻地摔了一下,他是被你们打了这么久才受不了的,我没用劲,不是我!根本不是我!”
“怎么办?他要是真的死了,我们该如何和少阁主交差?少阁主不过是喊我们来教训曲探幽,暴打一顿即可,没吩咐我们打死啊……”
“完了完了,落花国的公主还在枫林仙境,我们怎么解释?她的丈夫死了她不就是寡妇了吗?她会恨死枫林的。”
“呃,就说曲探幽自己不小心撞墙了……”
“他有那么蠢吗?”
“他不是个傻子吗?傻子撞墙很正常吧?”
“很正常吗?”
十几人嘀嘀咕咕,嘈嘈杂杂,讨论得正起劲,暗室的大门却响起了铁锁碰击的声音,下一秒是门板被“嘎吱”推开。
众人齐刷刷站起来,挡在一动不动的曲探幽身躯前,恭恭敬敬地俯首道,“少阁主!小的给少阁主请安!”
枫铁屏瞟瞟他们身后,抿一抿唇,魁梧的身材俨然崔嵬山峦,教人心生畏惧,他低声道,“如何?他现在如何?”
“额,少阁主,咳咳,他受不住疼,昏过去了。”一人颤巍巍地撒谎。
枫铁屏一把拨开他们,走到曲探幽脚边,居高临下看定对方遍体鳞伤的模样,眉头一抽,勃然变色道,“谁让你们下这么重的手?”
“回少阁主,我们,我们也是为了枫林……忍,忍不住。”
“滚!”
“是,是是是!”
一群人忙不迭作鸟兽散,跑得一溜烟儿。
枫铁屏伸腿踢踢曲探幽的腰,对方安静不动,他蹲下身,探探鼻息,心口“咯噔”,出手使劲按压着曲探幽的胸膛,仍旧无果。
“曲探幽?”
无人应。
枫铁屏难以置信的直起身,在暗室里转圈踱步,额心冒了一层层冷汗,拳头一下子砸在墙壁上,指缝瞬间钻出了蛇形的红液。
古道和瘦马还没学会曲探幽的举止,曲探幽却一命呜呼了,这还如何假扮太子混入曲朝,这步棋硬生生被他的妒忌给摧毁了。
他旋身欲走出暗室叫医师过来,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怎料刚一抬脚,脚踝便被一只血淋淋的大手骤然攥紧。
宛如地狱的鬼魂伸出了索命的爪牙。
“咳……”
地上的曲探幽吐出一滩黑血,目亮似火,额头的血水淌进眼眸,衬得他仿佛生了诡谲的一双血瞳,恐怖已极。
他阴森森一笑,露出染红的皓齿,逐字逐句道,“我没死,你失望了?”
那一刻,枫铁屏感受到了蟒蛇绕颈的窒息,喉结滚动,险些渡不上气.
枫铁屏遣来枫林仙境的医师秘密救治了一夜,曲探幽止血敷药后,大难不死,身上包扎着大大小小的绑带,没几处好地方。
他却不痛不痒,连喝了两大碗黑糊糊的药。
枫铁屏坐在桌边,捏了捏硬邦邦的眉心,沉言嘱咐道,“你挨打一事,千万不能告诉春还公主。”
曲探幽一怔,默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由上至下,由下至上打量着枫铁屏的外貌身形,一手支头,嗤笑道,“落……姐姐吗?她目下何在?你既怕她知道,何必找人动手呢?”
“因为,她对你太好了。”
枫铁屏冷笑道,“明知道你是个傻子,还想方设法要留你活下,你哪里配呢?”
曲探幽眸渊深不见底,手指扣扣桌角,环视四周的布置,垂下眼睑,笑而不答。
此后的五六日,曲探幽远离暗室,移去了一普通厢房,每天有医师过来为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枫铁屏也严辞教训了那十几个黑衣人没轻没重的手脚,罚他们面壁思过,三天不准吃夜宵。
曲探幽没有忙着让枫铁屏带自己去见落花啼,而是一日三餐正常吃下,一日三药正常喝罢,养精蓄锐地疗伤,多余的时刻就闭目睡觉,两耳不闻窗外事。
第六日,霞暮。
落花啼左诓右骗终于打探到了曲探幽居住的准确位置,趁着天色渐晚悄无声息地来了。
曲探幽被锁在一间逼仄的四方小厢房,里面一架破床,一张桌椅,一盏孤灯,凄凄凉凉,清清冷冷,连块盖身体的软毯也没有。隔着红木雕花窗,落花啼看见曲探幽抱着胳膊蜷缩一团,背对窗口,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挨着冰冷的墙壁入睡。
喉头一梗,鼻尖酸酸的,她慌忙地掏出自枫铁屏那套来的钥匙,三下五除二把门打开。
“咔嚓。”
铁锁跌地,贯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床上的曲探幽周身伤痕,气力不逮,耸耸眉峰,半掀眼帘朝门口瞥一眼,立时一跟头坐起来,定定地深望着多日未见的落花啼。
他手足无措,一会儿颦眉,一会儿眯眼,手指甲嵌进掌心,抠出湿润的血痕,他注视着落花啼,注视着,仿佛历经百年千年都没认真看过她。
该说是落花啼陌生,还是自己太陌生了?
曲探幽得不到答案。
“姐姐……”
他磨凿牙齿,压低音嗓,艰涩道。
落花啼一进门就看见浑身淤青的曲探幽,第一眼她还以为看花了,仔细凝睇,果然是曲探幽,只不过被人打得快要面目全非。
她冲过来翻看曲探幽的手臂脖颈面颊等地的皮肤,抖抖唇角,遏制不了怒涛,“你被打了?你被何人打了?是枫梧又找你麻烦吗?沧粼,对不住,我现在才找到你被关在何处。”
“沧粼?”曲探幽眼睛眯得窄成一条缝,睫翼覆下,看不清他的神色是什么意味。
“嗯,沧粼,你是沧粼。”
曲探幽反手钳制住落花啼的手,语气怪异,反问道,“姐姐,你在心疼我?”
他说,“姐姐,我喜欢你叫我沧粼,很喜欢。”
说完,凑上去亲了落花啼嘴唇一下,两臂收紧对方的腰身,收得落花啼难以呼吸,他呢喃道,“姐姐,你能一直坚定地选择我吗?就像在枫林仙境里这样,一直选我。”
落花啼摸不着头脑,诧异地张张嘴,道,“沧粼,你怎么了?”
“姐姐,你回答我。”曲探幽凤目一扬,字字铿锵道,“你能不能只要我一个人?只选我一个人?”
顿了少顷,落花啼摸摸曲探幽的头,柔笑道,“好,我只要你一个,只选你一个。等会我领你出去,枫铁屏答应我,可让你出去透透气。”
“嗯。”曲探幽把脑袋埋进落花啼的肩窝,猫儿似的拱了拱。
“这几天我偷偷研究枫林仙境的地势,发现了几条溪流。枯藤昏鸦说要从某一溪流潜水游出甬道,顺着地下暗河便可通向外界的龙怨潭。但目下时至冬季,龙怨潭会结冰三尺,难以出去。得等到春天来了,冰雪融化方可出了枫林仙境。”
“嗯。”曲探幽吸着鼻子,嗅嗅落花啼雪白颈部的芳香。
“只是不知哪条溪流可通到龙怨潭……沧粼,你养好了伤后,我们一起悄悄地找一找?”
“嗯。”曲探幽撩起一丝眼缝,手上的力道重了三分,他抱紧落花啼,耐人寻味道,“姐姐说什么,我都依的。我相信姐姐能带我出去,我相信。”
落花啼笑了笑,回手去揽曲探幽的后背,两人相拥,不言不语。
曲探幽合上眼睫之时,脑内涌来一阵钝痛,细如微尘的零星记忆宛如遮天蔽日的大网将他束缚住,愣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逃匿不开。
他记得,他记得,他全部记得了。
曲水河畔,打铁花。
曲探幽不看打铁花,手上一攥落花啼的肩膀,把人扣到怀里,在打铁花冲向漆黑天幕的一霎时,俯身垂眸,捧着落花啼的脸蛋重重地吻了上去。
舌叶吮吸,牙齿轻刮,双方的呼吸和津-液搅和得昏天黑地,彼此难分,不给人喘息的一丝余地。
逆兽隧道,风雪中。
曲探幽眸色深了几度,挫齿道,“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冷血的女人,孤待你不薄,你却屡屡不识好歹。”
落花啼一甩胳膊,想挣脱曲探幽的控制,怎料对方脑子抽疯,俯身靠近,一把抱住她就吻了上来。
这场匆匆忙忙的接吻,以一个匆匆忙忙的巴掌落下帷幕。
风竹幽居,赴宴前。
曲探幽胸膛一疼,发丝飘扬,鼻息间先是钻进迷离的花香味,再是一柔软的人儿毫无征兆地扑了上来,双手紧紧环抱他的腰,昂起美貌的脸,勾唇粲笑。
曲探幽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此等画面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俯视着抱紧自己的落花啼,狭长的眸子眯出危险的弧度。
他伸手欲推,下方悠悠飘来一句话,“我想你了。”
曲探幽还处于落花啼主动抱他的震惊中,面上一阵黑一阵白一阵红,他眼珠一转,捏起落花啼的下颌,挑眉,“哦?你会想孤?”
落花啼的眼神很真挚,真挚得绝无破绽,“谁知道呢?我也以为我不会想你的,可回到落花王宫数月,我总会无缘无故梦见你,大抵是在想你了。”
逢君行宫,大婚后。
曲探幽一手揽住落花啼的腰,一手扣住落花啼的后脑勺,堵上那两片香唇,肆意侵-占。
声音嘟囔道,“公主殿下,你不开心吗?”
“嫁给孤,你一定不开心吧……”
曲水沣都,酒肆摊。
一声音冷冷道,“孤也来向你道别,你会期待再次看见孤吗?”
那声音又道,“落花啼,再会。”
再会。
落花啼再会,再会,一次神识清醒的再会,没想到竟耗费了这么多荒唐的时日才能做到。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好好地与你道别,让你记得我依依不舍的目光,而不是你醉酒醺醺,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情。
我们错过了太多太多,再也不想就此错过下去了。
我要抓紧你,同时你也别轻易松开手,可好?
作者有话说:
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100%,叮叮——已达成!曲探幽:我终于不是傻子了,呜呜呜呜。落花啼:谁在哭?曲探幽:是我啊,姐姐落花啼:乖呐曲探幽:我最乖了!走过路过的宝子们求收藏,我打个滚吧,骨碌碌骨碌碌,滚一圈再滚一圈……
第117章 秋摧别离声 你和我亲嘴
秋摧别离声
(蔻燎)
枫林, 龙怨潭。
入鞘,出鞘,纸鸢在潺城和龙怨潭来来回回折腾逗留了数月, 逗留到了严冬的降临。
龙怨潭的潭水在他们夜以继日, 日以继夜地挖渠引流下,流失了约摸三分之二的水。但龙怨潭太深, 碧绿的潭水仍是淹没着潭底,流出去一波水, 那潭底又汩汩冒出来一波水, 无穷无尽,不息不止。大抵是地下暗河源源不断地为龙怨潭进行补给。
入鞘他们寻不出所谓的仙境入口, 心态也越发接近崩溃, 每日愁眉苦脸。
天气愈冷,霜气飘飘。
硕大的雪花簌簌地飞过, 铺就了三尺厚的雪地,龙怨潭的潭水也敌不过寒流, 冻出了坚硬如铁的糙冰。
“邦!邦!邦!”
曲兵们拎着铁锤对着潭面猛敲狠砸,意图速速破了冰, 凿出一个能下到潭底的路径。
碎冰飞溅,凉嗖嗖地糊人面目,避无可避。
一曲兵搓搓冻得红彤彤的手,俯首道,“入鞘大人,龙怨潭的水已冻成了实冰,破了一层还是冰,这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废话!当然是继续凿啊!找不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都不能停手!”
入鞘气不打一处来,急得团团转, 焦头烂额,他咆哮如雷,“干活!别磨蹭,趁着那死蟒蛇冬眠不在,还不快快破冰!”
没看见太子殿下的尸体,他绝不相信太子逝世,绝不相信。
“是,入鞘大人。”
曲兵们戴上一副棉手套,握着斧头铁锤,呼哧呼哧地使劲敲着冰面,敲得水晶似的冰屑蹦得淅淅沥沥,下雨般脆脆的动听。
出鞘和纸鸢负手在旁,盯着一纸信封,面色青灰。
当初太子妃落花啼因落花太子病重一事,栉风沐雨,千里迢迢赶回落花国省亲,孰料落花太子骤然去世,耽搁了一段时日。归来曲朝途中,他们一行人刻意在潺城歇息盘桓,目的是想一举寻觅出枫林后裔锁阳人的藏身之处。
千算万算,没算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会掉入锁阳人的圈套陷阱,失踪无痕。
找人的时间一久,回京的月数又拉长了不少。
入鞘出鞘实在瞒不住,恐惹出欺君之罪,更是担不起太子殿下太子妃双双消失的责任,便一鼓作气写了书信传回曲水沣都。
曲远纣得知曲探幽和落花啼夫妻俩成双成对地无故消失,不知踪迹,他怒发冲冠,当场就在朝堂上发作,摔了好几本奏章。
曲朝哗然,文武臣子和皇室中人舌挢不下,日日如履薄冰,提都不敢提一嘴“失踪”二字。
后续是曲远纣和锦王曲中论共同遣了人马来潺城,襄助出鞘入鞘一同寻人。并还顺道告知了落花国,搞得落花国也心惊肉跳,匆匆忙忙发动人群来找春还公主。
乱糟糟的事情堆了一箩筐,期间多数臣子怀疑曲探幽死在了枫林后裔手里,纷纷上书建议曲远纣早早重立太子,免了后顾之忧。
也不知是大臣们那三寸不烂之舌发挥了威力,还是覆掀雨的枕边风吹得太带劲,亦或是曲远纣自己内心动摇的石头完全压不住。
他竟慢慢同意了立一位新太子的话,不顾曲中论的阻拦反对。
扬言,“太子若在开春之后还未出现,则立六皇子曲钦寒为储君。”
六皇子曲钦寒?
为何是六皇子曲钦寒,而非四皇子曲瑾琏?
信中表述的极其清晰,乃是皇上近来不明缘由居然对从前默默无闻,不喜出头的曲钦寒青睐有加,后知后觉感叹老六也是一个文武双勇,才智过人的皇子。
四皇子曲瑾琏天天闭门不出,卧病在床,接连数月不曾踏入庙堂上朝,整天把自己锁在府邸,不许人靠近,不照镜子,不去静水边流连。
他的反常态度使得曲远纣一头雾水,派人去府邸探视,曲瑾琏也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两颗黑眼珠子,声嘶力竭地拒绝见人。
曲远纣还当曲瑾琏是失去母妃芙贵妃而一蹶不振,心底多了些蔑视看轻,以为他扛不住压力和悲痛,渐渐忽略他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病。
稍微出色的四皇子锁门不出,曲远纣顺理成章看见了六皇子。
大小事务试探性地交给老六去做,得到的结果竟然出乎意料的好,无论是应对多国通商的棘手操作,还是处理门阀世家的越权举动,曲钦寒都能干净利索地完成,不拖泥带水,不优柔寡断,不受贿徇私,尽显皇室风范。
原来,还有皇子可展现出太子曲探幽的十中之七的才华能力。
那么若太子一时无法归来,曲钦寒就是目下最为合适的替补储君。
出鞘抓着信笺的手指都抽-搐了,手背的青紫筋一跳,折中将信撕烂丢到地面。
纸鸢咬着嘴唇,恨恨道,“岂有此理!太子殿下又不是回不去了,凭什么就想定新的储君?皇上难道不希望太子回曲朝吗?”
出鞘道,“皇上自从太子殿下重伤,他便逐渐对太子殿下不那么上心了,他指不定老早就计划着换了太子……纸鸢,我们不能让皇上废黜太子殿下。”
“哥,你说得对,不能让皇上废黜太子殿下,绝对不能!”
顾不得皇上另立太子,身怀六甲的皇后娘娘会否阻拦,入鞘此时此刻想不到这些细微末节的点,只极力压着肺腑的火焰,挫着牙花子,怒不可遏。
三人相望,点了点头,朝曲兵下令道,“破冰!不见太子誓不罢休!”.
银色如弯月的匕首横劈在半空,百发百中地砍断了缀满松果的一根茂密枝干。
松树枝轻盈得像一片绿云匍匐在红袍黑靴边,窸窸窣窣一阵细响。
花辞树弓腰拾了那松枝,摘下硕大的松果子剥出松子磕了几粒吃,他倚着树干,将心惩匕首插入腰间的锦鞘中,忧心忡忡地逡巡着漫漫树林,皑皑雪地。
喟叹。
喃喃道,“花啼,你究竟去了何处?”
前段日子花辞树在落花国帮国王王后镇压了花氏贵族内不安之人引发的暴乱,完善妥当就马不停蹄离开落花国,追迹落花啼的行踪。
无奈遍寻不果。
磕完一串松果的松子,花辞树百无聊赖地抛掉枝桠,拍拍蹭了飞灰的红袍下摆,顶风冒雪,叉着胳膊踏着雪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鹅毛大雪扑扑飞落,寒凌邪风钻来钻去,在密林间徒步的人若是停歇下来就会被冻成一冰雕,再无融化机会。
花辞树估摸着绕出林子就能看见人烟,借宿一晚明日再赶路。
走着走着,后脊梁骨寒气逼来。
他起先权当是雪风摧残,下一秒余光扫见一抹血红,心道不妙,撤步往侧方一避,取出心惩“铿”地回击。
银白的心惩撞在一血水般暗红的修长剑身上,反射出了残忍的光影。
“咣当!”
花辞树聚力向前一掷,心惩刮着那血剑在空中旋了几圈,猛然把剑弹给了躲在林叶里的黑斗篷人。
那黑斗篷居高临下站在一粗壮的树干上,冷冷俯瞰着下方容色愀然一改的花辞树,反手接住血剑,促狭道,“你去何处?”
“与你无关。”
花辞树看清来人的外形装束,非但没有疑惑神色,反而从容不迫地捋捋衣袖,嗤笑一声。
黑斗篷又道,“曲探幽与落花啼何在?你有无找到他们?”
“我不知道,我也在竭力寻找花啼,听人谣传,她和曲探幽一俱失踪在潺城周围,我正要去潺城瞧瞧。”
“潺城?”
黑斗篷桀桀怪笑道,“你是得去潺城看看,甚至是比曲探幽还应该去。”
“你……你来是有什么事?别东拉西扯,我不跟你多言。”
黑斗篷面巾下的唇上翘一分,黑袍在狂风中猎猎招展,戏谑道,“无事,不过是来看你一眼,既然你也没找到他们,多待无意。”
漆黑如夜的长袍宽袖一翻一荡,松树枝抖下几坨白雪,那人一霎时杳如黄鹤,无影无踪。
花辞树裸-露在风雪里的手冷得一颤,他在原地僵了许久,抿抿嘴唇,腮面肌肉绷紧,莫名其妙扔下一句,“你缠着他还不够?你还要缠着我?”
阴魂不散。
他闭上眼眸,沉重地吐了一气。
睁眼,打算赶一赶脚程,谁知眼前骤然蹿出一位银紫色衣饰的年轻女子,两手负在背后,上身倾斜,喜眉笑眼地凑近盯视着花辞树的俊脸,唬得花辞树忍不住皱锁眉峰,下意识去扶腰间的心惩。
两人所隔距离,仅一拳之遥。
花辞树眨眨眼睫,眸仁圆瞪,不可思议。
花月阴眨眨眼睛,眯缝美目,笑容满面。
花辞树憋了半晌,终是愤愤道,“你怎会在此?”
“我看你独自一人出落花国,放心不下啊,索性一路跟随你咯!”
花月阴拿食指搔搔鼻头,眸光飘忽闪烁。
“你跟了我一路?你若无聊,回你的哀悼山好好习武,成天足下生风跑来跑去做什么?”
“谁足下生风?谁跑来跑去?你跑得比我还急呢!我追了你好几日才追上,也不知你是急着投胎还是想干什么?哦,我晓得了,你是急着去找落花啼,人家与那曲朝傻子说不定已经魂归西天了,你再急也见不到她。”
花辞树攥拳道,“住嘴!花啼不会死的!”
“你看看你,又急又急,急什么?我跟着你就是为了帮你一道儿找人,没想到你好心当成驴肝肺,一点不识好歹!”
“不需要,请你回去!”
“你管我回不回去?腿长在我的身上,你难不成还能使唤我的腿?我要跟着你,直到你给我好脸色为止,说到做到。”
花月阴似乎极度迷恋花辞树的外貌身段,言谈着就上手偷摸了几-把,一会儿搭一下肩膀,一会儿搂一搂劲腰,得逞之后还美滋滋地搓搓手掌。
她见花辞树的脸庞愈发黢黑,含笑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扒开紫袖将手腕递给花辞树看。
“你看这,我们的定情信物,我日夜贴身带着,我心里有你,你何以不信呢?”虽然只是贪婪你的绝色皮囊。
花辞树额头的筋抽了两抽,瞥瞥花月阴手腕上多出的饰品,那根筋抽得停不下来,快突破皮肉弹出来了。
没想到上一次花月阴从他腰上的黑玉蹀躞抢走的紫玉珠子,竟用一小黑绳穿成了简约的手链,戴在手上与紫衣很是相衬。
相衬是一回事,所谓的“定情信物”又是一回事了。
花辞树感觉喉咙痒痒的,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快涌了上来,他死死咬牙将这可怕的动静压制住,后退一步,“花月阴,你何必如此?你分明知道那不是定情信物,我们二人清清白白,我不是你的情郎,你亦不是我的——”
话犹未消,花月阴上前一步,不分缘由地捧着花辞树的脸,踮着脚奋力去够对方的软唇,秉持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宗旨,很流氓无赖地堵了上去。
“……”
花辞树瞳孔震动,几欲碎裂成渣滓。
他周身僵硬如铁,脚板仿佛被冰雪冻实了,岿然不动,寸步难行。
花月阴掐住花辞树的脸侧,逼迫他呆呆地张嘴,笑道,“你有跟人伸过舌头吗?”
“你是不是我的情郎不重要,我是你的情娘便可。”
“我啊,就想亲你,自从在武林大会第一眼看见你,就开始预谋了。”
刹那间,花辞树呼吸一顿,脑海里嗡鸣不止,其中掠过数不清的画面,历历在目。
不是和花月阴,是他和落花啼的。
羞愤导致他两靥酡红,反应过来极速偏偏头,出掌去打花月阴。
花月阴早有防备,警惕地跃开数丈,在远处抱着胳膊意犹未尽,食髓知味地舔舔红唇,笑得耀眼无比,“哈哈哈哈,怎么这幅表情?好像我做了大逆不道之事似的。不就亲两口吗?嗐,你一个大老爷们又少不了一块肉,睡一觉不就忘记了?心宽点,心宽点嘛!”
“无耻!”
心惩出鞘,花辞树浑身发抖,一个箭步冲上去就和花月阴激烈地干起了架。
松针,莹雪,冬风,白日。
红袍,紫裳,匕首,长剑。
在两人的厮打下悉数搅和成一幅绚丽璀璨的斗武图。
黑发丝丝缕缕扬在空中,拂到面上如同温暖的大手在抚摸,叫人分不出真与假,假与真。
花辞树一招袭向花月阴的胸膛,花月阴一剑格挡住,挑眉道,“不行,我这里断掉的肋骨将将痊愈,雨天时还隐隐作痛,你怎么能不怜香惜玉,偏往我旧伤上捅呢?”
“……对不住。”
花辞树收了手劲,转换方向去劈花月阴的腹部,花月阴熟稔地避开,哼哧道,“这里也不行,腹部柔软,最易肠穿肚烂,况且我以后还想生个女儿呢?你给我弄伤了我找谁说理去!”
“……对,对不住。”
花辞树发现他跟花月阴较上劲,就前前后后会气得够呛,打架两人是平手,骂战他却敌不住。
细细思来,他还是没花月阴“厚脸皮”的道行深。
他泄气地把心惩戳进鞘里,举手接住花月阴执剑的手,无可奈何,“不打了,算我输了罢。我还得去找花啼,不同你浪费时间了。”
“去哪找呢?捎上我,捎上我。”
花月阴瞅瞅花辞树捏着自己手腕的手,紫玉珠手链在两人的手间熠熠生辉,她窃喜道,“往哪走啊?我也想找落花啼,不妨一起?”
花辞树明白花月阴一旦死缠烂打是轻易甩不掉的,拧眉道,“去潺城。”
“好,这个地方是曲水国皇城遗址,我顺便去参观一番也好。”
花辞树不接话题,只道,“你可以随我前去,但是找到花啼之后,你……”
“我知道。”
花月阴摩挲着花辞树滑嫩的手背,戏语连连,“我知道你怕什么。”
“你和我亲嘴的事,我不会告诉她的。”
此话一出,花辞树像狸猫炸了毛般一把捂上花月阴的下半张脸。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救命,谁能帮我甩开她!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花月阴:嘿嘿,小美人,嘿嘿。落花啼,曲探幽:啧啧啧,这一章过渡一下,好久不见的男二女二冒个头。
第118章 满怀离恨聚 鲤鱼永远不
满怀离恨聚
(蔻燎)
枫林仙境有一处刑具应有尽有的血腥牢狱, 在龙身建筑的最末端的地下暗室。
曲跃鲤被锁阳人抓捕过来就在此地关押了多月。
由于他的三层身份,他受到了枫林人的特殊“优待”。其一,他是黑羲国狡兔窟中的少宗主;其二, 他是黑羲国国王舟自横的义子;其三, 他是曲朝皇帝曲远纣的私生子。
三种身份,每一种单拎出来都够枫林后裔把他残忍折磨, 大卸八块,处以极刑。
枫有尽那时吩咐道, “来人!拿锁链将他捆起来, 关入地牢,当狗儿养!”
当狗儿养, 乃是字面意思, 曲跃鲤便是脖子套上阴铁打造的玄链,栓在牢房的一寸天地。
每日吃枫林人养狗剩下的泔水, 喝他们洗锅的水,借此苟活。
落花啼与枫铁屏相识以来, 清晰地感知到枫铁屏对自己存有蓬勃的好感,她故意云淡风轻把话题聊到了曲跃鲤, 半是认真半是随意地道出,“少阁主,可否领我去瞧一瞧曲跃鲤?”
她把曲跃鲤在落花国虐杀百姓做成生肖怪物一事如实描绘一通,激起了枫铁屏的憎恶和同情。枫铁屏一口应下,当日就引着落花啼去了牢狱。
跟随前往的还有缠着落花啼一步不离的曲探幽。
枫铁屏不掩饰他对曲探幽的介意反感,走一步三回头,恨不得将之从落花啼身侧扒拉开。
曲探幽却道,“夫妻就是要如影随形在一起。”
落花啼一笑了之,抚摸曲探幽的脑袋, 并未启唇反驳。
前方的枫铁屏气怒勃勃,拂拂袖子,魁梧的身材像一座移动的高山。
牢狱很大,分出了十八间酷刑室。
曲跃鲤隔几日就换一间酷刑室来受刑,落花啼过来看他之时他恰好关在了水牢里。
水牢的水是活水,连着枫林仙境里的其他溪水,汩汩飞流,秋寒冻人。
网纹蟒忙忙伏在水牢底下,鳞片厚硬花纹斑驳的蟒躯死死捆着大铁笼,粉粉的分叉舌头“嘶嘶”吐出,偶尔去嗅舔笼中曲跃鲤的脸颊,垂涎欲滴。
曲跃鲤似乎习惯了忙忙的觊觎,视若无睹,他的手臂腿脚桎梏着锁链,囚在一四四方方的大铁笼子里,整个人被半泡在水牢中,由着那活水冲刷着下半身,冷得他面色紫灰,牙齿打颤,眼皮紧阖,不住地战栗哀鸣。
他承受了太多刑法,体无完肤,本就不光滑的毒疮肌肤皲裂得溃烂成泥,流出的脓水和着红血,脏不可言。
鞭痕,刀痕,棍印……如同跗骨之疽攀爬在他身上,驱赶不走。
“哒哒哒。”
浑浊杂乱的几种脚步声搅在一块,糅成一团铺天盖地的催命魔音,无处避逃。
曲跃鲤的耳朵微弱地动了动,肿胀的眼睛慢悠悠挑起一丝小缝儿,环顾来,环顾去,呆滞地落定在来人脸上。
落花啼,曲探幽,枫铁屏三人站在水牢边,俯视着那行将就木的灰败人影。
忙忙瞅见主人枫铁屏现身,蟒身松了几分,要游上岸去贴贴枫铁屏的靴子,枫铁屏一摆手,示意它不要过来。
忙忙扭一扭湿漉漉的脑瓜子,吐了吐舌头,灰溜溜又缠了回去,像一条粗-大的麻绳把曲跃鲤重新包裹。
落花啼已经不寄希望能从曲跃鲤嘴里听见有关“无情思”的秘密,叹息道,“曲跃鲤,你干了太多孽事,实该抵命的。”
受了这么多凌-虐,半残不废,根本活不了几日了,不如今儿送他最后一程罢。
曲跃鲤虽然疯癫,但记忆力出奇得好,他一眼就认出现下穿着枫林服饰的落花啼和曲探幽,肿得剔透的眼帘一下子掀圆了,瞳仁亮得晃悠不止。
一张口就淌着血水,竟是被人活活拔了数颗后槽牙,连说话都含糊不清。
“你!你害我!落花啼,你和他,曲探幽,你们害我!还有那个红衣服男人,都,都,都在害我……呜呜呜,红衣服男人骗我,骗我不是我爹的亲儿子,还亲手把我放了出去,喊我自己查清身份,呵,我就是跃鲤,我不姓曲,我不姓曲啊!”
“你们放开我,快放开我!我要去找狗皇帝对峙,我不是他儿子,我是我爹的儿子,我只是跃鲤而已,我真的只是跃鲤而已,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跟曲探幽不是亲兄弟,不是!啊啊啊啊啊!”
“能不能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我想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回狡兔窟,冷,好冷,冷啊,冷死我了……”
他的声音同以前发怒的声嘶力竭,歇斯底里是大相径庭的,言辞内容亢奋勃然,语调却低得犹如蚊吟,需得凝神细闻方可辨别。
鞭痕累累的双手捂着头颅,拖得铁链叮叮当当的雷响,水花横飞乱溅。
他像无知幼子般哭泣道,“松开我吧,好累,我想休息休息,我不会跑的,松开我,呜呜呜,求求你们……太痛苦了,谁来救救我?”
枫铁屏负手在背,看向落花啼。
落花啼道,“放他上岸躺一会吧,左右今天要结果他的,有忙忙在,他耍不了花招。”
枫铁屏认可此言,朝后面的下属一招手,几人下水牢解了铁笼,把如同冰雕的曲跃鲤拽上岸,悄悄退回原位。
忙忙则亦步亦趋以肌肉发达的蟒身半裹着曲跃鲤的身子,时不时舔舐几口曲跃鲤脸皮上流出的黑紫的脓水。
曲跃鲤以婴儿蜷缩的姿势卧在忙忙的身下,贪恋着那微乎其微的一点热度,抖抖索索,唇色白惨。他瞪着面无表情,三米之远的曲探幽,阴恻恻笑道,“哥哥,你救我出去好不好?哈哈哈哈,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吗?你这个傻子,哈!”
他仿佛故意刺激曲探幽,装出羸弱的模样,如泣如诉,“哥哥,你怎么不救我,还在生气我出手打伤你的头吗?你真小气,你是曲朝太子,我是什么?我什么都不是,没人真正爱我,没人真正关心我,世界上没一个人真的在意我,你说我恨不恨?我其实没做错任何事,我乖乖听我爹的话,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不反抗,我是个好人,是个好孩子啊!”
“哥哥,你永远和我不一样,你傻了还有人陪着,我什么也没有了……好冷好冷,黑羲国冰川遍野,也比不上这里冷,这里太冷了,像寒冰地狱。你来抱抱我好吗?哥哥?”
他语无伦次,冻昏了头似的,自言自语,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疯癫狂极,“我身上的毒疮,治不好了,她给我下毒,下了十几年,爹也不帮我,爹就那样看着我变成这个鬼样子。红衣服说,还有人跟我一样长满毒疮,说我比他蠢,不会自救,可是我怎么自救?我背后空无一人啊,哈哈哈哈哈!”
曲探幽漠然,深邃似枯井的眸子无一缕情绪,牢狱的昏黄油灯洒下薄薄的光辉,照得他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与黑色融为一体,窥不出细微表情。
落花啼敏锐地听见曲跃鲤嘴里说的“红衣服男人”,捋了捋,猜测理是警世司的花辞树,但“还把我亲手放了出去”,是什么意思?
是花辞树主动将曲跃鲤从警世司放出去的?
他何以如此?为的是让曲跃鲤去找曲远纣吗?
落花啼按按抽动的太阳穴,甩甩脑壳,不明白花辞树为何骗她是曲跃鲤自己逃跑的。
“红衣服说,还有人跟我一样长满毒疮,说我比他蠢,不会自救。”
这句话在落花啼脑中蹴鞠般疯狂地贯来贯去,闹得她头疼不已。花辞树话中所言长着毒疮的人是灵暝山的花-径深吗?
如果是,什么叫他会自救?
他自救成功了?
可,明明花-径深仍旧浑身遍布黑紫色毒疮,并未祛除毒疮的痕迹,难不成花辞树所说的是另有其人?
到底是谁?
还能是谁?
想不出来,理不真切。
落花啼姑且按下不表,专心致志去盯缩在忙忙下面越颤抖越夸张的曲跃鲤,冷声道,“别说了,你是不是沧粼的弟弟已经不重要了,你罪孽深重,留在世间毫无意义,不如以死谢罪吧。为了落花国惨死的生肖百姓,为了其他被你无情杀害的可怜人,为了——为了失去记忆,头脑重创的水沧粼。”
“你今儿,该死了。”
话语一休,曲探幽与枫铁屏的面容皆骤然变了一变,前者神态复杂,欲言又止,后者酸涩无奈,嘴角下撇。
曲跃鲤森森怪笑道,“哈,落花啼,你不是想问我毒疮的事情吗?现在忍心杀我了?”
“你不会说的,何必纠缠。”
“倘若我愿意说呢?”
“……那你说说?”
“我说了,你们会放我走吗?”
“你觉得呢?”落花啼怒极一笑,反问道。
曲跃鲤笑得挤出几滴浊泪,凄凄惨惨道,“很简单,下毒之人最恨曲朝皇帝的儿子,从前我不明白,现在明白了,损毁皮肉,击溃心房,比手刃活人还更加残忍。我只知道这些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不过解药呢,你是拿不到的,哈哈哈哈!她怎么同意给呢?哈哈哈哈哈!”
有时候,落花啼感觉曲跃鲤疯癫里含着片刻清醒,许是他的疯癫是麻痹痛苦的一剂苦口良药吧。
人生苦痛,唯有麻木躲避才能觅得渺小的存活净地。
可落花啼宁愿清醒的痛苦,也不想像曲跃鲤那样逃避的麻木。
她道,“多谢。”
“你走之前,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鲤鱼永远不可能跃龙门,鱼只是鱼,蛇也只是蛇,而龙生来就是龙,无可替代。”
“所以,你是失败的。”
“……”
曲跃鲤目眦欲裂,眼底血丝胜过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他喉咙里因怒火攻心呛出了血,咳得忙忙的尾巴上到处都是,忙忙迷恋地伸出舌头舔得一干二净。
曲跃鲤道,“落花啼,你真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一激动,“噗”地喷出泼天的血雾,奄奄一息倒回忙忙的蟒怀里,抽-搐发抖。
枫铁屏觉得时机一到,打个响指,忙忙立即抬高鳞甲细腻的脑袋,虎视眈眈地凝望着曲跃鲤。
曲跃鲤一声不响,头尾相连抱成婴儿睡在羊水里的姿势,就像当初在花落知多少“全是羊”酒楼匾额下发现的“羊尸”一样,孤零零地卷成一团,死意缭绕。
忙忙舔着曲跃鲤,蛇信吐出又收回,收回又吐出,舔了几下,粗身一摔,狠狠绞缠着曲跃鲤的四肢百骸,绞得骨头“咔咔咔”地重响,令人不忍卒闻,纷纷躲开目光。
“嘶嘶——”
忙忙的血盆大口越发大张,试探性地丈量着曲跃鲤肩宽的大小……
自诩为龙的曲跃鲤,最终结果却是被一条蟒蛇吞噬,腐蚀在其可怕的胃酸里,化为一滩污血,死无全尸。
世事便是这般无常,无情,无义.
寒冬腊月,冰封天地,雪花片片翾舞,风声刮骨刺痛。
曲水沣都的长街覆满了新雪残雪,不少人影执着扫帚缩着脖子在兢兢业业地扫雪。
街上晃动的行人寥寥,偶有几辆马车飞驰跃过,嘈杂一片,旋即归为死寂。
六皇子府邸。
下了早朝的曲钦寒在贴身侍卫的护送下坐马车回来,一进府邸大门就熟练地抛掉狐皮大氅,提步朝烧着暖烘烘的炉火的内殿而去,一掀蓝色锦袍大马金刀落座。
接过一婢女端来的热气氤氲的香茶,埋头饮了一口,再抬头时,眸子里顷刻间钻入一抹凉意的绿色。
他搁下茶盏,往后靠在椅背上,扬唇道,“如何?你写的书信传给纸鸢他们没?”
簌珠自从离开了四皇子府就藏身于六皇子府,数月下来被曲钦寒悉心照顾,又是专门派大夫治疗腿疾,又是寻女按摩医师为她推拿小腿肌肉,如此日积月累,簌珠半边麻痹的腿脚慢慢能正常行走,但依旧是难以像从前那样同人矫健地打斗。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的相处,簌珠对曲钦寒刮目相看,稍微动容,心底暗处的情愫悄然改了点滴。
簌珠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坐于曲钦寒右侧,转首看了看意气风发,盛宠优沃的某人,淡然道,“写了,已按你的吩咐如实写就,真假参半,必会激起他们的愤懑,使他们设法快速找到太子殿下回京。”
曲钦寒点头道,“甚好。簌珠,七弟当年假意赶你出宫,意在监视四哥动向,阴差阳错,此时你还能帮他与纸鸢等人来往书信,纸鸢和入鞘两兄弟必会相信你信中字句……你对七弟忠心耿耿,他惦记你的好吗?现在他非是之前的样子,你还恋恋不忘?”
“良禽择木而栖,不妨另选一明主?”
作者有话说:
跃鲤下线,准备想办法离开枫林仙境曲跃鲤:哥哥!曲探幽:呕呕——落花啼:——宝贝们,这几天我想了想,我会努力多多存稿,到时候找时间恢复日更吧(恢复的时候会提前说),我想早点写完这本,然后再写第三本。——(第三本是《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个小星星哦)
第119章 炉火沸初红 簌珠,在你
炉火沸初红
(蔻燎)
“六皇子, 多谢你浪费唇舌,奴婢受用不起,奴婢只是太子殿下的人, 一辈子只是太子殿下的人。”
簌珠冷笑, 似乎对曲朝皇室尔虞我诈的虚假兄弟情嗤之以鼻,语音含讥带诮, “六皇子,你不也是存了私心?多年来你追随着四皇子, 极尽迎合, 兄友弟恭,打成一片, 如今四皇子莫名其妙闭门不出, 你却鲜少去探望他,你的私心不比太子殿下少吧?”
曲钦寒不觉这些言辞伤耳, 顿一秒,眸仁黯然无光, “簌珠,有些事, 原本就由不得人。我不过是跟从本心,做我该做的事罢了。”
四皇子曲瑾琏得罪皇后覆掀雨,未能全身而退,反而导致生母芙贵妃中毒惨死,他也染上可怖的黑紫毒疮,痛不欲生,俨然面目可憎的怪物无法轻易出府露面视人。
期间曲钦寒自危不已,曾暗暗潜去朝凤宫求见覆掀雨,明面上是求对方施恩施药, 简单惩戒四哥即可,私底下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九皇子逝世的责任全部推给了曲瑾琏,把自己描述成稀里糊涂上了兄长的当的傻弟弟。是被迫为之,还说自己因九弟之死痛彻心扉,食不下咽。
并称言,愿一辈子为皇后马首是瞻,肝脑涂地。
覆掀雨恨曲瑾琏的念头胜过曲钦寒,且曲钦寒早年丧母,也不得皇上重视,威胁较小,暂时留着他去监视曲瑾琏的一举一动,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曲瑾琏信任曲钦寒,绝对会暴露心声,届时她就乘机发难,让曲瑾琏在曲远纣眼皮子底下死得彻彻底底。
捏捏跳动的眉心,曲钦寒不乏凄怆,“簌珠,其实,父皇并不想将储君之位交给我,他实在是无奈之举。”
簌珠疑窦丛丛,“六皇子,这是何意?”
“皇后身怀龙裔,春季便是她临盆之时,父皇完全有理由册封嫡子为太子,但他却没有如此做。你知道为何吗?”
“为何?”
“因为,他不确定嫡子是男是女,此时刻意谣传我即将成为储君,也是为了瞅瞅黑羲国的风声,毕竟他不放心立有黑羲国血脉的儿子为太子,黑羲国若是借此有旁的动作,便是犯了父皇的大忌。七弟能当这么久的太子,不就是因他母后的国度曲水国并入曲朝了吗?此为其一,其二是——”
曲钦寒隔了几乎一分钟,攥紧手指,方徐徐坦言道,“其二,父皇依然期望着失踪的太子能准时归朝,放出册立我作储君的消息就是一个激将法,他是想看看能不能把七弟和落花啼激出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父皇的确更在意七弟,就算七弟不似从前,他还是最为偏爱七弟。”
“可再怎么偏爱,他也会纵容皇后去对付七弟。”
曲钦寒走向簌珠,伸手握住对方瘦弱的肩胛,不自觉收拢力道,绝望道,“这就是生于帝王家的悲哀,真情假意,爱恨情仇,一时根本分不清。你不知身边人的面具下是人是鬼,是好是坏,是白是黑,分不清,永远分不清的。”
他苦涩笑道,“我也分不清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我所做的事,我不后悔,如果从头来,我还是要这样干下去。”
“六皇子,你具体指的是什么?你做什么事不后悔?”簌珠双肩痛得麻酥酥,她动了动臂膀想逃离对方的手劲,曲钦寒不退反攻,一把将人拽过去揽入怀抱。
他叹道,“残杀手足,我不后悔。”
“簌珠,在你眼里,我是好人吗?”
簌珠迎头一个晴天霹雳,她僵在曲钦寒怀里,如鲠在喉,红唇半缄,堵在喉咙口的话硬是强势咽了下去。
深更半夜,密云遮挡淡月,星子畏寒不出。
四皇子府邸灯火阑珊,寝殿里的蜡烛只燃了一根,暖炉中的银碳烧得啪啪作响,不时发出爆裂声,仿佛野兽在啖食嚼咬着美味人肉。
曲瑾琏身披黑衣,头戴兜帽,双手绑着黑布,脸面也缠了黑布,意在掩去恐怖的黑紫色毒疮,他全身上下仅有两颗眼珠子躲过一劫,其余皆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握着狼毫笔,坐在桌案边练字,每逢心情低谷,他总会来书房苦写一晚上字,写到手筋抽-搐,眼睛模糊,他也不敢懈怠。
《麻姑仙坛记》,《神策军碑》,《九成宫碑》《胆巴碑》……翻来覆去轮流着抄写,抄得他能倒背如流,哪一个字在哪一篇的哪一列他都记得巨细无遗。
脚边堆积着一张张浸墨的宣纸,高如山峰,快把他整个人罩了起来,好像是脆弱的保护壳,能杜绝外界的荼毒。
笔尖干涸,写出来的字扭曲似蠹,苍老若木,曲瑾琏机械地去砚台蘸墨,冷不丁雕花门外响起一小厮的通传,打扰了他的下笔,一笔横划出去,毁了全篇字迹。
小厮毫不知情,扣扣门,小心翼翼道,“四皇子,六皇子求见!”
“不见,不见,让他滚!让他滚出去!”
曲瑾琏在翘首围场被绝命卫打伤腿脚,后又被皇后灌了毒药,一次次沉重打击导致他疑心深重,看谁都不顺眼不如意。从那以后,往常六皇子曲钦寒进府不需通传的命令就随之更改了,他下令,除了皇上皇后,不管任何人来四皇子府,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六皇子曲钦寒也没资格有特殊待遇。
两兄弟因这件事没少吵嘴闹架。
门外的小厮寂静了,少顷,一串浅浅的脚步声远去。
曲瑾琏吐一口气,丢掉狼毫笔倒回椅子,阖上眼睑。
“吱呀——”
一声推门的动静蓦然逼入鼓膜,痛如锥刺。
门口由远而近踱来一人的脚步,熟悉至极。
那人一面走,一面撩起书房黑色的帷幔,朝着屋内唯一的烛火亮光靠近,顿步在曲瑾琏的书案边,前倾上半身,戏语道,“四哥,你又闹脾气了?如今连我也不想见了么?”
“我不是让你滚吗?你进来干什么?”
一见来人,曲瑾琏赶忙捂着脸侧过身子,在黑布下嘟嘟囔囔喝骂道。
曲钦寒一屁股坐在曲瑾琏的书桌上,捡起几张写得浮躁郁闷的宣纸,瞥视上面的字,答非所问道,“四哥的字很有长进,比从前遒劲峻秀多了,可惜,太过心浮气躁,缺了稳重内敛。四哥,你之前的字可不是这样的。”
曲瑾琏看也不看曲钦寒,目仁发黑,促狭道,“哼,你前段时间去了几趟朝凤宫,你打量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又与皇后同流合污了?为何要与皇后拉拉扯扯?我的下场你还看不见吗?她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哈哈,也对,你现在炙手可热,你马上就要被册封为储君了,也不晓得七弟死在何处了,好便宜竟全让你拾到了,真是造化弄人,算不过天啊。你满意了?六弟,不,未来的太子殿下你满意了?”
“哈哈哈哈哈!我斗了这么久,一心一意相信你,处处护你,你居然乘人之危抢我所抢的位置,你好狠,好狠!你背叛了我,你内心过意得去吗?过意得去吗你?”
一席话字字砭骨,句句戳心,夹枪带棒吞噬着紧口如蚌的曲钦寒。
曲钦寒聋了般充耳不闻,认真的欣赏翻看曲瑾琏练的书法,津津有味,等对方骂得尽兴了,他才缓缓扔下宣纸,旋身看定蜷缩在椅子里,抱头低眉的曲瑾琏。
自鼻底泄一丝微不可闻的冷笑,他走过去蛮力扯住对方的一只胳膊,将人拉得半坐起来,两人目光直直相撞在一块。
他居高临下盯着曲瑾琏略微逃避的慌乱神色,狡黠道,“四哥,我看你是许久不出府邸,困步自封,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为什么去朝凤宫,难道四哥不清楚吗?若不是为了你,我何必犯险身入虎穴?此乃权宜之计,我为的是能求得皇后手里的解药拿来治好你,我是在为四哥做打算,四哥何以好心当成驴肝肺,不领我的情呢?你如此生气,岂不是正中皇后下怀,她等的就是我们两人分崩离析,她好当笑话看。”
“你狡辩!皇后怎会好心给解药?她就是想折磨我,折磨我到死,她不可能给的,不可能……”曲瑾琏摇摇头,否定了曲钦寒的言论,眼尾湿润。
曲钦寒道,“她目下是不会,但只要我们帮她干事,她高兴了就会给的。四哥,你相信我,我帮她做几件事,她会手下留情让你好起来……四哥,你不想知道我帮皇后干了什么吗?”
“……干,干了什么?”
“我帮她除了一个官员,滴水不漏。她答应我等她临盆,就拿一半解药给你。”
“哪个官员?怎么除的?”
“这些,六弟以后会告知你的。”
曲钦寒扶着曲瑾琏的后背,悄无声息取下对方脸上缠的黑布,那密密麻麻的毒疮侵占了曲瑾琏曾经俊美的容貌,唯有眉毛眼睛还留了点以往姿色。
他举手抚摸那触感粗糙的脓疮,声音平静如水,“四哥,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抢了你的风头,恨我可能会成为储君。可是,四哥你换念一想,我难道不是为了你才做这些吗?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当太子的。况且我若成为储君,总比让皇后的孩子成为储君好吧?你觉得呢?”
“如果七弟回不来,我先当储君,之后我们一起对付皇后,我再把位置让给你,好吗?”
“……”曲瑾琏一字不语,丑陋的脸颊映入曲钦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他战栗不止,一度感觉眼前的六弟陌生得像变了一个人,使他对其言辞将信将疑,不敢尽信。
储君的位置,哪是说让就让的,曲钦寒只是挑了好听的话来糊弄他罢了。
他嗤笑,“六弟,你同之前的七弟相较,如出一辙地叫人恶心。”
说罢,猛的推走面前人,重新盖上黑布,背过身子。
被推开的曲钦寒毫不动怒,拍拍衣袖,嘴角反而噙了一缕快意的狠笑,转瞬即逝。
朝凤宫。
怀胎数月,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覆掀雨免了后宫上下妃嫔的请安,缩居在宫殿,安胎养身,不多外出。
她身形日渐沉了,行动不便,每日瞌睡连连,乏倦不已。
绣心管理着覆掀雨的衣食,凡是入口贴肤之物皆得经过她仔细检验才能接近皇后娘娘,因此覆掀雨的这一胎目前平安无虞,未见差池。
九皇子的死如同烙印“滋滋”烤着心脏最柔软的一角,即便覆掀雨有了新孩子她也忘不掉九皇子惨死的画面。
心中仇恨自然指向了变成怪物躲在府里的曲瑾琏。
绣心搅了搅不怎么滚烫的安胎药,舀一勺喂到覆掀雨嘴边,状似不经意道,“皇后娘娘,四皇子如今貌若鬼魅,再无夺嫡可能,他当然不甘心了。四皇子府的眼线递了话来,说六皇子前几天去看四皇子,两人在书房大吵一架,剑拔弩张,不可开交,许是要分道扬镳了。”
覆掀雨笑而不语,一手支头,张嘴饮下一勺安胎药。
绣心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面上喜色笼罩,“皇后娘娘,谏议大夫仲勤,自从芙贵妃死后天天做小伏低,什么举动都不敢弄了。除了上朝下朝就躲在府邸……六皇子听命皇后娘娘的指挥,派人去把仲勤大人引到山野,用同样的方法让藏獒把他撕咬致死,可谓是大快人心。”
覆掀雨喝了几口药,拧眉拒绝再喝,捻一粒切好的蜜饯含着,不作回应。
绣心放好药碗,以绢帕揩揩主子的唇角,道,“娘娘,你觉着六皇子可用吗?皇上当真要册封他作太子?那太子殿下是真的死了吗?”
“绣心,六皇子风光一时,乃是皇上在拿捏人心,权衡利弊的结果,这算不得他的本事。待本宫生下麟儿,哪有六皇子的空隙,本宫岂会容许其他皇子像曲探幽一样霸占太子之位多年?”
“再者……”
覆掀雨低低揶揄,得意洋洋,“曲探幽和落花啼大概是回不来了,指不定被跃鲤那个疯子给手刃了,本宫已无后顾之忧,权等诞下龙裔了。”
她轻轻地摩挲日渐隆大的腹部,笑靥冉冉,“好孩子,你千万不能像你九哥那样羸弱,你一定要身强体壮,如此好为你父皇分忧啊。”
作者有话说:
覆掀雨:说不定跃鲤已经把曲探幽和落花啼弄死了。曲跃鲤:额,有没有可能,我已经噶了曲探幽,落花啼:哈哈哈哈哈过渡过渡,下章男主女主就出来了
第120章 红影肩头蝶 下辈子他随
红影肩头蝶
(蔻燎)
枫叶凋零, 暗红胜血。片片旋飞,俨若蛱蝶,落地之后密密铺了一条弯曲迂回的血色小路, 望不到尽头。
枫林仙境的天气从冷得彻骨, 到逐渐回了些和煦的温度,中间过了两月多。
枯萎苍然的枫树枝头隐约有新生的嫩黄小芽, 嫩得透明,不仔细瞧极容易看岔去。
从水牢出来吃得肚皮滚圆的网纹蟒忙忙, 花了许久才把肚子里的食物消化殆尽, 这段日子落花啼和曲探幽就像两个跟屁虫天天跟着忙忙游蹿,忙忙向东, 他们亟不可待向东, 忙忙向西,他们马不停蹄向西。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在和蟒蛇玩捉迷藏。
一般情况是落花啼尾随在忙忙蟒尾后一米左右, 曲探幽则走在五米左右。
他不喜蛇类,自然不喜蟒蛇, 虽不畏惧,但是厌恶接触。
落花啼抓着绝艳一边在“呼哧呼哧”舞剑, 一边眯着眼睛瞟瞟躲在枫树后鬼鬼祟祟的红衣枫梧,她清咳一声,朝曲探幽挤眉弄眼,挥挥手,“走快点!磨叽!”
曲探幽“嗯”了下,疾步走上前与落花啼并排。
落花啼当然不是因为好玩才像变态似的粘着忙忙,还不是忙忙熟悉枫林仙境的环境,也熟悉这些水源,她想借机试试能不能跟着忙忙找到离开枫林仙境的出口。
眼下枫梧偷摸潜在后面, 不利于她继续跟着忙忙,只得暂且忍耐,假模假样地拉着曲探幽蹲在草地里,窃窃私语。
说几句,故意回眸觑觑枫梧的小脑袋,收回视线后又嘀嘀咕咕说几句。
来回三四次,枫梧果然上当了,怀疑落花啼和曲探幽夫妻俩背着自己讲坏话,气不打一处来,横眉竖眼,咬牙切齿。
先前阁主枫有尽命令古道在三个月内制作出一张与曲探幽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并让瘦马三个月内学习曲探幽的言行举止,便于扮演这个曲朝太子的身份。
未满三月,古道瘦马提前完成任务,古道的人皮面具栩栩如生,瘦马也学曲探幽学了七分像,为了力臻完美,他还锻炼体魄,把肩膀练宽了五厘米,还贴心地穿了几层厚鞋垫拔高身形。
远远乍一看,颇有曲探幽的影子。
但,只能乍一看。
落花啼不太同意他们模仿假扮曲探幽,因为曲远纣对自己的亲儿子非常熟悉,此招太险,一旦出错,全军覆没,还会连带着她陷入危机。说严重点,更会为落花国招去麻烦,得不偿失。
其实还有一原因,倘若让瘦马当“曲探幽”,那么真的曲探幽就会一辈子被扣押在枫林仙境,结局就是曲跃鲤那样作为食物填满蟒腹,死不瞑目,无骨无尸。
落花啼坚持要曲探幽活着回曲朝,不能直接带着假曲探幽回去,她不愿置身险恶。
闹了一顿,枫有尽与枫铁屏摇摆不定,搁下这一法子,不反驳不接纳,大抵还是会喊古道瘦马两人随他们出枫林仙境,混入曲朝作祟。
枫梧便是受她大哥所命,时刻来盯着落曲二人,不过监视人的伎俩太粗糙,五次有三次都叫落花啼不想发现也发现她了。
落花啼凑近曲探幽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得人痒痒的,她叽叽咕咕道,“你看她,看到了吗?”
曲探幽目视落花啼白皙的脖颈,睫翼一抖,滚喉道,“看到了。”
落花啼瞅一眼憋不住火的枫梧,加把劲道,“她生气了,沧粼,你说她能忍几秒?一秒,两秒,三秒?”
“姐姐,她一秒也忍不住。”
话语一休,枫树后的枫梧果不其然一甩红鞭子就蹿了出来,爆喝道,“落花啼,曲狗,你们在说什么?有胆量大声点!藏着掖着说什么悄悄话!”
她一咆哮,卷成一坨粑粑状的忙忙闻声抬起头颅,歪歪头,吐一吐粉粉的蛇信子,不明情况地望着它的小主人。
枫梧径直冲刺到曲探幽面前,一鞭子狂抽过去,发泄似的骂道,“敢说我坏话,曲狗,找死是吗?”
孰知原本百发百中的鞭子此次却没打中人,曲探幽轻轻撤身一避,矫若惊鸿地躲过一劫。站在落花啼身边,一脸无辜地眨眨凤眸,告状道,“姐姐,她又打我。”
落花啼道,“枫梧,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我们也没说你坏话,你做贼心虚吧?还有,都说了不要打沧粼,你打死他怎么办?你确定瘦马已经学得十分相似了?”
“哼!打死才好呢?曲狗早就该死了!看招!”
枫梧雷厉风行,每每说干就干,手心的红鞭晃出无数道蛇形长影,交织重叠,致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
鞭似闪电,招招朝着曲探幽的身子抽去,奈何落花啼挡在前方,绝艳剑不费吹灰之力就接下那些鞭子,趁机还把枫梧逼得脚下章法全乱,左支右绌,两手忙得不可开交。
枫梧怒燃心头,气不过自己的每一下都打不到曲探幽,一鞭子抽歪在一棵枫树的树干上,摔掉几块粗糙的树皮屑,她咬死牙根,奋力将鞭子舞向落花啼的脸颊,眼泄凶光,“你做什么护着他!你不准护着他!你不止护着他,还天天傍着他,曲狗他配吗?你把他给我,我要调教调教他,教他明白枫林人的厉害!”
落花啼一脚踏着枫树翻个跟头躲开那红鞭,跳到枫梧背后,绝艳横势劈出,道,“我的人你想调教就调教?我还没调教好呢!你等下辈子吧,下辈子他的死活随你处置,这辈子他归我管!”
“我呸!你还不是看上他的皮囊了,他皮囊下就是一恶魔,不如玩-死他一了百了!我有很多法子,咱俩可以一俱?试试?”枫梧的红鞭卷住绝艳剑,旋腕拉拽,秀眉一弯,引-诱道。
“下辈子再说吧!”
落花啼苦笑不得,敷衍地陪枫梧过了几招,从进攻变成防守,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枫梧见落花啼逗她玩,恼羞成怒,嘴角一阵扭曲,热血朝脸孔涌荡,“你不必这样,有本事使出全力打一架,你赢了今天你就能带走他,你输了他今天就归我取乐!如何?”
“不如何。”落花啼撇撇唇,一剑绕起枫梧的红鞭,银剑刮弄着鞭身,“咔咔”刹出了赤黄的火花,目不能直视,她道,“我才不与你赌这些,幼稚。”
“你说我幼稚!”
枫梧年纪虽比落花啼小一两岁,但实在听不得旁人如此评价她,白嫩的皮肤蹭得红温了,鞭子扬得比枫树还高,几乎使出周身力气要打得落花啼求饶讨好。
然而她的鞭子并没落下,脸侧登时被一坚硬之物敲中,疼得眼泪汪汪,循势探去,一粒小石子跌进了草地,她火冒三丈,“啪”,又一粒石子携着巨力重重地砸在她脑门,脑门瞬间肿起晶莹剔透的大包。
她目子逡巡,愤愤不平,“谁?谁搞偷袭!有种站出来!”
环视四野,除了长身玉立杵在安全地段的枫树下的曲探幽,再无他人。
曲探幽被枫梧的如锥寒眸扫-射一番,波澜不惊地眨眨眼,胳膊环胸,表情纹丝不动。
这傻子绝对没这能力,到底是谁敢扔石头打她的脸?
不及细忖,枫梧集中注意力去迎落花啼的银剑,两抹枫叶红衣缠出虚影,宛如一枝而绽的双生花绮丽璀璨。
当她们厮打得尘土飞扬,难分难舍,一磁性朗朗,悦然盈耳的声音适时插-入道,“枫梧,收手吧。”
声音一出,落花啼和枫梧不谋而合地同时将视线挪向了枫树下的曲探幽,不看还好,这一看两人毛骨悚然,吓得瞳孔都裂了缝。
“……”
“……”
两人停歇武器,肩膀靠肩膀,脑壳歪在一起,四目相对后,再次看向曲探幽。
不对。
应该是看向曲探幽和曲探幽。
什么叫曲探幽和曲探幽?
方才还规规矩矩等在一边观战的曲探幽身旁无声无息多了一位与他别无二致的“曲探幽”,此时抄着手臂,跟曲探幽挨着同一枫树,嘴边衔笑,目不转睛望着两名红衣女子。
枫梧瞠目结舌,眼珠快鼓到地面去,抖着嘴唇道,“真假美猴王?”
说实话,她看不出来眼前的两人哪一个是真正的曲探幽。
落花啼第一时间惊诧,随即是微愠恐慌,倘若没猜错,瘦马假扮曲探幽的功夫渐长,达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高超境地。
若不是落花啼凭借曲探幽腰上的龙形玉佩和脖子上戴的紫金凤尾戒指来分辨,她还拿不准真的曲探幽站在哪边。
不过像龙形玉佩和凤尾戒指都好伪造,难的是曲探幽的眼神表情,四肢举动。
“曲探幽”向枫梧一拱手,嗤笑道,“大小姐安!”
用曲探幽的脸皮做这种诡异的行礼姿态,枫梧都接受不了地颦蹙眉梢,她汗毛竖了起来,摆手道,“别这样,你就像刚刚那样挺好的,曲狗才不会给我请安呢!”
“是,大小姐。”
“别大小姐了!”
“是。”
“别说‘是’!”
“嗯。”
“曲探幽”点点头,踱步走近落花啼,大手抱住落花啼的衣服袖子,撒娇般摇了摇,音色拿捏得恰到好处,“姐姐,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你去哪我就跟着你去哪,我们永远不分……”
还没“分开”完,“曲探幽”就咵得挨了一耳刮子,半边脸皮揍得险些脱落掉下。
落花啼手劲极大地赏了“曲探幽”一巴掌,不忘一脚把人踹出三米远,“滚!敢碰我,我削了你狗头!”
“呜呜呜……不带这样玩的,我只是做了曲探幽会做的事,我也没越矩,就牵个袖子,那曲探幽还天天扒拉着你胳膊呢。”瘦马拖着半张假脸,趴在枫树上嗫嚅道。
一直暗中观察的古道蹦出来去查看瘦马的假面具有无损伤,两人嘀嘀咕咕,半是抱怨半是气恼地聊了一箩筐话。
聊得正起劲,曲探幽迈步过去用落花啼摔耳光的跋扈手势,“啪啪”两下,给了古道瘦马一人一刮子,打得两人懵了半晌,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曲探幽道,“学人精!姐姐也是你能染指触碰的?”
古道瘦马揉揉脸蛋子,揎拳捋臂要还回去,落花啼一把扯过曲探幽挡在背后,拉着偏架道,“好了,你们忙活去吧,这面具一巴掌就要碎了,如此质量,怎么能混入曲朝?你想死无全身,可别用这破烂累及我!”
古道语塞于喉,寻不出反驳之辞,哼哼唧唧揪着瘦马回去重制人皮面具。
枫梧冷冷道,“傻子还会保护人了?滑天下之大稽。曲狗,我问你,刚刚是不是你捡石头丢我的?”
曲探幽抱着落花啼的腰,下颌抵在后者肩头,无辜地摇着头,“我没有,不是我,姐姐,你相信我,我没有丢她。”
落花啼拍拍曲探幽的手,笑道,“嗯,我相信你,应该是古道丢的吧。”
枫梧疾言反驳道,“放屁!古道怎敢?给他一百个牛胆他也干不出来!”
“枫梧,勿要脏话连篇!”
一声熟悉粗狂的低喝撕破空气,如闷雷滚滚灌入众人耳膜。
三人回眸,看见了虎背熊腰,肌肉强健像一面高墙的枫铁屏,纷纷改了面色。
枫铁屏负手走来,瞪了眼枫梧,恨铁不成钢道,“成天说着粗鄙言语,失礼于人,岂不羞耻?”
“放屁,放屁,放屁!就说放屁!放——屁——”
“枫梧!”
枫铁屏挥起一掌作势要掴在枫梧头顶,枫梧手指拉拉下眼皮扮个鬼脸蹦得三尺远,摇头晃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时常说脏话,管得着我?”
她知道枫铁屏不舍得动手打她,娇纵放任,笑眉笑眼。
枫铁屏无意与她呈口舌之快,转身看定落花啼,惭愧一笑,“春还公主,小妹年幼,若有无礼之处,实在是对不住,我日后必会严加管教。”
落花啼不是第一次领教了枫梧的刁蛮习性,简直和她前世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理解地点首,含笑嫣然,“少阁主切莫如此言说,大小姐是性情中人,真诚善美,心无邪思,乃是一豁达良人。”
这话落花啼讲得自己耳朵都烧红了,但面子里子得给足。
枫铁屏不计较这些,瞟瞟搂着落花啼纤腰的曲探幽的手,喉结一滑,清咳道,“春还公主,近日天气渐暖,过不了多久便能出枫林仙境,届时,我会送你出去,但——”
“但什么?”
“曲探幽得留在枫林仙境,由瘦马所扮的曲探幽随你回到曲朝。”
“……不是说好曲探幽跟我一同出去吗?”
“此是父亲的主意。”
看来,枫有尽乍变计划,出尔反尔了。
落花啼面容一僵,眉峰拢死,眯眯眼眸,手掌扭成了硬拳。她压制怒意,撇走视野不看枫铁屏,暗暗消化这一变卦,她也捋不清为何执意要带曲探幽离开,不忍他在枫林仙境被折磨致死。
她仅仅认为,她必须带他出去,这是她答应过的承诺。
“哗啦,哗啦……”
原本在草地嬉戏自娱自乐的网纹蟒忙忙瞧见了枫铁屏,兴奋得过来攀爬主人,枫铁屏无情地把它扒拉下去,呵斥它去远处玩。
忙忙的蛇信子吐得冒了烟,灰溜溜地梭钻进草岸边的弯弯绕绕的小溪里,光滑的鳞片浸在湿水,映出了粼粼的闪光。
阳光折出七彩颜色,疑幻若真得像天仙的云裳羽衣,美不胜收。
落花啼一怔,脑内一根弦线拉直绷紧,她盯着忙忙消失的溪水,窥视那条棕黑色蟒尾滑动的斑驳暗影,勾勾唇,“那么,顺应天意罢。”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啪啪甩了两巴掌):敢碰我的妻子,揍不死你!古道,瘦马(捂着脸):我真是服了!被傻子报复了呜呜呜曲探幽:你才是傻子!枫梧:曲狗,你再丢我石头试试!曲探幽:就丢你怎么着?落花啼:哇,今天沧粼好胆量!曲探幽(星星眼):姐姐,走,我们不跟他们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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