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春事阑珊休 只要多亲亲

    春事阑珊休

    (蔻燎)

    “四哥, 太医说了,能好全的,你切莫自己吓自己。”

    曲钦寒苦口婆心道, “你眼下要紧的是吃药, 等你伤势痊愈,无人再同你争抢。皇后的孩子去世, 没有嫡子会撼动你的地位了。”

    “可我……好像听闻皇后又怀了一子?”

    “四哥,你觉得, 你会让这个孩子来到人世吗?”

    曲钦寒笑得阴森森的, 尖牙白惨惨的,“只要及时止住皇后的孩子出生, 你就能顺顺利利地赢下去。无毒不丈夫, 心软不成事,四哥, 此乃你的宗旨圭臬啊。我呢,对皇位毫无想法, 我只愿在背后永远帮衬着四哥,看着四哥一步步走上帝王之巅。”

    𝙲?𝙹?𝚆?

    “所以, 四哥你要振作起来,除了你,没有人配得上新太子的位置。”

    这些话比太医开的苦药的效果威力大了不止一两倍,狼狈萎靡的曲瑾琏得到鼓舞勖勉,目光灼灼,挺着胸膛,打了鸡血般亢奋道,“六弟,你所言不错, 我坚持了这么久,挣扎着从地狱爬出,我怎能轻言放弃?好不容易除掉九弟,搞废七弟,我必须抓住机会,力争向上。”

    “太子之位,帝王之位,是我的,通通都是我的!”

    曲钦寒温柔附和道,“嗯,是你的,都是你的。”

    他端过桌上的药罐,重新倒了一碗黑漆漆的药,贴心地迎到曲瑾琏唇边,舀一勺喂进去,笑道,“喝药吧四哥,我等着你好起来,等着你带我打胜仗呢。”

    曲瑾琏自幼视曲钦寒为唯一信任的弟弟,虽然两人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他几乎不设防备,他张嘴一口接一口咽着苦如黄莲的黑药,连蜜饯都不必吃,偏要以药水的苦涩来警醒自己的意外遭遇,长个记性。

    帐内光线昏暗,一人喂药,一人喝药,光影交织下,两人的眉目皆俊秀脱俗,竟有了兄友弟恭之感。

    喝罢药,曲氏兄弟俩开始了复盘。

    起初他们打算再次借曲跃鲤的手利索地处理了落花啼,不沾嫌疑,顺便一干二净害死疯疯傻傻的曲探幽,一举两得。奈何自上回在曲朝皇陵华龙山刺杀一别,曲跃鲤杳如黄鹤,一根臭汗毛也觅不得,死了一样寂静无声。

    曲瑾琏等不及曲跃鲤出面,弃掉借刀杀人的法子,联合曲钦寒,仲勤,悄然密谋了一石三鸟的计划。

    此三鸟,乃是曲探幽,落花啼,曲信诚。

    谏议大夫仲勤有一个酒肉朋友,富贵出身,酷爱养狗,专养那种最凶猛狂野的恶犬,仲勤便寻那友人帮忙训练块头极大的藏獒,为其所用。

    仲勤是芙贵妃的亲戚,自然死心塌地帮四皇子夺嫡,美滋滋地幻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待曲瑾琏当上太子,自己也能蒸蒸日上,更上多层楼。

    他拿到曲瑾琏,曲钦寒提供的带有九皇子曲信诚气息的蹴鞠,太子殿下曲探幽血腥味的绷带,拿去刺激藏獒,训练它们闻到这个味儿就狠扑疯咬,达到活活咬死吞吃的奇效。

    藏獒训好后,他们先一步替换了翘首围场原先的藏獒,将疯藏獒装进大铁笼子运了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搁在驯马场养犬的地方。

    皇室队伍进入密林射猎时,找人放出这些恶犬,指挥它们寻找目标下手。

    九皇子这边倒是成功了,没想到曲探幽与落花啼那边出了差池,巨大的藏獒竟被落花啼出乎意料地给几剑反杀,气煞他也。

    一石三鸟的办法只杀了一只鸟,还有两只鸟扑腾翅膀活得欢蹦乱跳的,这如何不是气死人不偿命呢?

    再说,他在这场谋划中,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被莫名其妙跑出来的一群黑衣人干-得片甲不留,险些丧命,捡回神智性命,却伤了腿脚。

    活该,活该中的活该。

    曲瑾琏靠在曲钦寒肩头,按按太阳穴,骤然扔出一个困扰他许久的疑问,“六弟,你捋一捋,你觉得是何人派刺客来暗杀我?招式毒辣,不容小觑。难道——是七弟?”在他的潜意识中,从前就是曲探幽跟他针锋相对,暗地里水火不容,于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曲探幽。

    在围场遇刺,二皇子五皇子出面救他,大抵不是他们干的,可一律排除。

    六皇子曲钦寒更不可能,他们二人穿了多少年的一条裤子,就差长在一块了。

    大皇子早夭,不提;三皇子死去多年,不提;八皇子年幼,亦不提;九皇子懵懵懂懂死去,更是不提。

    那撇开排行老七的曲探幽,还能有谁?

    问题是,根本撇不开啊。

    曲钦寒沉吟,驳回这荒诞不经的猜测,“七弟痴傻,如同稚子,怎会是他?”

    “不是他,那就是落花啼?”

    “落花啼,应该没这个胆量吧,我们好像没表露出对她的敌意,她何故犯这么大的险。”

    “怎么没胆量?这女人杀藏獒跟杀一只鱼似的,或许就是她干的!她为了帮她的夫君报仇,天经地义,很是说得通。”曲瑾琏揉得太阳穴那一片皮肤红糊糊的,手劲控制不住加大,含恨切齿。

    曲钦寒不以为然,横眉道,“四哥,比起落花啼,我倒感觉是皇后娘娘所为,杀你的黑衣人你不是说邪门诡异吗?有没有可能是黑羲国派来的?上一回跃鲤带来的狡兔窟黑衣人也是神出鬼没,狡猾至极……”

    “……”

    眼帘低垂,曲瑾琏后槽牙挫了挫,“咔咔”响了一阵,滔天的怒焰一点就燃,一字一句自齿缝蹦出,比磐石还硬还冷。

    “对,你说得对。是她,是她!我绝对不会放过她,九皇子死了,她的另一个孩子也别想活!”

    话一休,在曲瑾琏没注意的刹那,一旁的曲钦寒百无聊赖地转转手中的茶盏,嘴角衔了一缕神秘的得逞哂笑。

    像极了昙花盛放,转瞬即逝。

    皇家主帐。

    落花啼,曲探幽两人面见曲远纣。

    落花啼打死的藏獒,还有吃掉九皇子的藏獒被摆在一起,侍卫把其开膛破肚,倒吊在梁上,血淋淋地下着黏黏的微雨。

    藏獒的眼睛都瞪得圆咕隆咚的,剥开肚子一看,里面黑黢黢的,显然是生前喂了许多奇怪的药物。

    导致它们嗜杀成性,吃人不吐骨头。

    落花啼把被藏獒追咬的过程添油加醋又描述一遍,含沙射影告诉曲远纣有人暗害太子,想指引曲远纣怀疑四皇子曲瑾琏。

    但曲瑾琏在同一天也被刺杀得惨败,血肉模糊,成了一个血人,一定程度上减少了曲远纣的怀疑,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曲远纣果然不认为是曲瑾琏在背后搞鬼,反而觉得他可怜,时常去探望他的伤势。

    落花啼无言以对,严口似蚌,坐在软椅上饮茶,随时想离席而去。

    曲探幽紧挨着她坐下,偶尔抬目窥视他的父皇,翻一个大白眼,烦闷地抠着手指头。

    半晌,他一摔茶盏,“轰”得站起来,叫嚷道,“我要出去,这里的人都凶巴巴的,我不喜欢,我要出去!”

    身后随侍的入鞘头皮发麻,肝胆战栗,眼疾手快拉着曲探幽坐回去,小声哄道,“太子殿下,别说话,别动,我们玩一二三,木头人不许动的游戏好不好?一,二,三……”

    “不好,不跟你玩。”

    曲探幽扭头看向落花啼,揪着她的衣袖,“姐姐,我和你玩,我们玩木头人不许动好不好?我只想跟你玩!”

    落花啼瞥瞥曲远纣那浓墨重彩的大黑脸,嘴角压不住,嗤笑道,“行,我们来玩,一,二,三,木头人,不许动!曲探幽,你动一下就输了哦!”

    曲探幽抿抿唇,一本正经地直挺挺坐在椅子上,目不旁视,仿佛沉浸在游戏里无法自拔。

    上首的曲远纣扶着额头,脑门上青筋突突跃跳,他努力忽略第七子的痴傻举动,摩挲着大拇指上戴的金玉扳指,眼睛暗如黑夜,其中蓬勃涌动着恐怖的杀戮潮汐。

    这些天,受伤的皇子士兵需要休养几日,才能启程回宫。

    曲远纣便遣了皇家侍卫大面积搜查此事,翘首围场,驯马场的大小官员和奴才们面露难色,直说不知道藏獒怎么回事,也不晓得所谓的黑衣人是谁,三番五次地狡辩,在严刑拷打下也供不出一丝线索。

    好像被谁堵了嘴,誓死不言。

    俄而。

    冥思许久的曲远纣忍无可忍,他深恶痛绝,下令屠杀翘首围场的每一个官员奴才——即日起,开始操作。

    不论男女,全部斩首示众,埋骨入泥,滋养大地。

    给逝去的九皇子陪葬。

    从此之后,翘首围场被封,永不再用。

    得令执行的一波侍卫成群结队去逮捕官员奴才们,杀气萦面,携刀握枪,势不可挡。

    落花啼稳不住了,放下茶盏,拧眉道,“皇上,此举太过残忍,且等几日,真相便会浮出水面。”

    “等?”

    曲远纣冷笑,不容置喙,寒声道,“朕给他们机会了,他们什么都不说,那么留着有什么用,不如都去陪九皇子共赴黄泉。信诚那么小,多一些人陪着他下去,在路上他就不会害怕了。”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朕,已经仁至义尽了!”

    落花啼心房烧着一团怒火,正欲起身据理力争,手腕突然一紧,曲探幽一把拽住她的手,摇了摇,嬉笑道,“姐姐,你输了!你输了,你比我先动先说话,你输了哦,我该怎么惩罚你呢?要不,晚上你也跪——”

    他话未讲毕,落花啼条件反射伸手捂着他的嘴巴,瞪大水眸,脸颊烫红烫红,尴尬道,“额,好好,我输了,我愿赌服输,我到时候什么都听你的,你现在不要闹腾,乖!”

    “……真的什么都听我的吗?”

    “嗯,听你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好,好!”曲探幽鼻息间侵-入落花啼身上的花瓣香,一时神魂颠倒,呆呆地点一点头,正襟危坐。

    落花啼干巴巴对曲远纣道,“皇上,不如儿臣与太子先行告退?”

    曲远纣不懂曲探幽嘴里所言的“晚上你也跪”是何意思,权当小夫妻床笫上的小把戏,笑了笑,挥挥手道,“去吧,探幽是得多休息休息,他这样子,真是叫人难受啊。”

    五日后。

    翘首围场被血洗,曾经光辉灿烂的皇家围场沦为一方禁地,里面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许多侍卫留下来打扫残局,其他人则跟随着皇家仪仗队启程赶往曲水沣都。

    期间落花啼跑去求见曲远纣撤回诛杀翘首围场官员奴才的旨意,却被下定决心的曲远纣怒斥一顿,扬言圣旨不可违逆,亦不可收回。太子妃若想挑战龙威,他便罚太子妃禁足半年。

    落花啼无可奈何,咬着牙离去。

    出了翘首围场,在马车上,落花啼和曲探幽面对面而坐,银芽,红药,将离,余容两两站在马车外的左右,跟随着队伍徒步前行。

    入鞘作为东宫的侍卫统领,亦是全副武装跟着车辆周围,骑马而行。

    落花啼咬一口曲探幽剥好的黄澄澄的枇杷果肉,半撩帘子对外头保持同速度的入鞘道,“准备好了吗?”

    入鞘勒着马缰,脑袋一动不动,启唇回语,“太子妃放心,片刻后就能完成任务。”

    他笑眯眯道,“保证会让他们自相残杀,狗咬狗内讧起来。”

    落花啼吞下果肉,嘴里甜腻腻的,扬唇道,“那便好,入鞘,你办事,不仅太子放心,我也十分放心。”

    入鞘一点不低调,自豪地昂首,傲气道,“多谢太子妃赞赏。”

    落花啼莞尔,丢下锦帘,想侧躺着闭目小憩一会,一旋身,黑绸衣袍的曲探幽便欺身过来,无征无兆地捧着落花啼的小脸,小鸡啄米般用细细碎碎的吻去舔舐落花啼的唇瓣。

    喉结滑动,如痴如醉。

    雷劈了般狠狠一怔,落花啼举手推他,愠怒道,“你干什么?坐回去!”

    “姐姐,你嘴边有枇杷汁,我帮你舔干净啦。”曲探幽眨着弧度完美的勾人夺魄的凤目,笑得人畜无害,“你不谢谢我吗?”

    落花啼摸摸脸庞嘴巴,确定自己吃东西不会流下什么汁水出来,一瞬反应是曲探幽趁机揩油,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低喝道,“曲大药罐,你找死啊!敢戏耍我!”

    砰砰砰,又是三个重拳砸了过去,一一打中曲探幽硬邦邦的胸脯。

    曲探幽用大手包住落花啼的拳头,笑道,“姐姐何必动怒?亲一亲,我们都很开心啊?”

    “谁开心了?我很开心吗?你是不是对‘开心’两字有什么误解?”

    “姐姐就是很开心啊,我吻姐姐的时候,姐姐还闭上眼睛了,这不是一种开心和享受吗?”

    “你能不能闭嘴!我抽-死你!”

    落花啼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个暴栗敲到对方额头,一个不解气,又连敲了七八下,敲木鱼似的梆梆梆响个不停。

    被敲的曲木鱼却不捂他宝贵的受伤的脑壳了,唇红齿白,笑意流辉,拍手道,“姐姐,你明明很开心,为什么不承认呢?”

    “入鞘哥哥说得没错,只要多亲一亲姐姐,姐姐就会心软啦!”

    “操!入鞘!又是入鞘,他天天教你什么破玩意?”

    落花啼猛的抖开帘子去寻入鞘的身影,洋洋洒洒的谩骂箭在弦上,奈何举目一望,入鞘好像感应到危机,一夹马腹脚底抹油躲到了马车最前方,扔一个马屁股对着落花啼。

    气塞胸间,落花啼恨不得一剑掷过去把入鞘大卸八块。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姐姐享受地闭眼了,姐姐喜欢我!落花啼:我呸,那是我不想看见你的脸。曲探幽:我不信。落花啼:

    第92章 鸳鸯不独宿 姐姐不能动

    鸳鸯不独宿

    (蔻燎)

    “咻——”

    一只白鸽舞着矫健的翎翅, 箭矢般自墨绿深处射-出,在微风荡漾着马车锦帘的间隙,笔直得扎进了覆掀雨的车内。

    碍于覆掀雨新怀龙裔, 娇贵柔弱, 需要静养,曲远纣便特意与她分开坐马车, 嘱咐大宫女绣心仔细照顾,让侍卫们团团包裹皇后的马车, 以防不测。

    其实还有一点, 帝后二人目前一见面就会想起死去的九皇子,避免不了会双双悲恸, 覆掀雨也愿意暂时少和曲远纣接触, 不然她一整天都会哭哭啼啼,洒泪涟涟。

    肥硕活泼的白鸽歇在桌前的糕点上, 低头叨了两口豌豆黄,滚着喉咙吞下。

    绣心害怕白鸽来路不明, 抬手要赶鸽子滚出去,覆掀雨却眼神示意她不必妄动。

    她目色犀利, 一秒就察觉白鸽腿脚上绑的一卷厚厚的信纸。

    绣心逮住白鸽的脚,扯下那些纸,翻看一番,未见异样,低眉顺眼奉给覆掀雨。

    覆掀雨一页一页扫过,越看柳叶眉蹙得越死,唇齿抖颤,凤眸湿润,泪珠跌落, 她喃喃道,“仲勤购买藏獒,训练其撕咬活物,四皇子和六皇子买通翘首围场养狗的官员,为的就是设计信诚死去……”

    猩红的眼白被热泪淹没,她遏制不住地疯狂抖动,抖得快从软榻上滑下。

    一刹那,脑中闪过零零碎碎的记忆,历历在目,刻入骨髓。

    迷蒙灰雾笼罩着金碧辉煌的朝凤宫,天幕黯淡。

    曲信诚的声音幽幽飘来,空灵极了,“四哥!六哥!陪我玩,陪我玩好不好?”

    曲瑾琏道,“九弟乖,来,四哥抱抱。”

    “九弟已快七岁了,是时候接触一些强身健体的武艺,礼乐射御书数中的‘射’,是众皇子少不了的技艺。旁的便算了,届时自有师父教授,但于‘射’而言,作为四哥的我,愿意教九弟练箭习武,等九弟长大了,才能文武双全,更好地担任新太子一位,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信诚年幼,体弱多病,目前不适合练箭,多谢好意。”覆掀雨轻抬下颌,高傲道,“借你吉言,信诚若是当了太子,本宫会好好答谢你的。”

    “……”

    冷风吹刮,刀刃似的剐人血肉。

    场景一变。

    曲信诚眨巴着汪汪大眼,依偎在曲钦寒肩头,软软道,“我没有去过练武场,母后不让我到处乱跑的。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很多很多没去过的地方。”

    曲钦寒一愣,在曲信诚耳畔窃窃私语,“九弟,不久之后父皇会去翘首围场春蒐,射猎比试,你到时候可以偷偷求父皇同意你跟着去看看,大饱眼福。”

    “真的吗?我求父皇,真的能去春蒐吗?”

    “你不求就去不了,求了或许能有机会去呢?你是皇后的儿子,为何还不如八弟自由呢?”

    “嗯,八哥能去,我也能去,我会去求父皇的。”

    “九弟真乖。”

    ……

    是曲瑾琏,是曲钦寒,是他们害死了九皇子。

    是这两个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孽子!

    覆掀雨怒极,反而有了心如死灰的寂静,她抖索着纤纸,将那些证据揉搓得面目全非,她联想到前段日子曲瑾琏与曲钦寒跑来朝凤宫看望九皇子,陪他玩蹴鞠,怂恿他自信地走出宫门……原来,在那时他们便胆大包天地预谋奸计。

    凝睇着证据,覆掀雨的心脏在体内撞击蹦跳,似要蹿出来逃走,她捂着刺痛的胸口,强自吞咽喉咙里逆行往外冒的腥甜血水。

    一揩嘴角,牙关紧咬。

    不管证据从何而来,她势必要让曲瑾琏,曲钦寒付出代价。

    她捻一粒袖中毒丸,在指间碾碎,箍着白鸽的脖子塞进去。

    半刻后,白鸽挣扎扭动,泣血而亡。

    覆掀雨眼珠子黑得映出倒影,恰如深渊,她道,“绣心,笔墨伺候。”

    “本宫要写信给自横哥哥,让他寄些毒药过来,本宫与曲瑾琏,曲钦寒势不两立。他们害死吾儿,罪孽深重,擢发难数,不该快意地活在人世间,本宫会让他们备受折磨,生不如死。”

    皇家队伍匆匆赶了七日,某日傍晚,举兵在一河畔歇息整顿。

    芙贵妃向曲远纣请命去照顾曲瑾琏,曲远纣顾念她爱子心切,便应允了。这些天都是她日夜守着曲瑾琏,使得曲钦寒也只是偶尔露面问问曲瑾琏有无喝药,来的次数少了很多。

    曲瑾琏现在的腿绑了和曲探幽脑袋上相差无几的厚厚绷带,行走困难,得借宦官之手或轮椅拐杖移动身体,到是担得起“凄惨”二字了。

    他喝下母亲细心喂的汤药,躺在马车里的软榻上昏昏欲睡。

    芙贵妃听闻曲瑾琏腿脚受伤,整日以泪洗面,哭天抢地,痛恨老天爷不公平,明明她跟儿子马上迎来好日子了,怎么一夕之间就变了呢?

    曲瑾琏的耳畔全是母亲抽抽噎噎的哭音,他钻入被褥,自欺欺人地逃避现实,冷冷道,“母妃,孩儿困乏,要不你先去休息休息?无须寸步不离。”

    芙贵妃反应自己吵到独子,吸吸鼻子,心软道,“好,母妃不打扰你,你睡觉吧,母妃待会再来看你。”说罢,在宫婢的搀扶下走出马车,去树荫下饮茶。

    她刚一坐在宦官搭好的椅子上,覆掀雨身边的大太监就挽着拂尘走来,欠首施礼,毕恭毕敬道,“奴才参见芙贵妃,娘娘万福金安。娘娘,皇后娘娘历经丧子之痛,悲痛之情无从排遣,便请贵妃娘娘前往说一说体己话,帮皇后娘娘忘却伤心事。”

    芙贵妃震悚,情不自禁寒战,捏着茶盏的玉手沁了薄汗,湿滑得握不住任何东西。

    她畏葸不前,丢下茶盏,绞着手指头,磨磨蹭蹭道,“真的只是说体己话?”

    “娘娘放心,自然。”

    “芙贵妃娘娘,请吧——”.

    入鞘安排的人有目的地放出白鸽去送信给覆掀雨,随后落花啼下意识悄悄观察覆掀雨的动态,见其脸色灰扑扑得不正常,眉心缭绕着缕缕仇怨,便能窥知她已激起了复仇的念头。

    落花啼刻意利用曲瑾琏驯养藏獒的事情去挑拨覆掀雨和他们的关系,等着他们自相残杀,再坐收渔翁之利。

    覆掀雨,曲瑾琏,两方之中,不论谁最后惨败,落花啼都是有利无弊的。

    风尘仆仆回到曲水沣都时,正是晚春,桃花樱花等应季的树木已逐渐凋零花瓣,生出浅绿淡黄的嫩叶,微微透明。

    一派生机勃勃的新气象。

    逢君行宫。

    落花啼,曲探幽跨入行宫大门,想起翘首围场的时日,颇感疑幻似真,仿佛坠至梦境,像没有发生过,又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油然而生出一种犀利的后怕感。

    因是日暮抵达行宫,众宫婢侍卫各司其职干完任务就早早睡下,两位主子也沐浴更衣后在寝殿躺着。

    银烛摇曳,灯苗窈窕,赤黄色焰火时而膨胀,时而渺小,千变万化,姿态不拘。

    落花啼携了一本从悬书阁收刮来的兵书,一篇篇翻阅着打发时间。她斜靠着桌角,一手撑下颌,眼睫垂下,被灯火投出弯弯的灰色倩影,更衬得她秾艳绝美,国色天成。

    曲探幽重伤刚醒的一段时间,浑浑噩噩,这也不懂那也不懂,皆是入鞘全程手把手帮着他洗浴换药,后来不知是不是脸皮子薄了,他严辞推拒了入鞘的伺候,自个儿去温泉池泡澡。

    他褪掉黑绸暗纹衣,洗完后披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雪白丝绸中衣,半遮半掩裹着上身。下-身是一条玉锻长裤,素雅简约,走动时,双腿带着玉锻泛起波光粼粼的华芒,勾人得很。

    脖子上戴的紫金色凤尾戒指项链,熠熠闪光,伏在中衣丝绸上,像陷进了白云堆,埋入了雪泥丘。

    由于他没拭尽水珠就穿了裤子,锻面紧紧贴合着某些地方,达到了“点睛”之感,扣撩心弦,博夺眼球。

    “咳咳,咳咳!”

    落花啼本意是认真读书,但是忍不住漫不经心瞟一眼,腮面滚烫,她佯装没看见,迅速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不料曲探幽一边拿丝绸擦头发,一边在落花啼眼前走来走去,走了有八个来回,鬼魂般游蹿。

    落花啼憋一口气,一把将书贯到某人怀里,“瞎晃荡什么?”

    “姐姐,睡觉。”

    曲探幽额心的水珠晶莹剔透,他抬手抹去,鼓鼓的喉结一突,粲然浅笑,竟俊眉俏目得使人舍不得挪走眼神。

    落花啼心火旺盛,蹭蹭往上燎烧,她理也不理曲探幽,翻身把自己摔上床,扯过被褥盖得严严实实,闭上眼,道,“熄灯,睡觉,别说话,别吵我,不然——你就跪一晚上金丸!”

    见落花啼不抗拒同床共枕,曲探幽笑了笑,乖乖点头道,“好,好。”

    他麻利儿上床,笔直端正地躺着,像一块木板子硬硬的,须臾,他偏头睨着落花啼,斟酌道,“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不算数了吗?”

    落花啼一身疲惫,眼睛也不睁开,敷衍道,“答应什么?”

    “姐姐,你在翘首围场分明答应我,要在晚上玩‘木头人不许动’的游戏,那天夜里你忘了,今天,今天可以吗?”

    “……你这药罐子的记性怎么这么好?该记得的记不住,不该记得的记得死死的,我说你什么好呢?”

    “姐姐是想言而无信,对么?”

    曲探幽嘴一扁,眼眶里蓄满了水花,呼之欲出,莫名可怜。

    落花啼太阳穴的筋都快抽-搐了,她无可奈何地叹息,“好了,玩一次,就玩一次。一,二,三,木头人,不许动!”

    她念完,就打算哄着曲探幽入睡,下一秒,一温热的事物蓦地贴上耳垂,痒得她一个激灵,掀开眼帘转头瞪着曲探幽,草木皆兵。

    曲探幽舔舔嘴唇,耍赖道,“不好,不这么玩。我只想姐姐一个人当木头人,不许动,不许说话。姐姐,求你了,能不能玩一把这个?”

    这是什么木头人不许动?

    凭什么她不能动,曲探幽可以动?

    “你擅自修改游戏规则,我不玩了,你一个人玩吧。”

    “不嘛,姐姐,姐姐……”

    曲探幽噘嘴,缠着绷带的头一个劲朝落花啼的肩膀轻撞,知道的以为他在撒娇,不知道的以为他要谋杀落花啼。

    落花啼身形微定,揪住曲探幽的脑袋,两人四目相视,静静对峙。少顷,落花啼败下阵来,许是瞅见曲探幽绷带上浸红的血渍,她竟有了零星的缴械投降。

    “怎么玩?”

    “姐姐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哦。”

    “那我开始了。”

    曲探幽的眼眸柔情脉脉,楚楚动人,似乎天地间的水流汇聚进去,涟漪舞起,无边无际。

    他抱住落花啼的如柳素腰,一手伸进衣摆抚摸那光滑如水的肌肤,小猫似的凑近亲吻落花啼的面颊,眉毛,鼻子,红唇,耳垂,脖颈 ,锁骨……往下,流连忘返在白皙的前胸。

    落花啼果然是个合格的木头人。

    无论曲探幽怎么折腾怎么迷恋她,她都岿然不动。

    曲探幽一愣,抬头看去,落花啼已因翘首围场的操心事而精疲力尽地昏睡了,呼吸一轻一深,睫翼卷翘。

    眉翠薄,鬓云乱,肤如凝脂,唇若施朱,活脱脱一睡美人。

    曲探幽五指一攥,笑道,“姐姐,你赢了。”

    他用食指点一点落花啼的鼻尖,侧身卧在她旁边,不再多动,只是依旧搂着熟睡的人儿,就那么默默地溺视。

    约摸过了一刻钟,落花啼额心冒汗,转头栽进曲探幽的怀抱,迷迷糊糊揽着他的腰板,脸蛋蹭一蹭,呓语喃喃,“花-径深,花-径深,抱我,抱我……”

    “花-径深,你为什么不抱我,你怎么不来看我,我知道你在躲着我。”

    “你不要站在悬崖边,别过去!他来了,你快跑!”

    “花-径深……”

    她全身一抖,手劲愈重,将曲探幽的腰狠狠收紧,仿佛极度害怕怀中人地离去。

    曲探幽滚了滚喉结,爽然若失,眉宇凝愁,他不知所措地看着落花啼,头间嗡嗡作响,“花,径,深,他是谁?怎么又一个姓花的男人?都是落花国的坏男人么?”

    他泪珠儿在眼眶打转,晶莹如玉,“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只要我一人呢?”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花-径深是谁?花辞树:花-径深是谁?落花啼:花-径深是一个人。曲探幽,花辞树:他敢抢你,他不是个人,绝对不是个人。

    第93章 去来似梦幻 以龙蛇为图

    去来似梦幻

    (蔻燎)

    晴空万里。

    云彩被风撕扯成碎片, 羽毛似的在上空飘飘荡荡,无依无傍。

    落花啼一大早醒来,不见床榻上有曲探幽的身影, 她不在意, 草草洗漱一遭,找人驾着马车跑到落花流水糕点店。

    在翘首围场来去耽搁不下一个多月, 不知店里的花辞树,雁旋, 红衰翠减, 伍娘,温娘等人过得如何。

    一进店, 雁旋率先看见落花啼, 蹦蹦跳跳,欢呼雀跃地奔来, 兴高采烈道,“太子妃您来了, 您终于回来了!”

    伍娘,温娘闻言, 从后厨出来笑眯眯地和落花啼行礼,打了一个照面。

    落花啼揉揉雁旋的发髻,环顾一圈,没瞧见一抹红衣,也没觑到二位师姐的影子,狐疑道,“雁旋乖,花哥哥呢?还有红衰翠减姐姐她们去哪了?”

    雁旋抱着落花啼的手臂,想了想, 笑道,“太子妃,花哥哥忙事情去了,每天起早贪黑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那两个漂亮姐姐也是,经常不在店里的。”

    落花啼讶异,哄着雁旋去玩会儿,旋身往店外走,在曲水沣都的长街上寻觅花辞树的痕迹。

    她戴着帷帽掩去面容,一袭红绿衣袍穿梭于鼎沸人海中,时而快时而慢,然而一无所获。

    正欲调转方向回糕点店等着,足底一扭,一下子闯入猩红的胸膛,仰头望去,一张许久不见的俊脸衔了笑意,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她。

    冉冉红衣,宛如血泉,黑玉蹀躞束着瘦劲的窄腰,一柄锋利的心惩匕首挂在上面。

    长袍浮动,黑靴裹着精壮的小腿。

    美得近乎妖孽的脸孔咫尺间逼来,快要靠到落花啼的鼻间。

    花辞树抓住落花啼的一只手,旁若无人地十指相扣,他向她莞尔一笑,拉着人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几道街,在一普通酒肆下顿住,一同坐下。点了几坛酒,一盘麻辣花生米。

    落花啼顾盼左右,未见可疑人影,低声道,“小花,怎么了?有人在跟踪你吗?何以这般神神秘秘?”

    “非也。”

    花辞树抓着落花啼的手还不舍松开,他摇摇头,笑得明媚,“花啼,我得知你回曲水沣都,早几日就在候着你了,落花流水店不方便谈事,便带你来此了。”

    这是何意?什么叫落花流水店里不方便谈事?

    需要防着谁?

    花辞树倒一杯酒水推给落花啼,压低嗓子,不疾不徐地把他这段时日所做之事一一言出。

    在落花啼和曲探幽去翘首围场时,花辞树忙得脚不沾地,一共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于落花流水店内,跟天相宗的红衰翠减斗智斗勇,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们两人来曲朝目的不纯,心有不轨。所以每天就有事没事找她们麻烦,惹得“杀戮双花”火冒三丈之后,三个人就去空旷地砰砰砰打一架。

    几乎隔上两三日就上演一遍,雁旋,温娘,伍娘劝了多次,已经见怪不怪,深觉稀松平常。

    红衰翠减受不了花辞树的偏见对待,后面一遇见花辞树就绕着走,懒得同他浪费精力。

    第二件事,当初落花啼答应收雁旋为天雍阁弟子,但她一时还没时间去教雁旋基础的武功,花辞树便接了这任务,在曲水河畔的长青林,借着树杈子教雁旋学了几套防身招式。

    雁旋极有天赋,并且勤学苦练,在其教导下,短短一月学会了四五招剑式,虽然力道和准确度不足,但已能舞出像样的动作,也是难能可贵的。

    第三件事,乃是围绕着“天雍阁”三字。

    花辞树形单影只,来往天下各地,广招可信的天雍阁门人弟子。

    地点先是就近在各种小村落小城郭,挑选一些有天赋,根骨俱佳的好苗子,收入囊中,再慢慢教化,不愁无法一点点壮大门派势力。

    期间有一些本身武功不错的人毛遂自荐,易容覆纱的花辞树试验他们的身手考究过他们人品后也陆续留下了。

    主要是经过武林大会,天雍阁声名鹊起,不少人被那妖冶邪恶的魔女颜辞镜所吸引,到处打探消息想加入天雍阁。

    里头大多数是无家可归,浪迹天涯的男女,干干净净,没有其他牵扯。

    花辞树也每每约着他们去偏远地方见面,以至于那些天雍阁门人根本不知他们的阁主和师兄就躲在曲水沣都的一栋豪华糕点店中。

    一切讲罢,花辞树言简意赅,严肃道,“花啼,你可以亲自去见见这些门人,立一立威。”

    “时间定在三日后,地点金秋村,如何?”

    当然妙不可言。

    求之不得。

    “好,多谢小花费心劳神,我落花啼无以为报。”落花啼感激不尽花辞树在背后为她默默付出这么多,内心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花辞树调笑道,“怎会无以为报,你若愿以身相许,我做梦都会笑醒的。”

    虽是明白花辞树在开玩笑,落花啼还是羞臊了红脸,无地自容。

    两人碰杯对酌喝了半壶酒,低声细语商议着届时面见门人的准备,聊了须臾,落花啼转变话锋,左瞅瞅右瞅瞅,“小花,你可知红衰翠减她们今儿去了何处?”

    “我也不得而知,她们自从不想跟我动手后,一天下来都在街上晃荡,许是随处玩乐罢。”

    “小花何必与师姐们动怒,她们是天相宗之人,乃是站在我这边的,理该以礼相待。”

    “你把她们当师姐,她们未必把你当师妹。”

    越说越歪。落花啼索性揭过不谈,闷闷地喝茶。

    花辞树却主动问起有关翘首围场发生的事,落花啼毫不隐瞒,从头至尾巨细无遗讲了一遍,重点描绘九皇子和曲探幽被藏獒袭击的事情,轻描淡写带过枯藤昏鸦刺杀皇上,入鞘出鞘刺杀曲瑾琏的过程。

    花辞树皱眉,不可思议,只对曲探幽差点死在藏獒身-下时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便没有其他反应。

    九皇子,四皇子,皇上,这些人遇刺不遇刺,于他而言,无足轻重,事不关己。

    在落花流水店歇了半日,落花啼嘱咐花辞树多多休息,出了门就径直拐向枯藤昏鸦曾经住着的厢房。

    屋内自然没有人。

    落花啼花了一分钟翻箱倒柜,在其枕头下摸出一张纸,纸上鬼画符似的画了两个简易到潦草的火柴人,火柴人并排奔跑,斗篷翻飞,脚下溅起了泥沙,腾起漫漫灰尘。

    风风火火,动态夸张,一副疯狂逃命的架势。

    “幼稚。”

    落花啼噗嗤一笑,料想枯藤昏鸦以此作为隐晦的报平安,心腑不由安宁些。

    刺杀曲远纣一事,枯藤的左胳膊受伤,昏鸦的手腕也受伤,两人仓皇逃窜,如今留在曲朝恐惹麻烦,容易引起嫌疑。

    曲远纣怒不可遏地下令,让曲兵全面搜查胳膊和手腕有伤的人,一一排查,务必揪出假扮摧花神判的锁阳人。

    好在落花啼与枯藤昏鸦事前就决定了,如果计划失败,让他们乔装打扮成采买鲜花馅儿的商人,跟着那些商人离开曲朝出去躲一躲,暂避风头。

    日后有机会再见面,可通过鲜花酥商人传递信息,暗中联系。

    枯藤昏鸦一口应下,他们走之前回来一趟,专门给落花啼吃颗定心丸,确定他们性命无虞。

    也算是极有良心的。

    光阴弹指间逝去,抓捕不住。

    暮夜,疏星朗月,凉风微习,萤火虫拎着自己尾部的小灯笼,幽绿幽绿地为天地间点缀着渺渺亮光。

    金秋村。

    犹记得,金秋村是从前坞山蝗灾时,流民迁徙过来,曲远纣派人修建的其中之一的救灾村落。

    落花啼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一进村,就闻见清新的泥土芬芳,四野种了茂密的桑树核桃树,将天空拥挤得不断缩小。

    百姓们各自忙碌,有骑着黄牛犁完地往家赶去,有负着背篓去收晾在地面的草药,有坐在门前编织竹篾簸箕的,每人都融入到新的生活,渐而忘却那段遭灾的可怕日子。

    避免雁旋触景生情,也怕金秋村之人认出雁旋的身份,顺藤摸瓜分析出天雍阁的人到底是谁,落花啼和花辞树心照不宣瞒着雁旋来了金秋村。

    两人惯例易容改衣,面遮红纱,一袭暗红衣袍走起来猎猎浮动,气势凌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儿。唬得老百姓们一步三回头,硬是不敢上前搭话。

    落花啼手臂挽着黢黑的铁鞭千秋,步幅款款,威慑震人。

    若隐若现的红色面纱上锈着华丽的金线芍药,随云髻后簪了红得发黑的芍药花,银链流苏像极了真蛇盘踞在头上,看得人毛骨悚然,双股颤颤巍巍。

    眉间贴了蛇纹花钿,以金箔装饰,美若神人。

    金秋村里南边有一破庙,庙中借宿的人便是新的天雍阁人。

    夜阑人静,村民们吹灯就寝,不明此地人头攒动,议论沸腾。

    “咯吱——”

    庙门轩敞开,两道高挑的红衣信步入内。

    蹲踞在黑暗角落里的男男女女,纷纷踏出两步,看见花辞树的熟悉身影,又看了看落花啼,机灵地抱拳一礼,笑容可掬。

    “见过天雍阁阁主,阁主洪福齐天!”

    落花啼负手在背,自人群里分开的宽阔道路走过,落座于门人搬来的一只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千秋铁鞭“啪”地猛摔在地,顷刻间砸烂了一方石板,石屑迸飞,精准无误地弹在那些人脸上。

    “诸位,可好啊。”

    “阁主好!”

    天雍阁门人一见在卧女山脉大放光彩的魔女“颜辞镜”,身心躁动,显然是喜悦不已,鼓大眼珠子使劲地瞅,离谱的还蹦起来看。

    花辞树站立在落花啼身侧,清咳一声,“肃静!阁主拨冗现身,乃是你们的福分,目下,按你们入门时日排名,逐一向阁主自我介绍,展示拿手本领。”

    一个毛头小子从人群中跳出,手持双刃,耍了几套花里胡哨的招法,小脸红通通,期期艾艾道,“颜阁主,我叫叶一片,今年十八了,你在卧女山脉初次露面就夺走了我的心,不不不,是夺走了我的信仰……久仰大名,唯愿一生追随你……我的拿手绝活是——”

    “颜阁主,我叫茗香,年二十,武林大会的时候你英姿飒爽,我特别崇拜你……”

    “颜阁主,我叫……”

    十几号人一个接一个介绍,还现场表演一顿武艺,简直比菜市场热闹了不下百倍。

    落花啼和花辞树忍俊不禁,脸蛋子在红纱下快笑裂了,表面上却装得那叫威严冷漠。

    这些人都会点武功,级别有高低划分,每人都五官端正,气质正派,非是那种偷奸耍滑的小人模样,除了有点不正经,皆是不错的。

    毕竟天雍阁初立时刻,正是需要人手的,不能吹毛求疵。

    等最后一人表演了耍大枪,落花啼端坐不动,“啪啪啪”抚掌,声线阴魅,不乏蛊惑,“很好,很好。”

    “诸位既入天雍,便得遵守天雍之规矩,天雍阁以龙蛇为图腾,信奉‘斗争即可得’的观念。何为‘斗争即可得’?一言蔽之——天雍阁门人得敢斗敢抢,不甘平庸,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成为天下第一宗门,打败天相宗,称霸武林。”

    “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阁主英明,我等誓死追随阁主,生是天雍阁之人,死是天雍阁之鬼!”

    看来他们已被花辞树调-教一番,深谙一呼百应的道理。

    落花啼含笑,点点头,吹一记袅袅娜娜的口哨,低念一段咒语,“万蛇出巢,蛇网天罗!”

    兔起鹘落,不及眨眼,四面八方窸窸窣窣如水滑动出手腕粗细的斑斓毒蛇,蜿蜒爬行,浊浪般包围了天雍门人。

    一寸一寸减小距离,仿佛要攀住他们的腿脚大咬一口,注入毒素,令之殒命当场。

    “嘶嘶,嘶嘶……”

    诡谲的蛇鸣声灌满耳朵,芒刺在背,无处可逃。

    扑朔迷离的苦酒香沁入肺腑,闻之难忘。

    “此乃活死蛇,是我豢养的宠物,它们杀人如麻,血债累累,最是喜欢吸吮活人鲜血,你们,千万不要激怒它们。”

    “天雍阁容不得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徒,一旦发觉,毒蛇便会日夜追杀,直至对方中毒暴毙,死不瞑目。可明白?”

    落花啼把玩着手心的一条黑白相间的银环蛇,食指戳戳蛇的小脑壳,戏谑已极。

    众天雍门人垂下头颅,战战兢兢道,“属下明白,绝不会弃阁主于不顾!”

    “好。”落花啼笑靥生花,音调掷地有声,她挑了挑眉,“往后,我若有令下达,便会派遣毒蛇传信于你们,希望你们能发挥自身效用,为天雍阁竭尽全力,天雍阁不会亏待你们的。”

    “名,利,地盘,我们都能争取第一。”

    曲水沣都,茶寮。

    红衰翠减肩膀挨肩膀坐着,手指摩挲杯沿,心不在焉。

    寒风掠来,刺骨凛然。

    一抹黑影“唰”的一掀长袍,瞬息之间,倏忽坐在红衰翠减的对面,暗夜似的斗篷挡着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又蒙了黑绸。

    两颗剔透的眼珠犹如孽海珍珠,闪闪烁烁。

    深不见底。

    红衰翠减相视一眼,站起来微微俯首,施了一礼,复而落座。

    对面的黑斗篷不置一词,兀自端一茶杯喝了两口,气焰嚣张。

    红衰扭扭手指头,如履薄冰道,“他们已经从翘首围场回来了,你倘若不相信,可去亲眼瞧瞧,我们不敢诓骗你一字一句的。”

    黑斗篷冷笑,“事关重大,量你们也不敢。”

    喝罢茶水,黑斗篷脚踏街边墙面,衣袂飘飘,翻身跃上高楼,杳然不见。

    作者有话说:

    请问红衰翠减,你们讨厌的人有哪些?红衰:公主(落花啼)翠减:  师弟(花-径深)还有吗?红翠两人拿剑在地面戳戳写写,添了一个人:讨厌,花辞,树木。花辞树:我叫花辞树!什么花辞树木!落花啼(摊摊手):理解一下,师姐她们只会两个字断句。花辞树:……曲探幽:哈哈哈哈哈,花辞,树木。

    第94章 曲陌花乱飞 有时候,我

    曲陌花乱飞

    (蔻燎)

    落花啼好几夜不归逢君行宫睡觉, 曲探幽就好几夜睁着熊猫眼苦熬到天亮,抱着被褥等她回来。

    可想而知,他等待的漫漫长夜, 落花啼一直不曾现身。

    他本想让入鞘带自己去落花流水店“捉奸”, 但想起上一次因为贸然过去店里,使得落花啼怒火中烧, 好长一段时间罚他跪金丸,他便有了踯躅之态。

    “姐姐, 你到底去哪了?”

    接近三四天没睡, 曲探幽受不住,栽在床上, 四仰八叉躺着就沉睡不醒。

    他甫一睡倒, 逢君行宫寝殿中的一扇半敛的雕花窗,便被一股恐怖力量推得向两边撑开。

    漆黑的人影跃窗而入, 内力深厚,落地无音。

    那黑斗篷藏在朦胧夜色下的脸看不清眉目, 即便如此,还能感觉到对方散发出来的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

    橐槖, 橐槖。

    黑斗篷一手负后,一手垂在腰侧,踱步朝曲探幽走去。

    伫立在床头,居高临下俯视着俊美无俦的太子殿下,眼眸危险地眯了一眯。

    黑斗篷似乎内心燃起熊熊大火,愤懑至极,伸手去摘曲探幽脑上的绷带,一把扯下,将人扒拉过来, 仔细查看后脑勺上颀长扭曲的疤痕,不死心地按按。

    按得曲探幽在梦境中疼得闷哼,不经意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活像只受惊的野兔。

    黑斗篷拳头发硬,齿缝间挤出恨铁不成钢的字眼,嫌恶道,“你怎沦落至此?你是要一辈子如此痴傻下去?”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

    “曲探幽,我没理由任你自甘堕落!”

    “没多少时间了……”

    扔下一句话,黑斗篷抛掉那染血的绷带,决绝地摇身撤后,三步并两步,跳窗消失。

    旦日。

    乌云高挂,太阳躲避不出,天光阴蒙蒙的,万物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落花啼风尘仆仆自金秋村赶回逢君行宫,路上脱掉“颜辞镜”的行头交给花辞树保管,换回太子妃衣袍,整理发髻。

    一迈步入大门,折过几道抄手游廊,便在小花园看见嘻嘻哈哈的三人。

    “哦!中了中了!”

    “太子殿下厉害!继续,您还能丢中的!”

    “再来一次,太子殿下,再来一次,我们一起丢!”

    曲探幽手握几根箭矢,兴致勃勃往一瓷壶里掷,命中之后就激动得拉着入鞘跑来跑去,入鞘身后还有一位面容陌生的高大男子,笑眉笑目盯着他们玩乐。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四人在一旁欢呼雀跃,拍手鼓掌,她们余光扫见落花啼,惊呼道,“太子妃!您回来了!”

    听见“太子妃”,曲探幽喜新厌旧地甩了箭矢,挣开入鞘的手,马不停蹄奔向落花啼,冲过去扑一个满怀,依恋道,“姐姐,我好想你,好想好想,我以为你会不要我了。这些天,你去哪了?”

    落花啼脸皮绯红,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曲探幽搂腰抱紧,有辱斯文,有碍观瞻,她尴尬地咳咳,“没去哪,没去哪……额——你们在玩投壶吗?玩吧玩吧,别停!”

    “入鞘参见太子妃!”

    “出鞘参见太子妃!”

    两兄弟毕恭毕敬朝落花啼弯腰,言辞铿锵。

    入鞘从前给落花啼行礼都不大自称姓名的,如今大张旗鼓地喊出来,为的就是引出后面那句“出鞘”。

    落花啼一瞬了然,那出鞘就是入鞘前不久所言的亲兄长,她上下打量对方,出鞘的容貌外形与入鞘有五六分相似,少了些桀骜,多了些稳重,看着更加可靠。

    她道,“嗯,你们二人照顾太子尽心尽力,实属不易。”

    出鞘道,“多谢太子妃赞誉,属下与入鞘生来便是侍奉太子殿下的,这是我们的荣幸。”

    自曲探幽成亲以来,出鞘从孽海回到曲朝,还是头一次看见落花啼这太子妃的真实容颜,轻轻一瞥,已是惊为天人,美得不可方物。

    他暗道,如此人中龙凤的女子,才能配得上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

    落花啼一笑了之,吩咐入鞘出鞘管理好逢君行宫,拽着曲探幽离开小花园,到了正殿,她连哄带骗喂曲探幽吃下一颗回息丸,随后累得靠着他肩头,闭目养神。

    曲探幽狂吃蜜饯祛祛嘴里的药苦味,突觉肩膀一重,侧目去瞭,竟见落花啼安安静静倚着他。他受宠若惊,动也不动。

    “曲探幽。”

    “嗯?姐姐,我在的。”

    “其实,有时候,我并不想你变成这样。”

    眼睑阖紧的落花啼,淡淡道,“以前的你,才是真正的你,你会明白吗?”

    曲探幽挠挠头,目露狐疑,他偏偏身子,落花啼困乏得软绵绵滑下去,趴在软榻上酣睡,红绿色裙袍流泻在地毯上,像死去的花海的孤魂。

    一月时光荏苒穿过,如梭迅速。

    初夏,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炎日悬,白云柔。

    四皇子府邸。

    婢女小厮忙忙碌碌为曲瑾琏煎熬治疗腿伤的药,吃药时还奉上专门从落花流水店买来的甜甜鲜花酥,代替蜜饯压下苦涩。

    从翘首围场回来曲水沣都,曲瑾琏就准备谢礼令下面的奴才送给曲纭边和曲贤渠,聊表救命之恩。谢礼不外乎是稀世珍宝,或曲远纣御赐,或自己淘来的,无一不价值千金。

    曲纭边,曲贤渠非是虚与委蛇的人,大手一挥全部收下,偶尔会光临府邸瞧瞧曲瑾琏的病情。

    一气闷完苦药,曲瑾琏咬一口鲜花酥,桃花馅儿的,香甜馥郁,能一举赶退喉舌的苦味,他不乏满意地又吃了几口。

    曲钦寒在一旁品茗,觑着对面东张西望观察殿内陈设的曲纭边,曲贤渠,语调平静无波,“二哥,五哥,劳驾你们过来看望四哥,我与四哥感激涕零。仿佛,太子遇刺之后,你们鲜少前去探视,不知,是为何呢?”

    转悠一圈的曲纭边此前也不怎么来四皇子府,见府里的格局同他们并无二致,心下松懈,笑道,“六弟,你也知太子是太子,太子与我们这些皇子能是一样吗?他痴傻之前拒人千里,痴傻之后我们不去看,合情合理,无可厚非。虽然他的确可怜,但我们去了也无话可说,何必自寻烦恼。”

    曲贤渠挑着腰间香囊玩,眼珠斜斜瞟一瞟端茶倒水的貌美婢女,嘴上接茬道,“七弟说不定坐不了多久的太子之位了,朝野局势动荡,皇子接二连三遭刺杀,父皇目前寄希望于皇后的第二胎,怕是看不上我们。我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本来四弟还有点可能成为储君,如今的腿脚却……”

    曲纭边斥责道,“五弟,现在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吗?妄议储君乃是杀头重罪,七弟还是太子殿下呢,你胡言乱语做什么?生怕别人揪不住你的把柄?”

    “嘁,曲朝上上下下何人不晓父皇动了废太子的心思,左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啧啧,你说,七弟要是真被废了,那是一个什么画面啊?哈哈哈哈!”

    老二老五你一言我一语地攀扯,像是无意之中的含沙射影,又像是刻意为之,旁观笑话。

    曲瑾琏稳如磐石,捏着桌角的手背突起了绵延似山峦的青筋,咬挫后槽牙,不发一字。

    “咚咚咚。”

    殿门外响起脆脆的扣门声。

    曲瑾琏道,“什么事?”

    小厮道,“四皇子,有一宫里来的小公公传话,皇后娘娘召您入宫闲叙家常,请您务必在晚膳前赶去,小公公还说,芙贵妃娘娘也会赴宴。”

    “……”手背的筋脉鼓胀得几欲爆裂,五指攥拳,怒涛席卷。

    “皇后娘娘,四皇子到!”

    “皇后娘娘,芙贵妃娘娘来了!”

    朝凤宫的管事太监尖尖的声音刺得天顶肉麻得颤一颤,颤掉好几粒鸡皮疙瘩。

    覆掀雨在后宫静养月余,深夜频频噩梦,梦见早夭的九皇子,心愁形销,瘦了半个人出去,她整日食不下咽,仅喝太医调制的坐胎药,再搭配自己研究的药膳,小猫似的尝几下,以此续命。

    老天爷垂怜,她的胎心稳定,未出差池。

    听见太监的传令,侧躺在贵妃榻上的覆掀雨缓然起身,披上绣心盖来的华丽银白凤袍,面无表情地走至外殿摆满珍馐佳肴的宴桌。

    凌冷道,“让他们进来。”

    太监应下,不一会儿,殿门口掠来深浅不一的脚步声,曲瑾琏母子便相扶着入内。

    腿脚不适的曲瑾琏只能坐着轮椅被奴才推到桌边,他的母亲芙贵妃红着眼眶,抹泪跟随。

    芙贵妃依依行礼,梨花带雨道,“皇后娘娘恕罪,瑾琏有伤,无法……”

    “姐姐说的什么话?瑾琏也是本宫的儿子,本宫心疼他,自是可免了他的礼数了。”

    覆掀雨嘴角噙笑,眼眸却冷冰冰的,她屏退多余人手,只留下绣心一人在后,鬓边凤钗荧荧闪烁,愈显她雍容华贵,雅致天成。

    曲瑾琏目光骤凛,低头,“多谢母后体谅。”

    覆掀雨但笑不语,指挥绣心为他们斟酒,柔声道,“多日不见,瑾琏也消瘦不少,可见翘首围场的刺杀对你影响极大。瑾琏,你后悔么?有没有后悔去翘首围场呢?”

    “本宫后悔,后悔允许信诚跟去围场,后悔他为奸人所害,肢体残破,死不瞑目。”

    “瑾琏,本宫问你,九皇子之死,到底与你有无关系?”

    “……儿臣不知母后话中何意,儿臣也想问问,到底是谁派人来围场刺杀儿臣,儿臣和母后一样,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儿臣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请母后见谅息怒。”自从谋划除掉九皇子,曲瑾琏就料到会有一天与覆掀雨对峙,他波澜不惊,不苟言笑,笼在袖里的手砸成拳头。

    他一人来朝凤宫,无妨,可覆掀雨非要把他的母亲芙贵妃喊来,他不得不心底乱了阵脚。

    他从始至终都不愿自己母亲被连累。

    奈何母子连心,血浓于水,怎会有人能独善其身呢?

    他早该预料覆掀雨会借芙贵妃来恐吓威胁他。

    “瑾琏睿智聪慧,不输当日的太子。本宫喜欢你的聪明,但喜欢的前提是,瑾琏是乖乖听话,不敢生出二心的。”覆掀雨回宫的第一件事是遣人搜查仲勤那爱玩狗的友人,抓起来严刑拷打逼出事实,所得内容和白鸽飞书的信纸上如出一辙。

    她也顺势敲定仲勤是芙贵妃娘家亲戚一事,更是对那些证据深信不疑,不疑有他。

    她红唇上扬,伸手摸摸小腹微隆的地方,凤目一弯,冷笑,“本宫给你半盏茶时间,你交代出谋杀九皇子的全程,本宫可手下留情。”

    “机会一错过,后果不堪设想,因为本宫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曲瑾琏愀然色改,视线往旁边一移,惶恐难安,他身绷似弦,想撑着轮椅站立,事与愿违,一下子摔回原位。摇摇头,竭力解释道,“母后,不是儿臣干的,儿臣不是野胆包天的人,九弟死去儿臣也伤心欲绝,不思茶饭……母后,你细想,那一天儿臣在密林围猎,毫无征兆被一群奇怪的黑衣人围攻,险些惨死,儿臣根本无暇去害九弟。这些母后你是知道的啊?你看,你看我的右腿,中了箭毒,眼下还站不起来,儿臣怎么可能设计去害年幼的九弟呢?于情于理,儿臣都下不了手。”

    他信誓旦旦,铿锵有力道,“背后一定有人运筹帷幄,他们想挑拨离间我们的母子情谊,母后,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们的嫌隙加深罢了,你千万不可中计……”

    “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曲瑾琏,无人能出你之右。”覆掀雨不吃这一套,她愤怒曲瑾琏到现在还把她当蠢货对待,含讥带讽道,“你利用藏獒去咬曲探幽,没关系,本宫乐见其成,但你胆敢训练藏獒吃了信诚,本宫若是让你好过,信诚在地底下岂非气得要哭了?”

    “绣心。”

    “奴婢在。”

    绣心上前一步,颔首敛眉。

    曲瑾琏身边的芙贵妃盯着绣心端起的一杯粼粼酒水,如鲠在喉,冷不丁窜起来挡在儿子面前,热泪哭花了俏丽的妆容,她“噗通”双膝跪下,卑微求饶,“皇后娘娘,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干的,一切与瑾琏无关,与瑾琏无关!”

    “母妃!你走,你走!”

    曲瑾琏想去拉芙贵妃起来,一使劲,整个人从轮椅上摔下,狼狈伏地。

    再一抬头,芙贵妃已接过绣心的一杯酒,滚喉吞咽入腹。

    他瞠目结舌,悲从中来,一颗浊泪划下脸庞,“母妃!”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嘿嘿,四皇子,有人收拾你了曲瑾琏:曲探幽:姐姐这时候幸灾乐祸四哥,是不是在替我感到高兴四哥欺负我,姐姐心疼了!落花啼:傻脑壳天天自我臆想什么呢?曲探幽:姐姐口是心非曲瑾琏: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

    第95章 残阳铺水中 我告诉你,

    残阳铺水中

    (蔻燎)

    芙贵妃抿了抿唇, 仍是强遏不住喉咙里汩汩冒出的黑血,她扑过去抱住不能行动的曲瑾琏,一面呕血, 一面凄然笑道, “瑾琏,对不住, 母妃受不了看见你死,只能让母妃先走一步了, 那天, 皇后娘娘召我,已给我喂下了蛊毒, 我除了听她的别无他法, 反正我吃了蛊毒活不了半年,还不如替你死啊。”

    “我不想再被她控制了, 我这一生,身不由己, 十几年前,我亲手送毒药杀死了水皇后, 我,我愧疚,生不如死……你就当母妃是摆脱了,摆脱了痛苦,去,去,去往极乐,极乐世界,好吗?”

    “我死了, 皇后娘娘绝不会泄愤于你了,母妃,舍不得你,最舍不得你……”

    曲瑾琏抱着怀里不停下滑的芙贵妃,眸子猩红,一口气窒在胸腑喘不过来,沧然涕泪道,“母妃!母妃!你真傻,为何要为了儿臣如此糟践自己?儿臣不配,儿臣不配你付出这么多,母妃!”

    芙贵妃伸出虚弱的手碰了碰曲瑾琏的脸,微微一笑,徐徐阖上了眼帘。

    苍白的玉手“啪”地落回地面,像干枯腐朽的树木,再也无法逢春生芽。

    黑红的血泡湿了母子俩,仿佛回到了最初脐带相连的日子,生死一体。

    曲瑾琏就那么抱着,要把芙贵妃按进身躯中,他不停地用脸颊去蹭母亲的脸,一时哭得犹如三岁稚童,眼泪鼻涕流进嘴角,他也顾不得擦拭。

    张着嘴巴,嚎啕大哭。

    似乎努力呐喊咆哮,心口的伤痛悲苦才能烟消云散。

    “极乐世界?”

    桌边凤袍裹身,威仪赫赫的覆掀雨嘲弄一笑,“什么人都能入极乐世界?那极乐世界岂不是收破烂的疮痍之地?”

    她道,“曲瑾琏,滋味如何?至亲横死眼前,滋味很痛快吧?嗯?你母妃替你一死,算是抵消了一半信诚之死,只是一半。”

    “你以为本宫唤你入宫,是要杀你?不,本宫会折磨你,无尽地折磨你,让你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本宫要把信诚逝去的恨意一丝一缕地回报给你。来日方长,你得慢慢享受本宫的回礼。”

    “这份礼,很大,很足,很丰富,时日也很久,你必须活着一一接受,无法反抗,直到本宫允许你死的那一天。”

    覆掀雨神情狰狞,好像嘴里的森森獠牙已然暴露,她嗤笑,笑得瘦弱的身子狂抖,瞪着失魂的曲瑾琏,杀人诛心,“你受折磨的时候,当然不会轻松,你还得听命本宫的安排,本宫叫你往西,你就不能朝东,你若再敢背叛,下场就是一摊肉泥,尸骨无存。”

    “本宫要你为还未出世的孩儿保驾护航,帮他屠清所有碍眼的东西,就像那狡兔窟里怪物一样恶心的跃鲤,哈哈哈哈!”

    “……”

    谁在说话,好吵,好吵,吵死了!

    曲瑾琏眼神发直,浑身震悚,对覆掀雨的话充耳不闻,一个白眼翻滚,头晕脑胀,“嘭”地和芙贵妃一起撂在了血泊中,半块俊脸变成了血红色。

    绣心瞅瞅地面的母子,稀松平常道,“皇后娘娘,还是依计而行?”

    “嗯。”覆掀雨一甩凤袍,冷漠离席,碎步走到幕帘后。

    绣心蹲下身,掏出袖口备好的一粒黑色药丸,用指尖搓碎成粉末状洒入酒水,然后掰开曲瑾琏的嘴灌了进去,为防灌得不够深,她又连倒三杯酒给其顺下肚子。

    忙罢,她拍拍手立身站直,走到殿门外,佯装惊恐万状,悲戚道,“来人——芙贵妃食物中毒,口鼻流血,四皇子忧心过度昏厥不醒,快请太医!请太医!”.

    逢君行宫。

    “太子妃,有书信一封!”

    一信差把信递给门口的侍卫,侍卫小跑着将粉金色的信传到花园假山边,坐在躺椅上看书的落花啼手上。

    落花啼摆摆手让其下去,亟不可待拆了信,一目十行。

    信是自落花国的王室寄来的。

    洋洋洒洒,情真意切。

    概括来讲,分为三层意思。其一,国王王后甚是想念公主,茶不思饭不想;其二,落花国的太子和太子妃抱病在床,夫妻俩患了同样的怪病,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不知会否骤然离世;其三,请落花啼回落花国省亲,看一看久病的大哥大嫂。

    父王母后不会借大哥病得即将离世作玩笑,能急切催她回国,那必是大哥大嫂真的时日无多了。

    落花啼不可置信,内心空落落的,把那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定没有看错,慌张失措,自言自语道,“对,我必须得回去一趟。”

    银芽在旁盯着落花啼焦头烂额地来回踱步,担心道,“太子妃,怎么了?落花国出什么事了?”

    落花啼道,“银芽,叫人备马车,我要入宫。”

    火急火燎闯入皇宫,落花啼去了拙政殿面见曲远纣,一五一十告知他有关落花鸣和曲柔忆患病一事,直言请求回国省亲,探望父母兄妹。算上来去的路程,大概要五六月时日。

    顺便可带太子曲探幽去落花国的灵暝山天相宗采药治病,一路散散心,或许病况能早日好转。

    曲远纣沉思须臾,准许曲探幽去落花国透风,但出发之时要戴斗笠,不能让其他百姓看出来。对于能不能在天相宗治好傻太子,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事不宜迟,省亲队伍在三日后就启程,防止人多势众,惹人注目,落花啼故意提议曲远纣低调些,不必大张旗鼓聚集太多人。

    她会保证太子毫发无损。

    曲远纣目前的心思全在覆掀雨的胎儿上,懒懒散散答应了落花啼提的要求。

    省亲出发的那日,落花啼选了个凌晨,六辆马车轰隆隆朝曲水沣都城外驰骋。

    一大队金色曲兵浩浩汤汤尾随在后,个个膀大腰圆,魁梧健壮。

    前往落花国的人有落花啼,曲探幽,花辞树,出鞘,入鞘,纸鸢,还有紧随不舍的红衰翠减二人。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留守逢君行宫,帮着管理落花流水糕点铺的生意,无须跟随。

    六辆马车,两辆装食物和水等衣食住行所需的东西,还有金银珠宝之物。余下的,一辆属于落花啼和曲探幽同坐,一辆是红衰翠减,纸鸢坐,一辆是出鞘入鞘兄弟俩休息的地方,一辆是花辞树一人的空间。

    但大多数时间,他们都不在马车里面,而是喜欢跟着曲兵在外面走着,呼吸新鲜空气,顺便时刻警惕意外发生。

    花辞树胳膊抱胸,长腿迈步,在马车外透过车窗与落花啼闲聊八卦,他戏谑不已,“花啼,我听说四皇子的母妃芙贵妃溘然去世,不明缘故,皇上也不细查,只是以礼下葬,寥寥几字安抚四皇子,便无下文。宫围深深,谣言传得神乎其神,鬼乎其鬼,好像说芙贵妃是中了什么毒,呕血而亡。当时四皇子就在旁边亲眼目睹,吓得昏了过去。花啼,你觉得是何人为之?”

    他话语一休,鼻尖骤然被一硬物砸中,疼得皱皱俊脸,循势望去,窗边的落花啼身后多了一黑影,手拿几颗大蟠桃掂了掂,横眉怒目,还欲再扔一个。

    落花啼忙不迭按住曲探幽的手,使劲把某人狠狠一推,扭头赔笑道,“小花,别搭理他!我倒是感觉此事很好看出端倪,不过皇上讳莫如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也不用深究了。四皇子是自作孽不可活,有人收拾他,皆大欢喜啊!”

    曲探幽被推开,越想越气,扒拉着窗口挡住落花啼的身形,举手就向花辞树的脑壳猛贯一蟠桃,如临大敌道,“姓花的野男人,你凭什么跟着我们?你是侍卫吗?不是!你是太监吗?不是!你是宫婢吗?不是!你凭什么跟着去落花国?”

    头微而一偏,花辞树轻飘飘躲过那蟠桃的攻击,反手逮住快落地的蟠桃,迎到唇边大咬一口,汁水饱满,鲜甜可口。

    他嗤之以鼻,斜眼睥睨曲探幽,神气十足道,“我怎么不能跟着去落花国?我是落花国之人,是落花国警世司的司主,落花王宫的侍卫,是花啼的蓝颜知己,我比你这个曲朝人更有资格去落花国吧?不是吗?”

    “蓝颜知己?什么意思?花啼姐姐是我的妻子,落花国便是我的半个家园,我的资格比你的资格大,你个野男人,快滚远点!”

    曲探幽嘴边掀起一丝得意的笑,字字珠玑,“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吃的蟠桃,我刚刚专门啐了唾沫在上面,好吃吗?”

    “……”

    花辞树一噎,猛的掷开那蟠桃,扶着一棵大树弯腰吐了半刻,待他吐干净,马车队伍已走出一大截路。

    他快步追上,跑到车窗边谩骂不绝,“不是,你有病吧?这么大人了还玩这种把戏,恶心死了!是,你就是有病!”

    他看向落花啼,愤愤告状道,“花啼,你看看他,简直不可理喻!”

    落花啼也没想到曲探幽会如此捉弄花辞树,忍俊不禁,心房不知为何感觉此举莫名有趣,像极了纯真小孩的做法,她道,“小花,他现在脑子不正常,你忽略就好,下回他扔你什么东西你远远避开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与他计较。”

    “花啼,我听来听去,总觉得你是在暗暗帮他说话,我吃了曲探幽的口水唉!花啼,我竟然吃了他的口水,我这三天来都咽不下一口饭了!”

    “哈哈哈哈哈!活该!姓花的野男人,谁叫你喜欢我的姐姐?”曲探幽搂着落花啼的腰,光明正大地亲了亲落花啼的耳朵,摇头晃脑道,“姐姐只能是我的!”

    花辞树被那亲吻刺激得缄默了一秒,双拳扭得咔咔作响,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霎时浮起,如果落花啼不在马车内,他能一脚蹬飞曲探幽。

    落花啼捕捉到波涛滚滚的火药味,避免两人的矛盾更大,“唰”的拉过锦帘遮住车窗,安慰道,“回马车歇息会儿吧,小花,我们还得赶一阵路才停顿,你一直走着会太累的。”

    花辞树不答,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落花啼的马车越跑越远。

    深呼吸一气,旋身翻入自己的马车,一进去,心惩匕首疯狂地捅着茶盘上摆放的时令水果,捅得那些黏糊的果汁像血液般迸溅得到处都是,脏了他光鲜亮丽的红袍。

    他磨牙凿齿,道,“曲探幽,你变傻了还不放开她,你就这么喜欢她吗?”

    “我告诉你,你不放手,我更不会放手,且看我们谁能真正得到她。”

    离开曲水沣都,跋涉一个多月,平平安安走过逆兽道,来到了卧女山脉。

    要去落花国,得经过卧女山脉截断曲水和阴水的关口——卧女关。

    黄昏降临,众人舟车劳顿,在闷热夏日中,择了阴凉地休憩,一个时辰后开始借船只渡过卧女关,随后穿过灵犀盆地,再走一段路,就能顺利抵达落花国。

    赶路途中,曲探幽和花辞树屡屡爆发争执,不是互骂就是互怼,就差搅一块拳脚相加了。

    落花啼熟视无睹,闭着眼睛假装没看见。

    出鞘,入鞘,红衰,翠减,纸鸢皆是无可奈何,只得一笑了之,全当看戏了。

    太子殿下和花郎不和睦,不就是想证明太子妃具体对谁动心吗?

    他们这些不懂情爱之人,饶是想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九曲十八弯。

    省亲人马席地而坐,捡了干柴烧火煮热水,有几名侍卫自告奋勇去周边林子逮野兔烤了吃,换一换口味。出鞘入鞘对此持肯定态度,只吩咐他们行动时小心点,不要出什么差池。

    侍卫们携了弓箭勾肩搭背跑进林子,不消片刻被绿色淹没。

    出鞘,入鞘有一搭没一搭和红衰翠减东拉西扯,纯属没话找话想打发打发无聊时光。

    入鞘道,“你们姐妹二人的名字挺有意思,一个红,一个翠,一个衰,一个减,像对对子似的,哈哈哈哈!”

    出鞘附和弟弟幼稚的语言,笑道,“‘杀戮双花’嘛,在江湖上早有耳闻,如今亲眼目睹,当真担得起这一名号,杀气与美貌并存,可不就是‘杀戮双花’了?红衰翠减,妙哉!”

    红衰白眼翻滚,“出鞘。”

    翠减心有灵犀,接了话,“入鞘。”

    出鞘,入鞘道,“嗯?”

    红翠两姐妹同时道,“出入,剑鞘。出来,进去,出来……下流!无耻!”

    出入剑鞘?下流?无耻?

    出鞘入鞘四目相望,抠抠脑壳子,好半晌才醒悟红衰翠减话中深意,羞臊得面红耳赤,不自在地扭头,粗粗咳嗽几声,草草结束聊天。

    纸鸢抱着剑鞘,嘴一撇,一副无言以对的神情。

    这头的曲探幽跳下马车,接过侍卫递的水囊饮了几口,偏头看见落花啼爬到一棵树上摘野果,兴致勃勃抱着水囊要去喂落花啼喝点水,走了几步手掌一空。

    水囊被一红袍男子夺走,揣入怀里。

    花辞树针锋相对道,“你这傻子就不要乱跑了,我去给花啼喂水。”

    “你不配!”

    曲探幽勃怒,忍了数日的愤恨化为蛮力,扑上去拽着花辞树的衣领子,下意识挥出一拳,黑袍红袍就这样“哗啦啦”在草地上滚作一团,一会儿红在上,一会儿黑在上。

    拳拳到肉,闷响嘭嘭,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尘土飞扬。

    吓得周围的众人健步如飞冲来撕扯两人,奈何像遇见两条疯狗打架似的,旁人怎般阻拦也无济于事。

    除非,让狗的主人上场。

    入鞘束手无策,赶忙扯着喉咙朝不远处树云里摘果子的落花啼喊道,“太子妃,不好了!太子殿下和姓花的又打起来了!”

    “啧。”落花啼揪一个野果塞在前襟兜处的小包里,闻见这一声,抚额一阵,抓起两颗野果子就向那黑红色不明物体重重敲去。

    果子还没砸中曲花二人,密林深处冷不防直线抛出四五块僵直的硬物,血水饱满,残破不堪。

    腥气血雾,铺天盖地。

    作者有话说:

    有一说一,男主男二都不是完全的纯好人。红衰:出入,剑鞘。翠减:下流!无耻!出鞘入鞘:不是,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意思呢?红衰翠减:

    第96章 水寒风似刀 “无情思”

    水寒风似刀

    (蔻燎)

    “砰砰砰!砰……”

    那些物体坠到地面, 扎进草蓊里,快似电闪,响如雷鸣。

    可惜它们再快, 落花啼, 出鞘入鞘,红衰翠减这些习武之人还是敏锐捕捉到那些是什么东西。

    断头, 断手,断脚, 腹腔被斩, 不正是将才走进林子逮野兔的曲朝侍卫吗?

    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下一秒何以变成被大卸八块的支离破碎状?

    队伍凝神戒备, 逐一握紧手中刀剑, 就连和曲探幽乒乒乓乓打斗的花辞树也一把将曲太子推给入鞘,亮出匕首心惩, 炯炯有神地瞪着墨绿色的林海。

    落花啼离森林最近,她见机行事, 赶忙扔掉野果,绝艳银剑抽-出剑鞘, 脚下一蹬跃下树干,在草丛打了几个滚,滚到省亲队伍之内。

    她道,“出鞘入鞘,保护好太子!其他人去对付暗中之人!”

    “是!”

    此音一消,密林深处下暴雨似的飞速射-出无穷无尽的黝黑毒针毒镖,密集得织成了一幕帘子。

    鬼魅的绝命卫混杂在曲兵里,逢见这一场面,处变不惊地以蛇身般柔软的剑去扫落那些毒器, 轻轻松松一扫就是一大片,旋即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弓弩往暗器飞出的地方猛-射。

    曲兵侍卫也摆出盾牌围了安全地段,保护纡金佩紫,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

    绝命卫与暗处刺客的交锋持续了一分钟,毒针毒镖的密度和速度才缓然减弱,“唰唰唰”,猫头鹰扑翅一样的黑色身影一个个翻出了林子 。

    手擎巨刀,黑衣裹身,面罩绸巾,眼光凶神恶煞,手背手臂上纹刻阴月刺青,由内而外的杀气散得浓郁刺鼻。

    一瞧就是不好惹的恶人。

    等等,阴月刺青,狡兔窟!

    为首的狡兔窟之人大摇大摆立在最前方,高昂头颅,抱着臂膀,面巾上方的眉眼攀爬着坑坑洼洼的黑紫色毒疮,多到把他的眼皮都遮得下坠,恐怖不已。

    他瞟一眼人群中的曲探幽,撩起渗人的笑,“哈哈哈哈哈哈,你再也不是龙了,一条龙变成了一条虫,惨啊,比我还惨……哈哈哈哈哈!我就说我才是龙嘛,我才是龙,曲探幽不是,他永远无法翻身了!哈!不过,他怎么还没死成?为什么还没死!”

    这声音,这疯疯癫癫的状态,这熟悉的黑紫色毒疮。

    落花啼目眦欲裂,脱口而出,“跃鲤!是你!”

    在场所有人,撇开红衰翠减二人,皆对曲跃鲤恨之入骨,巴不得把他杀了又杀,活活砍成臊子肉。

    当初在华龙山皇陵山脚的枯庙,曲跃鲤写信借水绫衣皇后的遗物把曲探幽引去入了鸿门宴,联手四皇子曲瑾琏下了毒手砸伤曲探幽,事后他为避风头躲回了魔门狡兔窟,好长一段时间不露面。

    就连曲瑾琏书信“寻跃鲤,杀春还”,想继续同他合谋处死落花啼,也是茫茫人海不着踪迹,遍寻无果。

    武林大会后,舟自横被花下眠打成重伤,在黑羲国王宫调养身体,他收到覆掀雨的信,得到曲探幽变傻的消息,乐不可支。后续又知晓九皇子的死,覆掀雨新怀龙裔一事,肺腑百味杂成,复杂难言。

    上一回,太子曲探幽未死,太子妃落花啼也未死,那么,杀戮怎么能轻飘飘停止呢?

    在他们眼里,曲跃鲤的用处还大着。

    曲跃鲤就像那天上挂着的最毒的红太阳,把人往死里曝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曲探幽瞥见曲跃鲤上半张毒疮面孔,似乎受到什么刺激,双手捂头,眼前发黑,脑后的疤痕撕裂了疼得厉害,要把他的脑浆搅成浆糊方能消停。

    他头痛欲裂,汗珠直流,唇色煞白,“疼,疼,我……头疼!”

    出鞘入鞘眼睛血红,目不转睛死死凝着近在眼前的曲跃鲤,把曲探幽揽在身后,搭弓稳箭,蓄势待发。

    落花啼扭头看了看冷汗涔涔的曲探幽,喉咙一梗,心房颤抖,她声厉色戾道,“上!逮住跃鲤这个该死的怪物!为落花国冤死的百姓报仇!”

    也得给曲探幽报仇。

    刹那间,绝命卫曲兵侍卫不由分说同狡兔窟门人厮打得难舍难分,毒器暗器频频交手,撞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落花啼,花辞树,红衰翠减则分出四波去围攻曲跃鲤,势必来一个瓮中捉鳖,打得他毫无反手之力,乖乖就范受死。

    寡不敌众,少难胜多。

    曲跃鲤或许也没想到落花啼和曲探幽身边此时多了这么些厉害角色,他左支右绌,忙得不可开交,一边严防死守落花啼与花辞树的毒打,一边时刻警惕红衰翠减的剑风,十几招下来已晕头转向,不分东西。

    落花啼一脚踹得曲跃鲤后跌四五米,半空翻个跟斗才稳住重心,他的腹部受创,泉眼般的伤口无声地往外冒血水,流得滴滴答答。

    曲跃鲤抬袖擦擦嘴边血迹,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讥讽道,“我爹说了,只要杀死你和曲探幽,我就是真正的龙,只要杀死你们,只要杀死你们两个,哈哈哈哈,你知道为什么只杀你们俩吗?因为……我爹说,你们俩是最有可能成为‘龙’的,我不要你们当龙,我是唯一的龙,所以,你们凭什么还活在世间?”

    “凭什么?凭你是蠢货!说了多少次,世界上没有龙,你就是不信,疯子!疯子!”

    落花啼独身一人冲上去和曲跃鲤刀剑碰刮,一招未休一招接踵而至,揍得不堪重负的曲跃鲤连连呕血,牙齿都啐了好几颗。

    红衰翠减两师姐在左右帮顾着落花啼,架着曲跃鲤无法逃走,不得不待在原地被落花啼狂殴猛打,一时半会浑身血水淌,不忍细看。

    花辞树便护在落花啼周围,预防曲跃鲤暴起偷袭,四个人堵得水泄不通,一人一下都力道深厚。曲跃鲤虽然自幼习武,也是个武学鬼才,像打不死的蟑螂坚韧勃发,但他再了不得也抵不过红衰翠减,花辞树和落花啼的共同施招。

    上次刺杀曲探幽,有曲瑾琏在背后打下手,而且除了入鞘和几名绝命卫在场,根本没有什么高手保护曲探幽,何况那时曲探幽吸入了油灯里挥发的毒末,力有不逮,他的胜算才大了一些。

    如今,多人夹击,他实在是力不从心。

    “噗……”

    一口黑血喷了三尺高,曲跃鲤挨了一记窝心脚,摔倒在地,正欲起身遁逃,眸子一睃,却见自己带来的狡兔窟门人在数不清的绝命卫和曲兵侍卫的挤压下,死的死,残的残,一命呜呼的多如牛毛。

    唯剩他苦苦支撑,苟延残喘。

    “铮——”

    蛇纹轻剑寒风一撷,迅疾地逼着曲跃鲤的喉头,手腕旋动,落花啼一举挑烂对方的面巾。

    意料之中的可怕毒疮脸颊跳入眼眸,饶是落花啼做了心理准备,还是微微愕然,咽咽唾沫。

    她平静心神,诘问道,“跃鲤,你如实回答,你脸上的毒疮到底是怎么染的?何人做的手脚?”

    如果能从曲跃鲤嘴里知道毒疮的来源,那么就有机会帮花-径深治好毒疮。

    可是,跃鲤的毒疮还顽固地扒在皮肉上,这些毒疮真的能被医治好吗?

    不管能不能,问一问总是好的。倘若跃鲤有法子,花-径深就能得到干净的脸蛋了。

    一旦跃鲤说罢,她再手刃对方也不迟。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从小在狡兔窟就长了毒疮,我不知道为何……这个治不好,也没人给我治,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我也不记得我原本长什么模样。你想干什么?我不怕死,我是龙,我是死不了的!你有种杀了我看看!”曲跃鲤以为落花啼要一刀封喉结果了他,没想到对方突如其来问了这么一个让他一头雾水的疑题。

    “你自幼在狡兔窟就得了毒疮?难不成是狡兔窟故意下的毒?”

    落花啼喃喃,倘若黑紫色毒疮是狡兔窟下的毒所导致,那为什么要给同是狡兔窟门人的曲跃鲤下毒呢?

    身为天相宗弟子的花-径深在还未拜入师门的时候是如何得了毒疮的……也是狡兔窟之人暗中下的毒药不成?

    “无情思”的毒药,到底如何才能解?

    真的,一辈子都解不了吗?

    杂乱无章的毛线团思绪折磨得落花啼一个脑袋两个大,她揉揉抽-搐的眉心,打算把跃鲤绑起来带回落花国严刑拷打,使出浑身解数去让他投降,自愿说出答案。

    与此同时,一旁憋了半天的入鞘箭步上前,长剑“嘭”地敲在曲跃鲤的后脑勺,直给人敲得白眼一翻,昏沉如死。

    “太子妃,还跟他废话什么?属下和哥哥会亲自出面杀了他的,太子妃放心,肮脏之血是不会溅到你身上的。”

    说着,入鞘就拽着曲跃鲤的两只脚踝,呼哧呼哧往出鞘的位置挪去,哥俩儿跃跃欲试,急不可耐地想就地诛杀曲跃鲤,拔筋抽骨,剁碎成泥,给痴傻的曲探幽一雪前耻。

    落花啼却横臂一展,喝道,“住手!我留他还有用,不能现在杀!我必须弄清楚毒疮的秘密!”

    “太子妃,您什么意思?好不容易跃鲤自个儿跳出来蹦跶,我们也抓着他了,目下就是除之而后快的大好时机,您何以打退堂鼓?难道您不想帮太子殿下除了这狡猾的怪物吗?”

    入鞘不理解落花啼为了查清毒疮,坚持先放一放曲探幽受辱遇刺的仇恨,咬牙切齿道,“太子妃,那戴面具的丑八怪比得上太子殿下吗?您为了他要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的仇人逍遥法外?”

    言辞稍显犀利,入鞘已不是一次两次顶撞落花啼了,落花啼早就不当回事。

    出鞘见状,上来扭住入鞘的手腕,道,“入鞘,不得无礼,太子妃有疑,我们得尊重太子妃。跃鲤现在打不过我们这么多人,他跑不了的,不如,等一等?”

    入鞘撇撇嘴,一把贯开曲跃鲤,然后踩到人的身体上,来来回回咯吱咯吱踩了五六遍,这才消了些火气。

    落花啼看向出鞘,莞尔道,“出鞘,多谢。”

    出鞘垂眸,“太子妃何必介怀,属下明白,尊重太子妃,就是尊重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如果清醒的话,也会同意太子妃的做法。”

    是吗?不一定罢。

    曲探幽可是厌恶花-径深,厌恶到极点了。

    遣人五花大绑捆了曲跃鲤,塞入一马车。落花啼,花辞树,红衰,翠减,出鞘,入鞘,纸鸢七个人轮番监视昏迷的曲跃鲤的一举一动,防范他伺机逃跑。

    狡兔窟的十几人全军覆没,被绝命卫和曲兵等人在胸口心脏补了三四刀,随即抬脚“噗通”踹进曲水河里,确保他们无法死里逃生。

    曲探幽的头疼在昏睡了半个钟头方有了好转迹象,他从马车上的软榻醒来,一睁眼,就见落花啼倚着车壁望着一点虚空在发呆,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清茶。

    她坐在他的床沿,她一直守在他身边吗?

    那一刻,曲探幽心湖浮起涟漪,眼底升腾着薄薄水雾,他半坐起来,一把抱住落花啼的腰将人勾进自己胸膛,耳鬓厮磨,道,“姐姐,是你在我身边。”

    落花啼没有挣扎,她头也不回道,“曲探幽,你有想起什么吗?你看见跃鲤的反应挺大的,你记起什么没?嗯?”

    曲探幽也不明白落花啼何以如此问,他攥着紫金色凤尾戒指项链,摇一摇头,“我不记得,只是一看见那个长得很恐怖的人,脑子里就闪过这个戒指。”

    看定曲探幽手里的有关水绫衣遗物的凤尾戒指,逡巡对方的表情有无作假,须臾,落花啼败下阵来,眼神瞬间黯淡。皱了皱鼻子,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重重叹口气,“嗯,看来跃鲤那一天在华龙山欺负你,真的欺负得很狠了。”

    以致于你傻了也忘不了那一天。

    曲探幽道,“跃鲤?他叫跃鲤?”

    “他叫跃鲤,鲤鱼跃龙门的意思。”

    曲探幽松了戒指,嗅嗅落花啼的香颈,嗤笑道,“鲤鱼跃龙门?我才不信呢,这都是骗小孩子的话,我不会上当的。姐姐,你知道吗?鲤鱼就是一种水里的肥鱼,它的下场不是变成龙,而是被人抓起来吃了,红烧,油炸,清蒸,爆炒,鱼生,怎么做都好吃的。”

    刚经过血腥厮杀的落花啼还没来得及擦绝艳上的血迹,手指一顿。一听此话,笑得前仰后合,锤一下曲探幽的肩头,瞳仁亮汪汪的,“曲探幽!你这嘴,我该说你什么好?”

    “姐姐,我何处说错了?鱼就是鱼,龙就是龙,怎么可能鲤鱼跳过龙门就是龙了呢?说不定它们跳过去就被真正的龙给一口拆吃入腹了,对不对?”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说得头头是道,有那么一点合理唉。”

    曲探幽温柔一笑,下巴依在落花啼肩窝处,哼唧道,“我从来没承认我是傻子,是姐姐天天一口一个傻子的唤我,还唤我曲大药罐。”

    “哈哈哈哈,怎么?难道傻子和药罐不是你吗?”

    “不是,不是!”

    欢声笑语透过马车帘子,海浪般卷到了森森寒夜的各个角落。

    一袭血色红衣的花辞树两手环胸,靠在落花啼与曲探幽的马车之外,凝望着幽幽黑寂的夜空,喉结上下一鼓。

    某种压抑的情绪在身体里嚣张咆哮,来回蹿奔,仿佛要将他撕裂。

    诡异的冷意自脚底一气呵成蹦到了头顶,他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皮肤,刻下了疼痛的血淤。

    良久,他提步旋身,朝着关押曲跃鲤的马车迈去,融入了浓淄的夜幕。

    像一滴血溅进了墨水,不出半秒,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鲤鱼可以红烧,油炸,清蒸,鱼生……曲跃鲤:我不是鱼,我不要被吃!曲探幽:我也不吃长疮的鱼曲跃鲤:你!

    第97章 离肠千万结 你告诉我,

    离肠千万结

    (蔻燎)

    瘦风残, 淡月出,浓日西落。

    日月当空,天象可观, 荒诞而诡谲。

    院中亭亭如盖的老树投下斑驳陆离的灰金色阴影, 细细碎碎地浮光掠影披在人身上,像刀刃似的, 硬生生把人给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仿佛被天罗地网所兜头一罩,无论如何拼命挣扎也逃匿不得, 越动, 绞得越紧。

    四皇子府邸的后院,枯寂凄凉。

    漫漫长廊镀上老旧的昏黄色暮光, 几片叶子蹁跹着从树巅飘下, 风儿一卷,卷到了水榭里锦衣男子的肩膀, 匍匐不动。

    水榭四面养着莲花莲叶,粉红翠绿波浪滚滚连着天角, 极目望不到尽头。

    曲瑾琏坐在阑干边,面前有一方大理石桌, 桌上摆了热烟袅袅的黑药,黑得能照出人脸儿。

    曲钦寒双手撑着阑干,身长玉立,抬首眺望着夏日新荷的绽放,唇边隐隐含笑。

    他瞥瞥曲瑾琏脚旁的轮椅,笑意深了几分,端起药碗挨着曲瑾琏坐下,好言相劝道,“四哥, 该喝药了。”

    覆掀雨目前不曾施威于曲钦寒,他便装聋作哑时时掩藏自己的存在感,力求不与覆掀雨发生矛盾冲动,九皇子之死覆掀雨恨极了曲瑾琏,即便要发难他也是后话,他得活在当下。

    后续糟心事,后续再言。

    曲瑾琏举手推开药碗,多日的噩梦折磨,他心中对覆掀雨的怨恨无以复加,达到巅峰地步,“六弟,我不会放过她的,我定要她一尸两命,为我母妃报仇!”

    “四哥,报仇自然得报,那你得喝药不是?来,我喂你。”

    曲钦寒嘴角依旧挂着不合时宜的微笑,他舀一勺汤药送到曲瑾琏唇前,哄小孩道,“喝吧,喝了才能痊愈,痊愈了才能找皇后算账的,芙娘娘一死,我们和皇后就有了不共戴天之仇,岂能轻而易举地放下不管了?四哥放不下,我亦放不下,我们都必须对付皇后……四哥,你,你的脸,你的脸怎么了?”

    话至一半,曲钦寒眸光一扫,觑着曲瑾琏的面孔,一副活见鬼的夸张表情。

    “我,我的脸怎么了?六弟,你这是何意?”

    “四哥,你摸摸,你摸摸你的脸……”

    “……”

    曲瑾琏见曲钦寒的神色绝非作伪,惊讶得挺直后脊梁,浑身抖如筛糠,指尖小心翼翼抚摸着脸侧的肌肤,这一摸,他便心脏咯噔,瞠目结舌。

    曲瑾琏忐忑道,“六弟,你告诉我,我脸上到底是什么?”

    喉结一动,曲钦寒剑眉一耸,不答一词,只是走近扶起曲瑾琏靠在怀里,帮着他借水榭下的粼粼波光,映照出他的面容五官。

    曲瑾琏心惊肉跳地瞟一眼,下一刻,心如死灰,脸色黑青,一屁股栽回轮椅,他恐慌狂嚎,疯了般捋着自己的衣袖。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啊啊啊!”

    衣袖被他褪到臂弯,白净的皮肤上点缀着豌豆大小的黑紫色毒疮,高高隆起,晶莹剔透,里面汁水饱满,一触就破。

    而他的脸上,也是生了一模一样的毒疮。

    正以野火过境的速度飞快生长,蔓延,侵-占健康的肌肤。

    他不死心地去扒裤管,所见仍是可怕的黑紫色毒疮,大大小小地堆积,一片连一片。

    何以一夜之间长了这些东西?何以让他变成了丑陋的怪物?

    曲瑾琏崩溃战栗,一手挥掉近旁的药碗,“啪嗒”一声脆响,浓稠药汁溅了两兄弟的半张脸。

    他不解气,还要揪起茶盏杯盘砸个噼里啪啦,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按在轮椅里,动弹不得。

    “啪!”

    清脆似玉碎的耳刮子抽在他脸上,一并打破了几粒毒疮,毒疮爆裂,泄出了紫色水液,涂脏了他的俊颜。

    曲钦寒擦擦手上的毒疮粘液,直勾勾瞪着曲瑾琏,冷声道,“四哥!镇定!你好好想一想是何人在暗害你?你怎会无缘无故长出这些东西?你好好想一想!”

    “……我,我——是皇后!一定是她!”

    从小到大身为兄长的曲瑾琏,还是第一次被弟弟掌掴,呆了接近三分钟,后知后觉地稳住心绪,本想一巴掌甩回去,又堪堪忍了下来。

    他一说话,嘴里的血就攀了出来,牙齿都红得渗人,“六弟,皇后出身黑羲国,善御药物,她是在以此凌-虐我,想把我活活玩-死,她太阴险了。作为曲朝皇子,仪容仪表最是要紧,我若外形受损,也无缘太子之位,只能乖乖听命于她,像母妃那样被她控制一辈子……不,不,我绝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绝对不会!”

    黑紫色毒疮不足以致命,但却是能击溃人的精神防线,使之生不如死,日渐消瘦,一蹶不振。

    “四哥,你能想清楚便好,我来帮你找大夫,我帮你瞒着不让父皇知晓,我们尽快医治,一定能治好的!你放心!”

    “六弟,多亏了还有你,否则我真是熬不过这段时日。”曲瑾琏经过生母的死,白了几根青丝,人也瘦了一大圈,此时宛如枯槁烂木,一脚就能踢得渣滓乱迸。

    “四哥,你不斗垮皇后,怎能面对死去的芙娘娘?振作起来,我会永远跟着你,助你一臂之力。”

    曲钦寒箍着曲瑾琏的双肩,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你不能放弃,对不对?”

    一滴珠泪跌落眼眶,滑过毒疮钻入衣领。曲瑾琏恸哭,声泪俱下,“对,我不会放弃的。皇位,报仇,我都得顺利完成。”

    自那以后,曲瑾琏闭门不见任何人,断绝了抛头露面的任何交往。

    两兄弟在曲水沣都找了数不清的民间神医来医毒疮,收效甚弱,好了一颗,第二天又长一颗出来,此消彼长,无止境也。

    曲钦寒觉得如此不是长久之计,便派了人马想办法去黑羲国打探消息,能否侥幸寻来毒疮的解救之法,但他们也心知肚明,这一可能,微乎其微。

    毒疮好像夺了曲瑾琏的身体主动权,完全把控着他的痛感喜怒,随心所欲,想长在大腿根就长在大腿根,想长在胸口就长在胸口。

    一月下来,曲瑾琏几乎被毒疮所包裹,成为了第二个“曲跃鲤”。

    曾经高高在上,尊贵已极的四皇子,不得不买来铸造精美的面具扣在脸上,自欺欺人地遮住那些可怖的毒疮。

    太医院的太医皆是曲远纣的耳目,不可唐突请他们出面,不然四皇子毒疮缠身,有损皇室颜面之事就人尽皆知了。

    曲瑾琏一有腿疾,二有毒疮,已经以身体抱恙为由许久不上朝堂,他每日浑浑噩噩,呆滞地喝药涂药,呆滞地看着曲钦寒风风光光地上朝,下朝。

    心头的不平衡,嫉妒,羡慕,酸涩犹如酿造了数千年的醋,浓得可呛死世界上的所有人。

    他动了一念头,趁夜乔装打扮去了朝凤宫。

    膝盖跪地,谄媚求饶,“求母后赐药!儿臣后悔不迭,痛苦不堪,再不敢作恶,求母后怜悯儿臣改过自新,给儿臣一颗解药!母后!”

    他在朝凤宫殿外守了一夜,直到白日的光芒洒下,银色面具被照得雪白刺目。

    覆掀雨铁石心肠,不开门,不回话,不理他一丝一毫。

    曲瑾琏仿佛被泼了一桶冰水,坠入冰窖,身心羞愤,在侍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

    这一低头,一无所获,他的仇恨野蛮疯长,若是不加遏制,能一瞬摧毁曲水沣都。

    他转转镶金的玉扳指,眼眸血丝缕缕,“毒妇,只要我曲瑾琏不死,你就等着报应吧!你不愿和解,那么就互相斗到底!”.

    尘土扑人,沙砾飞扬。

    一长队乌泱泱的马蹄子碾压而过,带走了几片馥郁芳香的花瓣,零落在地面。

    道路两旁是盛夏肆意开放的花朵,争奇斗艳,五彩缤纷,密密匝匝通往前方,梦幻缥缈。

    落花啼的省亲队伍平安坐船渡过了卧女关,穿过灵犀盆地,有惊无险地进入落花国地界。

    马车轱辘“哐哐哐”响动,径直朝王宫奔策。

    曲跃鲤在赶路途中摸奸耍滑找机会逃跑,跑了三次,被逮了三次,毒打了三次,最后被花辞树一拳打得昏迷了四五天,这才消停下去。

    一到落花国,落花啼就嘱咐花辞树先把曲跃鲤羁押关进警世司的地下监狱,天天承受鞭刑,追问他有关“无情思”解药的答案。

    曲跃鲤矢口不聊“无情思”的内容,被暴打得头破血流,将欲毙命,吞吞吐吐道了一句,“别杀我,我知道水绫衣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杀了我,就不会有人愿意告诉你们了……”

    水绫衣的死,不就是曲探幽母亲的死吗?

    果然,警世司好心给他喘息,坦白从宽,曲跃鲤却卖起了关子,硬是要落花啼和曲探幽求求他,他方会吐露只字片语。

    落花啼忙着回宫见父母兄妹,还分身乏术处理曲跃鲤。

    姑且留他一命,让他多耗几天。

    花筑宫。

    落花啼携着左看看右看看,欣喜好奇的曲探幽入殿面见落花啸,花汲人二老。出鞘入鞘,纸鸢随他们主子一并进来行礼,红衰翠减也恭恭敬敬拜见国王王后。

    殿内不止国王王后,还有二哥落花吟,妹妹落花蕊,皆是愁容满面,毫无喜色可言。

    亲人相聚,自是泪洒涟涟,东一句西一句地嘘寒问暖,好一阵攀谈。

    众人先是关怀着落花啼,一瞥眸子,注意到落花啼身边神色异常,举止怪样的曲探幽,一时面面相觑,眼瞪如铃。

    落花啸盯着缩在落花啼背后的曲探幽,瞠目结舌,“花啼,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何以浑身的气质迥然不同。

    曲朝太子痴傻的消息被封锁在曲朝之内,不曾透露一丝风声给周边国度,落花国的人们大多数是完全不晓得这一茬的。但也碍不住其他国家耳目众多,多多少少了解一些经过。

    落花啼简单一笔带过讲了讲,听得落花王室的人啧啧不断,话噎喉头。

    特别是落花蕊,花了好半天接受如此事实,定定不移地打量变傻的曲探幽,不知是喜还是在忧。

    回国的重要事情不是谈论曲探幽的变故,王室中人叙了旧,结成一队去落花太子落花鸣夫妇的大殿探病。

    走在路上,落花啼憋不住问,“大哥大嫂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当真严重到无法医治?”

    花汲人哭了好几日,眼睛肿得晶莹剔透,举帕子一抹泪珠,“花啼,他们夫妻二人是双双患了肺痨,整日咳血,一批批的太医前去医治,都说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此言犹如一根铁棍从后脑勺敲来,敲得落花啼脑浆子都晃成一团烂泥,她脚底一滑,忍不住要摔倒,曲探幽眼疾手快一把捞起她,道,“姐姐,你怎么了?”

    “姐姐?”

    落花蕊面容僵硬,不可置信,清丽的美貌快被冲击得碎成片状。

    落花啼抓着曲探幽的手站稳,不及和妹妹解释称呼的不合理,头晕目眩道,“大哥大嫂分明年轻,为何会骤然得了肺痨。”

    落花啸答道,“非是骤然,你大嫂曲柔忆嫁来落花国便已患了此病,只是以药物续着命,遮遮掩掩藏起病症,花鸣与她日夜相对,同食同饮同睡了两年有余,已然避免不了被传染。花鸣发觉自己患病,为了保护你嫂子,讳疾忌医,声称自己健康得很,如今他身体每况愈下,本王怕他……所以呼你回来看看你大哥。”

    “……”

    落花啼霎时只觉周身寒浸浸,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脑子里闪过无数的残片,搅得她苦不堪言。

    曲朝五公主曲柔忆,人如其名,柔柔弱弱,活脱脱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美人。

    在几年前的中秋宴会上,落花啼记得落花鸣和曲柔忆是怎般尴尬地相处。

    曲柔忆举杯与落花鸣碰了碰,“太子,中秋夜,理是月色最美,不如同我去外面赏月?”

    落花鸣委婉拒绝,“夜深露浓,恐寒气逼人,不便逗留,还是不去罢。”

    曲柔忆“哦”一声,轻咳两下,敛敛绣眉,“那太子喜欢吃月饼吗?喜甜的还是咸的?”

    “都不喜欢,我不吃月饼。”

    在曲水河岸边观赏打铁花,落花啼眼睁睁盯着自己的大哥拉着曲柔忆的手上岸。

    那时曲探幽笑得十分促狭,“你看,孤没骗你吧。大哥和五妹相处得比我们好多了。”

    落花啼情绪复杂,拳头紧握,侧身愤恨地瞪着曲探幽,讥嘲,“区区美人计,大哥定力极佳,绝对不会上当的。”

    曲探幽却挑挑眉,但笑不语。

    难道,不是所谓的美人计,而是恶毒阴险地谋杀?

    从始至终,曲朝与落花国联姻,从一桩婚事变成两桩,并不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而是曲远纣和曲探幽两父子商量好的,利用本就患病时日不多的曲柔忆去加害落花国的太子殿下落花鸣。

    落花国后继无人,岂不是更好被他们拿捏?

    一念急掠,落花啼心口暴怒,反手挣开曲探幽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巴掌甩在对方脸上,“啪!”

    曲探幽绝无防备,硬是挨了一记,半边脸红似晚霞,嘴里漫出淡淡血腥味,沿着嘴角向下泄,殷红灼眼。

    出鞘入鞘和纸鸢三人大惊失色,不约而同冲来挡在前面,慌里慌张抬袖为曲探幽擦血,怒道,“太子妃!你!”

    “滚,带上你们的太子给我滚,他不配来看我的大哥!”

    落花啼在大殿门口的嚣张举止唬得在场众人一口气匀不上,小心脏噗通狂跳,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曲探幽不明就里,眼泪夺眶而出,“姐姐,我不知做错了什么,你说清楚。”

    他话未完,大殿里传来激烈的几声咳嗽,太子落花鸣的喉音适时响起,不乏轻责,“花啼,有话好好说,为何无缘无故动手打探幽?他乃一国太子,怎可受此侮辱?”

    作者有话说:

    落花鸣:探幽乃一国太子,怎可受此侮辱?落花啼:大哥他和他爹想害你啊!落花鸣:花啼,此事与他无关,无关。曲探幽:真的不是我干的。曲跃鲤:欢迎加入毒疮男团!花-径深:欢迎!曲瑾琏:滚!滚!滚!

    第98章 清风吹我襟 师父做的是

    清风吹我襟

    (蔻燎)

    怎是无缘无故, 怎会是无缘无故呢?

    落花啼咬着嘴唇,压制火气,无视曲探幽那慌张无辜的眼神。

    殿外的太医汗流浃背, 如履薄冰道, “王上,王后, 二王子,长公主, 二公主……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的肺部恰如草絮, 残破败死,已——回天无力了。”

    “此病极会过人, 还是防范些得好。”

    虽是明白太医不会乱下结论, 可真真切切听见这些话,落花啼的心跳还是滞了滞, 唇瓣在狠力的作用下洇出了血线。

    她道,“不管如何, 竭尽全力去救治他们,不能放弃一点机会。”

    太医哆嗦道, “是,春还长公主。”

    众人在太医的提示下,戴好预防传染的面巾,伫立在一孔窗户外,勾着脖颈去瞅里面的隔绝外界的落花鸣和曲柔忆夫妇。

    窗户半敛,留了窄窄的胳膊粗细的缝隙,得寻找合适的角度才能窥见其中光景。

    软榻上,落花鸣,曲柔忆披衣而坐, 面对面在饮一杯茶,旁边是蒙了面巾的宦官在伺候。

    无处不在的浓浓草药味把屋子给腌入味了,与曲探幽大病初醒的那段时间的药味别无二致,闻着令人心悸。

    他们多月来咳血不止,食不下咽,骨瘦如柴,与上一回见面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两人朝外点点头,算是给国王王后行礼,也算与弟妹打招呼。

    落花鸣搂着弱不胜衣的曲柔忆,眉间的暗纹拧成了揉按不消的标准“川”字,似乎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疾病和心境的种种折磨,害得他支撑不住。

    曲柔忆瘦得腮面陷下去三分,惹人垂怜,她没力气动身,说句话都喘三口气,手中帕子红了一块又一块,一双美眸汪了水液,一颗一颗圆滚滚地跌落。

    她道,“咳咳咳,太子哥哥?咳,我方才听到太子哥哥的声音了,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仿佛揪住了救命稻草,曲柔忆费力地一抬头,苍白的唇缓缓一动,使出全部力气去望窗外的白底金纹龙袍的身形。

    然而,她没有望见那熟悉的倨傲尊贵的龙袍男子。

    见此情况,落花啸吩咐人喊曲朝太子曲探幽过来探视亲妹妹,远远跟在队伍后面的曲探幽,出鞘入鞘等人绑好面巾,来到窗口。

    曲柔忆看见穿了黑绸暗纹衣,表情陌生的曲探幽,怔了怔,哑然,哭得越发凶猛,“太子哥哥,你来看我了,咳咳,我,我思念曲朝,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咳咳,我想,想回去……”

    曲柔忆啜泣,香帕拭泪,有气无力道,“父皇好狠的心啊,他将我哄来遥远的落花国,这么多年也未写信问问我过得如何?我于他而言,是可有可无的,所以他会派我来联姻,他不在乎我的死活……我什么都听他的,他为什么不心疼我呢?当初,我不应该受他蛊惑的,咳咳。”

    “……太子哥哥,你带我走,我活不了多久了,让我回曲朝,回去落叶归根,好不好?”

    曲探幽凝视白得像雪花的曲柔忆,眨眨眼,退后一步,感到莫名其妙,茫然道,“你是谁?为什么让我带你回家,你的家不在这里吗?”

    “什么?‘我’?”

    曲柔忆噎得几近呛死,美目瞪圆,“太子哥哥,你怎的不自称‘孤’了,你——”

    手心的帕子绞得皱皱巴巴,像脸蛋上纠结迷惘的震惊。

    落花啼一言蔽之把曲探幽在华龙山皇陵遇刺之事草草带过,她不忍看曲柔忆痛心疾首的样子,偏侧头颅,梗着颈项。

    死一般寂静。

    良久,曲柔忆怒急攻心,一口血沫“噗”地喷出,人儿蒲柳般倒回落花鸣的怀中,喘息困难,“不,不,怎会?怎会呢?”

    落花鸣也无从反应过来,呆了一会,回过神压低声音在细语安慰曲柔忆,“柔忆,对不住,你千里迢迢远嫁而来,我却不能用举国之力治好你,是我无能,既如此,我们一同魂魄离世也无碍,是我欠你的,我答应过你会带你回曲朝看看,现下竟食言了。”

    “太子,我,生下来就没有真正的家,在曲朝皇宫没有归属感,在落花国也没有我的归属,我这样的女子只是一个联姻的工具罢了。”

    曲柔忆咳了一滩血,泡湿了锦绣衣领,红艳艳的,惨不忍睹。

    窗外的落花啸横眉道,“花鸣!住嘴!什么一同魂魄离世?这话能随随便便说吗?”

    落花鸣喉咙啐出血,凄然道,“父王,既然今日人来齐全了,不如谈谈日后册立新太子的事吧,我若一去,把太子之位交给花吟,他博览群书,学识浩瀚,自有一番治国爱民的见解……我放心,父王也能放心。”

    “别说了!这些不是你操心的事!”落花啸一拂衣袖,背过身去,手臂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隐隐有泣语声。

    花汲人早就哭成泪人,倚着柱子险些站不直身子。

    落花吟一搓脸皮,无奈耸肩,半是玩笑半是拒绝道,“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何处比得上你?我是个死读书的,我对朝野政事一窍不通,你可不能随便撒手,这烫手山芋我一辈子都不接的,你要是丢下我们,地底下的祖宗都会把你推回来的。”

    落花鸣苦笑,摇摇头,不置一词。

    落花啼,落花蕊泪眼朦胧,哭得肩膀颤抖,言语不了。

    落花国的太子倘若撑不住,落花国以后只能靠落花啼了,她是绝对不会让落花国像前世那样一夜之间覆灭消失。

    不论利用曲柔忆暗害落花鸣的计谋是曲远纣出的,还是曲探幽出的,她都无法善罢甘休,曲姓贼子,迟早要作她的阶下囚。

    她回首凛冷地睇眄着曲探幽,拳头藏在袖中硬如铁石。

    翌日,晨露未晞,草叶葱茏。

    云儿白净,天幕澄明。

    昨夜落花啼,曲探幽夫妻俩依例要住在西风愁坞的,但落花啼把大哥落花鸣所遭遇的算计全怪罪在曲探幽头上,也不顾现在的曲探幽脑子不好使,打发出鞘入鞘领着主子滚去风竹幽居安置。

    出鞘入鞘三思一番,觉得还是让太子殿下暂且离太子妃远些比较安全,主仆们便乖乖去了种满冷箭竹的宫殿。

    天一亮,纸鸢则去药房煎了一大碗热药,捧着托盘送去给曲探幽。

    凉亭下,入鞘正小心翼翼取下曲探幽脑上的绷带,扒开头发去端详疤痕的愈合状态。

    颀长扭曲的蜈蚣般的暗褐色疤痕嵌在皮肉里,硬是任何人看了都会恻隐之心大动,为其悲哀惋惜。

    纸鸢上前放好药碗,恭敬道,“太子殿下,该喝药了。”

    曲探幽支着下颌,凝望凉亭外簌簌抖抖迎风招展的一丛丛冷箭竹,眸渊里盛满了碧绿之色,他郁郁寡欢,泄气地摆摆头,无比失落,“姐姐她又讨厌我了,她为什么讨厌我?”

    纸鸢道,“太子殿下,恐是有细微的误会,往后有机会逐一解开心结即可,太子妃心中是有太子殿下的。”

    一旁的入鞘卷好绷带,抿嘴不语,仿佛是赞同又仿佛是反驳。

    此时风竹幽居的大门处掠来宦官的通报声,锥子般刺入耳朵,“太子殿下,花蕊公主求见!”

    在院内舞剑的出鞘盯了盯入鞘,两人对视半秒,同时看着曲探幽,道,“太子殿下,见吗?”

    曲探幽明显听岔了,以为是“花啼公主”,忙站起来道,“见!要见!”

    落花蕊身着一袭蓝紫色华丽公主裙,层层叠叠,金芒荡漾,发髻与妆容精致无双,一颦一笑堪比画中仙子。

    她行走之时,臂弯的蓝色飘带像极了海浪波涛,泛着粼粼水光,丰姿冶丽,芳菲妩媚。

    风鬟雾鬓,粉腮红润,肩若削成,腰似约素,乃是当之无愧的绝色美人。

    落花国的公主,落花啼,落花蕊是百姓公认的大美人,且两姐妹眉眼略有四分相像,稍不注意便会错认。

    她徐步走到亭下,福身一礼,“太子殿下,阿姊一大早有事外出,特意嘱咐我过来照顾你,看看你可有按时喝药。”

    她睃一眼纸鸢和出鞘入鞘,示意他们别当碍眼的人,后三者不明落花蕊的具体意图,为表护佑太子的职责,硬邦邦地退出凉亭,竖起耳朵侧眸细听。

    曲探幽一瞅来者非是穿红披绿的落花啼,而是落花啼的妹妹落花蕊,瞬间大失所望,跌坐回石椅上,叹气道,“怎么是你?姐姐呢?她去哪了?”

    落花蕊每每听见曲探幽喊出“姐姐”二字,全身毛骨悚然,她咬唇,极度不甘道,“太子殿下,你,你还记得我吗?你真的忘记了以前的所有经历?”

    你真的,是一个傻子吗?

    曲探幽没好气道,“你是姐姐的亲妹妹,也是个公主。”

    他说,“姐姐到底去哪了?为何总是不捎上我?”

    落花蕊苦笑,拧拧秀眉,只觉造化戏人,百感交集,“太子殿下,你想知道她去何处吗?想的话就把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她手执药碗,拿调羹舀了黑药去喂曲探幽,瞳孔里的怜悯戚然藏都藏不住。

    曲探幽一口饮下,觉得不够快,夺过药碗闷头吞咽,擦擦嘴角,“我喝完了,姐姐在哪?你不能耍赖。”

    落花蕊用食指揩一下眼尾的泪水,笑了笑,“你莫慌急,阿姊初回落花国,自然得去灵暝山拜见她的师父花下眠了,不出意外,日暮前就归来了。”

    “灵暝山?花下眠?”

    曲探幽喃喃独语,捂着隐隐抽-动青筋的额头,面容煞白,欲语还休。

    灵暝山的花下眠不在天相宗之内。

    落花啼随着红衰翠减赶回灵暝山时,才后知后觉得到这一消息。

    天相宗三师姐妹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旋转着修剑玩,几名小道童逢见她们,皆是俯首行礼。

    落花啼抠着额心,百思不得其解,“师父何以不在天相宗?上次武林大会结束她不是回落花国了吗?怎么我想见她一面比登天还难?”

    红衰道,“师父,自有,安排。”

    翠减道,“我们,无须,插手。”

    “……哦。”

    落花啼简直跟两师姐扯不到一块去,自个儿缩成一团生闷气,绝艳在地面转出了“咔咔”的火星子。

    她拽住一道童的袖子,亟不可待道,“哎,不是找人去叫花-径深吗?他难道也不在天相宗?不行,我就不信了,他不出来,我自己去找他。”

    将欲站起,眼前突然盖来一帘淄黑的阴影,罩住了蹲踞许久的落花啼的全身,密不透风。

    落花啼一震,长叹一声,猛的跳起来狠扑过去,扑得花-径深踉跄着后退几步,两只手举在半空,停滞须臾,仍是颤抖地搂住她的腰肢,似是抱住了世间最宝贵的东西。

    落花啼的嗓子含着哭音,她靠在花-径深的肩上,蹭一蹭,差点把花-径深的黑铁面具给掀掉,“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这么久收不到你的信,不知晓你的生死,我,我怕极了。天底下的所有人都可以不理我,唯独你不能不理我。”

    “花-径深,你在灵暝山,为何不给我写信报报平安?你的手臂好全了没?”

    “好全了。”

    花-径深粲然微笑,笑得下半边脸颊的毒疮撑得饱满,他放开落花啼,居高临下注目她,喉结一鼓,道,“公主殿下,你放心,我的手臂已经与从前无异,你看——”

    他一手捏拳,在落花啼面前耍了几套拳式,速度迅如雷电,力道灵活强韧,可见确是好得没有一丝后遗症。

    落花啼破涕为笑,发自肺腑地高兴,“太好了,你若是手臂断了好不了,我恐怕一辈子夜夜难眠了。”

    “托公主殿下的吉福,老天爷是不会亏待我的。”

    花-径深目不转睛望着落花啼,生怕少看一秒就再也看不见,他道,“公主殿下,你此次回来,那个他是否……”

    “嗯,我回国省亲,曲探幽同行了。”

    🇨?🇯?🇼?

    “……”花-径深笑而不言,不知真笑假笑,沉眸敛睫。

    云绸沧浪青的衣袍在山风的轻吻下扬起一道波澜的弧度,猎猎炸响。

    落花啼换了话题,开门见山,“花-径深,你知道师父目下在何处吗?她最是疼爱你,大抵会告知你她的去向吧?”

    花-径深依旧不抬眼帘,觑着鞋面,似是而非,淡淡道,“师父……是去为天下人谋福事了,公主殿下,我也不明情况,不过师父做的是好事,你日后便能明白了。”

    “好事?”

    落花啼皱眉蹙额,脑瓜子都被思绪塞得杂乱无章,“是什么好事呢?”

    两人一边聊一边往天相宗外走,携负银剑朝浩渺苍茫的无边花海去,准备在枝叶扶疏下练一场酣畅淋漓的武。

    他们前脚旁若无人地刚走,坐在石阶上目睹全程的红衰翠减缓缓起身,心照不宣自鼻孔里挤出一鄙夷的冷笑。

    红衰嗤道,“痴男。”

    翠减戏谑道,“怨女。”

    异口同声,“真假,难分,愚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落花蕊:阿姊,太子傻了,你不喜欢的话可以送给我吗?落花啼:可……不可……可不可呢?曲探幽:补药,姐姐不要把我当垃圾丢给别人啊

    第99章 繁华事皆散 太子殿下崩

    繁华事皆散

    (蔻燎)

    星子划破天穹, 轮月钩穿山峰,寒鸦抖翅飞过。

    夜寂寥,夜荒芜。

    警世司。

    位于花落知多少较边缘的警世司像蛰伏的庞大野兽, 趴在黝黑的天空下, 缄默而冷漠。

    窗户里闪晃的橘色油灯是它炯炯有神的金黄眼瞳,在悄无声息地审视着这个世间。

    警世司的占地面积并不小, 算是落花国排得上名号的捕恶逮凶,办案行刑的最大府邸, 府邸之下是一比一复刻的暗牢, 关押着穷凶极恶,擢发难数的犯人。

    沿着小路朝下步入地下室, 一股揉了腐烂肉类和死气血腥味的空气就钻袭着鼻孔, 直教人叫苦不迭,避之不及。

    “啊啊啊啊啊!”

    受刑人的惨叫此起彼伏, 跟地狱里的鬼哭狼嚎声完全一致。

    只要来到此地的人,不管是五大三粗的壮汉, 还是不可一世的街头混混,都得哭爹喊娘, 吱哇乱嚎,不堪卒闻。

    身穿警世司捕快服侍的钱钵溢在混吃等死的日子里,逐渐习惯了暗牢的氛围,竟能不掩口鼻横冲直撞走进去。

    一围人与他径直选了一间狱房,笑眉笑目地嘀咕一阵,寻了钥匙“咔嚓”解了铁锁。

    掂了掂钱钵溢给的一锭银子,一捕快笑得眼睛眯成缝儿,对方人傻钱多,将之捧着哄着就能白得银两, 何乐而不为。

    总而言之,钱钵溢使用他的钱财在警世司拥有了表面的尊重。

    捕快道,“钱少爷,今儿继续?”

    “当然继续了,花司主不是说了,不问出个所以然不能任他自在逍遥吗?我刚吃了夜饭,胀得慌,不如拿他练练手,消消食儿。”

    钱钵溢在警世司多年,旁的没学会,三脚猫功夫倒是进化成四脚猫了,虽不会正式运剑,但肉-拳却能砸出些许力道。

    “钱少爷,请——”

    捕快手臂伸展,指了指窝在狱房最深处的一团黑影。

    话一落,噼里啪啦的铁链撞击声不绝如缕,哧啦哧啦往耳孔里戳。

    那黑影扭动身躯,孱弱地抖开眼帘,冷冷地睇着来人。

    钱钵溢熟稔地唤人点几盏油灯,照得曲跃鲤的狱房亮如白昼,无处遁形。

    曲跃鲤被灼烧的灯光一映,不适应地闭上眼,半晌睁开,“你个丑八怪,你个死猴子,臭猴子,蠢猴子,烂猴子!当时在蛇盘峰我就应该一刀穿了你的心脏,扒了你的皮剪下来作龙鳞!哈哈哈哈哈!猴子,丑八怪猴子!猴子也能跳出来蹦跶?你配吗?”

    “我可是龙,你这个猴子居然敢忤逆高高在上的龙?”

    他一面谩骂,一面呕血,蓬头垢面,半张脸陷入黑暗,形同鬼魅。

    铁索刺穿双肩的琵琶骨,封住了他的武功命脉,手脚钉了长钉,整个人被敲在了十字架上,动弹不得,气若游丝。

    墙面上挂的五花八门的刑具沾染着他的血迹,可见是一个一个给他招呼过,而他咬死牙关硬生生挺了过来,依旧能嚣张地咒骂。

    钱钵溢原本对曲跃鲤不感兴趣,自从听花辞树说此人是那年绑走他殴打折磨的生肖杀手和龙鳞人,钱钵溢顿时气塞胸腔,怨恨绵延无止境。

    他攥紧拳头,步步踱至曲跃鲤眼前,抬手摩挲自己脸上针线缝出的旧疤,挫齿道,“丑八怪?龙?你不看看你的德行,你有资格骂我丑八怪?你瞧瞧你的毒疮,恶心得人要吐八辈子的夜饭!恶心得人恨不得拿刀子剜了眼球!哼,你比我丑这么多,你好意思骂我丑!操!小爷今天就来好好伺候你,让你明白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的厉害!”

    “敢打小爷,想杀小爷,现在你就得赎罪,小爷打不死你就不姓钱!”

    “砰”的重响,一记左勾拳擂在曲跃鲤下巴处,疼得他脸侧的肌肉抽-搐,嘴边的血水哗哗流淌。

    黑紫色毒疮爆了汁,溅得钱钵溢一脸,他抹抹脸蛋,偏头啐一口,扬起一拳蛮力揍下去,“砰”,“砰”,“砰”,劈核桃似的一声强过一声。

    周围看热闹的警世司中人不免啧啧连声,笑得挤眉弄眼。

    钱钵溢抡了几下拳头,不解气,取下一鞭子开始狂烈摔打,每一下都刻意往曲跃鲤的伤口上挥,手脚禁锢的曲跃鲤不堪重负,脑壳一歪昏死过去。

    这些日子,钱钵溢奉花辞树的命令屡屡出面逼问其有关曲朝水皇后的死因,奈何曲跃鲤疯疯癫癫,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模作样,一时卖起来关子,满嘴否认,明言自己一无所知。

    花辞树猜测曲跃鲤乃是一知半解,他又浑浑噩噩,极容易把记忆混乱着,可信之辞寥寥,便不大重视他口里的“真相”。

    曲跃鲤无非是借水皇后的死因这个借口,用来拖延时间自救,纯属糊弄人罢了。

    钱钵溢朝狱卒使一眼神,要求用冰水泼醒曲跃鲤,他得再接再厉打半个时辰方能过瘾。

    狱卒正欲去提冰水,暗牢的走廊里蓦地乍起一长串橐槖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一声音道,“春还长公主驾到!还不速速行礼!”

    众人闻言,忙不迭旋身,弓腰抱拳向姗姗来迟的落花啼施礼,诚恳道,“见过春还长公主!”

    落花啼和花-径深同行而来,跨入狱房,一眼就看见钱钵溢提了根血淋淋的鞭子,曲跃鲤则钉在木桩上奄奄一息,她绣眉一捻,“可有问出什么?”

    钱钵溢怎敢在落花啼面前造次,扔掉鞭子,腆颜道,“回公主殿下,这丑八怪嘴巴忒紧,跟蚌壳似的撬不开,目前还无有收获,不如等几日我们再严刑拷打一番?”

    落花啼不予回应,袖子里的手背隐有青筋跳跃,掺着怒火。

    花-径深扫扫警世司的大小捕快,黑铁面具下的眉峰轻耸,抿抿嘴唇,仗剑侍立。

    那些捕快看着花-径深是落花啼身边的人,一律闭口不多言语对方姓甚名谁,摇着视线挪向别处。

    钱钵溢没有捕快们的眼力见,定睛一看花-径深的面颊,脖子,手腕等地的黑紫色毒疮,回头和曲跃鲤的毒疮再三对比确认,惊呼道,“春还公主!你没发现这个人和丑八怪长了一样的毒疮吗?一样!真的一模一样!颜色,大小,形状,如出一辙啊!”

    落花啼按按太阳穴,无可奈何道,“知道,所以我才让你们快问问跃鲤有关毒疮和水皇后的事,不然捉他过来绑着玩儿吗?”

    “噢噢,对不住,春还公主,是我大意了。可是,怎么会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得了一样的病症呢?此病不会传染,他们是怎么同时得的……难道,难道是同一个人下的毒?是谁呢?”钱钵溢掰持着手指头,念念有词,似乎开动小脑筋在冥思苦想。

    落花啼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是那‘同一个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害跃鲤,要害花-径深?”

    她扭头看定花-径深,放软喉音,“花-径深,你想想,你第一次发现毒疮出现的时候是在哪里?你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还是摸了什么不该摸的?你,有没有去过黑羲国?你别怕,我只是想看看你与跃鲤之间有什么关联,跃鲤是黑羲国狡兔窟的人,他的毒极大概率是狡兔窟所下的……花-径深,你和狡兔窟是否存有仇恨?”

    花-径深绷直身体,如临大敌,默了片刻,干巴巴回道,“公主殿下,我不记得从前,自是不记得与狡兔窟有无仇怨了。”

    他道,“有劳公主殿下为我挂心废力,感激不尽。”

    花-径深句句珠玑,字字诚心,绝不是空口乱言,他说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

    落花啼目下没有线索能将跃鲤与花-径深的相同遭遇串联起来,焦头烂额,心灰意懒,禁不住暗吁一气。

    会不会,他们二人之间根本没有联系?

    得了黑紫色毒疮也只是一种巧合?毕竟无巧不成书嘛。

    不过,真的是巧合吗?

    落花啼按着太阳穴,按得那红了一片,她见曲跃鲤重伤濒死,必是无力逃走,便心口一松。环顾一圈暗牢,思忖着将才来警世司,从头到尾没瞅见那抹高挑峻拔的红衣身形,略奇道,“咦?小花呢?他不在警世司吗?”

    警世司中人都知“小花”在落花啼口里指的是何许人也,纷纷摇头。

    钱钵溢道,“回公主殿下,花司主他说回家探望父母,去去就回,过几日就归来了吧。”

    “探望父母?”

    落花啼将信将疑,感慨道,“他是得探望父母的,他也长年不在落花国,那你们知道小花的父母住在哪吗?”

    钱钵溢刚要回答,花-径深突然走上前一步,堵住钱钵溢准备滔滔不绝的势头,柔声道,“公主殿下,你来时曾言,要去钱府收些金银,是今儿去,还是明儿去?”

    一听见“去钱府收金银”几个字眼,钱钵溢赶忙噤若寒蝉,自动封嘴,背过身假装自己不在狱房,一寸寸向阴影里蠕动。

    熟料他挪了没三步,疯子曲跃鲤猛的睁眼,忍痛“噗嗤”将一只手掌拔离了铁钉,血飚三尺,淋漓不尽。

    他五指聚拳,血呼啦滋地一招把钱钵溢“梆”地贯到血泥铺就的狱房地面。

    “轰隆!”

    高高壮壮的钱钵溢防不胜防,眼前一黑撂地上,动也不动,跟死尸别无二致。

    落花啼忍俊不禁,叫人拖了钱钵溢试探鼻息,得知仅是昏迷,便让他们带人出去医治,徒留她和花-径深在此。

    曲跃鲤瞪着落花啼,破口大骂,“你想杀我?你做不到!我告诉你,曲探幽能被我害成傻子,你也逃不过!哈哈哈哈!你们两个恶人,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落花啼懒得与其浪费唇舌,憋气道,“善恶黑白,你倒是会胡乱颠倒。”

    “花-径深,我们走,这人犹如怪物,是正常人无法沟通交流的,浪费精力。”

    “嗯,公主殿下。”

    花-径深点点头,临走之前,回眸瞭了一瞬曲跃鲤那猩红暴怒,扭曲欲裂的眼睛,撇撇嘴角。

    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后面几日,落花啼没找到花辞树何在,差人打听花辞树的府邸,得到的答案是花辞树回的是祖籍的老宅,并不在花落知多少城内。

    于是落花啼喊上花-径深去钱府搬走每季度一交的金银财宝,平平安安运回落花王宫。

    钱府给钱给得肉-疼流血,碍于王权的淫-威,咬咬牙扛了过去,急忙送走两尊大佛,这才得以喘息。

    落花啼把钱财大部分投给军队,培养人才将领,小部分存入国库,以备不时之需。

    忙碌了十多日,落花啼还是没等到花辞树的出现。

    倒是等来了一个恐怖的噩耗。

    那一天,落花啼送别了花-径深到灵暝山的天相宗,回到西风愁坞的亭子下喂锦鲤,曲探幽搂着她的腰缠着不丢。

    一切如旧。

    少顷,花筑宫的一位太监连滚带爬奔到西风愁坞殿门口,涕泗横流,呼天抢地。

    “春还长公主!不好了!”

    “太子殿下崩了,太子妃也薨了!”

    “王上王后唤你快去……”

    “……”落花啼脑门一紧,脚底绵软栽入曲探幽的怀里,额头冒着涔涔冷汗,难以置信,“什么?!”

    曲探幽焦急道,“姐姐,你别哭,别哭。”

    他手忙脚乱去拭落花啼眼角的泪花,却怎么也拭不干净,急得团团转。

    落花啼哽咽难言,泪珠子浸湿了衣领,冰得她一个寒战。

    白色,白色,茫茫无际的白色。

    粉金色建筑一改往日的奢靡鲜艳,上上下下笼罩了残忍的苍白绸缎,苍白银烛,苍白的所有丧仪物品。

    落花国的太子殿下落花鸣与曲朝五公主曲柔忆在日中时刻双双咳血而逝,一人在前,一人在后,隔了不到一盏茶功夫。

    苦命鸳鸯,不过如此。

    夫妻俩生前极爱共赏花海,落花国王和王后使人把他们的棺椁装饰了许多花卉,或金银,或丝绸,或绒花,蔟蔟拥挤,希望这些花海能陪伴他们永久。

    落花鸣,曲柔忆下葬进王陵之时,落花啼,落花吟,落花蕊等人穿着素净白衣,褪簪去冠,随行丧仪哭了一天一夜。

    曲探幽,入鞘,出鞘,纸鸢也着白衣,跟着队伍来来去去,不发一语。

    落花啸,花汲人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戚欲绝,是何等的痛苦不堪,强忍着伤心办完丧事。

    此事无可避免写信告知了远在天边的曲远纣,曲远纣为表心意,特派亲信携上金银前来吊唁祭奠,信中问了问太子曲探幽的情况,只字片语不详谈五公主曲柔忆,似乎五公主的去世乃情理之中,无伤大雅。

    虚伪的嘘寒问暖,再无下文。

    曲探幽白衣裹身,俏然挺拔,别有滋味,他不明白旁人为何没完没了地哭,缩在椅子里捧着药碗喝药,安静地观察每个人哭得鼻涕眼泪乱洒。

    颇有看戏的味道。

    落花鸣死后过了近两月,落花啸新立了落花吟为落花国太子,从来没想当太子的落花吟当了太子,直翻白眼,众目睽睽之下应激昏倒,一醒来就嚷道,“我不当太子,我不当!真是病急乱投医!也不看看我是不是这块料?父王,母后,趁你们还年轻,再生一个王子出来,我不行,我不如大哥的才能,我不行啊……啊!”

    “啪!”

    他话未讲毕,落花啸一大耳刮子甩他脸上,呵斥道,“闭嘴!此事已定,你无力斡旋!”

    “落花国目前除了你这唯一的王子,还有何人能胜任?你必须担起责任来!”

    落花吟捂着脸,缄默不言。

    远处眼眸红肿的落花啼抬起头,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心房苦涩,万千思绪难以言喻。

    作者有话说:

    钱钵溢:嘿嘿,风水轮流转,我今天揍死你!曲跃鲤:敲,怎么这么倒霉,当初就该速速玩-死你这个“猴子”!

    第100章 时闻折竹声 人与人之间

    时闻折竹声

    (蔻燎)

    残暮, 血霞,鸟雀藏。

    西风愁坞的西风俨然磨得锐利的刀刃,吹一次就刮走一片皮肉, 渐渐的, 风中伫立的人儿会疼得血肉模糊,一命呜呼。

    红绿色锦绣袍裳蹁跹似蛱蝶, 飘起又落下,落下又飘起。

    落花啼站在一圈五彩缤纷的花枝下, 望着落花一簇一簇地跌在泥地里, 灰败枯槁。

    她触景伤情,瞧着落花就想到了逝去的大哥, 眼眸润了润。

    “姐姐, 送你花环!”

    一泼绿意闪入眼睛,头围大小的竹子编织, 花朵点缀的精致花环就递到她面前。

    黑衣翩翩的曲探幽喜笑颜开地骤然浮现,等待落花啼的夸奖, “姐姐,好看吗?我编了半个时辰, 还挑了你喜欢的芍药花编在最中央,花蕊姐姐说你喜欢芍药花,我帮你戴上看看?”

    他伸手轻轻把竹枝花环搁在落花啼头上,唇红齿白,峻逸脱俗。

    落花啼漠然置之,不阻拦也不迎合,眼神阴鸷,迫视着心智不正常的曲探幽,凛冽道, “曲探幽,你是不是很高兴?我的大哥不在了,你打心里高兴对不对?”

    曲探幽一个劲摆头,急忙道,“我不高兴,姐姐这几天都在哭,我就不高兴。姐姐要天天笑起来,我才会高兴。”

    落花啼道,“你和你父皇坏得像魔鬼,都该死。”

    曲探幽惊慌失色,居然在众宫婢侍奉的西风愁坞的院子里,一掀黑袍主动跪在落花啼脚边,含委带屈道,“姐姐,我是我,那个人是那个人,我们从来不是同一个人。明明是他凶巴巴的不讨人喜,姐姐为何要累及无辜的我?”

    落花啼顿了顿,怒极反笑,“无辜,你真的无辜吗?”

    “你曾经无辜吗?你的心到底是不是黑色的?你不无辜!你可不无辜!我不信你当时没有参与其中。”

    “我不需要你送的破东西,捡回去给我滚!”

    她一手扯下头顶的花环,“啪”地掷在大理石地板,摔得红红粉粉的花瓣零落飞舞,摔得翠绿欲滴的树叶悲哀匍匐。

    居高临下盯着熟悉且陌生的曲探幽,落花啼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无论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别妄想得到原谅!我会折磨你,让你亲眼看着至爱亲人死去……”

    说着,她旋身拂袖,三步并两步地迈入正殿,猛烈地阖上雕花门。

    曲探幽眼核泛红,眉山颦紧,拾起他精心编织的花环,心腑似乎被某种坚硬之物狠狠来回穿刺,痛不欲生。

    他低眸,喉结一动,“我做错了什么,我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吗?”

    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记得呢。

    苍夜,月隐云间。

    警世司的地下暗牢,黢黑甬道两壁挂着明黄赤红的熊熊烛火,跋扈的火舌舔舐着染满血泥的墙砖,烘照得四周空气都腥臭难耐。

    高大倜傥,身着艳色红袍的男子在前云淡风轻地踱步,一队黑灰衣饰的警世司中人顺从地尾随在后,噤若寒蝉,规规矩矩。

    副司主走在花辞树后方一米左右的位置,笑颜堆砌,谄媚道,“花司主,跃鲤像只蟑螂,怎么打都留着一口气,看来还得司主大人出面对付他,他方可老实嘞。”

    花辞树手掌旋转着银白刀刃的心惩,漫不经心走着,勾唇笑道,“是吗?我去好好会一会他。这个跃鲤,貌似还有一层身份,太有趣了。”

    他的笑声低低的,冷冷的,听着极度讥诮讽刺。

    狱卒引路跑到前头,麻利儿启了铁锁,推开门迎花辞树入内。

    几名小狱卒呼哧呼哧搬来一座玄铁靠椅,花辞树一抖红袍一屁股坐下,左脚搭在右腿上,悠闲地晃着黑锦长靴。

    对面镶嵌在十字架上的曲跃鲤失血过多,昏迷沉睡,胸口有低微的一起一伏,仍旧存有活气。

    花辞树收刀进鞘,背脊往后一躺,胳膊枕头,昂着下巴,鄙夷地打量着跃鲤的外貌身形,上,下,下,上,巨细无遗。

    副司主出言道,“花司主,前几天春还公主来了暗牢一趟,您那时碰巧不在,公主遇见钱钵溢暴揍跃鲤,还在此血腥之地耽搁了片刻。可惜依然没从跃鲤嘴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话。”

    “跃鲤所知甚少,自然套不出任何话了。疯子的疯言疯语,有何可信?”

    “花司主所言极是。哦,对了,公主殿下还问及花司主您去了何处,我们都说您回去探望双亲了,公主殿下便未多言。”

    “答得好。”花辞树笑意深了一分,“千万不可使花啼生疑。”

    副司主与警世司中人同频率颔首,默默记下。

    一狱卒得了花辞树的命令,端了一盆冰水过来兜头浇给了曲跃鲤,冰块冰水哗啦啦泼湿他全身,从头至脚,冷得他不停地打摆,战栗,呻-吟。

    痛苦得自昏迷中舒醒,掀起那肿胀青乌的眼皮子。

    花辞树换了姿势,一手撑头,一手抱臂,挑挑眉峰,“醒了?睡得舒服吗?警世司招待不周,但请曲朝尊贵的跃鲤皇子——见谅一二?”

    尊贵的跃鲤皇子?曲朝?

    荒诞无稽。

    在场众人哗然声声,交头接耳,八卦不断。

    花辞树不耐烦地挥挥手,打发他们离开这里,他要单独和曲跃鲤谈谈心。

    “……唔。”

    曲跃鲤大抵四肢百骸疼得无法捱受,眼眶红通通,里面蓄了热热的水流,欲坠未坠。

    他难受地喘息,耳朵嗡鸣,后知后觉地捋顺花辞树的话,张大眼睛,“什么?你说什么?”

    “曲朝皇子曲跃鲤,龙血凤髓的天家子弟,却生生沦落为魔门的一个杀人工具,人不人鬼不鬼,面貌丑陋,心肠歹毒,脑子也有毛病,活活是个大怪物,何其可怜啊?嗯?”

    花辞树在卧女关劫住曲跃鲤,一回到落花国的警世司就吩咐人去黑羲国狡兔窟查查有关跃鲤的身世,查了快两月,终于摸了些线索。

    原不知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曲跃鲤竟然是曲远纣遗留在黑羲国的私生子,而且曲远纣自己分毫不晓,权当世界上没这个人。

    怪不得黑羲国国王舟自横要养着曲跃鲤这样逗人取乐的怪物,借此发泄内心私欲私恨,折磨凌-辱曲跃鲤堪比为折磨凌-辱着天下霸主曲远纣。

    其中的“爽”字,三言两语怎番描摹得出?

    曲跃鲤听不懂花辞树说的内容,抖着干涸的嘴,艰难道,“水,我渴……”

    花辞树起身,拿一油腻腻的茶碗倒了一杯过夜的浓茶,走过去粗鲁地灌入曲跃鲤喉头,后者的血衣洒满茶叶子,凌乱至极。

    花辞树斟酌言语,引导道,“跃鲤,你的爹是谁?”

    曲跃鲤脑仁昏昏胀胀,下意识道,“我的爹,是,是,狡兔窟的宗主,舟,舟自横……”

    “不,你说错了。”

    花辞树残忍道,“他不是你的爹,你的爹是曲朝的戌邕皇帝曲远纣,你是曲探幽的亲弟弟,这才是你的真正身份!”

    “你姓曲,你姓曲。”

    “我姓曲?不可能!我的爹是舟自横,我从小到大都喊他为爹的!你凭什么骗我?我最讨厌有人骗我!我不是曲探幽的弟弟,曲探幽该死,该死!啊啊啊啊啊!我不是他弟弟!”

    曲跃鲤难以置信,头颅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疯狂否认,眼白红得如同血雾,他喷一口浊血,怒目道,“你有什么证据?我不是我爹的儿子?你个贱人!你欺负我!呜呜呜呜,爹,他欺负我,你快来杀了他,杀了他啊!”

    花辞树“嘭”地把茶碗砸在墙上,伤耳的重响,他抽出心惩匕首,凝视着白刃上反射出的充满无情的俊眼,温柔笑道,“舟自横膝下无儿子,唯有一女儿名叫舟娓,自幼生活在黑羲国的皇城夜乐宴,锦衣玉食,华服美冠,金银珠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你呢?你有黑羲国王子的身份地位吗?你只是狡兔窟的少宗主,上不了台面的魔门中人。扪心自问,十几年来你有资格进夜乐宴一次吗?你从来没进去过。”

    “因为你不是他的亲儿子,你只是他的一把得心合手的‘刀’?为了不看你越来越像曲远纣的一张脸庞,他们暗自下毒毁去你的皮肤,让你像烧死的怪物活在世间,他们杀死了你的亲生母亲,夺走你养在魔门。你还一口一个爹去舔他?认贼作父!疯子就是疯子,傻子就是傻子,若换正常人,是接受不了这般现实的,你却自欺欺人,甘之如饴。蠢货!”

    诛心之论是比刀剑还戳痛身躯,生不如死。

    花辞树侃侃而谈,刺激道,“你不想探究清楚吗?你的身世,你的母亲,你的亲爹,你的仇人,难道你要继续疯癫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不!你骗我!我不相信!你不要说了,我不相信!我求你别说了!别他大爷的说了啊啊啊啊!”

    曲跃鲤手脚被钉子钉在木桩上,想抬手捂着耳朵也无济于事,他使出浑身解数爆发出能震聋人耳膜的可怖嚎啕,搞得花辞树想一巴掌抽-晕他。

    约摸过了半钟头,曲跃鲤消耗太多体力,刺耳的尖叫咆哮才缓然止住,归于相对平静。

    花辞树已百无聊赖地坐回玄铁椅子,翘着二郎腿,幽幽道,“跃鲤,你比他蠢,蠢多了。你们分明都中了同样的毒,外形受损,犹同怪物,而他却知道满世界寻找解药进行自救医治,不甘堕落,重获新生。你呢?你忍气吞声由着毒疮粘着你十几年,直至永远褪不掉。你与他比,便是彻彻底底的疯子傻子,他啊,是一个狠毒到能舍弃自己的魔鬼。”

    “所以,你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他能高高在上享受阳光的沐浴,鸟语花香,受尽世人的追捧逢迎,万众瞩目。”

    “你说——人与人之间的悬殊沟壑,怎会这么大呢?大得使人嫉妒,愤懑,不甘心。”

    花辞树的心惩匕首在空中划出一幕幕弯月般的寒影,像极了死神的爪牙,他慢慢站起,走近曲跃鲤,蛊惑道,“你想查清楚真相吗?我给你一个机会。”

    “去质问舟自横,去质问曲远纣,皆是有利无误的做法。”.

    灵暝山和哀悼山两山间的花谷,在酷暑夏日绽放着各式各样的奇特鲜花,重瓣单瓣,浓色浅色,有香无香,应有尽有。

    晨光熹微,纤云冉冉,风荡无痕。

    花辞树跟落花啼约了时间地点在这练武,他先一步过来,穿梭花海等待落花啼的出现。

    烈火般的红袍如一颗红宝石镶在五颜六色的花海中,往哪移动,哪边的花卉就羞怯低头,自惭形秽,不敢想较。

    沙沙沙,沙沙沙。

    轻盈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花辞树喜不自禁,转身回眸,粲然道,“花啼!”

    话音未消,一柄渡了淡雅紫光的修剑顿时劈面捅来,罡风袭卷,迅捷无伦,不乏杀人无形之力。

    一阵香气应势浮了上来,与剑只的主人一样嚣张刁蛮。

    “是你!”花辞树看清来人,怒从心起,腰身一塌,险险躲过那一剑的气焰,反手掠出心惩与其乒乒乓乓斗了三四招。

    花月阴在卧女山的武林大会被花下眠所揍的肋骨伤已经痊愈,眼下精神抖擞,提着似锦剑耍得虎虎生风,戏语道,“哈哈哈哈哈,是我,你还识得我?”

    她挤挤美眸,淡紫色面纱下的嘴角愈发上扬,一手舞剑,衣袖猎猎,“你认识我,我们何处见过面吗?我看你眼熟,绝对在哪儿见过的,你知道在哪儿见过吗?”

    花辞树一怔,情不自禁反驳,“不曾见过,你理是看错人了。”

    在武林大会之时,他假扮天雍阁的弟子花辞树,是覆了红色纱幔,易了容貌的,按理说花月阴不可能轻易发现他就是那名天雍阁弟子。

    莫非此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光凭身形举止就能辨认出他?

    “哈哈哈哈哈,你难不成在嘀咕着我为何笃定我们认识?好说,我对美人皆是看一眼记一辈子的。”

    花月阴嘻嘻哈哈,手上的剑招可丝毫不留情面,一招未毕,下一招接踵而来,打得花辞树应接不暇,分心不得。

    红袍紫衣卷成一团红紫色晚霞,混同一体,搅得严丝合缝,残影连连。

    所过之处将那些稚嫩的娇花儿给绞成支离破碎的丝缕状,漫天飞洒,俨然另一种怪诞的天女散花。

    两人打了接近半个时辰,不分高低,竟是生生拼了个平手出来。

    花月阴玩够了,猴子攀树似的跳上一棵树的横枝,蹲踞抱膝,兴致盎然道,“喂,你叫花辞树对么?”

    “不对。”

    花辞树气闷难疏,以袖口擦擦心惩,看也不看花月阴。

    作者有话说:

    女二来了,不对,是早就出现过了一百章了,加油!花月阴:喂,你叫花辞树对么?花辞树:第一,我不叫“喂”;第二,离我远点;第三,我喜欢花啼。花月阴:好一个有男德的绝世美男,我喜欢!花辞树:……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