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出了这等打打杀杀的事,后宫朝堂乱作一团,可北疆却十分平静。
霍玄景是第七日接到冬至的飞鸽传书的,只比皇帝八百里加急的密信早了一日,彼时他并未在军中,而是在北疆国公府内作画。
他独身立于案前,一幅端庄雅致的仕女图只差最后几笔便完成了,画中女子雍容华贵,鬓间九凤钗熠熠生辉,举手投足间尽态极妍,更妙的是画中人眼波流转间仿若道出难以言明的情致,引人流连忘返一瞧再瞧。
霍玄景立起笔尖,细细描绘着这女子唇间一抹胭脂红,非得朱唇饱满娇艳欲滴,这才将将停手,他终是抬起头来,从来冷峻的面庞竟露出了浅笑。
这间书房极大,却是半部经史典籍都没放,各处挂着的摆着的皆是如书案如出一辙的仕女图,画中女子或坐或立或卧,嬉笑怒骂宜喜宜嗔。
“国公爷,京城来的飞鸽传书。”屋外护卫轻叩门道,却不敢轻易进去。
前些日子,新来的洒扫丫头误进了此间书房,正巧撞上了前夜作画宿在书房的国公爷,那场面当真是骇人得紧啊,满屋的画摊在各处,连榻上都有两三幅,国公爷身形颀长就缩在一旁浅眠,生怕磕着碰着了这些画,仔细一瞧他怀里也抱着一幅,幸亏是卷起来了,不然这位爷怕是要睡房梁上了。
那洒扫丫头吓得手里鸡毛掸子都掉地上了,没人同她讲过这国公府里有个……疯子?
“出去。”霍玄景行伍之人最是警觉,瞬间便睁开了眼,见是府上的丫头,开口沙哑冷声道。
“是是是。”丫头连跑带颠地溜了,跑得差点喘不过来气了,一下子就撞上了王管家。
“你这小丫头跑什么?怎的有你后面有鬼啊?”王管家是国公府的老人了,惯是随和的,没事就爱说说笑笑,老国公爷在世时,他俩是顶顶逗闷子的一对主仆了。
“没没没没有,是那书房里有人。”丫头赶忙说道。
“啊,那是国公爷从军营回来了,那间屋子以后莫要再打扫了,有人收拾。”王管家一张和蔼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随后又低声问道,“你都看到什么了?”
“画,全是画,画了个仙女。”丫头如实说道,怕自己没说全,紧接着说了句,“戴着好多个凤钗的仙女。”
“几个凤钗?”王管家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叹息问道。
丫头努力回想着,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才笃定道,“九个。”
王管家一听,腿软地连连后退几步,万幸身后有个石凳,要不得摔个人仰马翻。
九凤钗,此乃大燕最为尊贵之女子不可得,当今天子生母早亡,宫中未有太后,那便只余下中宫皇后了,王管家越想越惊骇,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国公府里的人都知道要绕着那间书房了。
霍玄景一听是京中的飞鸽传书,这才放下笔,推开门走了出去,随后便关紧了书房的门。
他接过了护卫手中的纸条,展开看了片刻,冷笑道,“军中可都准备好了?”
“都按您吩咐准备好了,奔袭的路线粮草都已备好,军师正在做最后的盘查。”护卫闻声回道。
“好,去军营。”霍玄景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身后几名护卫有条不紊地跟上。
方才的飞鸽传书,将叶昭融如何被皇帝利用,皇帝意图所何,乃至叶首辅的奏折一一都说得很是清楚。
这些与霍玄景前世经历的并无半分区别,但他并未想要左右此事,陛下乃是先帝嫡子,年少登基怎会不气盛,他就算提前阻拦了此事,陛下仍然会寻着旁的机会杀人立威。既如此,莫不如照着前世之路走下去,毕竟前世就是因着此事,帝后间渐生嫌隙,只不过后来不知怎的两人又和好如初了。
但和好如初是前世的事了,这一世有他,这嫌隙最好隔山海,让这二人此生不得相见,更别提什么和好了。
在此事上,他唯一要做的便是为年少的天子善后,人都是要磨砺锤炼才知天地浩渺人间沧桑的,天子是人,亦要走这一遭。
霍玄景前世谨遵先父先皇遗言,镇守边疆保大燕昌盛,拥护李氏江山,自然今生亦不例外,他对李承明绝无二心,只不过他想要李承明的妻子,要人也要心。
远在京中皇城内的李承明没来由地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身侧的刘贵妃殷勤地递上了一碗姜茶道,“陛下,如今时节转凉,风硬得很,用些姜茶暖暖身子吧。”
“德盈还是你最体贴朕了。”李承明温柔笑道,接过姜茶饮了两口,果然不打喷嚏了。
“陛下近来一直忙着南梁的战事,眼下的乌青都深了,如今好不容易定了,何不歇歇?不如去清泉宫泡汤池?定是舒服得很。”刘贵妃得皇帝夸赞,面上更是娇羞道。
“朕看是你想泡汤池了是不是?”李承明调笑道。
不等刘贵妃缠着皇帝撒娇,吕德全已入殿内,低声道,“禀陛下,叶大人有新的消息了。”
一听吕德全这话,李承明顿时没了兴致,皱起眉道,“什么消息?”
李承明现在是半个“叶”字都不想听,皇后叶昭融在宫中同他作对,那日福宁宫中的争吵,她是温良恭俭让一个都不沾,就差大逆不道地要造反了。他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不同她个妇人计较,只是禁足宫中了事罢了,一应吃穿用度都是照旧的。
谁曾想宫里刚太平了一日,叶昭融的父亲居然上表直言反对南梁一役,此前朝臣们大多中立,就连随先帝征战多年的旧臣们都不发一言了,朝中便由着以刘荡尘为首的一众新臣主战。
如今叶宗正居然不顾女儿受屈,毅然决然站出来反对此事,顿时那些闭口不言的臣子们一夜间竟都生了舌头,在朝堂上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什么和约在先,什么粮草不足全都冒了出来。
李承明坐在龙椅上,听得脑瓜仁都疼,他冷眼看着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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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叶宗正。这位国丈大人在朝中之影响真是出乎他的意料啊,这一呼百应的模样,怕是龙椅都得让他坐一半了。
他未发一言地离了早朝,没过几日,一旨诏书落入叶府,本是执掌中枢的叶宗正竟被派去监理修书,大燕开国以来便有内阁大学士监理修书之责,只不过往日都是刚入内阁没多久的大学士做此事的,却不想如今这差事落在了叶宗正头上。
旨意还不止如此,除了此番调令,又给叶宗正加封太傅,自古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乃是臣子加无可加的恩宠了。这下子前朝后宫谁能看不明白,皇帝是不想叶宗正管这征战的事,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做给满朝大臣看呢。
就这么闹腾了几日,朝中主和派眼见自家胳膊怕是真拧不过皇帝这条大腿了,自家又没有女儿做皇后,只能偃旗息鼓,终于此事是定了下来。
“叶大人吵着要进宫见皇后娘娘,说……说他与皇后娘娘心有灵犀,他算出来娘娘身子一定是大好了。”吕德全微微撇着嘴道,这一天天当差也真是什么热闹都能瞧见,瞅这给一品大员闹得都快成了道士了。
“你就说是朕说的,皇后尚在昏迷,让他好好修书,莫要做这些无用之事。”李承明听了这话青筋都要起来了。
“是。”吕德全遵旨退下了。
吕德全亲自跑了叶府一趟,随后拎着大包小裹形迹可疑地赶紧回了宫中。
福宁宫里,叶昭融已被禁足在此处月余了,幸而她时不时便能听到些外边的消息,自从知晓了父亲上书群臣激愤亦是难改帝心的,她索性愈发不管不顾了。
她不行,她父亲不行,朝臣不行,以往是她小瞧了李承明,此人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瞧着温柔多情实则刚硬固执,那便看看这堵南墙能否真的让他头破血流吧。
“盛夏,这个杏子不错,用来做饮子想来亦佳。”叶昭融一身水蓝襦裙,较平日更为轻便,发髻亦未高高拢起,半散开来更添几分柔美亲切,吃了半口杏子后道。
“奴婢听内侍省的人说,这杏子是西北来的贡品,叫做甜核杏,因西北少雨见着日头多了,格外清甜呢。”盛夏笑道,拣了几颗杏子就要去做饮子。
叶昭融听罢点了点头,自她想开了,不再执拗于那些什么情情爱爱的,她这些日子过得极为舒坦,因着满朝皆知她仍“昏迷不醒”,堆积如山的宫务自然就不用她打理,偷得浮生半日闲,真是再好不过的日子了。
而一应吃穿,皇帝虽未克扣,却也是依着位例来的,能天天吃上贡品,大抵是她曾帮了吕德全的缘故,这位大总管投桃报李很是知恩图报。
忽然宫门外有了动静,众人齐刷刷看去,只听一熟悉声音响起,“娘娘,奴才又来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因闲杂人等不得进出福宁宫,吕德全堂堂一个大总管竟很是不体面地亲自扛着大包小裹的,步履都有些许蹒跚地进了福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