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何时说要废后了?”李承明恍惚间,方才的气势竟消去了大半,他探究地看向叶昭融,试图在她的脸上找寻些蛛丝马迹。
人的秉性脾气皆是一致的,李承明认识的叶昭融总是柔声细语待人,哪怕是先前因于念芙的事气极了,那怒气仍似涓涓细流,绕得他心中忍不住怜爱。
而如今眼前的叶昭融,芙蓉面丹朱唇,如从前别无二致的容貌气韵,却偏偏冷淡至极,半点柔情都未见,李承明都差点都以为同那些道学书中所说的,她被人夺舍了。
“陛下既不是此意,又何必吓唬臣妾,还请陛下将此事个中缘由一一道来,毕竟臣妾深陷其中全瞎全盲,要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误了陛下的大事可就不好了。”叶昭融无视着李承明眼神中的讶异,挑眉冷笑道,所言句句在理,句句皆是威胁。
李承明在宫中朝堂斡旋多年,自然听得出叶昭融言外之意,心里那股怒气又被勾了出来,刚想开口训斥,又皱眉不语了起来。
他想要一个听话的皇后,往日的训斥责备,叶昭融都是全盘照收不作他言的,但今日她还会如此吗?
“朕要攻打南梁,借你晕倒在宫宴这事,作个由头,怎么皇后是要指点朕的朝政了吗?”李承明最终还是开口解释道,只不过言语间也是十分不客气的。
“南梁?所以陛下赐死的人,是萧若元吗?臣妾无故晕倒,是被陛下下药了?”叶昭融明知故问道,她面色平静,言语间十分漠然,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承明。
“是,皇后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你这些日子就好好留在福宁宫养病,配合朕演好这场戏。”李承明惊诧于叶昭融竟然如此快地猜到了,却也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接着道。
“臣妾若是说,臣妾不愿意呢?”叶昭融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到李承明面前,仰视着他道。
不等李承明反应过来,她又开口道,“臣妾观史书,褒姒烽火戏诸侯,杨妃一骑红尘妃子笑,个个都是美人,个个都亡了王朝,后世皆言红颜祸水祸国殃民。
但臣妾却想,是周幽王任用佞臣搜刮民脂民膏,不是褒姒;是唐玄宗不理朝政宠信奸臣,不是杨妃。史书上的女人,永远都是一个由头,不曾想今日臣妾也做了这么个由头,来日史书上不知要怎样记载。”
叶昭融冷冷地看着李承明,面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她说的不是自己,她问的也不是李承明。
“你是想违抗朕吗?”李承明居高临下地看向她,眼眸难得的深不可测起来,于他而言,女人作闹没有什么,他不介意哄着陪着,他需要她们身后的势力,亦流连于她们姣好的面容,但他无法忍受她们生有二心,公然挑衅皇权。
“陛下,臣妾没有违抗,臣妾只是在问您,您有没有想过,南梁富饶国力昌盛,先帝在时拼尽全力都要促成的两国和约,真的要毁在臣妾这个由头上吗?陛下就不怕臣妾成了大燕的杨妃吗?”叶昭融嘴角沁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她抬起头望着李承明,他早已暴怒到了极致,双手微微颤抖着,极力克制着怒气,这才没有将她推到在地,李承明反而深吸了一口气,自己退后了几步。
“皇后,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李承明开口道,连嘴唇都在气得发抖。
叶昭融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不仅在预示着这场战争的结果,更在告诉李承明,他违背了先帝的遗命,不忠先帝不孝皇父。
这场战争,他的发妻,他的父亲,乃至当年打下燕国这片河山的老臣们,所有人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他。
只有一个人会帮他,那就是曾经的帝师,如今南境统帅刘荡尘,刘贵妃的亲哥哥。正是他,促成了这场战争,需要这场战争的不止是李承明,还有那些拥护他的后起之秀。
无论有没有战争,任何一个国家都需要武将和军队,但没有战争,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大燕就没有这些野心勃勃之人的一席之地。
“那陛下知道您在做什么?”叶昭融笑着望向李承明,一如过往娇美依旧,可惜再也没有缠绵悱恻,只余下冷漠与嘲讽。
李承明再也压抑不住怒火,高高举起手,重重地朝着叶昭融的笑脸落去,他看见她仍是梗着脖颈未动分毫,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巴掌。
方寸之间,叶昭融已然感受到了掌风,可疼痛却没有落下,那宽大的手掌落在了半空中。
一声叹息后,李承明拂袖而去,福宁宫的宫门紧紧关上,寂静异常。
不管叶昭融愿不愿意,她都被囚禁在这座宫殿里了,连吃食用度都要在禁军处盘问再三,才能送进来。
但有一人却能来去自如,这人袖里揣着两枚铜钱,身上早已脱去了宫女的衣衫,换了件不起眼的青色粗布衣服,单薄的身子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就算在馄饨摊连吃了三碗虾米小馄饨,摊主都想不起来她长了个什么样子。
冬至吃小馄饨吃得心满意足,又去药铺买了瓶消食丸,这才纵身一跃,翻过了叶府的高墙。
她是暗卫出身,只知道北疆军的军营营帐怎么进,至于这些高门大院的门是从来都没走过的,连宫墙她都是翻的。
叶宗正此时正在书房中写奏折,这三日朝中一片哗然,先是昭儿被南梁贵女暗害,至今昏迷不醒。再是皇帝雷霆之势赐死了南梁贵女,现下已然在集结粮草,待粮草妥帖,大军即可就要挥师南下了。
他是极心疼女儿的,每日下了朝就在福宁宫门口守着,昨日皇帝亲自给他送出了宫门,他这才回了家,可就算回家也是坐立不安,他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十几岁的年纪就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现如今又出了这等事,他哪能坐得住,恨不得现在就去南梁找人拼命。
可大燕真要挥师南下了,叶宗正这心里更是打起鼓来,他主持中枢多年,自是知晓打仗打得是什么,不仅要精兵强将,还要钱,而除了钱以外,更要的是天时地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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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
大燕休养生息了这几年,国库较前些年是充盈了不少的,但叶宗正私以为,这些银钱更应用在兴农耕促经商上面。大燕地处中原腹地,本就是以农为基,百姓们个个都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而这商贾也正是因这中原腹地之所在,这些年渐渐有了些气候。
北临鲜卑柔然,南毗南梁南陈,燕国的商贾往来多国,将那北边人参鹿茸转手卖给南边,所获利润十分可观,而那些南边的瓷器绸缎在北边亦是不可多得的稀罕物。
这正是大燕休养生息的天时地利人和,但却不是这场战争的天时地利人和。
草原上的鲜卑本就不是好相与的,今岁草原时气不好,早早便冷了下来,鲜卑人过冬都是问题,在边境寻衅滋事已成了现如今的家常便饭。
若是此时大燕同南梁打了起来,那鲜卑会有何作为?叶宗正都不敢细想,要真如他所料,南北夹击大燕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父女情深,家国大业,两把刀横在叶宗正的心中,令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早朝时也只能不发一言,他是人父,亦是人臣。
终于今日他痛下决心,在书房写起了奏本,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苦心经营多年的大燕,一片大好局势就被这场战争毁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他大燕再卧薪尝胆数年,定将那南梁打得落花流水,那片富庶丰饶的江南早晚是大燕的疆域。
叶宗正想定后,奋笔疾书之时,只听耳后忽传来一声音,极轻却令人头皮发麻。
“你是叶宗正?”青衣女子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叶宗正身后,她十分单纯地问道。
“……你是谁?”叶宗正好歹是一品大员,府中护卫森严,能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书房重地的,他一时间汗毛竖起,但仍是强装镇定反问道,却未敢回头。
“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问我问题。”冬至面无表情地接着说道。
“……我是。”叶宗正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抵着自己的脖颈,只得闭上眼道。
“哦,有人托我带这东西给你。”冬至语气平淡道,一只手绕过叶宗正的脖子,递了两枚铜钱。
“这?这是昭儿的铜钱?”叶宗正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昭儿自小就爱收这些古铜钱,各国的都有,他从来都是纵着的,不曾想今时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场。
叶宗正赶忙回头看向冬至,忧心忡忡道,“昭儿如今怎么样了?”
“她很好,没中毒,皇帝给她下药了,她才晕倒的。”冬至言简意赅地答道,只见叶宗正脸色瞬间就变了,说不清是暴跳如雷还是不可置信。
冬至见状这才说道,“皇后只是让我送这两枚铜钱来,其余什么也没说,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你走吧,告诉昭儿,我知道该如何做了。”叶宗正摩挲着铜钱,那旧时皇帝的年号依旧清晰可见,是康泰与太平。
昭儿身子康泰,这天下自然只能是太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