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总管这么大包小裹的,怕是内侍省的好东西都要搬到福宁宫了吧。”初桃迎上前去,福宁宫的几名内侍紧接着纷纷接过吕德全手上肩上背上的东西。
“可不敢可不敢,内侍省的规矩是娘娘当初定下的,奴才哪里敢违背,定是照着娘娘的意思,公平公正不敢徇私的。”吕德全生就一白面书生模样,难得豆大的汗珠子从他头顶滚了上来,从袖间取出帕子擦了又擦,这才妥帖了。
“哦?难不成是吕总管自掏腰包的?这可怎么好意思呢。”初桃捂嘴笑道,她是叶昭融身边最为活泼的侍女了,无事就逗旁人,偏生旁人瞧她一颦一笑皆无恶意,怎么也是生不起来气的,只恨不得将这小妮子嘴堵上,少说些气人的话便好了。
吕德全早已不是宫中不经事的内侍,在御前摸爬滚打多年,听了这话不仅不恼,还面容和煦道,“娘娘于奴才有恩,只要是娘娘吩咐,莫说是自掏腰包,就是让奴才倾家荡产,奴才也是心甘情愿的。”说罢仍不忘行了一礼给皇后娘娘。
“本宫自是知道你忠心,可这些个东西一看便知不是你采买的,说吧是谁托你送来的?”叶昭融自入宫便喜怒不形于色,常以假面示人,又因循着宫里的规矩,许多事不能随心所欲,年少时在宫外那些个喜爱的钟情的玩意,都不再碰过了。
她方才一看,吕德全带来的这些个东西,个个都是她喜欢的,正明斋的玫瑰酥饼香甜酥软,轻轻一口咬下去满口生香,再佐以清淡苦涩的雨前龙井,便是金银山都不换。
宫里御膳房的师傅们也做过类似的玫瑰饼,却怎么都不如正明斋的更得叶昭融心意,除了这玫瑰酥饼,还有奶皮饼、杏仁酥、蜜三刀,都是极甜的点心果子。
叶昭融本性就是如此,极甜极苦凡事都极端得很,可惜这样的性情难以在宫中生存,子思的中庸之道流传至今,俨然成了士大夫处事原则,上到皇室下到百姓,都无形中受此规训。
她自然也不能例外,哪怕自身性子再离经叛道,要想在这深宫中活下来,便只有伪装一道。
“娘娘好眼力,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奴才去叶大人府上传旨意,陛下让叶大人安心修书,莫要理旁的,叶大人只得领旨谢恩,又托奴才带了些娘娘爱吃爱用的东西,以供娘娘解闷。”吕德全点头道。
“多谢吕总管,但莫要为了本宫的事,误了总管在陛下面前的宠信。”叶昭融微微笑道。
“娘娘放心,这也是陛下默许的,陛下他虽是不满叶大人的上书,却也私下嘱咐奴才了,娘娘与叶大人父女情深,奴才跑个腿不算什么事。依奴才看,陛下还是将娘娘放在心上的。”吕德全低头回禀道。
叶昭融笑意渐深,眼眸却半分波动都没有,“那陛下近来如何了?”
“因着南梁战事,陛下近来时常处理政务至夜半三更,草草睡下也不得安枕,前日还请了太医来瞧,说是多思多梦龙体倦怠。”吕德全一见皇后娘娘关心起陛下来,赶紧说道。
他是受皇后恩情,却也真心盼着帝后和睦,毕竟这样一位端庄贤明的皇后哪里还能寻着第二位。
“陛下操心国事,乃是大燕之福。”叶昭融面色淡淡的,随手从匣子里取了几个香囊出来,接着道,“劳烦总管挂于陛下枕侧,里面有些草药,本宫用着很是安神。”
“奴才这就送到太极殿去。”吕德全喜笑颜开地收起香囊就出了福宁宫。
立于一旁的秋月皱着眉思索片刻道,“娘娘,这香囊奴婢怎么瞧着有些眼生。”
“冬至闲着无事瞎做的,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叶昭融起身仔细瞧着父亲为她搜罗的各式玩意,随口说道。
秋月听罢,愕然几瞬便笑着帮皇后娘娘一起理东西了。
“娘娘,这东西可真是稀奇啊。”初桃理出了一紫檀匣子,轻轻打开便是一整套的羊脂白玉马,或卧或立或坐,很是憨态可掬,大小刚刚可一手握住,触手生温极方便在手中把玩。
叶昭融从中取出了个小卧马,凑近一瞧雕刻是用了功夫了,将小马驹慵懒撒娇的神情雕得惟妙惟肖,她拿在手中就不愿放开了。
她年少时就喜欢马,在草原驰骋奔腾间,任凭风中青草的味道穿过鼻尖,是她今生难得的自在时光,皆是与马儿一同度过的。哪怕她再也不能这般肆意,但草原上的马儿仍然可以。
“老爷往日是一向不愿娘娘骑马的,想必是真心疼了娘娘,这才命人搜罗了这等珍玩。”盛夏在一旁笑道。
“不仅有这小马呢,老爷居然托吕总管送来了秋露白,这等美酒就连宫中都难得几坛。”初桃紧接着抱着两小坛酒道。
叶昭融听罢并未言语,在那紫檀匣子旁拾起了一卷轴,展开一瞧顿时满脸讶然,刹那间就阖上了卷轴道,“将这些东西都抬到殿内吧,既是父亲的心意,我定是要亲自理的。”
“是。”几位侍女听罢,纷纷点头称是。
待到福宁宫主殿内只余叶昭融,她这迎着烛光细细展开了卷轴,竟是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是她。
是她,又不是她,她是大燕的皇后,而画中女子身着玄金宫装头顶九凤钗,那宫装若是她没记错,应是太后规制。
本朝无太后,但叶昭融在初掌宫闱时,一一看过各个品级的规制,这玄金宫装是用金丝银线掺了孔雀白鹤尾羽织就,硕大玄色珍珠缀满裙边,在一众沉闷至极的宫装中很是耀眼夺目。
她当初一眼就看上了,可再仔细一瞧,才知是太后规制,只能收入内侍省的库房了。谁曾想,今时今日她能见到自己身着此宫装的模样,而且是在一幅来路不明的画中。
叶昭融看到那套白玉马的时候,就觉着不对了,她的父亲大半心血都抛洒在朝堂中,又是个严正端方的儒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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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他知道她喜爱马儿,也是不会送这些东西哄她开心的。倒是那正明斋的点心果子确实是出自父亲手笔,幼时父亲就给她买着吃,直到入宫前都未曾断过。
是谁借父亲和叶宗正的手,给她送这些东西?不仅知晓她从不示人的喜好,甚至画了这幅仕女图。
细细思来,叶昭融不禁心绪翻涌,此人定然是位高权重且对她有所图的,入宫这些年,她只遇着过一人如此,霍玄景。
她凤眼微挑弯眉浅蹙,开口道,“叫冬至进来。”
片刻功夫,冬至便行至殿内行礼道,“奴婢拜见娘娘。”
“这些东西你见过吗?”叶昭融开门见山道。
冬至探头一看,白玉马秋露白仕女图,她一贯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裂痕,轻叹了一口气道,“奴婢见过。”
“哦?都见过?”叶昭融微微愕然道。
“奴婢的另一个主子,曾派奴婢及一干人去寻些珍玩,这白玉马和秋露白便是其中的两样。”冬至如实道,霍玄景给她的命令是保护叶昭融,可没有包括撒谎,冬至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那这仕女图呢?”叶昭融再次瞥了眼画,瞬时就偏过了头,她先前不知霍玄景给自己写那么多信是做什么,见了这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以画写意,以画明志,以画抒情。
如此缱绻浓烈的爱意,只需一眼能体会,正是如此,她方才虽疑心是霍玄景派人送来的这些东西,却仍是难以确信,他同她何时有了这般情意?
就算年少在外祖家时,有那么外祖母口头上的撮合,却也是未过明路的,他们二人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若是说霍玄景当初一见倾心于她,她更是不信的,久经沙场之人怎会如愣头青般忽然钟情,其中定是有些缘由的。
“……”冬至并不是十分想说她是如何见过仕女图的,或者说她见过的不是这幅,而是其余的很多很多幅,任谁有个好似中了情蛊一样的主子,都是开不了口的吧。
“有难言之隐?那就是说这画不是霍玄景画的了?”叶昭融见冬至一脸为难的模样,这翻涌起伏的心却有些安定了下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旁人或多或少的爱慕,她早已见过了些,要么委婉拒绝,要么视而不见,左右都是有办法的。但霍玄景权势太大,与陛下君臣情谊十分深厚,被这样的人爱慕终归是极为麻烦的。
“……是他画的。”可惜冬至的回答并未如叶昭融所愿,她吞吞吐吐答道。
“……他画这些做什么呀?”叶昭融难得的没绷住面皮子,皱眉不解道。
“他一直都画,去岁就开始画,都能画一屋子了。”冬至既然开了口,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了,她能有什么办法,自家主子都做了,还怕人说啊!
“一屋子的画?画的都是我?”叶昭融食指轻按眉心,无力垂下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