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为何赐死萧若元?”叶昭融心绪百转千回间,仍是无法置信,只得开口问道,她希望是自己想偏了想错了。
“陛下下了旨意,南梁贵女萧若元受母国指派毒害于您,赐自尽。”秋月微微颤抖道,倒也不怪她,实在是这等指鹿为马之事出现在眼前,任谁皆有五雷轰顶之感。
她精通药理,自然知晓娘娘从未中过照山白之毒,此次晕倒是因为服用了极为猛烈的安神药,这才一睡不醒,又加之陛下多次在娘娘昏迷中,给娘娘喂了宁神汤,昏睡的时候便又长了些。
叶昭融听罢,静默良久后,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身子仍旧有些松软无力,“为本宫更衣,本宫要去见陛下。”
“娘娘,陛下吩咐过,福宁宫供您静养病体,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殿外禁军层层护卫着。”一直守在殿中的初桃,躬身说道,言语间无尽悲凉。
“任何人?本宫也不许出去?”叶昭融面色白如素绢,此话却掷地有声,顿时福宁宫殿内侍候的奴婢纷纷跪下,她们虽不都是叶昭融身边一等一的心腹,却也是福宁宫的老人了,皆是忠心耿耿得很,哪能不知皇后娘娘的脾性,盛怒之时并不显,不喊不吵也不摔东西磋磨人,只是语气话声冷得吓人,听两句就觉着掉进那冰窟窿里了。
“娘娘要是想出去,要不奴婢带娘娘出去?”向来在宫里不多说半句的冬至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十分平静道。
叶昭融这才抬起头来,嘴角沁着一抹难以觉察的笑,慢慢走到妆匣前,抽出隐藏在深处的夹层,那夹层里散落着十几枚青锈斑驳铜钱,瞧着就是个老物件,怕是比这大燕的年岁都长,且铜钱式样各不相同,应是从民间各处寻觅而来的各朝各代铜钱。
俗话说一朝君子一朝臣,这铜钱亦是要随着天子年号重新铸造一批的,中原早就不复百余年前的大一统局面,各国林立改朝换代,铜钱的样式多得都数不过来,民间商贾做生意还是用银子更为方便,而铜钱则是老百姓过琐碎日子才用得到的。
叶昭融从中挑拣出了两枚铜钱递给了冬至,接着言道,“能出宫吗?”
“能,禁军拦不住我。”冬至接过铜钱,笃定道。
“也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你的行踪。”叶昭融浅笑嘱咐道。
“放心,我轻功很好。”冬至点了点头。
叶昭融这才俯身在冬至耳边轻声几句,那冬至便一跃而起,在那五丈高的房梁上看似轻轻一敲,却轻而易举地撬出了琉璃瓦的缝隙,双手在半空中成了虚影,没几瞬好几片琉璃瓦落在了她的手中,冬至如同一只极为灵活的飞鸟,刹那间不见了踪影,当然了那几片琉璃瓦她临走前又给搭了回去。
在场诸人俱是目瞪口呆,秋月知晓冬至身上是有功夫的,却不想是这般高深莫测,就这功夫莫说是禁军了,就是守卫南境北疆的军中都难有匹敌的。
但叶昭融依旧是那副如冰如雪的面孔,没有半分情绪地躺回了榻上,不复方才心绪气愤之情,启唇轻声道,“过半日,再去请太医为本宫诊脉,你们记得本宫从未醒过。”
随后她竟是闭上眼,好似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沉沉坠入黑甜梦乡中。
叶昭融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今正是虚弱的时候,不如睡个回笼觉养养身子,多思多想没什么益处,况且想了也无甚用处,她可没有冬至那般好的身手,能飞出这座富丽堂皇的牢笼。
昏昏沉沉中,她的心绪竟意外平静,仿佛已然接受了被皇帝利用的事实,最初的气恼早就荡然无存了,大抵是这些日子当真看透了皇帝是个什么东西了。
多年前,那个温和有礼的东宫太子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位试图玩弄权势与人心的帝王,叶昭融常读史书,自然知晓古往今来多少皇帝都是踩着血海人山,用了无数阴谋阳谋,这才多得了史官几笔垂青,将这些沾满了血污的丰工伟绩留给后人瞻仰。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若她是李承明今时今日的位置,外有强敌环伺,北境鲜卑柔然这等草原部族仗着能征善战的骑射功夫,常在边疆挑衅滋事。南边的梁国陈国占着富庶丰饶的江南水乡,国力昌盛军队日益强大,而且大燕与这两国早有宿仇,先帝虽是驾崩前签下和约,却也不知能挺到何时。
面对如此南北夹击,叶昭融扪心自问,亦是颇为心焦的,但她绝不会在此时此刻寻个莫须有的由头去主动发起战争,大燕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保境安民,待他日国力昌隆军队强盛,精兵强将在手之时,才是时候想想大燕去往何处,毕竟但凡是战争,便会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最为英勇将士也难逃葬身沙场的宿命。
哪怕是如今大燕内政新臣旧党掣肘天子,又能如何?旧党有权无兵,新臣有兵无权,再冒犯再闹腾,两方制衡之下,也不会夺了天子帝位,怕是闹得狠了,还得跑去天子面前互相告状。
天子自有威严,被臣子冒犯确实有碍天威,但却不用为了一时意气,做出如今这等舍本逐末,恐伤大燕根基之事。
这些心思,叶昭融从未说出口,她是皇后,本就有劝谏之责,她是他的妻子,更是应该夫妻一心彼此扶持,可惜他从来没有给过她开口的机会。
妻子,她还是李承明的妻子吗?
他广纳后宫违背誓言,他处事不公欺她瞒她,他甚至给她下药,只为她做一个乖乖听话的棋子。
人的心是会冷的,哪怕是年少情深满腔的少女情怀,她的心也会冷的,冷到她甚至都觉着当初的自己是不是猪油蒙了心,怎会挑了个这等货色。
叶昭融什么也不愿想了,她闻着殿内清苦的药香,嘴角泛起了一丝嘲讽的笑,嘲讽他,嘲讽当年的自己,还嘲讽现如今被困在笼子里的自己。
等她再次醒转,天色透过琉璃窗早已大暗,这一觉睡得倒是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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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安宁,她侧头一看,便见年轻的帝王正坐于桌案前批阅奏折,眉头紧锁着很是疲惫。
李承明听到细微的声响传来,瞬间抬起头来,大步走到塌前,仔仔细细地瞧着叶昭融,见她面色睡得红润,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昭儿你终于醒了。”
“陛下,我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在夜宴上醉酒了?”叶昭融一脸懵懂状,说罢便要起身,仿佛是要去看看夜宴进行得如何了。
“昭儿……夜宴三日前便结束了。”李承明见此情形,心中不免些许愧疚,欲言又止道。
大丈夫不拘小节,既所图大事,那就要物尽其用地尽其利,他自是知晓这道理,也是这么做的。
可对着发妻,满口的大道理竟一时间说不出口,连此事的真相都不敢告知,一朝天子连正眼看叶昭融都不敢了。
叶昭融心中更是好笑,若李承明惯是心狠手辣,就算是有损德行,也不会在这群狼环饲的境地吃什么亏;若他宅心仁厚,待人如待己,也会有一行人死心塌地地追随他。怎奈此人心性不定,做人做事三心二意,左右摇摆间只能失了先机与胜算。
“陛下有事瞒我?”叶昭融忽而冷了脸四两拨千斤道,她本想以柔克刚,依仗天子的愧疚,曲折婉转地劝说他不要集结粮草发起战争,可她装不出来了。
不爱,所以不在意他的感受,不爱,所以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曾经纠缠撕扯的情爱悄然间消失了,叶昭融回忆起过往没有欣喜没有痛心,只有冰冷至极的漠然,甚至觉着当初的自己甚是可笑,和李承明有什么可迂回的。
装什么夫妻情深的鬼把戏,一国帝后即使没有情谊,也是天然的政治同盟,除非他想废掉她,或是她想做掉他。
扰了叶昭融许多年的雨夜终于放晴了,她没想做掉他,他们就这么至死方休地过下去吧,但余生她要舒舒服服地过,痛痛快快地活。
李承明一见叶昭融的冷脸,方才的愧疚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他亦是板着脸道,“皇后中毒了,下毒之人已经被朕逼死了,皇后在福宁宫养好身子吧,其余事不用操心。”
“臣妾怎么不知自己中毒了,臣妾哪里都好好的,陛下难不成是冤死了人?再说了,臣妾是后宫之主大燕国母,本就应该事事操心,陛下此言是何意?是要将臣妾禁足于宫中,还是直接要废后?”叶昭融一改往日的低眉顺眼,字字伤人句句带刺,就差怼到李承明肺管子上。
她有什么可怕的?叶家在朝堂中苦心经营多年,父兄身居要职甚为得力,她在宫中亦是根基稳固,众妃嫔信服听话,凭的可不是皇帝对她的宠爱,而是她法度分明御下有方。
李承明听了她这番话,连眼睛都不眨了,眉头都忘记皱了,震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还是他那端庄大度母仪天下的皇后吗?还是那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