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夜宴晚香,一湖清池托起了这蓬莱阁,此阁置于兴庆宫内,满池芙蕖雾气缭绕,当真似是蓬莱仙境,宫娥行走其中,犹如九天仙女清姿曼舞于瑶台之上。
朝臣们循着光亮如白昼般的灯火,纷纷落座推杯换盏,多年朝中经营,门生故旧同窗好友数不胜数,伴着歌舞正是尽兴畅饮之时。新派旧臣趁此盛宴,杯中酒尽欢,相逢泯恩仇,再大的仇怨也俱抛诸脑后去了。
各宫妃嫔本是规规矩矩端坐着,架不住官眷宗室们频频相邀举杯,其中更是有许久未见的闺中密友,哪里还能坐得住,一时间热闹非常,觥筹交错闲话交谈,彼此情谊渐增。
李承明与臣子们连饮几盏美酒,语笑晏晏道了许久后,抬起头来环视一周,眼见朝臣融洽非常,这些日子的嫌隙仿佛烟消云散了般,这才举杯对着叶昭融笑道,“皇后辛苦了,这宫宴别出心裁,很是有一番趣味。”
“为陛下尽心,自是臣妾的幸事,百官相聚更是宫中乐事,臣妾不觉着辛苦。”叶昭融亦是举杯饮尽,随后附和道,一举一动自是端庄得体大家风范,被那些官眷看去,又要学上许久了。
李承明仔细盯着叶昭融,笑意渐深道,“朕有你,亦是朕的幸事。”
而此时,一紫袍金带的朝臣起身走近,此人虽已年逾不惑,却儒雅非常,举手投足间尽是名士风采,只不过眉间可见纵深皱痕,平日里定是严正端肃的性子。
“微臣拜见陛下娘娘,愿陛下娘娘平安喜乐。”他恭敬行礼道。
“叶卿快起身,何须多礼啊你可是朕的泰山大人。”李承明抬手示意其起身,内侍赶忙替陛下将叶宗正扶了起来。
“父亲,近日身子可好?”叶昭融早就远远见到了父亲,她这位父亲先是同几位尚书大人聊得火热,紧接着在又与追随先帝开国的郑国公英国公饮了几杯。
叶昭融已有数月未曾见过父亲了,虽是想着能与其一叙思家之情,却也是耐得住性子的。她父亲如今仍能稳坐朝堂之上,除了两朝重臣的功劳才干,就是凭着这维系新老臣子的政治手腕,朝堂派系林立,横冲直撞肯定是不成的,需要她父亲这样的人维持着巧妙的平衡。
“微臣谢陛下。”叶宗正恪守礼节,起身后才一脸慈爱地望向自家女儿道,“一切都好,娘娘不必担心。”
“哪里能不担心呢?父亲今夜饮了这么多盏,明日晨起定是要头疼的了,您有头风的老毛病,怎么着也要顾及着些。”叶昭融难得微微噘嘴道,满是喜悦的凤眼中透着三分担忧。
“放心吧,今夜见了娘娘,什么头风病都好了。”叶宗正一听女儿关心自己,素来严肃的面容顿时柔和了起来,他膝下唯有一子一女,长子投身北疆报效大燕,他做父亲的没有理由拦他。
幼女懂事非常,他本想做主嫁个门当户对彼此交好的人家,最好那人家就住叶府对门,时时都能相见。可惜造化弄人,当年也是这样一场宫宴,先帝召了他去,将昭儿夸得天花乱坠的,打得就是让昭儿嫁进东宫的主意。
先帝是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最是看得透旁人的心思,见他有些犹疑,也并未勉强,只说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谁曾想,待到他问过昭儿,才知自家女儿亦想嫁入东宫,与先帝所思所想不谋而合。
叶宗正只能将爱女嫁入宫中,他不贪图皇家权势,只要女儿过得好,他便是为了李家江山抛头洒血也是使得的。
“父亲又哄我开心……”叶昭融听此言,正是喜笑颜开之际,却忽然眼前一片昏暗,刹那间手脚不听使唤了起来,随即一头栽倒在案前,模模糊糊间仿佛听见耳旁有人在唤自己,便再也没了意识。
“皇后!皇后!”坐于叶昭融身旁的李承明,一看叶昭融倒下,赶忙扶住了她,轻轻摇了几下才发现她早已不省人事。
“昭儿!”
“皇嫂!”
“姐姐!”
夜宴之上,顿时群臣宗室乱成一团,所有人俱是动都不敢动的,皇后乃是国母,国母出事举国震颤啊。
皇帝更是直接抱着皇后离席而去,身后跟着担心不已的叶宗正,还有刚刚回来不久的肃王李承瑾,赵殊珍和孙玉照亦是放不下心来,纷纷跟着离席。
“陛下有旨,殿内太医在仔细诊治,几位贵人在此稍等片刻。”内侍从殿内出来,高声说道,随后便转身离去,不给众人问话的机会。
内殿久久未有人出来,在外等候的诸人个个是心焦如焚,而那方才在蓬莱阁夜宴畅饮的重臣宗亲哪里还敢造次,美酒佳肴在前也是丝毫不敢擅动的,皇后骤然晕厥天子离席不归,谁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若皇后娘娘只是急病惊厥,他们倒也不必如此担忧,可若是娘娘在夜宴之上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这才晕倒的,那这满殿文武大臣怕是舌灿莲花也不顶用了,哪里能说得清楚啊,好几家女眷今夜都与娘娘说了许多体己话,出了事谁都脱不了干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惊雷闪于墨夜之中,突如其来的闪电照在流光溢彩的蓬莱阁外,身着黑甲的禁军似是比方才更多了些,压迫着整座宫城摇摇欲坠起来,如同层层密不透风的黑云簇拥着大燕真正的主人。
一道明黄圣旨传入蓬莱阁内,臣子们俱在震惊中颤颤巍巍地接了旨意,未敢半句多言地纷纷离开了今夜这场宴席。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大燕要乱了,这天下怕是也要乱了。
叶昭融醒来之时,周遭朦胧不清,穿过如雾如烟的纱幔,才见烛火幽微,映照着福宁宫满室寂静。
她微微侧过头来,便见秋月守在榻前,“咳咳……”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咽喉干涩呛住了,连连咳嗽了起来。
“娘娘!娘娘您终于醒了。”秋月眼神惊喜万分,赶忙上前帮着叶昭融顺气,又将早已晾得温热的清水送入叶昭融的口中。
叶昭融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脑海中不甚清晰的记忆袭来,她似是晕倒在了宫宴上?她这是怎么了?
“秋月,本宫晕了多久了?太医可有来瞧过本宫?”叶昭融皱眉道,自她上次为皇帝挡剑后,追悔不已许久,故而甚是注重保养身子,三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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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诊,五日一大诊的,怎会忽然病得晕倒?恍神几瞬,她便知此事有猫腻。
一时间,心中翻涌出成百上千的思绪,宫深似海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叶昭融最先想到的就是这皇后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确实值得后宫妃嫔铤而走险置她于死地。
是刘贵妃?叶昭融与她未有旧怨,若是细细算来,甚至还有些恩情,但叶昭融死了,唯一有机会登上后位的便是刘贵妃了,其余妃嫔要么是育有皇嗣却家世不显,要么是出身异国难有出头之日。
可是细细想来,叶昭融忽而觉着刘贵妃那直来直去的老实性子,断然是筹谋不出来这等事的,她虽不十分信任刘贵妃,却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娘娘自宫宴算起,已昏迷了三日了,太医此刻正守在偏殿,要奴婢现下唤太医来吗?”秋月素来谨慎,轻声询问道。
“在偏殿守着的太医是哪位?”叶昭融一见秋月面色,更觉察出情形有些不对,叫个太医如此稀松平常的事,秋月都甚为不自然,难不成她这身子真出了什么大事?她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是郑老太医。”秋月说罢,更是凑近到叶昭融身前,极为小声道,“娘娘,陛下说您中毒了,徐川徐院首似是反驳了几句,就被陛下连降三级,不许近身侍候贵人了。”
叶昭融听罢紧闭了双眼几瞬,她真是不该啊,不该怀疑刘贵妃的,她只想着有人觊觎皇后之位了,却忘了亦有人说不定想利用她这个皇后。
能利用大燕皇后的,也只有大燕皇帝了。
李承明懂什么医术中毒的,徐川是有真本事的,更是她的心腹,自然不会是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才得罪了天子,也真是个忠心耿耿之人了。
“陛下可说本宫中了什么毒?”叶昭融顺着话茬问道,她嘴角沁着一抹冷笑,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发笑的。
“是……照山白。”秋月说出此毒时,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
秋月是通晓药理的,叶昭融看懂了她的摇头,心中更是止不住地发笑,这一个照山白竟能掀起两次风浪,人家好端端的药草在山上长着,招谁惹谁了?只能怪所用之人心术不正。
所用之人?叶昭融忽而立起眼眉,颇为急促问道,“萧若元怎么样了?”
“萧氏前日已在皇觉寺被陛下赐死。”秋月说时,不禁微微发抖。
叶昭融来不及惋惜故人已逝,便紧紧扶着秋月坐直了身子,她的发丝微微有些凌乱,面色较刚刚醒来时更为苍白。
她没有中毒,却被人设计当众晕倒在满朝文武前,因为她是一国之母。
萧若元与此事毫无关系,却被人因此事赐死于佛门之地,因为她是南梁贵女。
曾为帝师的刘荡尘此时进京述职,却并未出现在宫宴之上,因为他是镇守南境的统帅。
是她低估了皇帝,年轻的帝王怎么甘心向掣肘于他的老臣求和,不过是为了当众唱一台戏,寻一个与南梁挑起战事的由头,他需要一场大获全胜的战争,这比任何不痛不痒的朝堂争斗来得更为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