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拂,碧波荡漾,福宁宫东北角有处小池塘,叶昭融初入宫时命人种了几株粉荷,初夏将至芙蕖虽未盛开,却已含苞待放,才露尖角便满是清甜的荷花香,几尾红鲤游于其中,自是一派生机盎然之貌。
叶昭融前几日见了陛下,三份真情五分假意地与他说了半晌,这才求得萧若元逃脱死罪,终生囚于皇觉寺内,不再追究南梁及其母家之责。
又接连几日接见了不少皇室宗亲,一年好时光就这么些时候,各家自然都来为自己的儿女亲事奔走,叶昭融愿意做这个好人,要是真撮合几对,也是人间乐事。
直到今日,她才得了闲功夫,独坐碧波旁,折了好大的嫩绿莲叶,握在手中凉爽宜人,时而扇动起来荷香更是撞了满怀,没有比这儿更好的日子了。
“娘娘。”冬至从殿内而来,衣裙飘飘没几步便站在了叶昭融身旁,轻声道。
叶昭融闻声才睁开眼,笑意盎然道,“怎么了?小厨房的玉露团做好了?”
“……尚未,奴婢方才问过小厨房了,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好。”冬至不自觉地想要撇嘴,却及时收敛住了道。
“不急,午膳刚用了樱桃肉,现下也吃不了那许多。”叶昭融话还没说完,一双明眸就又阖上了,显然是犯了懒怠,怀里圈着花锦儿,一人一猫躲清闲。
“娘娘,是北疆那边来消息了。”冬至怕皇后娘娘真睡过去了,赶忙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哦?我们这位威名赫赫的国公爷说什么了?”叶昭融一听,心中便来了兴致,却有意逗弄冬至,仍装作昏昏欲睡之姿。
“他说……他说他没看懂。”冬至半为难地欲言又止道,一张素白小脸都皱皱巴巴的了,哪里看得出是暗卫出身,在叶昭融处这些时日,终是养出了些年轻女郎的鲜活气。
叶昭融一听,扑哧下就笑出了声,那花锦儿本在安睡,被这笑扰得半睁开眼,一爪子就按在了叶昭融嘴边,她非但不恼,更是开怀笑了起来,还一个劲地翻弄着花锦儿的肚皮,给这三花小狸奴气得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待她笑够了,面皮子都绯红一片,这才故作正经道,“国公爷久在沙场,自是严肃威严得很,看不懂也是常事,不懂便不懂吧,你就回信说,本宫等他亲自当面来问。”
“是。”冬至听罢,微微行礼便离去递消息去了。
而一直立在池边的秋月轻声道,“娘娘,不问定国公是何心思了吗?”
“我已经问到了。”叶昭融摇着荷叶,嘴角翘起道。
“问到了?”秋月向来是这几个贴身侍女里最稳妥的,只不过这次她亦侧头好奇了起来。
“霍玄景军权在手,深得陛下信重,虽说他忠心,可要是单论其威信,说是能在北疆自立为王都不为过。他千里迢迢送了个人来,救我于危难之间,不仅没有歹心,反而应是我要谢他。但我非但没有谢他,甚至还要他眼巴巴地寻到哥哥处,亲自去翻去找去瞧,我到底要同他说些什么。”叶昭融饮了半盏茶,挑眉笑道。
“……倒还真是这个理。”秋月听了半晌,忽觉这定国公是不是上辈子欠了皇后娘娘的,怎么无缘无故地倒贴呢。
“若是今日,冬至说霍玄景恼了,我倒是不稀奇。可偏偏他真去了,去了看不懂,又难为情问,只能直愣愣地递了消息来,说看不懂。事已至此,我又何须知晓他到底是何种心思,总之既不是要害我取我性命,又不挟恩以报。于我而言,自是百利无一害的。”叶昭融眯着眼眸,难得笑得似只小狐狸般。
“那几箱笼礼物的暗语真不告诉定国公了?是不是不太好啊?”秋月当真是个实在人,做事情惯来有头有尾,此事开了头,却没有着落实在有些不厚道。
“告诉呀,等他来见我的时候,我一定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他。”叶昭融笑意渐深道。
其实这个暗语压根算不上暗语,只有四个字,是北疆的方言,正好对应了泥人,药材,果干,河虾。
“你”“要”“干”“啥”,多么简单易懂啊,真是笑煞叶昭融了。
而远在北疆的霍玄景,足足又等了十日,等来冬至消息时,神色并未有任何起伏,只是那日夜里风大,那营帐外的几颗胡杨树全被刮倒了。
这些北疆之事,叶昭融倒是不知的,只因她的好姐妹孙玉照孙淑妃省亲回来,亲亲热热地带了好些宫外的稀奇玩意,来这福宁宫一待就是一整日,就差在偏殿安枕了。
“昭昭,你是不知这宫外好玩的太多了,你看这西洋镜琉璃盏,还有那万花筒,当真是有意思得紧。”孙玉照一身黛紫宫装,轻纱垂落在行走之间,更见其身姿绰约。
一旁的赵殊珍赵贤妃拿着万花筒就瞧了起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了半天忍不住叫嚷道,“这万花筒,我怎么什么都瞧不见啊?”
“小祖宗啊,你眼睛睁反了,哪里能看见?”孙玉照上前嗔怪地弹了赵殊珍一个脑瓜崩,手把手教她玩万花筒。
叶昭融在书案旁,边算着账目,边时不时地望向这二人,会心一笑地摇了摇头。
她们三人自幼相识,孙玉照最为年长,她年纪居中,而赵殊珍是最孩子气的,如今也不过十八。而叶昭融是最先嫁入皇室的,彼时李承明尚是一国储君,与叶昭融一见倾心两情相悦,婚事办得极快。
她成婚后的第三个月,孙玉照秉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于了威远大将军的长子阮岩远,两人青春年少也是恩爱得很,只不过再羡煞旁人的眷侣,也终有不得不分离的时候,阮岩远死在了大燕与南梁的一场血战中。
经此一战,大燕与南梁签订议和书,盟约再不动干戈,那时先帝尚在,是他一力促成的这场议和。
一位从尸山埋骨中爬上来的帝王,终究是英雄迟暮,愿化干戈为玉帛为儿孙留一方太平,如今细细想来,是先帝早知太子李承明进取不足,却可守成,这才撑着病体做了这些安排。
孙玉照亦是先帝临终前,指婚给李承明的,原因无他,不过是孙玉照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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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军中根基甚深,从南到北甚至是禁军中,孙家都有子侄在其中身居要职。
待到国丧后,孙玉照便二嫁进了皇室,先帝遗命奉为淑妃,任何人都推拒不得,孙玉照就算是誓死不嫁,也得嫁了再死,那样孙家才不会背负抗旨不遵的谋逆之罪。
而赵殊珍是李承明登基后亲自纳进来的,所图亦极为简单,赵家是大燕的钱袋子,赵殊珍是赵家为延续家族门楣,对皇权的再一次投诚,亦是赵家在皇室的棋子,可惜这枚棋子并不怎么听话。
她们三人或愿意或不愿意,却也只能在这四四方方的天里度过余生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欢欢喜喜地过总比以泪洗面好得多。
“你这一出去省亲就是三个月,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叶昭融察看完最后一笔账目,这才直起身子,浅笑道。
“我是真想不回来了,可我一听你在宫中被刺杀了,给我吓得赶紧往后赶啊,天老爷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孙玉照上前拉住叶昭融的手,忧心忡忡道。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凶手都伏法了,你还在这里担心作甚,心放到肚子里吧。”叶昭融轻轻拍了拍孙玉照的手道。
“姐姐,我帮你好好教训过那个萧若元了。”赵殊珍鼓着脸忿忿不平道。
叶昭融一脸疑惑地看向赵殊珍,“小殊珍还会教训人了?可不许做什么害人性命的事。”
“姐姐你就是好心,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给姐姐饮食中下东西,我便也下点东西给她。”赵殊珍仰着头,洋洋自得中更是一派天真道。
“你下了什么?”孙玉照好奇道。
“巴豆啊,嬷嬷说这个吃了会腹泻。”赵殊珍说罢,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好似在等着姐姐们的夸赞。
“你啊你,下不为例了,我答应了萧若元,要留她一条性命的。”叶昭融不禁好笑道。
“要我说,你也太好性子了些,她害你,你还以德报怨。”孙玉照出言道。
“总有些缘由的,况且她身份特殊,若是真处死了,大燕与南梁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日子谁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为了一个萧若元不值当的。”叶昭融解释道。
“如此说来,也是这个理儿,也罢不说这些了,你如今没事就好。对了,我此次在宫外还闻听了件新鲜事,正巧说给你们听。”孙玉照故作停顿道,当真是卖足了关子。
“玉姐姐,你快说呀,真是急死个人了。”赵殊珍性子活泼,拉着孙玉照的宽袖摇来晃去的。
“京都望月阁出了位鼎鼎大名的美人,引得无数世家子竞相争看,耗得千金万金也要见上其一面。”孙玉照这才道来。
“如此之美吗?上次听闻望月阁有这样的美人,怕是十年前了,我幼时听过的,似是后来与京中哪位权贵有情,在之后便不知所踪了,是哪位权贵来着?”赵殊珍一双手拄着下巴,冥思苦想道。
“是先帝。”叶昭融面色平静道,目光却越过了二人,望向了太极宫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