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了父亲,我没了母亲,这是他们二人的因果,你我不过是两个年幼失孤的可怜人罢了。”叶昭融低头苦笑道,她的母亲死在了前往南陈的路上,起初只是风寒,紧接着便是高烧不退,病发得又快又猛,没几日便奄奄一息了。
原来他们二人路过了一处村落,讨了一碗井水喝,不曾想那村子刚刚有人得过疫病,两人这才也染上了,而萧正己身子骨比母亲强些,硬生生熬了过去,却也落下了病根。
叶昭融过了几瞬又抬起头来,神色清明道,“而你的母亲忧思成疾抑郁而终,虽与我无关,却确实我母亲对不住她,你恨我是应该的。”
“那你便一命换一命,用你的命去抵我母亲的命啊!”萧若元在手铐脚链中剧烈挣扎着,看得出来她是习过武的,想必是为了报仇吃了不少苦头。
“我是个讲理的人,却不是大慈大悲以身饲虎割肉喂鹰的菩萨。若是旁人要我的性命,我只会率先斩断他的手脚扭断他的咽喉,而你……我不会杀了你的,但我也不会放了你。”叶昭融冷笑道。
“你想怎么样?”萧若元嚎叫着,仿佛要吃了叶昭融般。
“皇觉寺清幽僻静,重兵把守甚是森严,就连寺中的师父们都是武僧出身,那里最适合你不过了。我会向陛下进言,是你我积怨已久,才惹出这般祸事。念在两国邦交,留你性命,在皇觉寺静思己过。”叶昭融轻声道,是来内狱之前就想好了萧若元的去处。
“呵,静思己过?我何过之有?”萧若元摇头道。
“大抵是你从未放过自己吧,萧正己为了我母亲抛弃了你,你的母亲也并没有因为年幼的你,而撑着活下去。他们皆有所爱,但你从不是他们心中的第一人。而你却因为他们,几乎断送了整个人生,何苦来哉。”叶昭融静立道,神情中似有惋惜,却没有再回头,徒留一室寂静。
萧若元怔愣在原地,许久后无声的泪落在了她的肩头,可惜她再也回不了头了。
迈出内狱的大门,叶昭融遥望高悬在半空中的太阳,不留情面地炙烤着大地上所有生灵,晒得令人心生厌烦甚至恐惧,京都的夏日总是来得较北疆更快些。
“冬至,替我给你主子送些东西。”叶昭融端坐在轿辇上,轻声道。
“是。”二十三,不,现在是冬至了,她的性子似是沉默寡言得很。
叶昭融阖上双眼,方才与萧若元说了太多前尘往事,着实是有些累了,往日里再多的宫务都没什么,可碰上这等掀开旧日伤疤的事,实在是劳心劳力。
她同样年幼丧母,父亲叶宗正顾着家族颜面,勉强体面地料理的丧事,后来便是在府衙长住下了。待到她长到十三四岁才好起来,父亲续弦了钱家长女,继母是个好相处的性子,家里这才渐渐有了些人气。
于叶昭融而言,这些事情并不是过去了,而是被她强行藏了起来,不再怨怼生母生父,与生父继母亲亲热热地一家人,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实则叶昭融什么都记得,她甚至记得九岁时,母亲私会时的小女儿状柔情模样,父亲发现发妻私奔时的面容扭曲暴跳如雷,这些场景历历在目,轻而易举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明白当年的事,所有人都各有难处,怨是真的恨也是真的,但这些怨恨属实没什么用处,人是要过日子的,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便是了,难不成真要她去掘了母亲的墓,掀了叶家门楣的体面?
叶昭融做不到,她怨恨生身父母,却也切切实实地爱着他们。
想到此处,叶昭融无奈地轻揉了眉心,无论如何总算是解了这桩事,而另外一件事又萦绕在她心中。
这件事便是,霍玄景。
她看不透此人的目的,不管是那些信,还是此时在她身边随侍的冬至。既想不明白,那便只能问了。
十日后,北疆军中少见的热闹了起来,尤其是叶先锋的营帐前更是围了一圈人啊。
“哎呀俺的天老爷啊,叶将军这是咋的了?打仗领赏了?咋有这么多好东西?”一位兵士站得笔直,脑袋却很是灵活地看来看去。
“打仗?没听说要打仗呀。”另一位兵士凑上前去张望着。
“你俩新来的吧?这些都是叶将军的妹妹送的。”身旁一兵士长模样的人道。
“叶将军的妹妹?是谁啊?兄妹感情可真好啊,这么惦记哥哥。”其中一名兵士羡慕道。
“他妹妹?他妹妹是宫里的皇后。”尉迟晋摇着个羽毛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说罢还回头瞥了眼身后的北疆军统帅霍玄景。
一瞅见这人的脸色冷得要吓坏人了,尉迟晋赶忙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怎么今夜想加练啊?”
那些新入伍的兵士们闻听此言皆是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叶先锋平日里五大三粗的,天老爷啊竟是这么大的来头,赶紧四散而去。
“叶先锋在哪?”霍玄景看着营帐前堆山码海的箱笼,开口道。
“来了来了!”只见一高壮男子从远处奔来,黝黑肤色一开口,显得牙更白了,细细看去五官深邃,别有一番武人的风采。
“咋的了这是?霍帅咋来我这儿了?”叶昭朔站定了,挠了挠头道。
叶昭朔自小长于京都,十几岁时也算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了,引得不少闺秀侧目,谁曾想来了北疆两年,不仅黑了许多,连口音都变了,成了彻头彻尾的北疆当地人。
“咳咳,皇后娘娘送了东西来,玄景想来……”尉迟晋开口道,结果一记眼刀就给他吓得话转了弯儿,接着道,“是我想来瞧瞧热闹,顺便拉玄景过来瞅瞅。”
“原是如此,那瞅吧,还等啥呢。”叶昭朔粗犷大气得很,哐哐几下就把箱笼全打开了,三人不自觉凑上前去,一一仔细查看了起来。
叶昭融送的东西看着多,其实算来大体也就四样东西,前几箱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几十个泥人,个个惟妙惟肖,一看就是京中大老张铺子的手艺,上色上得也极好,根根黄毛冲天实在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泥人捏得是……三藏西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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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晋弯腰瞧了半晌,十分不解地皱眉道。
“什么传?”霍玄景面无表情地转头问道。
“啥西游?”而叶昭朔亦紧随其后道,显然这二人在北疆待久了,属实是有些没见识。
“……我是文化人,和你们说不到一块去,反正就是本书。”尉迟晋一脸嫌弃道。
而第二处箱笼打开,刹那间药草的清苦溢满了这三人的鼻尖,人参黄芪灵芝鹿茸,都是些滋阴补阳的好药材。叶昭朔见状刚想开口,就听身后霍玄景的声音传来,“……别停,接着开箱子。”
叶昭朔瞥了他一眼,忽觉着今日霍将军有些古怪,往日里沉默寡言跟个锯嘴的葫芦似的,怎的现下就这般好奇,妹妹送些什么来,与霍将军有何关系?
想着想着,叶昭朔的眼神就变了,警惕得很,他想明白了,这小子是要抢他妹妹……送的东西。
他虽心有不满,却也只能按耐住心中的不满,谁让北疆军中以霍玄景的话唯命是从呢,紧接着就打开了后两处箱笼。
精致非常的八宝盒中竟是各色果干,桃干杏干葡萄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过年守岁的节礼呢。
最后一箱打开,瞬间三人便被溅了一脸水,活蹦乱跳的虾子在缸里打挺,这一看就是从北疆不远处的浑河捕上来的,要是从京中运来,怕是早就死在半路了。
“你看,我妹妹真是心疼我,知道我爱吃虾还爱吃果干,眼巴巴给我送来的。”叶昭朔挠着头,哈哈大笑道。
“那这泥人和药材又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叶先锋爱吃药和泥巴?”尉迟晋察觉到了霍玄景的眼色,他俩趁叶昭朔不注意,方才将这些箱子翻了半天,结果旁的什么也没找到,这才开口问道。
霍玄景昨夜收到了二十三的密信,说是叶昭融有话要同他说,就藏在这些箱子里。
他燃尽了密信后,望着愈来愈旺的烛火,不禁冷笑出声,果然叶昭融还是前世的性子,就喜欢吊着人心不上不下,非要把人磨得没了脾气,只能心甘情愿地按照她的路子走。
他倒要看看,这世的叶昭融能有什么花招,就这般想着想着,竟是一夜辗转反侧不得安枕,夜半三更更是气极了,黑夜之中睁着双眼,硬生生瞪到了天亮。
霍玄景似是想起了昨夜,眼眸带着不易察觉的气愤,同样探究地看向叶昭朔。
“药材自然是给我补身体的了,那泥人……谁没有个嗜好啊,我就稀罕泥人不行啊?”叶昭朔生怕妹妹送的东西被这俩人抢跑,梗着脖颈大声道。
说罢便命手底下的兵士将箱笼送进了营帐,大摇大摆地就走了,将霍玄景与尉迟晋扔在了一旁。
“你看懂她要说什么了吗?”尉迟晋转头看向霍玄景,见他面色如常神态自若,便问道。
“……没看懂。”霍玄景深吸一口气,闭眼了几瞬道,胸口如同被千斤重的湿棉絮砸了好些下,钝痛得说不话来。
他原来真的不懂她吗?重活一世,连她想说的话都看不明白,这两世加在一起,竟是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