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景?霍玄景?霍大将军?”尉迟晋上前来,对着霍玄景大呼小叫着,这才将久久走神的霍玄景唤回来。
“……二十三办事办得怎么样?”霍玄景从前世纷杂的思绪中抽离开来,仿佛不甚在意地问道。
“二十三办事自然是放心的,那叶家女如今正安然无恙地在宫里睡大觉呢。不过,你待叶昭朔那小子是真好,他妹子都这般护着。”尉迟晋挑眉轻笑道,话里话外颇有意味。
“亥时三刻了,尉迟军师可还有事?”霍玄景一记眼刀望过去,既已知晓叶昭融安好,便过河拆桥地赶人了。
“无事无事,我这就要回去就寝了,霍大将军好睡啊。”尉迟晋忙不迭地跑了,一溜烟就没影了。
营帐外,冷风一个劲地吹,霍玄景放下了手边的军务,掀开帘帐走了出来,他望着一轮弯月,出奇般地浅笑了起来,极为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起来。
他要叶昭融活着,她只有活着,才能等到他回到皇都,才能等到他将她困在身旁永生永世。
而叶昭融这一夜着实是没有睡好的,好似掉进了一幽深不见底的冰湖中,扑腾了半天也不见天日,直到最后她毫无力气地坠落之时,远处飘来了一阵声响,似柔似幻击退了这刺骨严寒。
“喵~”三花小狸奴迈着极为优雅的步伐,在叶昭融的榻上毫无顾忌地蹦来蹦去,翘着个尖尾巴,紧上面还有撮白毛,瞧着主人睡得太熟了,只能用湿漉漉的小鼻子拱了拱叶昭融的脸。
叶昭融恍惚间睁开眼,只见好大一团毛朝自己袭来,热烘烘暖洋洋的,驱散了梦中的阵阵寒意。
“你这小家伙儿,成天乱钻,怎的还钻到我这儿来,待会小心秋月姑姑给你抓走。”叶昭融不气反笑道。
如今这只小三花成了福宁宫的宝贝,得了皇后娘娘赐名,名唤花锦儿,成日里赖在叶昭融身旁,惹人怜爱得很。
叶昭融曾经也有一只猫儿,是她九岁时,母亲从外面聘来送予她的,圆滚滚雪白得很,她亦是抱着不撒手,走哪儿都带着。
后来母亲死了,猫儿也死了,叶昭融这些年总是想起她们,她抱着猫儿,伏在母亲膝前听话本子,昏昏欲睡间被人轻轻放在榻上,拉着猫儿的尾巴不放手。
这样的日子,曾经的她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弃了,是自己不够乖吗?还是猫儿不够乖?
如今想来,叶昭融才明白几分,她与母亲的性子如出一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不过她又多了些父亲水磨忍耐的功夫,懂得谋后而定。
“娘娘,内狱传来消息,说是萧美人受了一夜刑,却始终不肯道出是何人指使的。”盛夏见皇后娘娘醒了,轻手轻脚掀开床幔,探头道。
“用的刑重吗?”叶昭融起身道。
“内狱得了娘娘的吩咐,未下重手,只是让萧美人吃了些皮肉苦头。”盛夏低声道。
“那便好,今日无事,你随我去内狱瞧瞧吧。”叶昭融洗漱一二后,端坐在妆台前,一眼就瞅见了眼下的乌青,不禁对梦中的冰湖心生怨气,好端端地真是扰人清梦。
“是,但……”盛夏欲言又止道。
“怎的了?”叶昭融略略施了些粉黛,描画着弯眉循声问道。
“娘娘金尊玉贵,内狱那种地方怎能去的?要不将人提出来审?”盛夏体贴道,手下功夫也不停,手巧得很,眨眼间雍容华贵的牡丹髻便梳好了,只待选了钗环点缀其中。
“何须那么麻烦,叫人在内狱里寻处僻静的地方,本宫倒是要好好问问萧美人,是哪里得罪了她。”叶昭融随意选了一套青白玉的头面,较往日的做派更多了几分清雅利落。
内狱说是在皇城之内,实则离后宫着实是有些远的,在整个皇城的西北角筑了铁桶一般的围墙,周围一片肃杀之气,来往宫人皆是低头快步走开,连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秋月与冬至跟在轿辇后,叶昭融微微抬头,看着这座宫里人避之不及的内狱,她初掌宫闱时曾来过这里,每一处都看过,不过是阴冷潮湿了些,她出奇地觉着此处没什么不好的。
法不严则威不立,治不严则乱,于掌权者而言,规则与秩序是最好的手段。
但叶昭融骨子里厌恶严苛的吏法,一成不变的规则,她看似望着内狱,实则是在看这朱墙绿瓦的皇城。这皇城是她为自己亲手选的牢笼,一条条宫规礼法便是那锈了的栅栏,她无处可逃,只能在四四方方的天里度过余生。
内狱狱司一早便得了令,晓得皇后娘娘要亲临,早就在外相迎了。
“娘娘,按您的吩咐,萧美人被关押在天字第一号房。”狱司孟禄通低头恭敬道。
“有劳孟狱司了,听闻狱司长子参军了?”叶昭融在内狱中泰然自若地走着,不经意问道。
“正是,如今在北疆军左前锋麾下做了个副官,那孩子性子木得很,多亏中郎将赏识。”孟狱司笑道。
“本宫听兄长说起过,说他是性子好拳脚也好,哪是本宫哥哥赏识,是哥哥遇着宝了,狱司不必如此自谦。”叶昭融浅笑开口道。
孟狱司颔首却止不住地笑,引着皇后娘娘到了天字第一号房,才道,“娘娘便是此处了,微臣已屏退众人。”
叶昭融点了点头,将冬至亦留在了外间,只带了秋月进了这天字第一号牢房。
略略走进,便能闻见一丝血腥气,牢房里不见天日,只有几盏油灯点在壁龛处。萧若元那般纤细的贵女早已被带上了手铐脚镣,一根绳子拴在腰间,只能在方寸之间行动。
寻常犯人自是不必如此的,只不过是萧若元已刺杀了叶皇后了两次,是断断不能再有第三回了,孟狱司就差给萧若元五花大绑起来了。
萧若元昨夜刚被打了三十板子,本该血肉横飞,结果今晨狱医提了个药箱就来给她敷上了一层厚厚的草药,现下倒是好了许多,能撑住精神了。
听到动静,她这才抬起头来,汗湿凌乱的发丝黏在两颊间,苍白至极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还敢来看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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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真杀了你?”萧若元沙哑着嗓子道,嘴角竟然噙起了诡异的笑。
“本宫逃过了你两次刺杀,自是不怕第三次的。再说了,就算这次我真的命丧你手,我也是要来的。”叶昭融说着说着竟也止不住地发笑。
随后她望着萧若元的脸,沉吟了片刻又道,“你这张脸初看并不像你父亲,可如今细细打量,却真是像。”
“你知道了。”萧若元这才笑不出来了,凶狠地看向叶昭融。
“原是不知道的,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我本无深仇大恨,何至于你三番两次置我于死地,就算是南梁朝廷指使的,那刺杀我作甚?刺杀陛下不是更好?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只是耳聪目明记性好,便是孩提牙牙学语时发生的事我都记得,更何况那时我都九岁了。
南梁建国比燕国早不了多久,左不过多了个一二十年,要说国威也就那么回事,自然引不得周遭小国部族的臣服,百越部族便是被迫归降于南梁朝廷的,因此这些年只有极少数的百越族人会与南梁人通婚。我记得我九岁时见过那人,那人身边就有一位百越侍从,后来我长大成人,查了那人才知,原来他的原配发妻便是一位百越族女子。”叶昭融面色平静,将这一切娓娓道来。
萧若元本来苍白至极的脸,因这些话而激动地红起来,如同一枝开到极盛的红梅,以血为偿,耗尽了所有力气,嘶哑喊道,“你不配提她!你不配!都是因为你娘,因为那个贱人,她到死都没有等到父亲,死在了南梁的边境,死在了一个破败不堪的客栈里,她那年才二十四岁啊!”
“她是你的生母容氏,而你的父亲是萧正己,前南梁三品礼部侍郎,你本不用嫁入燕国皇室,是你自请和亲。你刚入宫时,我便知你是自愿来燕国的,我当时只以为你有昭君之志,却不知竟是打了要来置我于死地的主意。”叶昭融面色虽未变,语气却颇为惋惜道。
“你不该死吗?若不是你,我父亲怎会与你母亲相识,他们俩怎么会暗通款曲私定终身,父亲不惜抛妻弃子,只身前往北燕,最后落得寿数难全夭折短寿,未至不惑便撒手人寰。”萧若元说这话时,一行清泪止不住地落在脸颊上。
叶昭融见过萧正己,是个极为斯文的男人,他与母亲吴琼灵并肩而立,竟是比自己的父亲叶宗政还要般配。倒不是萧正己人品皮相远超于父亲,而是自她记事起,母亲的目光从不会在父亲身上停留,而这次她终于看向了另一个男人,可惜这个男人不是母亲名正言顺的夫婿。
萧若元说得没错,母亲为她聘了猫儿来,是从南梁使臣那儿聘来的,这位使臣就是萧正己,两人自此相识,便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两人约定私奔跑去南陈,那里没人认识北燕叶氏宗妇,也没人认识南梁萧家这一代的家主。
但很不幸,最后两人一死一病,天人永隔。
不过,萧正己五年前旧病复发死了,倒也是解脱了,若是死后人真的有魂魄,叶昭融想她的母亲也算是得偿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