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那时慈爱的面容依旧印在叶昭融心中,只不过她年少性子随早逝的母亲,从不管旁人如何说,所思所想言谈举止皆是要合了自己心意的。
没有更多的犹疑,当场她就拒了祖母,匆忙间胡编了个因由,现下有些记不清,大抵是说霍玄景年岁长了她好几岁,诸多事宜都谈不来,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后来,兄长叶昭朔来北疆探望祖父母,她又随着见了几次霍玄景,这人面上依旧辨不出情绪,话说得不多,除了与兄长谈及军中事务时相见恨晚,其余再多的话也没有了,待她十分恪守礼节,那日草原一见如庄生晓梦,了无痕迹。
福宁殿内,烛火幽微,映得信上有些字看不清,叶昭融也不愿接着看了,信中安慰关怀之语所占篇幅极多,怕是比她年逾知天命的老父亲都要絮絮叨叨,哪里还有战场上的杀伐果断。
叶昭融读后更是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因着多年前八字连一撇都没有的亲事,她断然是不信的。
世人大多薄情寡义,莫说当年彼此间毫无男女之情,就算是真有些什么,多少年过去了,早就抛诸脑后想不起来,况且他们二人早已男婚女嫁了。
不对,叶昭融忽而忆起,霍玄景似是未曾娶亲,先帝新皇都曾有意赐婚,却皆是被他拒了,只不过无人知晓是何缘由。
想着想着她的眼皮不自觉低垂下来,伴着一床榻上的书信沉沉睡去。
而她的梦中人正独坐在营帐内,塞北春夜里依旧寒风凌冽,霍玄景揉了揉眉心,循着十几年前的记忆调整了北疆的边防布局。
如今是天佑三年,他记得曾有一场血洗北疆的大战,最后虽险胜了,却仍有不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还是需早做准备,防备着那些鲜卑狼崽子。
“将军,京都有消息传过来了。”帐外这人轻声道,他大风天摇着把蒲扇,脸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此人便是北疆军中出了名的狗头军师尉迟晋。
“进来。”霍玄景耳力极好,自然听得出尉迟晋话里有话。
尉迟晋随意掀开了帐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处是他的营帐呢,十分没把自己当外人地坐了下来,还不忘给自己斟一杯茶来,一口接一口地喝起来。
霍玄景并未理睬他,只是自顾自地将那边防布局收完了尾,这才抬起头道,“说吧。”
“说什么?哦对了,你这茶真是不错,我一品就品出来了,是徽州毛峰吧?而且是今岁刚刚摘下的新茶,你小子挺有口福啊。”尉迟晋一盏茶早喝得见底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宫里送来的,你要是想喝便尽数拿走吧。”霍玄景冷着脸道。
“宫里?是宫里的哪位啊?”尉迟晋在北疆军中待了三载,完全无视霍将军常年冷脸,他挑眉笑道。
“陛下。”霍玄景面不改色道。
“哎呦原是皇恩啊,我还以为是那谁呢。”尉迟晋煞有介事地朝着南边高举双手行礼,又紧跟着调笑道。
“京都的消息呢?”霍玄景不愿与尉迟晋纠缠,开口直言问道。
“现下着急了?我看你方才处理军务时,是一点都不急啊,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呢。”尉迟晋打哈哈道。
“别废话,不然明日你随左前锋一同操练去。”霍玄景看了尉迟晋一眼,威胁道。
“……好了好了,你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禁逗呢,我这不是看你一天天在军中忙个没完,给你逗个闷子嘛。”尉迟晋一听这话就怂了,北疆军左前锋叶昭朔谁人不知啊,是个能把兵士练得哭天喊地的主儿,他可无福消受啊。
霍玄景又看了尉迟晋一眼,开口道,“来人……”
话音未落,这尉迟晋便忙不迭地说道,“二十三已然潜入宫中月余了,还真被你说着了,咱这位皇帝的后宫那可是真是不太平,暗地里偷摸下毒的,明面上真刀真枪的,就是个虎狼窝。”
“呵,虎狼窝,她就愿意进这虎狼窝。”霍玄景冷哼一声道,面色更是冷得吓人,刹那间帐内就如同冰天雪地般冻死个人。
“……”尉迟晋一听这话颇有些无言以对,这么愤恨还眼巴巴地送人去保护宫里那位,也不知道是真恨还是假恨。
尉迟晋硬生生咽下这些话,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得接着道,“可不嘛,那叶家女掌了皇后之位,受尽帝王恩宠,那眼红的人多了去了。”
霍玄景听了这话面色如常,手中的笔却在微微颤动,细细一瞧竟是要被捏碎了。
受尽恩宠?霍玄景怎能不知帝后是何等恩爱缠绵,前世哪怕是陛下因亡国之罪,惹朝野震怒囚禁于皇家别苑中,那垂帘听政的叶昭融也不免要睹人思人,寻了许多与废帝容貌相近之人,而他便是其中一个。
这是个没有心肝的女人,偏偏他着了她的道,前世被她引诱,心甘情愿地俯首帖耳,为她扫除朝堂上的阻碍,为她奋不顾身地四处征战,最后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他死在了沙场之上,而叶昭融与别的男人你侬我侬。
霍玄景死前最后的记忆是那漫天黄沙笼罩在空中,他的胸口插进了鲜卑人特有的箭矢,锋利无比带着双马纹路,真好啊他死了,死了便不会日日苦思夜夜梦魇了。
他不该想着那个女人,叶昭融是燕国一手把持朝政的太后,她是君他是臣,可她也是女人他也是男人。
他日夜流连的梦中,叶昭融会真心爱他,会只因他站在她身旁而欢喜,无关地位权势,无关他打了多少胜仗夺了多少城池,更无关他的脸与废帝多么相似。
可惜黄粱一梦,终究是会醒来的,霍玄景不仅征战沙场多年,更是在朝中沉浮十余年屹立不倒,他自然知晓叶昭融眼里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毫无真情,全是假意。
霍玄景只恨自己看得太明白,更恨自己执念太深,不知何时便将这个女人放进了心中,再也拔不出来,日日锥心刺骨的剜心之痛,却仍旧可悲地幻想着她终有一日能真心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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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
他临死前闭眼的那一刻,他想终于是解脱了,但能不能再看她一眼,看了他就能全忘了,永生永世再无瓜葛。
可看了怕是又舍不下了,没有他相护,有人欺负她了怎么办,她看着坚韧刚强,其实爱哭得很,他想一直护着她,直到她不再需要他了。
悠悠苍天仿佛真的听见了他的心声,一缕幽魂穿越千里,无人知晓那位战死沙场的定国公成了宫中游来荡去的魂魄,霍玄景终于能日日守在叶昭融身边,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他对她的爱了。
闻听他战死沙场的消息,叶昭融先是愣了片刻,面色难看得吓人,却又辨不出是悲伤不能自己还是什么别的。
过了许久,她才发出微乎其微的声音道,“以国丧之礼迎回定国公尸骨下葬。”
霍玄景的魂魄立在叶昭融身旁,见这位太后娘娘终究是因着自己的死讯流露出一丝脆弱。他想他大抵是真的病入膏肓了,竟然觉着自己的死证明了他于她的不同。
只不过没过几日,霍玄景便后悔了。
因为叶昭融身边有了新人,这人他熟悉得很,是废帝的同胞幼弟李承瑾,生得比他更像废帝。
他亲眼看着李承瑾堂而皇之地出入宫闱,与叶昭融一同教小皇帝读书识字,小皇帝学累了便央求叶昭融和李承瑾,三人只得在御花园玩闹了些时辰,小皇帝清脆的笑声在梨花下的秋千处萦绕着。
三人其乐融融,仿佛是真的一家三口,儿女绕膝天伦之乐。
霍玄景被这一幕刺痛了双眼,浑身不自觉地颤抖,他真是死了都没有半点安宁,还说什么要最后看一眼叶昭融,结果就看到了如今这么个鬼样子。
什么一家三口,小皇帝是废帝与贵妃所出,与叶昭融并无血缘关系,而那李承瑾不过趁虚而入,他不信叶昭融当真喜欢他。
可惜春去秋来,他就这样看着李承瑾越来越多地出入宫闱,渐渐地叶昭融身边的位置被他一一占据,忠心的臣子,贴心的挚友,甚至两人还一同微服私访,游走于大街小巷,璧人一般地体会着人间烟火气。
霍玄景看着叶昭融微微依偎在李承瑾身旁,瞧见什么街面上稀罕玩意,便嚷着要买,半点没有在宫中的沉稳大气,一副小女儿做派。
他见过这样的叶昭融,那是十五岁的她,在广袤无边的草原上策马奔腾,玩水玩累了便席地而坐,眉眼间是说不出的轻快肆意。
只不过后来再见,她是皇后,是太后,是掌控燕国朝政的人,他再未曾见过这样的她。
那一刻,霍玄景这缕幽魂止不住地颤动,原来她不是只钟爱废帝,原来她可以喜欢上别人,原来她只是不喜自己。
刺眼的阳光照耀着他如沼泽般阴暗潮湿的灵魂,仿佛要被这炽热烧成一缕青烟,霍玄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魂魄即将消散,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了叶昭融。
若有来生,他要叶昭融,无论用尽何种手段,无论她爱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