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皇上朝福宁宫来了!”盛夏一路快跑过来,轻轻附在叶昭融的耳侧道,雀跃得不行。
捧着本左传正看得尽兴的叶昭融这才抬起了眼眸,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怪不得一向沉稳的盛夏都露出了少年心性。已是戊时,夜色如醉,陛下这个时辰来,任谁都以为那是要歇在福宁宫的。
可惜叶昭融与当今天子相伴五载,太明白不过这位软心多情帝王了,今日新人入宫,惯会左右逢源的陛下,怕是忽然想起了她操持后宫之不易,特来抚慰一番。
待到将她这边敷衍住,陛下才好去新人宫里坐一坐,谁人不喜欢热闹,谁人不喜欢新鲜。
叶昭融心下了然眉心微蹙,却还是起身拂了拂裙摆,看似殷勤地朝殿外迎了几步,恭敬行礼道,“臣妾恭迎陛下。”
紫黄外袍龙纹盘踞,长身玉立于此,便是清冷月光都不禁暖上三分,“皇后身子不好,春来夜里风还是大,快进殿歇着。”李承明轻声细语地开口道,上前扶起叶昭融,体贴入微地伴着她的步子一同进了殿。
“臣妾见陛下来,喜不自胜自然要迎一迎的。”叶昭融笑意未及眼底,身子不自觉地偏移了半步,看似靠在皇帝身侧,实则丝毫碰触都没有。
一如初见时柔情似水的面容,放在今夜仍能激起叶昭融心中阵阵涟漪,脸是真的好,可惜她嫌弃他。
李承明闻听此言,弯唇一笑,仿若真是信了这话,眼波流转间尽是道不尽的情意道,“昭儿还是这般懂事。”
随后便坐于书案旁,拾起那翻到一半的左传,“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他抬头边念边望着身侧的叶昭融,颇有些赞赏之意。
“昭儿,前些日子读史记,今日又读了左传,怕是再过些时日,燕国便要出个女状元了。”
“不过是这两日闲了下来,读一读得些趣味罢了。”叶昭融莞尔一笑,烛火相映,一室馨然。说罢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玉腕纤细托着小巧下巴瞧着当今天子,满心满眼皆是眼前人,只不过一会儿便好似现了些许倦意。
“困了?”李承明放下半摊开的书卷,心疼地抚了抚她的眉心道,“你自去岁为了救朕落下病根,身子一直不大好,朕派人寻了些上好的玉灵芝,已然让人煎煮好了,你吃了好补一补,今夜便能安枕了。”
话音刚落,皇帝身边大总管吕德全轻轻叩门,小心翼翼端来了个玉瓷碗,原本通体雪白的玉灵芝煎煮到了时辰,焦香微深,好似九天玉露琼浆,尝上一口便要羽化登仙了。
叶昭融看了眼那碗里的补药,面上更是小女儿娇怯,恨不得如丝萝攀附在眼前人身上,实则心里不甚文雅地欲重重地扇他两巴掌,这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招数,皇帝用了不只多少回了,她连看都不愿意看,看了就厌烦到要折寿。
李承明接过瓷碗,仔细吹了吹,刚要作势尝一口冷热,再亲手喂给叶昭融,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软软的叫声,“喵~”
一个恍神,那白瓷碗便被一三花小狸奴踹翻在地,那矫健的身姿纵横在书案两侧,窜来窜去晃得人眼前一花。
“大胆!”吕德全一看便知这小猫崽子是跟着自己,偷摸尾随进来的,生得这般玉雪可爱,怎的竟干些掉猫头的事呢?踹了陛下的心意,扰了陛下的兴致,这可如何是好。
他只能先声夺人,奔来跑去地在这殿里抓起猫来,许是天气渐暖,这狸奴边跑边掉毛,洋洋洒洒一番跟冬日里下雪似的,生得还甚是灵活,大脚板跑来跑去,将那书案处踹得乱七八糟。
“莫要伤了它,不过是小家伙顽皮罢了。”叶昭融今夜头一次打心眼里笑了出来,十分忍俊不禁道,这吕德全名字老气,年岁却不大,左不过二十郎当岁,斯斯文文一人抓起猫来,手脚并用同手同脚,实在是这宫里不可多得的趣景。
“你啊就是心软。”李承明胸中刚积蓄的郁气,瞬间被叶昭融的笑声打散了,他的皇后虽体弱,但如此可爱,得此发妻是他的福气。
想着想着便生了念头,今夜留宿在这福宁宫里应也是极好的,新人新鲜,却皆不及皇后,只不过抬头就见了叶昭融略显苍白的面色,忆起了太医医嘱,皇后去岁肩伤,伤了根本,需得好好养个两三年,才能孕育子嗣。
既如此,李承明眨眼间,心思又转回去了,新人离家进宫,定是心内不安,他选的人自然要去看看,免得伤了新人的心。
“啊!”吕德全忽而大叫一声,打破了眼前帝后心思各异的遐想。
“叫什么?”李承明皱眉道,稳步走上前去,就见那小狸奴微张个嘴,舌尖尽是那玉灵芝煎煮的药汤,现下已然不动了,怕是喘气都难。
“快传太医!”叶昭融急忙高声喝道,顿时福宁宫内外一片混乱,禁军把守得里三层外三层。
太医院正当值的太医连跑带颠地全跪倒在福宁宫外,院首徐川拿起银针细验细闻,不出片刻就查出了个所以然,“禀陛下,这灵芝汤里确实是下了东西的。”
李承明素来温和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更何况是有人要谋害他与皇后,“继续说。”
“汤里的东西是照山白。”院首听了皇帝这三个字,豆大的汗就落在地上。
“照山白?冀州的照山白?”叶昭融不通医术,却是个爱翻阅杂书的,在一本游记杂文中见过此物。
冀州是个好地方,北燕与南梁便是以冀州为界,分国而治。既是边境,自然有守军,十万大军皆归一人统领,此人名叫刘荡尘,是陛下的恩师,是刘贵妃的同胞哥哥。
“正是,照山白多见于冀州悬崖峭壁之上,全株皆有毒,若未祛毒长久食之,轻则终日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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厥昏睡不醒,重则命丧黄泉。”太医院院首徐川颤颤巍巍说出了这话,福宁宫里查出了这东西,还是陛下特意给皇后娘娘的补药,夭寿啊他这小命还能不能保住啊。
叶昭融听罢屏息几瞬,随即跪下来,眼中瞬间闪过泪花道,“陛下,有人要害臣妾,更要害陛下!臣妾死不足惜,可陛下是燕国一国之君,害了陛下便是害了燕国万万百姓。”
“朕知道,你快起来,地上凉。”李承明亲手扶起了叶昭融,“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将这幕后之人抓出来,往后你这儿的饮食必定要让太医先验过,方可食用。”
这话说着很是中听,可李承明面上忽有些犹疑,他自然也知冀州是刘荡尘守军所在,若这照山白生长于悬崖峭壁,那必是轻易不可得之物,这样的东西能一路顺顺当当地出现在福宁宫的碗盏里,其背后之人定然位高权重,在这后宫亦有一席之地。
李承明心中自然有了怀疑之人,他怕查下去最后弄出个收拾不了的局面,可若不查,不仅对不住皇后,更无法安外戚之心,他的皇后出身士族,其父叶宗正两朝重臣,如今已然拜相主持中枢,长兄叶昭朔弃文从武,在北疆军中这两年战功赫赫,根基颇深。
思及此处,李承明脸色更是晦暗不明,方才狸奴随意踹翻的八宝匣子里,掉落了北疆军中来的书信,那印信是叶昭朔的,北疆军,冀州守军,朝廷中枢,谁闹起来都够他这个登基刚满三载的皇帝喝一壶的了。
叶昭融顺着李承明的目光看去,正梨花带雨的脸愣住了,玉珠般的眼泪都不流了,这书信是怎么散落在地上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凤眼转得飞快,过了几瞬便十分弱小可怜道,“陛下,臣妾……臣妾害怕。”
李承明闻言果然转头,安抚道,“莫怕,朕护着你呢,朕要护不住你,大舅哥就得来兴师问罪了,昭朔来信了?”
“兄长惯是碎嘴的,尚在京中时,就日日说个不停,这去了北疆也改不了。”叶昭融端是一张惹人怜惜的美人面,说起兄长又现出了家中幺女的娇态。
“你们兄妹情深,放心吧,朕定给你个交待,今夜早早歇息吧,禁军在外面守着呢,说不定明日金虎卫就查明真凶了。”李承明轻柔地拍了拍叶昭融的手,随后便匆匆离去。
叶昭融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低头见了那书信的只言片语,便赶紧将其又装回了八宝匣子中,只不过这回匣子被锁进了箱笼里,不见天日。
“娘娘,陛下去了……”初桃从殿外归来,欲言又止道。
“去了栖梧宫?”叶昭融挑眉冷笑道。
“是。”初桃面露难色答道。
“兄妹情深啊,又不止本宫一人有哥哥,刘贵妃不也有哥哥吗?”叶昭融任凭宫人收拾一地狼藉,自顾自地接着看起了左传,困兽犹斗,怎知没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