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露重,披着月色回到太极宫的李承明,三更天仍无倦意,他静坐在一摊纸墨前,直直地看着墨迹尚未干透的几行字,疏阔大气间竟与方才福宁宫地上散落的书信有八成像。
李承明离了福宁宫,便见识了栖梧宫里刘贵妃能将死人哭活的眼泪功夫,说着说着又撒泼打滚起来,入宫三载学的礼仪规矩全浑忘了。
刘家出身不高,祖上不过是卖草鞋的,生逢乱世没了饭吃才随先帝起义,福大命大活到了北燕建国,捞了个五品将军当当,故而这刘贵妃进宫时性子活泼得很,这才讨了他的喜欢。
自然也不只活泼这一点好处,他十分敬重恩师刘荡尘,在这朝堂尔虞我诈中,那是个少见的干实事的人,带兵打仗文韬武略不再话下,刘荡尘是个好的,其妹刘德盈能坏到哪里去,进了宫他少不得要宠上加宠。
可今夜之事,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百转千回间无数个念头闪过,无论事实如何,他总要给众人个交代的。只不过他实在是受不住聒噪的女人,只能颠颠又跑回自己的太极宫了。
李承明用力摇了摇头,将脑海中哭天抹泪的刘德盈赶走,映入眼帘的几行字,“见信如唔,阳春三月北疆暖意渐生,不知京师如何?卿身子可大好了?”
这番问候之言放在兄妹间,属实是再正常不过了,可惜他认出来了,那些信不是远在北疆的叶昭朔写的。
李承明并不识得叶昭朔的字迹,整个北疆军他只认得一人的笔迹,定国公霍玄景。
霍玄景大他七岁,他启蒙之时,那霍玄景之才学已然小有名气,又是定国公霍献亲自请封的世子,一时间在京师中风头无两。
然就算再怎么有才气,于李承明而言,不过是一臣子,朝中勋贵均以武立世立功,日后那霍玄景能承父志带兵打仗,才是真正有用之人。
那时对霍玄景甚是不以为然的他,转头就收到了父皇所赠的字帖,正是霍玄景亲手所写,至今他仍记着父皇对霍玄景那笔字的称赞,不知道还以为霍玄景已然成了当世书法大家呢。
后来霍玄景终是没有留在京城从文科举,霍献病逝,他承袭了国公爵位,去了北疆再也没有回来。
李承明如今在朝中多有倚重这位定国公,从不疑霍玄景的忠心,就算是让他为了北燕冲锋陷阵战死沙场,他也应是甘之如饴没有怨言的。
只不过偷偷摸摸给中宫皇后写信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昭儿如今不过二十有一,那霍玄景将近而立之年的人了,老气横秋怎会讨人喜欢。
再说了,昭儿爱他胜过爱自己,是愿舍下性命的倾慕,甭说是什么定国公了,怕是天上的仙人求昭儿再嫁,昭儿都是不肯的。
思及此处,李承明忽地嗤笑了一声,颇为好笑地摇了摇头,那写满了字的纸随着烛火化为灰烬。
一连几日,金虎卫忙个不停,阵势大的吓人,不知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只知京师哪哪都能见着他们架着个刀行走。吓得那些偷鸡摸狗之人都少了许多,老百姓们一时间日子更好过了。
“禀皇后娘娘,娘娘玉体并无大碍,前些日子的照山白想必是头一回掺进娘娘的饮食中,娘娘未服用,体内自然不会有半点余毒。”太医院院首徐川垂首恭敬道。
随即见殿内仅有初桃一人,接着小声道,“娘娘身子康健,去岁的伤也并未留下病根。”
“哦?那本宫的补药便是要停了?”斜倚在贵妃榻上的叶昭融不以为意道。
“微臣会换成温养滋补的药,食之于身体百利无一害。”徐川小心翼翼道。
“那不要太苦,本宫喜酸甜。”叶昭融语气甚是和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点菜呢。
“……是。”徐川面上不显,实则心中撇嘴都要撇歪了,他是皇后娘娘一手提拔起来的,五年间从太医院一微末吏目,跃升为太医院院首,自然是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只不过这娘娘说话总是阴一句阳一句的,逗人又古怪。
“皇上最近问起本宫的身子了吗?”叶昭融抬眼看向徐川道。
“陛下每月都是要看娘娘的脉案的,臣知如何应答。”徐川点了点头道。
叶昭融一下子笑出了声,她可是知道皇上的,一点医术都不通,还每月看脉案呢,真是做给外人看的。
五年前,叶昭融青春年少,父兄不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士大夫,就是舞刀弄枪不解风情的武人,而她生母早亡,继母家世不显,更是不敢给她这位大小姐随意选什么夫婿了,及笄后相看的几家皆是父兄拣选的人。
这些男子果然是同样的不解风情不苟言笑,家世清白人品端正自然是好,可要携手一生之人怎能如此无趣呢。
就在此时,她随着父亲进宫春日夜宴,遇见了未及弱冠却早已风度翩翩的太子殿下,那夜春色好人也好,酒不醉人人自醉,太子妙语连珠逗得叶昭融桃腮晕红一片。
自此她眼里心里再也容不下旁人了,即使知晓一入宫门深似海,也不管不顾了,终是嫁入东宫得偿所愿。
直到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叶宗正这位宰相于李承明而言,从朝堂助力悄然变成了平衡朝局的棋子,那时叶昭融才知她原来爱慕的竟是这么个两面三刀的多情种子。
原本唯有她一人的后宫,进了越来越多的人,有些人李承明都不记得自己临幸过。
叶昭融明白了,她欢天喜地地选了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火坑,并且是个填不平浇不灭的火坑,她只能忍。
可惜人生在世,就算脑筋再清楚,想得再明白,也终究抵不过心,叶昭融的心真切地爱慕过这位少年天子,那两年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时光也从不是作假的。
宫宴之上,刺客现身的一刹那,她本能地将所有厌恶恨意抛诸脑后,她见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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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自己面前,哪怕是她死。只不过锋利刀刃割开叶昭融肩头的时候,她消失不见的理智又回来了,皮开肉绽裂骨的疼痛令她眼前闪过一阵阵白光。
若是死了,便是她命运不济,死于那可悲到无可救药的神志不清,好似被猪油蒙了心的本能。若是死不了,那她便要为自己活一次,什么三从四德,什么百忍成金,她要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
“娘娘,外面递了消息进来。”初桃见徐院首走远了,才凑到叶昭融跟前道。
“什么消息?”叶昭融弯唇笑道,她此时心情甚是不错,身子大好,又无堆压的宫务,指尖轻柔地抚摸起怀里的三花小狸奴,这小狸奴同她一样福大命大造化大,好好活了过来,只是几日便活蹦乱跳的了,此时正在叶昭融怀里舒服得打起了小呼噜呢。
“金虎卫表面上在大肆搜查照山白一案的线索,实则并无什么进展。”初桃抿着嘴道。
“是前几月放进金虎卫的探子报的?”叶昭融挑眉冷笑道,金虎卫是天子亲卫,皆是其心腹人,她前几月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将收拢的死士安插进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正是,说是接了上峰的令,才行了这阳奉阴违之事。”初桃不安道。
“上峰的令?金虎卫的上峰不就是陛下吗?倒也不稀奇,陛下一贯的行事作风,和事佬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我并没什么大碍,做个调查的样子给我看看,闹个月余便息事宁人了。”叶昭融揉了揉小狸奴的耳朵根,随意道。
“那便是要让皇上继续查?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可若是皇上心意已定,便是有些难改了,毕竟牵扯着前朝后宫。”初桃思索片刻,皱眉道。
“俗话说得理不饶人,没理还要抢三分呢。你都说了,牵扯着前朝后宫,前朝的事皇上查得,那后宫之事自然由我做主,我可是个大权在握的苦主。”叶昭融起身掸了掸镂金衣裙上的白绒毛,说着说着就要坐着轿辇去太极宫了。
她早已料到陛下会如何处理此事,心下有了准备,自然是稳得住的,只不过她筹谋得当,知晓如何应对是一回事,蒙受不公被人欺负又是另外一回事。
无论何事,凡是对立,众人皆是各有道理,但她叶昭融断不会平白无故为了什么大局委屈自身,那大局是陛下的大局,却不是她的。
帝王看似多情,实则最为无情,她现在恨不得冲到太极宫给皇帝下个药,让他也尝尝这般被人毒害的滋味,最好趁皇帝虚弱不堪动弹不得,她再扇他几巴掌。
“陛下,臣妾好怕,这几日怕得日夜不敢安枕。”叶昭融一到李承明面前,那脸色瞬间就变了,苍白娇弱尤其眼下不知何时还画了几笔以假乱真的乌青。
李承明一瞧便心疼的不行,起身要迎叶昭融,结果一不小心迎面撞上了叶昭融挥舞的衣袖,这脸上不为何怎么有些痛痛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