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炉玉片煎,香氤芳菲处,此殿书案本就堆了小山般的折子账本,满满登登似是要将人埋进宫务里,今日竟是又多了几封颇为厚实的书信,裹得十分精致,走得略微近些却闻见了寒酥朔风之气。
叶昭融这一两个月忙得很,前有亲蚕礼,斋戒三日,三跪三拜先蚕神,亲手采蚕缫丝织就成布料才算是礼成。转头便是今上登基三载的第三次选秀,本应她这个皇后一手包办,偏那风流多情的天子来了兴致,要一个个的瞧,一个个的挑,费了叶昭融不少功夫。
如今万事皆休,总算能松口气,这才好好坐了下来,叶昭融垂首见了信,先是一喜,北疆来信多半是长兄的家书,长兄前年从禁军自请调去北疆军做了中郎将,北疆向来都是不太平的,鲜卑诸部虎视眈眈,时不时便要挑起战事,如何能叫人不担心,唯有瞧了这千里送来的家书,才能略略让她心安些。
叶昭融心下定了定,展信扫过几瞬,两弯月眉就蹙了起来,怎的不是兄长的信,这字迹却眼熟得很,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好似是……那人的。
半刻犹疑都没有,她立时阖上了那信,不动声色道,“这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潋滟水波的眉眼间掺杂了些晦暗不明,旁人难以察觉。
“禀娘娘,这封是昨个儿吕总管的徒弟喜顺送过来的,其余几封是这两月陆陆续续递进来的,皆是北疆来的信,奴婢瞧着都印了大公子的章,便收起来了,是有何不妥吗?”
静立在一旁的初桃上前道,福宁宫乃是皇城里顶顶尊贵的宫殿,陛下爱重皇后娘娘,更是遣了不少人来伺候,端茶倒水洒扫侍奉,而初桃是这福宁宫里最为得脸的宫人了,自幼伴着娘娘长大,做事干脆利落又识文断字的,是皇后娘娘一等一的心腹人。
“无妨,想来这几月春暖花开,鲜卑人忙着放牧赶羊,军中清闲了许多,哥哥才成了个碎嘴子,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个没完。”叶昭融听罢,弯唇浅笑,将那几封信收到了书案上的八宝匣中,仿若一切如常。
“大公子一向爱说说笑笑的,从前兴致来了,便是不熟的人都能说上半刻钟呢。”初桃随声笑道。
说说笑笑吗?那人可不是这样的性子,成日里不苟言笑,剑眉立起来便吓人得紧,彼时叶昭融刚刚及笄,哪里见过这样沙场血战滚出来的人,问了个安便不敢多说半句话了,唯有兄长厚着面皮子同那人说着话,饶是如此场面也冷得跟掉进冰窖里般。
而如今这一连几封信又是怎么个意思?叶昭融端坐在琉璃镜前,任凭侍女们装扮簪发,想了半晌也是没想明白的,那人承袭爵位,早已是超一品定国公了,手握兵权得陛下看重,平白无故借着兄长的名义给她这中宫皇后写信作甚。
人活世间,事事皆有所图,权势富贵家族门楣他都有了。既如此,还能图谋些什么呢?
“娘娘,前两日选秀进宫的新人已安顿好了,今日是她们来请安的日子,约莫时辰差不多了。”福宁宫簪发一等一的侍女盛夏道,她一双巧手挽起叶昭融三千青丝,朝天发髻间插了只赤金点翠九凤簪,芙蓉花钿栩栩若生点缀其中。
饶是女子,也不得不心中赞叹,皇后娘娘生就一张芙蓉面,珠圆玉润富贵无极,美而不妖娇而不艳,这周身气派若说是个妃子都没人信,必得是位居中宫母仪天下的皇后。
叶昭融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起身,明黄云锦十字纹外裙上缕缕金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未能唤起主人半点心绪起伏。
晨昏定省阖宫觐见,于如今的她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无非是宫里又多了几个女人,昨日好得姐姐妹妹亲热的叫个没完,今日便相互讥讽争风吃醋。
叶昭融见多了这些,从最初心下厌烦,到渐渐心如止水,谁让她嫁进了皇家,谁让她的夫君是一国之君,谁让这位一国之君如此多情。
今日来这福宁宫请安的,除了新进宫的秀女,便是如今宫里几位品级高的妃子了,其余大多低阶妃嫔在这宫中好似御花园的花花草草,打理得很好却无人问津,莫说是见着皇帝了,就是拜见皇后娘娘都是难的,顶多是日日向各自宫中主位娘娘请安罢了。
水榭阁内遍是春日里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地摆在各处,如同阁中等着的各宫娘娘,坐在首位的刘贵妃神态倨傲,斜倚着不说话,连眼皮都懒得抬,瞧着神情不耐烦得紧。
这位贵妃娘娘名唤刘德盈,论恩宠在宫中是头一份的,出身将门,兄长刘荡尘曾是当今天子恩师,亦师亦友关系非比寻常,自然这妹妹入宫可不就是风光无限嘛。
“阖宫觐见,皇后娘娘定的日子时辰,要说这时候也不早了,怕不是娘娘起迟了吧?”一身粉白银丝芙蕖宫装的女子坐于刘德盈身旁,摸准了其心思开口道。
这女子生得要说多美算不上,至多是瞧着清新宜人,她便是皇长女生母周丹荷,宫女出身因着生育有功,才有了修媛的位分。
“起迟了?那怕是娘娘醉心宫务吧,我可听说陛下有日子没在福宁宫留宿了。”江月缀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道,这位江昭仪乃是南梁贵女,因着两国邦交入了北燕的后宫,因着南梁国力日渐壮大,这说话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此言一出,阁内一时间静得吓人,各宫妃嫔心思各异,众人心中皆划了个疑影,去岁年初宫宴刺客伪装成舞姬行刺,万般凶险之时,那刀尖眼瞅着就刺进了陛下的胸口,是皇后娘娘瞬间挡在了陛下身前,刺客晃神间刀尖偏了几寸,伤到了皇后左肩鲜血直流。
随后那刺客便被涌上来的禁军捉拿起来,陛下亲手抱着皇后奔回了福宁宫,守了皇后几天几夜未合眼,万幸皇后福大命大终于醒转过来,至此以后陛下对皇后更是爱重得不行,无数稀世珍宝都往福宁宫送。
稀奇就稀奇在,也是从那以后,陛下便再未留宿于福宁宫,要说先前是皇后娘娘养病身子弱,可如今都过去一年之久了,却仍是没有动静。
“江昭仪慎言,陛下与娘娘的帝后情谊,岂是你能置喙的,这话啊容易说出口,就是要小心哪日舌头不见了。”开口这人立起一双柳叶眉,圆眼睛直勾勾盯着江月缀道。
“贤妃娘娘,怎的这后宫如今是你当家做主了?实话都不让人说上两句了,你们赵家文官出身,莫不是起了声势竟抖落起来了。”江月缀自然不是吃素的,嘴皮子功夫甚是了得。
一顶顶帽子砸得赵殊珍赵贤妃差点就要撸起袖子揪江月缀头发了,不过江月缀说的也没错,她赵殊珍就是家世好出身好,世代簪缨其父乃是二品大员,整个燕国的钱袋子。
余下嫔妃看着这二人吵得不可开交,话都不说了,喝着茶水吃果子,都不用让戏班子唱戏了,这不就有现成的热闹戏看嘛。
“如此热闹,妹妹们在聊什么呢?不如也说来于我听听。”叶昭融慢悠悠走进了水榭阁,轻飘飘一句话,顿时此间鸦雀无声了。
“臣妾请皇后娘娘安。”众位妃嫔纷纷起身低头请安,比那乡间的鹌鹑都要乖,个个缩着头。
“不过是姐妹们玩笑罢了,说娘娘您与陛下年少结发伉俪情深,羡煞了我们一众姐妹。”同是南梁贵女出身的萧若元萧美人打起圆场道,她与江月缀素来交好,只不过萧美人性子安静乖顺得很。
“娘娘……”赵殊珍可怜兮兮地望向叶昭融,张牙舞爪炸毛小狸猫瞬间就乖顺得令人心生爱怜。
叶昭融眼中闪过些安抚,随后笑得颇有威势,看向江月缀道,“这玩笑还是少开吧,后宫皆是姐妹,陛下雨露均沾个个爱重。”
“是。”江月缀此时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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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幽深眼眸中却辨不清心思。
这次选秀入宫的新晋妃嫔们鱼贯而入,本来宽敞的水榭阁,一时间竟拥挤了起来,其中为首的两位容貌最为出挑,艳若桃李清水芙蓉,各有千秋。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与各宫娘娘。”十几位宫嫔规规矩矩地行起礼来,婀娜多姿百花齐放。
“起来吧,既入了宫,便都是姐妹了。”叶昭融脸上挂着十分和善的笑容,这笑从进了水榭阁便是这样,未曾因嫔妃争吵变过,也未曾因这些新人在不久将来分去皇帝宠爱变过。
叶昭融仿佛生来便是如此端庄得体宽容大度,天生的后宫之主。
倒是刘贵妃瞧见了那两位出挑的新人,脸上颜色变了变,坐在她身侧的周丹荷随即便明白过来,开口道,“这位穿天青色的妹妹生得超凡脱俗,想来是皇后娘娘眼光好,给我们添了这么位貌美的妹妹。”
“臣妾冯赞璇见过各宫姐姐。”冯才人见自己被夸赞貌美,暗叹不好,赶忙又是行了一礼。
“冯妹妹出身书香门第,腹有诗书气自华,自然超凡脱俗,瞧丹荷高兴的,想来你宫中是想有冯妹妹作伴了。”叶昭融一句话便噎得周丹荷说不出话来。
“丹荷要抚育公主,怕是会吵了冯妹妹清静,我那栖梧宫后边还有个清漪殿,甚是清幽雅致,不知冯妹妹是否愿意啊?”刘贵妃斜晲了周丹荷一眼才口道,这周丹荷忠心是忠心,就是嘴笨得很。
冯赞璇未进宫时,就听过这位刘贵妃,深得陛下宠爱,在后宫中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她哪里敢得罪,刚想点头应下,便听一轻柔声音道,
“清漪殿好是好,可惜许久未住过人了,年久失修砸了冯妹妹可怎么好,不如就让她住进你的栖梧宫吧,你那偏殿不正好空着吗?”叶昭融依旧春风满面道。
栖梧宫本是陛下赐予刘贵妃一人独住的,如今硬生生塞了个貌美新人过去,怕是要分走刘贵妃的宠爱啊。只不过这也怨不得皇后娘娘,是那刘贵妃故意磋磨新人,想将人发配到个又破又旧的宫室住着,谁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
“……臣妾这宫里怕是……”刘贵妃刚想开口争辩,便被打断道。
“行了,本宫乏了,各位妹妹也回宫歇着吧。”叶昭融似是真累了,挥了挥手便开始请人出去。
待到吃了一肚子气和看了一早上热闹的妃嫔们纷纷退去,独余赵殊珍撇个嘴,气鼓鼓得不说话。
“怎么了?小殊珍还生气呢?”叶昭融品着今春上贡的头一茬雨后龙井,不禁好笑道。
“姐姐你不知道,她们说的话有多难听。”赵殊珍比叶昭融小了两岁,自小跟着昭融姐姐长大,就见不得旁人说姐姐半句不好。
“如今这宫里人多得很,刘贵妃一家独大,南梁南陈也送来了不少贵女,陛下瞧着哪个都喜欢,这不选秀的新人又进宫了,花团锦簇热闹得很啊。”叶昭融毫不在意接着道,“人多口杂,不管她们背后说些什么,在我面前她们也只能做个老老实实的宫妃。”
“姐姐,你不气恼吗?”赵殊珍忽而很是心疼道。
叶昭融闻听此言,神情忽而有一丝恍惚,气恼?当初嫁给尚是太子的陛下,是她自己选的,她既爱慕太子殿下的温柔多情,又贪恋来日母仪天下的权势,在年少的她看来,是顶顶好的亲事。
可惜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如镜花水月,少年结发白首不相离的誓言她便也不信了,就如现在这般就好,她做她的皇后,离那偌大权柄滔天权势如此之近。
不知何时,叶昭融思绪间闪过了当年赠她木芙蓉的少年,绮丽粉霞落在青涩的面庞上,晕红了眼眶的情愫终是汇聚成了宫墙内锋利无比的刀刃。
步步生莲,血红一片,剜得她一抽一抽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