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黑洞最严厉的父亲:砂金总监保佑我别歪了

    几乎在砂金消失在众人视野中的下一瞬,自那旷古遥远的空间里,一声闷闷的爆炸传到众人的耳边,恍若黎明的号角。

    匹诺康尼,天亮了。

    战友同伴疑似壮志成仁,为己方带来的buff加成堪称巨量,大伙的悲愤之情无处可以倾诉,于是就尽数发泄在了敌人的身上。

    再加上匹诺康尼人不会再提供恐慌为养料,失去了毁灭的活性、丰饶的再生能力,虚卒就只有被当成人见人打的虫子,退守到梦境边界,然后逐步剃个干净的份儿。

    卡厄斯兰那当仁不让地追了上去,痛打落水狗;昔涟没他那么强悍的身体素质,身上留下了不少伤,是全场受伤最严重的。

    她看着明明大获全胜、却垂头丧气像打了败仗的众人,想上前安慰大家,但身体状况被银枝一眼发现,热衷于多管闲事的纯美骑士先用一通赞美把昔涟夸得飘忽忽的,哄着少女一起去了匹诺康尼医院。

    家族的成员们同样元气大伤,星期日和知更鸟忙得不可开交,几乎还来不及为同伴感到悲伤,肩上的重负就将他们卷进了滚轮里停不下来。

    于是乎,在场只剩下了列车组和公司组。

    敌人被打跑了,可他们的同伴……还能活着回来吗?

    翡翠和托帕是众人里最了解忆质黑洞的,在列车组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下,翡翠叹了口气,开口道:

    “我也想多说些好听的,但得先给诸位打个预防针。”

    预防针这个词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屏息凝神,等她继续往下说:

    “大约八百年前,第一次匹诺康尼保卫战,你们如果看过街头巷尾那些夸张的影视作品,应该知道有两位匿名的英雄在这场战役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其中一位,便是我的直系上司,战略投资部主管,钻石。”

    姬子:“公司这么早就参战了,难怪知晓对付毁灭的有效手段……”

    三月七:“但这跟瓦砂有什么关系?”

    托帕接着说:“当初,面对两位绝灭大君的狂轰滥炸,钻石与一位身手矫健的仙舟人联手,扛下了毁灭的大部分压力。那场仗打得天昏地暗,就在应星先生加入战场,局势逐渐好转之际,那位仙舟人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他主动跳进忆质黑洞,要去里面救人。”

    瓦尓特:“宇宙之大,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和卡卡瓦夏一样傻……”

    翡翠:“钻石拦不住,也不愿拦,只把基石之一的砂金石送给了他。不是出于利益考虑,是出于对强者的单纯敬意。他希望能借着这枚基石的力量,保佑那个人活着回来。”

    穹:“然后呢?结果怎么样?”

    翡翠垂下眼帘,优雅的声线里夹杂着一丝未尽的落寞和怅惘:

    “结果就是……那位仙舟的英雄,没能活着回来。”

    大自然是冷酷无情的,不会对任何人网开一面。存护的力量只能庇护肉身,却庇护不了精神。而精神死亡,恰恰是诸多死亡中,最恐怖的一种。

    “即便是货真价实的砂金石,也抵挡不住黑洞的侵蚀吗?”

    三月七苦中作乐地开始了幻想:“但是瓦砂从小就那么幸运,我相信他这次一定能活下来,说不定还能毫发无伤,吓我们所有人一大跳……哈哈哈……”

    “庸人总是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幻想,却不知幻想无法开出现实的花朵。”

    一句冷冰冰的论断打断了三月七。

    说话的正是赶到现场的维里塔斯·拉帝奥。

    他说话时,胸膛还在上下起伏,微微喘着气。以他的身体素质,能表露出剧烈运动的外在征兆,足以说明这一趟起码跑了半个马拉松。

    刚一抵达之际,拉帝奥扫过众人的神色,还发现了某个金毛孔雀的缺席,心里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有人牺牲了自己。而那人是谁,不必多问。

    众人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伤感和动容,感性一些的更是泣不成声,唯独拉帝奥面色冷硬,没有一丝表情变化,像个石头做的雕像。

    就连一向自诩没心没肺的穹都看不下去了:“拉帝奥教授,你没有心吗?!呜呜呜……”

    要不是担心拉帝奥那南瓜大的腱子肉会一拳抡过来,穹早就抓着他的肩膀一边晃一边质问了。

    拉帝奥说:“你们怎么想都无所谓,我管不着,没那个责任。但卡卡瓦夏的事,我有连带责任。”

    本以为他要来一番更加冷酷无情的言论,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大家都愣住了。

    拉帝奥闭上了眼睛,也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表明他的内心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平静:

    “每次看他那副以文盲为荣的嬉皮笑脸,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当着你们的面画黑洞示意图时,我下意识以为他听不懂,也懒得听。没想到他亲自打破了我的偏见。疏忽在我。”

    拉帝奥抬起头,看着已经闭合的黑洞,一字一句地说:

    “我负责把他找回来。”

    说完,拉帝奥觉得自己真是蠢得没边了。

    可列车组和公司组非但没有表露出任何的诧异,反而看了看彼此,接二连三地踊跃举起了手:

    “加我一个。”

    “也加我一个!”

    “拉帝奥,好话坏话你都说了,那现在不能好事也全让你干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表态,吵得人耳朵疼,拉帝奥低声让他们安静。

    第一声没起效,他又威胁性地抬高了音量,声量最大的穹和三月七这才住了嘴,只用两双凝固不动的眼珠子盯着他,仿佛他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扛起飞船冲进黑洞,把卡卡瓦夏给捞回来。

    拉帝奥和他们大眼瞪小眼,然后妥协了:

    “先和我说说,那该死的赌徒在舍身炸黑洞之前,都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个呀,我们当时隔得远,看不太清。就看见卡卡瓦夏被虚卒‘嗷’地一下围住,然后他从包围里‘呼’地一下变身,‘哗’地一下抢走静默弹,再‘嗖’地一下跳进了黑洞!”

    拉帝奥:“……三月七同学,你可曾学过语文?”

    他想收回UVP的邀请函了。

    三月七:“哎呀,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描述不出来当时的场景,咱们几个都看呆了,哪儿还记得那么多的细节?”

    丹恒紧随其后,打脸了三月七的话:“我隐约看到,卡卡瓦夏在变身之前,按住了他左手腕的钻表。”

    三月七马上扭头:“丹恒老师,当时黑不溜秋的,这你都能看见?”

    丹恒:“我双眼视力7.0。”

    仙舟人的标配。

    一个更大的好处在于,不管晚上躲在被窝里看多少小说,都不会得上近视。

    托帕也佐证了丹恒的发言:“变身后的那孩子,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帅的要命!真不愧是咱们公司培养出来的人才——星际和平娱乐也是咱IPC的子公司——我更佩服他了!”

    翡翠的观察更为细致:“不过,变身前后,他左手上的钻表倒是一直没变,莫非那是变身的媒介?”

    听到这句话,拉帝奥猛地呆住了。

    钻表?变身?

    旁人或许不知道那表是干什么用的,但他和卡卡瓦夏打了十年的交道,早就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那东西并非华而不实的炫富装饰,要是把它的真实用处说出来,能惊掉一群人的下巴。

    ——卡卡瓦夏不光从头到脚地变身了,他的举止还相当于在匹诺康尼的孤岛上画了SOS的求救信号,呐喊着召来了无所不能的天才俱乐部78席。

    拉帝奥感到了一阵难以言表的窒息,越发觉得自己那番话蠢得令人发指了。

    众人发现拉帝奥教授怎么不说话了,正想问他打算去怎么救卡卡瓦夏,是坐公司的船还是博识学会的船,而就在这时,翡翠的手机响了。

    翡翠低头看了一眼,信号已经恢复了满格,来电的是他的属下,急促又紧张地在电话那头说:

    “翡翠女士,我在匹诺康尼医院,有个消息必须立刻告诉您!一个身份不明的黑袍人往急诊室里送来了一个金发的年轻人,我瞧他长得有点眼熟,好像是……”

    黑洞最严厉的父亲,出手了。

    匹诺康尼医院。

    病房里,应星站在他的病床旁,注视着床上卡卡瓦夏平和的睡颜,无可奈何地说:

    “你呀你,要不是有人给你兜底,你这次就要在美梦中体验真正的死亡了……”

    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一阵大动静,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呼啦啦涌进一群人。

    “卡卡瓦夏!”

    “瓦砂!”

    应星被挤得连连后退,连句脏话都没来得及爆出口。

    他披着暗夜斗篷,这群人里又没有令使,自然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当撞上了自己人。

    转眼间,卡卡瓦夏的病床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穹蒙着眼睛:“你们快告诉我,卡卡瓦夏现在怎么样?伤太重了我不敢看。”

    在他的认知里,黑洞凶险万分,卡卡瓦夏即便死里逃生,不死也得脱层皮。

    应星瞥了一眼病床上的卡卡瓦夏,埃维金人的身上什么仪器都没接,穿着柔软的蓝白条纹病服,嘴角还挂着一丝恬然的笑,哪里像个重症患者了?大孙子嘴里就不能说点好的。

    三月七扒开了他遮住眼睛的手,逼他直面现实:

    “没事,你看!瓦砂没事!他真的一点事都没有!本姑娘的预言再一次灵验了!”

    姬子和瓦尓特都惊讶不已,丹恒左思右想了半天,想不通原因,只憋出一句“医学奇迹”。

    好在还有人能做出解释,只是拉帝奥的语气听起来不怎么好:

    “坠入黑洞的生命,轻则变成白痴,重则发疯而死……”

    这是医学界的标准结论,他说得一字不差,语调却轻飘飘得像踩在忆泡上,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但是,卡卡瓦夏的身体里,本就没有记忆。他真正的记忆,都储存在一枚分离出来的忆泡里。”

    “换言之,除了弄碎了一颗破石头,这个该死的赌徒,全程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某种意义上来说,艾利欧的剧本功德无量。

    第342章 我曾三度遭遇社死:社死也是死

    匹诺康尼医院。

    应星从塞满人的病房里悄悄退了出来。

    卡卡瓦夏安然无事,恢复记忆的需求也并不迫切。他目前面临的最大困扰,大概就是被这一群恨不得原地放鞭炮的活宝给硬生生吵醒。

    他就不过多打扰了,卡卡瓦夏醒来后自然会联系他,应星还有其他探病的对象。

    与(伪)公司高管身处同一层楼,再拐个角就是白狐狸的病房——这“每逢公司高管必有白狐狸”的医院定律是逃不过去了。

    她和昔涟住同一间,银枝矗在两人的床尾,正在给两位女士表演苹果上雕玫瑰花的精妙手艺。

    骑士身穿厚重的银甲,但银甲下的手指使用起水果刀来行云流水,刀尖轻轻旋转,果皮卷曲着落下,往下垂了一长串,花瓣便在苹果的涡心层层绽开了。

    整个过程丝滑顺畅,病床上的两人惊叹连连,非常给面子地用力鼓掌。

    屋子里都是熟人,没必要遮遮掩掩。应星带上门,把斗篷摘了下来,走过去拍拍银枝的肩膀,示意对方把刀子和苹果给他,他也给白珩和昔涟露一手。

    “应星先生!您这是……”

    昔涟顿时受宠若惊,张了张嘴想推辞两句,可打心眼里压根不想拒绝应星送的东西,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憋得和手里的苹果一样红。

    可惜卡厄斯兰那不在,不然就有第二个脸红党能跟她做个伴了。昔涟心想。

    “对了,应星先生,匹诺康尼发生的事情,您想必已经一清二楚了吧?”

    应星低着头,小刀密密绵绵地削着果皮,果皮薄而不断,和银枝相比技艺毫不逊色。

    他忽略骑士在他耳边层出不穷的赞美,随口应了一声:“我事后都知晓了。”

    他被乐子神以名义上的传授、实际上的软禁困在了克劳克影视乐园,不从希佩嘴里挖出点大料就出不去。好在应星不争馒头争口气,最后成功把希佩祂老人家送回了天上。

    景元也是个好小子,既争馒头也争气,突破了乐子神的围追堵截,找到了应星哥的所在处,把自己从游戏机上看到的战场情况告诉了他。

    后来发生的大家都能猜到了,卡卡瓦夏使用砂金石变身,应星这边收到了消息,火速赶往黑洞捞人。

    幸亏卡卡瓦夏人没事,否则他就要怒开回档了。

    昔涟瞧着应星冷淡的神色,猜他大约是遇上了什么糟心事,便又抛出一个消息,想让他高兴高兴:

    “那您知道,卡厄斯兰那先生打反物质军团的那会儿,用的是您留在匹诺康尼的那把烨火大剑呢!”

    “这我还真不知道。”

    应星的眉梢微微扬起,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烨火和侵晨虽同是大剑,规格形制却大不相同。他能用得这般出神入化,想必平日里没少下功夫……”

    话说到一半,应星突兀地止住了话音。

    他手下的果皮断了。

    “……战士不会随意更换武器,这是战斗的大忌。属于他自己的侵晨呢?坏了还是丢了?什么时候?是谁干的?”应星说。

    昔涟疑心最后一个问句才是应星的重点。

    但这事还真怪不了别人,她把他们三人的旅游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应星点了点头,把两指无意间捏弯的刀片又掰平了。

    “我插在忆质之海的烨火,只是本体的一道投影,在梦境中拥有实体,但出了匹诺康尼就没用了。”

    银枝深有同感:“武器乃是战士的战友,倘若我痛失爱枪,定会痛心万分。对卡厄斯兰那先生而言,无论修复旧剑,还是另觅新剑,都已是迫在眉睫。”

    侵晨的修复得回翁法罗斯找哈托努斯,应星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后者:

    “我改天造一把新的送给他。你帮我问问,他想用什么材质,什么剑形,什么名字……都可以由他私人定制。”

    “好的,等他回来了,我就转告他?”

    昔涟在应星看不到的地方握了一下拳,心里暗暗说:卡厄斯兰那先生,你开不了口但梦寐以求的愿望,人家就先帮你到这儿了!

    应星在这时问她:“昔涟,你能和卡厄斯并肩作战,你那一身高强的武艺,是从哪里学的?”

    他很好奇。

    昔涟挠了挠头:“我天生就力气大,白厄都扛不动的麦垛,我一只手都能举起来。他嫌我的力气太作弊,一个控制不好就会引发事故,我才去玩的神谕牌。”

    然后就成了一个暴力流祭司。

    “当时村子里的大家最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有昔涟在的话,就相当于有一千万个人的力量啦。”

    银枝实名羡慕,应星知道内情,接着问:“你知道你的特殊情况,可能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吗?”

    “我成为岁月半神后,从凯撒那里听说,翁法罗斯从前是个计算机世界。说不定是代码在造我的时候,后台数据出了错,一不小心给我输入了一千万个人的力量值呢?”

    你还真别说,昔涟的直觉一向很准。

    应小星没给她恢复一千多万次的记忆,就是希望她这辈子能做个快快乐乐的女孩子,别再被那些一遍遍死去的故事搅坏心情,她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卡厄斯兰那也赞同他的想法,他看着昔日共谋大事的队友和姐姐,如今脆生生地管自己叫“先生”……咳咳,还是挺有意思的。

    而且昔涟不可能察觉不到异样,但她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这就是她的答案了。

    昔涟笑盈盈地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又摸出一支羽毛笔,在被子上细细地摊开。

    羽毛尖扫过她的下巴,她歪着头琢磨着:“我想把今天发生的全都记下来,匹诺康尼,列车组,家族……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应星先生,您和白珩姐姐聊吧,不用在意我?”

    经她提醒,应星才发现白珩好久没出声了。

    以她那嘴皮子跑得比星槎快的性子,怎么可能到现在为止,一句话都没插嘴?

    不对劲,万分不对劲。

    应星走到她跟前,弯下腰,拿手在发呆的白珩眼前晃了晃,用欠揍的语气调侃道:

    “傻了?”

    白珩看着应星的唇瓣上下翕动,熟悉的低沉嗓音在白炽灯清冷的光线里浮游,随着他俯身靠近,一股常年萦绕在匠人身畔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只属于铁和火的气味。

    白珩像狐狸盯住了逗猫棒,猛地抬手,一把掐住了他晃来晃去的手腕。

    ……这是活的应星,可以眼观、耳听、鼻嗅、抚摸的应星。

    友人的音容笑貌宛然浮现,为生者送来犹存于世的真切安慰,白珩眨了眨眼,后怕的泪水带着咸味涌上舌尖,吐出口的却是一句:

    “去你的,老娘活得好好的!”

    应星往后一退:“哟呵,姐,你吃炮仗了?”

    她还是那个泼辣的性格,冷不丁一声大嗓门,能惊飞窗外的乌鸦,震碎房上的瓦片。

    应星检查了白珩的病例单,确认她没有磕着脑子,身体也无大碍,这才勉为其难地放过了明显有心事的白珩。

    白珩既然不想告诉他,他当然也不会冒昧多问。

    “银枝,你报废的稀世难得号,我也会重新帮你再造一艘——下次别再这么浪费了——麻烦你照顾她们两个病号了。”

    银枝朝他行了一个骑士礼仪:“义不容辞。”

    就在应星转身要出门的当口,身后忽然传来白珩一声后悔似的急切呼喊:

    “小应星!”

    应星回过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想说,你辛苦了。”白珩说。

    应星怔了一下,随即觉得好笑:“我辛苦?我又没参战,你们也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在做什么,怎么就断定我辛苦了?万一我只是跑到克劳克影视乐园里打了几把游戏呢?”

    白珩认真地盯着他:“别开玩笑了,你从来都不喜欢玩游戏。你说过,每次都要读档重来,太麻烦了,倘若能一遍过就好了。”

    “但这是无法更改的游戏规则。你要是没有办法一遍过,就只能一次一次攒经验,写成攻略发在网上,好让下一个玩家无伤通关,不是吗?”

    说话的是推门而入的银狼,她的手里还抱着游戏机。

    银狼戴着刃的神奇面具,屋里的三人不认识她,应星倒是认出来了,诧异地说:“你怎么来这儿了?”

    银狼没急着回答,后仰探出脑袋,往走廊左右各扫了一眼,确认空无一人,才一把拽住应星的袖子,把人拉出了病房。

    “我,流萤,艾利欧的邀请函是你送的,剧本在这里,舞台在这里,你还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匹诺康尼?”

    银狼习惯性地用问题回答问题。

    “银狼,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件事。是艾利欧还是流萤受伤了,才会让你专门跑来医院一趟?”

    “艾利欧精明得很,仗一开打就带着应小星跑了,能受什么伤?我看是受了情伤差不多。”

    毕竟咪贵人转投他猫的怀抱,不再对他死心塌地,从今往后痛失一大拥趸。别看艾利欧装作不在意,背后估计也在咬手帕心塞呢。

    “那就是流萤了。”

    “你猜的没错,流萤执行艾利欧派给她的任务,带着卡卡瓦夏的忆泡去了……”

    “嗯?”

    银狼咳了一下,干脆摊牌了:“害那小明星失忆那事,是咱们干的。虽然过程看起来不太像好人……但结果不也挺好的吗?”

    应星哼了一声:“下次至少提前跟我通个气。说说吧,流萤遭遇了什么事?”

    银狼娓娓道来。

    几个系统时前。

    彼时彼刻,卡厄斯兰那刚把贯穿匹诺康尼天和地的烨火大剑拔出来,暂时收为己用,对抗入侵的反物质军团。

    但对于主管经济的苜蓿草家系来说,一个日入上百万信用点的项目景点,说没就没了,偏偏还没处说理。人家好心帮你杀怪,你转头骂人家赔钱,这不是狼心狗肺吗?

    老奥帝看重的是经济效益和名人效应,可在那串巨大的收入数字背后,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关键。

    一个合格的景点,理应经过筑梦师的安全排查,却因为太过火爆,一拖再拖。更何况,这是应星大人留下的宝物,能有什么安全隐患呢?所有人心里都是这么想。

    如果这把大剑原原本本地插在那里,上抵匹诺康尼的天空,下达原始忆质之海,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一旦被人为拔走,就相当于在原本光滑完整的下界留下一个巨大的窟窿。上面打得水深火热,没人顾得上去补。

    美梦的忆质从窟窿里往外流,难免引来一些不速之客,比如,曾经在阿斯德纳星系肆虐的虫群。

    流萤抱着卡卡瓦夏的忆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景象,她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言自语:

    “剧本上说,我、银狼,还有艾利欧,都会在匹诺康尼分别迎来一次死亡,加起来就是三次。”

    “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死亡的征兆,但我想,属于我的那一次‘死亡’,应该就在这个任务里了。”

    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原始忆质之海,好在有瓦砂的忆泡给她照亮脚下的道路。

    “按照剧本的指示,我已经往左走了308步,往下走了562步,现在应该抵达了白日梦酒店的下方……”

    话音未落,她的耳朵忽然动了动,一阵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蛀虫在啃食橡木。

    要是再让它们啃下去,白日梦酒店的宾客可就麻烦了,谁都不想在号称绝对安全的酒店里突然看见一只虫子吧?

    下一秒,那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它们放弃了,而是因为它们发现了更好吃的东西,流萤怀里那枚金色的、圆润的、散发着蜂蜜香气的忆泡。

    流萤仿佛感受到了忆泡的颤动,安抚性地拍了拍:“瓦砂,谢谢你一路的指引,我会保护好你的。”

    她握紧变身器,绿色的火焰自掌心喷涌而出,将她全身上下尽数吞没。

    “当然,也会保护好这座酒店里的所有人。”

    自那火光中诞生的,是专为繁育虫群而生的人形兵器,格拉默铁骑。

    “萨姆,已就位。”

    地上,白日梦酒店。

    “白日梦酒店经过专业的加固改造,目前是匹诺康尼仅次于避难所的安全之处。在非常时期,您可以免费享用我们赠送的酒水和娱乐设施……所有入梦池装置暂时停用,以免您在返回现实的过程中发生意外,敬请谅解……”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紧急通知。

    度假度到一半,外面忽然闹起了恐怖事件,搁谁身上都得骂两句。

    但家族的赔偿措施还算有诚意,安全也有保障,只是暂时被困在酒店里出不去,跟避难所那些倒霉蛋一比已经好太多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宾客们抱怨了一阵,也就各自散了。

    大厅的沙发上,阿格莱雅双手抱胸,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指尖不停地敲打着手臂:

    “我把走散的演员送到医院救治,本想回白日梦酒店整理一下他们的私人物品,没想到中途出了这个大岔子,不知道卡卡瓦夏他们在外面是否安全……”

    一旁的助理衣匠说:“阿格莱雅大人,我已经联系了他们,卡卡瓦夏、拉帝奥和列车组都在折纸大学内部,目前一切安全。”

    “目前安全不代表永远安全。我看这场闹剧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歇,下场的势力太多了,本地的家族、开拓的列车组、星际和平公司……还有像卡卡瓦夏这样,被无辜卷入的孩子。”

    自从把金织衣坊的商业事务全丢给职业经理人,自己只专心做个随心所欲的裁缝以来,阿格莱雅已经很久没为这种大势力的博弈头疼过了。

    “大人,您自入梦以来,精神一直高度紧张。何不趁这个时间放松一下?负一楼有供客人放松的浴场,无需脱下衣服,也可享受心灵的宁静。我已经问过前台,还有多余的房间号。”

    沐浴是阿格莱雅平生最喜欢的休息方式,匹诺康尼的美梦沐浴疗法,她更是心驰已久。阿格莱雅紧绷的眉眼终于松了松,脸上绽出一个笑来:

    “谢谢你,衣匠。在温柔的水里泡上一个系统时,应该能帮我缓解紧张焦虑的无意义情绪。”

    侍者领着她去了预定的房间,这里都是一人一个房间,一个大池子,和翁法罗斯多人共浴的大澡堂子截然不同。

    在衣匠的陪同下,她轻轻坐进梦池中,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浊气,皮肤和烦恼仿佛都一同融化在这池如梦如幻的水中了。

    “这水真是非同一般,比起法吉娜赐福的圣水也不遑多让。衣匠,你可知道家族是从哪儿弄来的?”

    阿格莱雅动了心思,她手里有钱,也不是不能给自己整一个。

    “阿格莱雅大人,根据白日梦酒店的官方景点介绍,池水与原始忆质之海部分相通。家族的筑梦师修建了管道,将未被污染的原始忆质引上来,可以排干人体内的负面情绪,营造出净化般的沐浴体验。”

    “这么好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独享,未免太无趣了。”

    阿格莱雅下意识想和故乡的朋友们分享这份来之不易的惬意,但手机无法连接外界,信号只在匹诺康尼内部打转,她无奈之下只得作罢。

    “不分享给她们也好,免得赛法利娅要追着问我,‘裁缝女啊裁缝女,你明知道自己的神谕和匹诺康尼的美梦浴池有关,为什么还要选择自投罗网?’”

    “赛法利娅啊,你不明白,追逐神谕,见证神谕,打破神谕,一直都是黄金裔的宿命。你已经做到了,我为何不能?”

    “不管这神谕将会以何种方式显现,我都会坦然接受它。”

    她撑开双肩靠坐在池边,衣匠给自己的双手倒上苏乐达汽水风味的按摩油,和池水是同样的功效,在阿格莱雅的太阳穴上轻轻涂抹揉匀。

    房间里的空气趋于静谧,为了避免主人在沐浴时睡过去,对身体机能造成损伤,衣匠的功能还包括和她聊天:

    “阿格莱雅大人,需要我联系家族官方,商讨原始忆质的采办和安置吗?”

    “不必了,你介绍时也说了,这池水运作的本质,是排走人体内的负面情绪。可问题在于,垃圾被排走后,被送往哪里进行处理呢?”

    阿格莱雅一针见血地指出。

    家族有自己隐秘的垃圾处理厂,但阿格莱雅没有,她承担不起潜在的风险。

    “衣匠,定时一个系统时。我既是接过了经纪人的职责,也是时候在这段时间里,为卡卡瓦夏的第四部 电影好好考虑一下,还能不能接着演下去了。”

    “我会去找制片方,申请更换剧本和拍摄场地,假如有必要采取非常措施,让他和砂金这个角色彻底切割也未尝不可,毕竟人一辈子不可能只拍一种戏,只拍一个角色……”

    “噗通。”

    池面冒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泡泡,像是对阿格莱雅那番冷酷的职业发言发出的微弱抗议。

    阿格莱雅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噗通。”

    又是一个泡泡。

    阿格莱雅从放松的坐姿缓缓站了起来。

    “噗通。”

    她死死盯住那片区域,入浴前她检查过了,房间里只有她和衣匠两个人,这形同第三者的呼吸,是谁的?

    这他*奥赫玛粗口*的可是私人浴场,如果对方是人,阿格莱雅下一秒就能教ta做人;如果对方不是人,阿格莱雅下一秒也能教它做人。

    但飘上来的是一枚金色的忆泡。

    “这是……”

    阿格莱雅的剑渐渐放了下来,不知怎的,这忆泡给她一种故人的熟悉亲近之感,就像……就像……

    “卡卡瓦夏?”

    金色忆泡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阿格莱雅瞬间哭笑不得:“怎么躲在这里?难怪我们哪里都找不到你。好孩子,过来吧,我送你回去,回到记忆应该待的地方。”

    “噗通。”

    一个泡泡从水面下翻了上来。

    但阿格莱雅这回没在意,只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卡卡瓦夏的忆泡上,生怕它下一秒就不见了。

    忆泡半天没动静,也没回应,它的移动能力可能不强,阿格莱雅索性推着水走过去,弯腰抱起了圆滚滚的忆泡,眉眼温柔了下来。

    “都说沐浴有洁净身体、治愈心灵的作用,但看到你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我眼前,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洁净和治愈。”

    她抱着忆泡转身,正要跨出池子,下一秒,天堂急坠,乐极生悲,又是一声响亮的气泡声:

    “噗通。”

    阿格莱雅的身影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了自己此生难以忘记的一幕:

    池水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浊浪翻涌,从下方涌出大片虫子的尸骸,碎裂的甲壳,断口处黏稠的液体,尖锐的口器,毛茸的肢干……这些东西七零八落地漂在水面,像被人一拳打爆后碎成一地的尸块。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苏乐达汽水的腐甜气味,混着水汽钻进鼻腔,令人胃里一阵翻涌。

    而这些,都通过入浴的池水,和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接触。

    ……她脏了。

    就在阿格莱雅几乎晕眩之际,一个身影从池中猛然站起,激起一圈猛烈的水花。

    她脖子以下是人类,脑袋却戴着一副古怪的白色机甲头套——设计是好是坏,阿格莱雅评价不出来,在满池虫骸的映衬下,对方与烈阳兄弟钟爱的大黄大紫无异。

    两人面面相觑,萨姆头怪人率先打破沉默:

    “嗨。”

    流萤手足无措地站在池水里,试探性地问:

    “我说我只是路过,你信吗?”

    “……”

    生命脆若游丝,谎言纤毫毕现——!!!

    【汝将最后一次沐浴,在盛会假日的美梦中。】

    “就这样,流萤和阿格莱雅双双住院了。”

    应星:“……”

    应星:“流萤我能理解,为什么住院的还有阿格莱雅?”

    银狼摊手:“流萤理亏在先,确实没还手,不过她大部分的伤是虫子干的。阿格莱雅冷静下来听完解释后,主动把她送了过来,大概是不太好意思。”

    她顿了顿:“倒是阿格莱雅,受了精神污染,应激反应不小。从今往后,估计都要对浴池敬而远之了。”

    应星捂着脸说:“我知道了,把卡卡瓦夏的忆泡给我吧。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塞回他脑子里,后面的事就不用你们星核猎手出面了。”

    “哎,社死怎么不能算是一种死亡呢?”

    银狼说:“我以为剧本上的三次死亡,会是多么生离死别、惊天动地、庄严肃穆的大场面,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算是看明白了。

    艾利欧置身三猫修罗场,是一种名为社死的死亡;

    流萤被当成浴池怪人暴揍,也是一种名为社死的死亡;

    以此类推,属于银狼的“死亡”,又会热闹成什么鬼样子?

    银狼打了个寒颤。

    “我从来不怕死,重开一把不就行了?但剧本邪乎到这个程度,我真有点怕了。哎,不说了,应星,我先闪人了哈。”

    银狼收起游戏机,双手插进兜里,缩了缩肩膀就要走人。

    应星刚要出声提醒,但是她走得太急太快,下一个拐角就和人撞上了。

    面具掉在地上,银狼着急低头捡,可头上响起的声音让她整个人瞬间不好了:

    “小姨?!!!”

    穹本来就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下子更是双眼放光,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你也来匹诺康尼了?快快快,我带你见见我列车组的家人们!姬子、杨叔、三月、丹恒,这位就是银狼!你们别看小姨她个子不高、脾气又臭、还是个爱打游戏的网瘾少女,但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呜呜呜,小姨,我想死你了!我们今天要为卡卡瓦夏举办一个超*阿基维利粗口*的派对,你也来参加好不好?来吧来吧,随个份子,别拒绝嘛!求你~”

    银狼的表情像是被鬼缠上了:

    “你松手,松手!离我远点!!!别把公司的人引过来了!!!!”

    应星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更加坚定了自己不能被穹当面认亲的想法。

    第343章 厄某人天生剑骨:启明星,您是我的启明星。

    第二次匹诺康尼保卫战结束的一周后。

    如荼如火如荼的灾后重建工程基本告一段落,匹诺康尼以它强大的梦境再生能力,很快恢复到了以往的繁华。

    放眼寰宇,大部分的文明在经过军团入侵后,都会进入萎靡不振的经济疲惫期,很长一段时间难以好转,这不是个例,而是常态。

    但匹诺康尼是个例外。

    头脑活泛的老奥帝趁机大发战争财,朝外打出了“匹诺康尼十三英桀救世”的旗号,又请知更鸟为其量身定制一部专辑,面向全银河炒热话题度,一经发售便被抢购一空。

    借着银河歌星的号召力,以及跌宕起伏的故事的吸引力,匹诺康尼非但没有经济下滑,反而平稳地度过了过渡期,还迎来了一波游客蜂拥而至的小高潮。

    作为专辑里英雄故事的原型角色,列车组荣幸地收到了知更鸟亲自送来的典藏版,拿到手时大家都挺兴奋,尤其是三月七,恨不得把它奉在牌位上烧两炷高香。

    穹拿着那张外表华丽但变不出花来的专辑,满脸不解:“有这么夸张吗?”

    “嗐,星核精宝宝,你才出生不到一个月,很多东西都不懂。知更鸟小姐的粉丝在艾普瑟隆都属于极端狂热的,跟泥瓦匠不相上下,你以为典藏版专辑是那么好抢的?”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举了个鸟圈里人尽皆知的真人案例:

    “知更鸟小姐的粉丝里有个大粉头,网名叫‘我承认银河歌姬知更鸟小姐歌喉盖世无双’,食量大得离谱,一买就是几千几万份。跟这种人当同担抢物料,真是上辈子有福了。”

    星期日偏头咳了一声。

    丹恒看着专辑封面上的曲目:“匹诺康尼十三英桀?很有创意的取名风格,让我想起了翁法罗斯。”

    知更鸟:“我在制作专辑的过程中,昔涟小姐给我提了些建议。”

    瓦尓特思考:“匹星十三英桀,一共有哪几位?咱们列车组六个人,卡厄斯兰那和昔涟,公司的翡翠和托帕,拉帝奥和卡卡瓦夏,还有一个银枝,加起来就十三个了。”

    白珩扎扎呼呼地问:“怎么没算上星期日和知更鸟你们自己?你们和其他家族成员的贡献也很大呀!”

    星期日:“我们是匹诺康尼本地人,守好这里是本分。但几位并非匹诺康尼出身,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为了这片土地和人民而战,值得我们发自内心的敬佩。”

    小鸟兄妹向列车组全体成员表达了他们的感激之情。

    就在瓦尓特和姬子也摆正了神色,正要拉上其他孩子回礼时,知更鸟却噗嗤一笑,摆了摆手:

    “不用这么严肃。专辑虽然抢手,但能表达的心意终究有限,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我的粉丝。不过,有一位老人,为你们准备了独属于无名客的礼物。”

    姬子和众人互相看了看,说:“莫非是那位传说中的钟表匠,米哈伊尔先生?”

    “是的,米哈伊尔先生很早就想与无名客的后辈们见面了,只是因为一些私人的工作原因,迟迟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现在,他的工作圆满告一段落,列车组的大家又有空闲,就请和我们一同前往橡木公馆,见见他老人家吧。”

    橡木公馆的书房。

    加拉赫任劳任怨地帮老爷子收拾满地的废纸和垃圾,好歹腾出一块能待客的地方。

    老爷子眼下泛着乌黑,精神却抖擞得很,春风得意,逢人便问:“你怎么知道我画完钟表小子了?”

    一般的家族成员只敢点头附和,歌斐木的胆子大一点,笑骂了他一句“你确实厉害,只花了800年就画完了”,换来米哈伊尔追着他撵了十条走廊,鸟羽毛都被揪掉两根。

    因此,在会见无名客后辈们时,听到丹恒冷不丁的一声隐晦催更,米哈伊尔非但没有流露出面对景元、白珩和应星的恼羞成怒,反而腰板一挺,从兜里掏出一叠电影票,大大方方地排在桌上。

    “我与流光忆庭的芮克导演深入合作,仅用一周时间,就做好了《钟表小子和他的伙伴们》大电影,目前还是内部点映版,地点在克劳克电影院。”

    在列车组到来之前,电影票就已送出去不少了,但出于一点小私心,他偷偷给列车组留了最好的位置。

    白珩笑着推了他一把:“行啊老米,还是你老小子精。”

    列车组这才知道,白日梦酒店门口的服务生米沙,真身就是老人硬装嫩的米哈伊尔。

    于是,落在无名客前辈身上的目光里,除了钦佩和仰慕,又掺了些别的意味。

    米哈伊尔挺直的腰板悄悄佝偻了回去。

    他装作被白珩推得腰酸背疼,杵起拐杖对着天花板骂骂咧咧,吩咐加拉赫闭门谢客,他得躺回床上做个好梦了。

    无名客们都晓得要给前辈留点面子,开着小火车跑开了,姬子是最后一个走的,在房门即将闭合的瞬间,她转过身,只对米哈伊尔说了一句话:

    “帕姆很想你。”

    原本还气冲冲装凶的老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怒气哧地一下就泄光了,薰衣草色的眼睛蒙上了一片玻璃似的泪光。

    他因年老而皲裂发白的嘴唇颤了颤,将拐杖递给想来扶他的加拉赫,郑重其事地向姬子鞠了一躬:

    “谢谢你替我照顾列车长。请告诉它,滞留梦乡的游子,马上就能回家看望它了。”

    米哈伊尔受制于忆质生命,无法离开现实中的白日梦酒店,和下不了车的帕姆倒有几分同病相怜。

    好在应星这次帮他做了检修,还添了些辛苦搜集来的好东西,如今,人偶米沙的活动范围,已经能延伸到停泊在白日梦酒店前方的星穹列车了。

    应星不仅成全了一对苦命的无名客和列车长,眼下还在紧锣密鼓地忙着成全小徒弟的心愿,给他铸一把崭新的大剑。

    家族和公司很会来事,临时给他腾了一间冶炼室,炉子和铸剑平台一应俱全,应星自己又掏了些家当布置一番。

    环境固然比不上他的宝贝工坊,但对他这个级别的工匠来说,器为末人为本,有他人在这里,就足够打造一把惊世名器了。

    卡厄斯兰那端了个小板凳,局促地坐在旁边,全程眼巴巴地抬头围观着,不愿意错过一分一秒。

    应星就纳了闷。

    他一个打铁的,大锤子搁那儿敲敲敲,乒乒乓乓,火花四溅,满头热汗,表情凶悍,有什么好看的?卡厄斯兰那又不是没见哈托努斯打过剑。

    应星中途歇了一次,卡厄斯兰那见缝插针递来了一杯水,应星咕咚闷了一大口,不经意问起他原因。

    卡厄斯兰那支支吾吾地回答,因为这是他定制的大剑,就像他的孩子,他想亲眼看着它出生。

    他这么一说,应星就理解了。

    原来是来自甲方徒弟的无情督工。

    乙方师父为了防止孩子出生时走样,再次抽空瞄了一眼卡厄斯兰那亲手绘制的示意图。

    “根据你的设计稿,此剑的主要材质,以日耀六的金色太阳石为基底,坚硬厚重,能抗下恒星的高温;再以阿洛斯星的紫晶矿容纳其间,注入一抹百折不弯的韧性——二者相加,名唤‘启明’。”

    应星咬文嚼字,学着燧皇老爹的口吻,一本正经地评价起卡厄斯兰那的起名水平:

    “名字起得不错。和‘侵晨’一样,都有黎明的意象。‘启’有开启之意,与‘侵’的进攻感互相呼应。简单通俗,朗朗上口。”

    他说得头头是道,末了还自我欣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颇有燧皇遗风。要是至今行踪不定的老爹知道了,一定会为他的成长感到欣慰的。

    卡厄斯兰那看了他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脸上却看不出多少高兴。

    昔涟从门外探出脑袋,捂着嘴偷笑:

    “应星先生,有没有一种可能,您的好徒弟,其实没想那么多?”

    “昔涟。”卡厄斯兰那叫了她一声。

    昔涟装作没听见:“您试着用‘启明’组个词,三个字,说不定能得到惊喜哦?”

    “昔涟。”卡厄斯兰那又叫了她一声。

    “组词?用‘启明’二字组三字词,我能想到的便只有……”

    应星话还没说完,卡厄斯兰那就从小板凳上一下子站起来,逃也似的追着昔涟出去了。

    留下应星待在原地,不明所以地抠了抠脑袋,转头继续打铁了。

    剑成出炉之日,昔涟叫来了不少人看稀奇,都是知道应星身份,不至于大惊小怪,平添麻烦的。

    她没叫列车组,因为应星特意嘱咐他,要把星核精孙子排除在外,他们爷孙的相认不急于一时——银狼丢的大脸,应星记忆犹深。

    阿格莱雅这时也出了院,在爱德华医生的帮助下,心理创伤恢复了七七八八,学会了幸福人生的第一秘诀,眼不见心不烦。

    正因如此,当卡厄斯兰那抱着他那黄紫相间的新武器、感动得直掉小珍珠时,阿格莱雅没有泛起任何波澜,把早就准备好的剑穗递了过去,还心平气和地勉励了他几句,惩奸除恶、保护弱小云云。

    卡厄斯兰那没等来预想中的暴怒,心里反倒不太舒坦。

    打住打住,自己虽然是惯会用剑的,应星也常夸他是天生剑骨,但不至于是这个贱字。

    好在应星随即宣布了一个新消息,把他的注意力生拉硬拽了过去:

    “既然大伙都在这儿,择日不如撞日,一起去克劳克电影院看个电影?”

    第344章 观影交响曲: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关心你

    截止目前,克劳克影业还没有放出钟表小子大电影的宣传消息,点映版也只是在小范围内播放。

    他们被工作人员神神秘秘地领进一个小放映厅里,里面座位不多,一眼望过去,几乎都是叫得上名字的熟人。

    电影还没开始放映,穹和列车组来得最早。他像只小猴子似的扒着椅子窜来窜去,望着一个个进场的观众,兴高采烈地打招呼。

    大家的电影票都是米哈伊尔发的,只知道自己的座位号,不知道别人坐在哪儿。刚一坐下,往前后左右一瞧——好嘛,这老头子似乎在搞事情:

    首先是前脚还说着不想“爷孙相认”的应星,后脚就发现自己的座位紧挨着穹,俨然被被列车组包围了。

    他默默把斗篷裹紧了些,在众人热情的招呼声中一言不发。

    不过列车组欢迎的不是他,而是和应星一起过来的昔涟。

    他们甚至对中间多出的空座位表示困惑:“咦,这儿怎么空了一个?”

    昔涟但笑不语。

    然后是上一秒依依不舍和应星老师分别的卡厄斯兰那,下一秒又和自己在逐火之旅的人生导师阿格莱雅重逢。

    两人在座位上大眼瞪小眼,阿格莱雅索性闭上眼睛,将视线挪到另一边。

    还好克劳克影业与金织衣坊有商业合作,米哈伊尔没敢把事情做绝,给阿格莱雅另一边安排的是个纯美骑士。

    阿格莱雅和银枝同为纯美派系,又有赛法利娅与卡卡瓦夏这层关系在,彼此看着都挺顺眼。

    银枝感慨于艾普瑟隆揽镜人金枝女士的雍容华贵,阿格莱雅则在盘算能不能把这审美高尚的骑士挖到自己公司当模特。

    结果银枝的视线忽然越过她,热切地赞美起了卡厄斯兰那那把大黄大紫的启明剑。

    “……”

    阿格莱雅这才明白,银枝并非精通美学,他只是见什么都夸。

    说好听些,是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说难听些,正是由于他这种人的纵容,才让卡厄斯兰那越发肆无忌惮!

    景元坐在白珩后面,旁边就是咪咪,咪咪一只狮子霸占了一个位置。

    但大狮子此刻的注意力不在偌大的放映屏幕上,反而对着邻座看一眼,再看一眼,痛下决心不再看,坚持了半分钟,又悄咪咪地掀开眼皮看一眼,气不过,哼哼哧哧地去找主人景元求安慰。

    加拉赫有点后悔亲自来了。

    早知如此,他就问米哈伊尔要个录像带私下看,结果现在倒好,自己的左右都被猫科动物包围了。

    老狗的两边,一边是忙于和景元展现主仆情谊的大狮子咪咪,另一边是忙于向全世界撒猫粮的应小星和艾利欧。

    两只猫咪个子小,不占座,挤在一个位置上,你帮我舔一下毛,我帮你舔一下毛,喵喵咪咪地说着悄悄话,羡煞了一旁的单身狗。

    星核猎手的首领和他的小蜜后面,就是两位苦逼的下属,银狼和流萤。

    你可能要问了,银狼和流萤不认识米哈伊尔,从哪儿弄来的电影票?该不会又是从歪门邪路搞来的吧?

    实际上还真不能这么说,她们是走名门正道取来的。

    在匹诺康尼保卫战里,两人明面上的身份,一个是路过帮忙的朋克洛德黑客,另一个是好心驱赶蛀虫的路人。

    在这百废待兴之际,家族哪里有空细查她们的身份?米哈伊尔感激她们都还来不及,送了几张电影票表达诚意。

    照理来说,放眼整个电影院,除了少数几个人,没人知道银狼和流萤的真实身份,她们完全可以放松地当一个普通观众,欣赏一场剧本之外的好戏。

    但令流萤稍感坐立不安的是,两人的旁边,坐着的正是公司的两位高管,翡翠和托帕。

    公司的大忙人工作狂,今儿不知怎么的,在繁忙的日程表上抽出了宝贵的时间,莅临小小的电影院,观看合作盟友钟表匠的传世大作。

    而在电影开始前,翡翠和托帕还在聊着工作上的事,其中就提到了在匹诺康尼的星核猎手。

    不过石心十人和星核猎手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只是提了一嘴就略过去了。

    她们讨论的重心还是放在忆质黑洞的开采上。

    各种职场黑话和专业名词,流萤听得晕晕乎乎的,心想幸好他们星核猎手是管理扁平化的小型组织,员工连领导都能骂,没有这么复杂的职场规矩。

    还是坐在旁边打游戏的银狼抬起头,给流萤发了个语言压缩包,让他听懂了翡翠和托帕的讨论内容:

    家族同意了与公司的合作,但附加了一个前提,为保证开采、包装、运输链条的绝对安全,公司必须先取得天才俱乐部78席在忆质捕捞工具上的专利发许可。

    这个条件一摆出来,公司和学会都犯了难。

    拒绝一项合作的最好方式,从来不是当面抗拒,而是提出一个苛刻到让对方知难而退的条件。

    “假如能争取到应星先生的技术支持,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可即便是公司,历史上也很少得过那位大人的青眼。他虽与钻石交情不错,但直接的专利许可,似乎只有市场开拓部的那一次。”

    “我记得那是初代斯科特的手笔,他的运作手段,至今还列在公司内部的典型学习案例里。翡翠女士,如果应星先生只吃他那一套,即便是我,也得考虑要不要退缩了。我可不愿意为了一个项目,把自己变成狼人模样。”

    “小叶琳娜,现在说丧气话,还有些为时过早。善于利用环境和身边的事物,这是你来公司学到的第一课。这里不就有一位可以帮忙牵桥搭线的中间人吗?”

    挨着公司组两人的,除了两个不认识的银发女孩子,还有卡卡瓦夏和拉帝奥两位相识的男士。

    听说《钟表小子》大电影足足有三个小时,卡卡瓦夏生怕中途饿着了,抱着应星给他买的一大袋子垃圾食品,手伸进去摸索,琢磨着先拆哪一包。

    “看啊,拉帝奥,是咕咕哒哒砰砰嘭嘭超好吃好吃螺丝派!还是应星先生最懂我喜欢吃什么……”

    “某人之前不是说过,自己只爱吃蔬菜沙拉、水煮鸡胸肉之类的健康轻食吗?”

    “那是砂金说的,关我卡卡瓦夏什么事?”

    “现在学会切割身份了?某人更早之前不是还说过,‘砂金就是我人生的另一面,不仅是我扮演了他,他也反过来塑造了我’这些话吗?”

    卡卡瓦夏的薯片嘎嘣一下咬断了,转头看他:

    “拉帝奥,你看过我的采访视频?”

    “……只是偶然刷到。”

    好在这时,托帕拯救了身陷于无言尴尬的拉帝奥教授,她托邻座的拉帝奥给卡卡瓦夏捎句话。

    “托帕说,她有意给你发offer。”

    卡卡瓦夏说:“我不就是公司的员工吗?”

    “那不一样,石心十人发的直属offer,相当于从星际和平娱乐提拔到公司总部的P40。”

    托帕还想多说两句,拉帝奥发现自己成了夹在中间的传声筒,不爽地啧了一声,当即站起身,示意托帕和他换个位置,一次性说清楚得了。

    卡卡瓦夏脸上那抹戏谑的笑意淡去了,唇角微敛,换上了一个公式化的微笑,与P46的大人物商讨起了升职一事。

    拉帝奥没仔细听,只是问翡翠:“翡翠女士,您应该清楚,当时的他不是他本人,只是一个虚构的人格。如今他记忆恢复,并非砂金的卡卡瓦夏,也值得你们在他身上押注吗?”

    翡翠说:“拉帝奥,一个人即使失忆,也做不出超出他认知范围之外的事。你看到的是一个失忆的砂金,我看到的却是那孩子身上成长的多重可能。他有潜力成为真正的砂金,而不是电影里虚假的那个。”

    拉帝奥说:“翡翠女士,可问题是,真实与虚假的定义,不应由旁人评判,不该握在本人手中吗?”

    翡翠一愣。

    “欧呀,不愧是通达明理的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这句话说的很好呢。按照你的想法,你觉得卡卡瓦夏这孩子会怎么选择?”

    “他会拒绝。”

    “请容我拒绝。”

    拉帝奥和卡卡瓦夏的声音在一瞬间重合了。

    托帕不解:“为什么?是待遇入不了你的眼,还是工作难度太大了?”

    卡卡瓦夏说:“战投部的待遇很好,工作难度我也能接受,只是一旦忙起来,满宇宙到处跑,我就没时间陪妈妈和姐姐了。”

    翡翠和托帕没想过竟然是这个原因。

    “……你要是说别的,我们还能和你争辩两句,但你这么说,我们可怎么接话啊。”

    卡卡瓦夏朝翡翠和托帕挤了挤眼睛,透出几分狡黠的意味:“其实不管我同不同意,我不都是公司的人吗?”

    “我认同琥珀王的存护理念,这辈子有要守护的人,也在用这份力量帮助更多的人。我已经在做我想做的事了,翡翠女士,托帕女士,谢谢两位的好意。”

    四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托帕最先叹了口气:“怎么办?我更想让你当我的同事了。”

    “托帕女士要是想来剧组放松心情,我跟芮克导演说一声,在他的新片里给您二位安排个客串怎么样?就演托帕和翡翠,本色出演,绝对过关。”

    托帕顺着他给的台阶往下走:“哈哈哈,行啊,那就拜托你帮我联系了。不过这样一来,《孤注一掷》的剧本岂不是要改?你们编剧能同意吗?”

    卡卡瓦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人给他打来电话了。

    说编剧编剧到。

    放映屏上还有最后5分钟的倒计时,卡卡瓦夏和众人知会了一声,快步走出了电影院。

    电影院外是寂静的乐园,更远处是繁华的街道,可那些喧嚣声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只剩沙沙的风声在耳边回响。

    电话那头,遐蝶的声音带着歉意:“卡卡瓦夏,抱歉,因为我个人的行程安排,没能出席剧组在匹诺康尼的剧本围读,也没法近距离给你们提供指导。从芮克导演那里听说你们经历了一些事情……我实在心有愧疚。”

    “遐蝶姐姐,这是哪里话?”

    这个亲昵的称呼和“丹恒哥哥”有的一拼。当初在第一真理大学,卡卡瓦夏和遐蝶在那刻夏老师手下相识,十年过去了,两人在艾普瑟隆再度相逢在同一个剧组。

    卡卡瓦夏语气轻快:“我还庆幸你没跟我们一起来呢,免得在这地方遭罪。要是编剧有个三长两短,行业里又没替身编剧这回事,我们的剧本才是真的进行不下去了。”

    遐蝶被他逗笑了:“我也希望卡卡瓦夏能安然无恙,不必用到替身演员。这次找你,一是确认你的安全,二是有个决定——我想换剧本了。”

    卡卡瓦夏略显诧异:“换剧本?为什么?你对第一版剧本不满意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孤注一掷》是我耗费三年打磨出来的精品。我认为它是我职业生涯的代表作,不可能再往上更进一步了。但当我看完了芮克导演的纪录片,也就是你们经历的一切,我萌生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卡卡瓦夏,我要以三次死亡,作为新剧本的核心线索。”

    “……三次死亡?”

    “死亡是我这一生都在探讨的话题,我的研究生专业都与之相关。但在文艺作品中,为了符合粉丝和读者的偏好,我往往会无意识回避掉它。可这是不对的,人的一生总要迎来终点,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思路去看待它呢?”

    “死亡亦是新生啊,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看着匹诺康尼不眠的夜空,说:“遐蝶编剧,我都听你的。”

    “你同意了,那就好。我计划把我们认识的几位共友加进去,黄泉女士的虚无带来的死亡怎么样……”

    卡卡瓦夏刚挂完通话,便看见有两个人影在不远处鬼鬼祟祟。

    卡卡瓦夏径直走过去,揪出了两人:“施耐德先生,还有科科娜……女士,你们两位在这附近徘徊,有何贵干?”

    科科娜被抓了个正着,脸一僵,硬挤出一个笑:“哈哈,我们就来这附近逛逛嘛,奥斯瓦尔多!你快看,我美不美?”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看了看她那头金灿灿的海藻卷发和红艳艳的珊瑚虫唇,犹豫了片刻,在科科娜暗中掐肉旋转的逼问下,面目扭曲地点了点头。

    卡卡瓦夏:“……两位,我失忆的时候你们可以把我当傻子,但我的记忆回来了,就不要把我当傻子耍了。你们要是再不说出来,我就要叫猎犬保安了。”

    科科娜连忙妥协了:“好吧好吧,有个酒馆的朋友告诉我,克劳克影视乐园有个发大财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发财?这里只有一部正在点映的电影……”

    卡卡瓦夏顿住了。

    科科娜和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对视了一眼,前者抿着嘴吃吃笑,后者默不作声地端起了摄像机。

    卡卡瓦夏:“……你们要盗摄?”

    “哎呀,像钟表小子这种大IP,要是能提前漏点画面出来,这泼天的流量不就砸我头上了吗?瓦砂呀,你也是混娱乐圈的,知道流量对咱这种网红人物有多重要吧?”

    卡卡瓦夏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按上左手腕的钻表,语气里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哪怕是上映的大电影,拍摄电影画面发朋友圈,都属于违法的屏摄行为。更别说将点映场传到网上赚流量了。当网红有千百万种合法的路子,二位怎么偏想不开要挑这一种?”

    “是啊,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科科娜疑惑:“谁在说话?”

    她和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同时转过身。

    刚和帕姆叙旧回来的米哈伊尔,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后,面色阴沉得可怕。

    从这一刻开始,他脸上横亘的仿佛不是皱纹,而是一根根暴起的肌肉线条。

    敢提前泄露重磅内容?我看你是想挨老米的铁拳了!

    卡卡瓦夏挥手送别了两位。

    “桑博先生,不用躲了,我看见你了。教唆科科娜和施耐德的,应该是你吧?”

    桑博搓着手从草丛里走出来,脸上笑嘻嘻的:

    “哎,小朋友,我劝您多读点书,我这哪能用‘教唆’二字?我就是跟花火随口念叨了几句,他们自己听进去了可不怪我。”

    “你专门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这个的吧?”

    “亲爱的大客户,匹诺康尼大街上,你拉着我给列车组演戏。按艾普瑟隆的行业平均报酬,给我结个账呗?我这几天不能白吃牢饭啊。”

    卡卡瓦夏数出一沓信用点,拍在他胸口:“不用找了。你认识花火,你也是假面愚者?”

    “都说假面愚者没了假面,就只剩愚者了。您瞧我这没了假面的愚者,现在像不像个愚者?”桑博说了个绕嘴的顺口溜。

    卡卡瓦夏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桑博忍不住搓脸,以为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他才挪开目光:

    “你是什么身份,我不在意。愚者的面具,应星先生也已经从我脸上摘下来了。所以,不管是桑博先生你,还是其他假面愚者,从今往后,请不要来纠缠我了。”

    “哎呀,重磅级的假面愚者一块儿上,都勾不动您去酒馆喝一杯?”

    卡卡瓦夏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桑博挠了挠头:“也行吧,我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你既然没这个意愿,我也跟咱在艾普瑟隆的老朋友乔瓦尼说一声,酒馆注定要少个天生的喜剧演员咯。”

    桑博说完,又朝他笑了一下:“人货两清,时间不早了,那我就走喽,拜拜。”

    他刚一抹脚开溜,卡卡瓦夏的身后就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卡卡瓦夏,还待在外面做什么?电影马上要开始了。”

    迟迟没看见卡卡瓦夏回来,拉帝奥出来找人了。

    卡卡瓦夏边走边跟他抱怨:“教授,我对外表现出来的学历,真的肉眼可见的有那么低吗?”

    拉帝奥:“……你是在挑衅我吗?”

    卡卡瓦夏:“哦豁。”说漏嘴了。

    拉帝奥站定了,高大的身形挡在卡卡瓦夏的前面,影子阴森森地罩在了他的头上。

    卡卡瓦夏从心地后退一步,咽了口唾沫:

    “喂喂喂,拉帝奥,别忘了,你可是答应过‘砂金’的,你要说话算话。”

    “……谁说我要违反承诺了?”

    拉帝奥不怒反笑:“卡卡瓦夏,事先声明,我没有那么在乎你究竟是不是天才,一点都没有。”

    “但你听上去好像还挺在乎的……”

    “闭嘴。”

    卡卡瓦夏给自己的嘴拉上了拉链。

    “我眼中的天才,不全是俱乐部里的那群疯子。”拉帝奥说。

    “有人用仅有的几十天寿命,帮蜘蛛文明向前推进了上千年——她是天才。”

    “有人冲破赞达尔设下的重重封锁,在帝皇权杖的阴影下找到了一方世界,拯救了里面的生命——他是天才。”

    “有人用技术模拟整个宇宙,推演命途的万千可能,为银河寻出终末之外的出路——他们是天才。”

    “而还有一个人,在丧失全部记忆的前提下,能为了毫不相关的民众,果断牺牲掉自己的性命……他,也是我维里塔斯·拉帝奥承认的天才。”

    拉帝奥快速说完,像是怕烫了嘴似的,然后就偏过头去,用眼角余光瞅着卡卡瓦夏的表情。

    卡卡瓦夏突然变得有些呆。

    “拉帝奥……你……你是在夸……我……?”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拉帝奥的心里瞬间舒服了,他哼哼哧哧地接上了下一句话:

    “我倒也没说错,某人能看得懂我的图纸,就说明你有学习的潜力。这个学期记得来第一真理大学报到,新生。”

    猝不及防。

    卡卡瓦夏更呆了:“啊?”

    什么叫做要我去上学?

    “一周五天,三天满课,基础课、通识课和专业课轮着上,加以早晚各一次的体育锻炼,我保证你的大学生活会过得既充实又满意。”

    不,这不对吧?!

    “拉帝奥,我不反对读书充实自己,可我今年都二十了,连入学考都过不了,更别说你那恐怖的日程安排了……”卡卡瓦夏苦着脸央求。

    “入学考可以免,期末考免不了。刚好给你这连小学都没上过的小明星镀层金,娱乐圈不是都吃高学历偶像那一套吗?”

    卡卡瓦夏急了:“这不是一回事,我不相当于在大学里又找了个班上?那我还不如接托帕女士的offer呢!公司不会同意的,你死心吧。”

    “谁说的?公司巴不得。而且我问过你妈妈和姐姐了,她们都很支持。”

    “你连我妈妈和姐姐都拉下水了?拉帝奥,你,你……你这个混蛋!!!”

    “文明用语,带坏了你的粉丝怎么办?”

    卡卡瓦夏要疯了。

    他整个人带着浓烈的怨气,一屁股坐在座位上。

    拉帝奥志得意满地翻开石膏书,小样,和他斗?这就是隐瞒他十年的代价。

    和怨灵卡卡瓦夏一起飘进电影院的,还有幽灵一样的悼亡诗。

    黑裙黑纱带来了末日的死亡和阴森,她此行不为别的,只为赴和巡海游侠的邀约而来。

    她走到景元的身边,并不说话,只是朝他的手里塞了一张纸条,随后又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景元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的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表明写字者用尽平生功力,才勉强将这一行亵渎的字迹写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好像变成了针尖,一下一下地蛰着她:

    【绝灭大君陨落之地,列神之战敲响之时。】

    陨落的绝灭大君?

    据他所知,正式陨落的两名绝灭大君,是应星哥分别在雅利洛六号和匹诺康尼干掉的,这两个地方难道会成为列神之战的导火索?

    可雅利洛六号不久前星穹列车刚去过,那是一个和平发展的小文明,哪来的能耐供星神和令使来折腾。他脚下的匹诺康尼更不必多说了。

    等等。

    景元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

    末王是逆时而行的星神,把未来带回现在。也就是说,这则预言不能用过去式的眼光看待,而应当用未来的眼光来看待。

    未来将会有一位绝灭大君陨落,而ta的死,将会宣告列神之战的到来。

    ……列神之战啊。

    景元垂下眼,指尖轻轻一捻,那张纸条便碎成了齑粉,无声地散落在座位间。

    他抬起头,银幕上克劳克影业的标志恰好闪过,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来,欢乐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影厅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有人在拆零食包装,有人在交头接耳,即便是竭力缩小自身存在感的应星哥,此时也伸长了脖子,想看看米哈伊尔磨刀八百年的作品,究竟是个什么水平。

    景元往椅背上一靠,唇角微微扬起。

    罢了,今夜,我不关心宇宙,我只关心你们。

    第345章 欢迎丹恒少爷回家:你爸爸丹枫好爱你哦!

    匹诺康尼无愧于度假胜地的名号,谐乐大典落幕后,各类缤纷的娱乐活动轮番上阵,卯足了劲,想把依依不舍的游客们多留几日。

    仓鼠球大赛、苏乐达海选、深入黑洞开采忆质、体验爱德华医生的梦泡大餐……穹被活动主办方拉来拉去,经常有一二友人相伴,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甚至于,他们还参加了老奥帝主办的圣杯战争,御主和从者的对抗,过程轻松又好玩,因此结识了不少来自异世界的朋友。

    至于那段在毁灭阴影下保卫匹诺康尼的日子,倒像是昨天做过的一场噩梦,梦醒时分,无痕无踪。

    时间一晃而逝。

    匹诺康尼的狂欢没有终点,但每个人的生活还要继续。朋友各自奔赴前程,翁法罗斯、艾普瑟隆、乃至于漫无边界的银河……陪穹胡闹的人越来越少。

    星穹列车也到了该出发的时候了。

    然而,等列车组众人嘻嘻哈哈地回到车上,却突然发现列车上赫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嗨。”

    卡芙卡抬手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穹,想我了吗?”

    姬子一把抓住如脱匣之犬般冲出去的穹,将他与列车组其他成员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落在卡芙卡身上:

    “公司重金悬赏的星际通缉犯,擅长操纵人心的星核猎手卡芙卡……我不知道你亲临星穹列车的目的是什么,但我很清楚,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不。”

    卡芙卡双手环在胸前,她有着一双没有瞳孔聚焦的无光眸子,让她看起来像个毛玻璃铸成的人偶,只在与穹的目光相接时,才微微泛起一丝情感的动容:

    “我想要的东西,就在你们当中。”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撩动人心,像支配的恶魔在低语:

    “我要星穹列车搭载我,登上仙舟罗浮。那里即将爆发一场恶战,而列车组需要盟友。”

    “恶战?”三月七呛了个好的。

    “不要吧,我们下一站刚决定去仙舟罗浮围观仪典,结果你就说比赛要出岔子?”

    丹恒眉头微蹙:“星天演武仪典期间,罗浮全舰戒严,云骑军力翻倍,严格排查隐患人员。卡芙卡女士,我不知道你的消息从何而来,但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心想混进去的人,光靠拦是拦不住的。就比如现在的我,不正是求列车组想办法带我混进去吗?而那个试图搅动局势的幕后黑手,自然也有她的法子。”

    “你口说无凭,我们凭什么信你?”

    “这是艾利欧的预言,命运的奴隶从不出错。他的预言将以何种方式兑现,全看我们各自的选择。”

    卡芙卡看着众人依旧没有消散的犹疑神色,友好地笑了笑,体贴地给他们让出讨论的空间:

    “我只把话放在这里。猎手是去是留,由你们决定。”

    说完,她请闭嘴机器人为自己倒了一杯鸡尾酒,靠在吧台边细细品味,一杯廉价的调酒饮料,硬是喝出了余清涂名作般的优雅从容。

    列车组六人围在了一起。

    白珩抓耳挠腮地说:“这女人的面部表情管理简直是天衣无缝,我也分辨不出是真的是假。我持保留意见,你们怎么想?”

    姬子身为领航员,向来把列车组全体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一个危险的星核猎手滞留在车上,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发难,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三月七:“姬子说得有道理!”

    瓦尓特却有不同的看法,他性子稳重,但并不保守:

    “姬子,万一卡芙卡说的是真的,仙舟罗浮很可能面临一场大麻烦。罗浮作为仙舟联盟的重要船舰,要是连他们都扛不住的灾难,后果怕是要波及半个宇宙。”

    三月七:“杨叔说的也有道理……”

    她左右为难,就连对卡芙卡喊妈妈的穹,此时也抛下了无厘头的搞怪包袱,正色了起来,大家商量的事情绝非儿戏,该严肃的时候他还是很严肃的。

    丹恒说:“所有人的意见都发表的差不多了,不如投票决定吧。”

    众人没有异议,这是星穹列车沿用至今的惯例,遇见分歧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手心是同意,手背是不同意,不伸手是弃权。

    “3、2、1——!”

    众人看了看彼此。

    结果显示,六人中,同意的有三人,不同意的有两人,还有一人选择弃权。

    这个投票结果大大出乎了三月七的预期。

    “哎?怎么回事?穹你为什么弃权了?我还以为你会大力同意,毕竟你不是对卡芙卡很那个……”

    三月七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只能用胡乱的手势和眼神传达自己的意思。

    穹理直气壮地说:“正因为我和卡芙卡关系匪浅,所以在投票表决的场合才要避讳呀。”

    这话说的没毛病。

    三月七站在了姬子一边,选的是不同意。不过她本质上是个骑墙派,谁说话有道理她就站谁,要是再重新投一次,说不定三月七就会站杨叔了。

    白珩是激进派,她投同意票毫不令人意外,三月七转而盯上了闭目养神的丹恒,眼神里满是狐疑:

    “丹恒老师,你也不对劲,你一个保守的列车护卫,怎么可能同意让星核猎手上车?快快从实招来!”

    丹恒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说了。

    总不能和三月七说,他和卡芙卡女士通过刃的手机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对方虽然手上人命无数,但大多是恶贯满盈的罪犯;私下里,卡芙卡不过是个爱买大衣、爱晒自拍的普通女士吧?

    星核猎手在外头固然能止小儿夜啼,可在丹恒这儿,因为有阿刃的存在,早就被他划进自己人的范畴了。

    所以,他只能说出了另一个同样分量不轻的缘由:“我也是仙舟罗浮人,罗浮倘若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管。”

    三月七拿这个说法没辙了。

    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根据列车组全体表决,卡芙卡女士可以上车,成为星穹列车的临时搭车客。

    可怜还在匹诺康尼的星期日,同样有登上列车的想法,囿于公职的现实压力,只能和众人先行约定,事后再议。

    姬子却并未放松神色:“事先声明,卡芙卡女士,就算我们同意你同行一段路,到了罗浮的玉界门,人员核查那一关,你照样过不了。”

    “剧本会找到它的出路,我的任务只是照做。你是在担心我吗,姬子?”

    姬子不语。

    卡芙卡将双手合掌托在腮边,眯着眼睛笑起来:“哦呀,皆大欢喜,那我和阿刃就先去看看房间了?”

    三月七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等,刃?你还有一个同伙?!”

    凶神恶煞的星核猎手和娇弱可怜的列车长同时出现了。

    帕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可怕,太可怕了!那个男人太可怕了帕!!!”

    众人大骇,帕姆是列车组的团宠,怎能容许外人欺负?

    “列车长,你哪里受伤了?”

    “可恶,不准欺负我们的列车长!”

    丹恒&白珩尔康手:“大家先别急,说不定其中有误会……”

    但他们说话没人听,眼看球棒、弓箭、单分子锯和拐杖就要通通招呼到神游天外的猎手小伙的头上,帕姆这才呜呜咽咽地接上了下半句:

    “我花一个系统时才能打扫完的厨房,这个男人竟然只用了不到半个系统时帕!”

    至高无上的列车长帕姆,痛失星穹列车生活技能第一的宝座!

    众人的武器僵在手中:“……”

    列车长,下次别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了,打起来多不好看啊。

    姬子收起单分子锯,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阁下就是星核猎手组织中,那个传闻里拥有恐怖自愈能力的剑客,刃?”

    卡芙卡替话少的阿刃应了一声,便要往客房车厢走,白珩当仁不让地接过带路的差事,临行前还朝刃挤眉弄眼了一番。

    可惜后者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刃正沉浸在方才使用列车长的豪华清洁五件套的快感中,琢磨着什么时候给星核猎手基地和应星的工坊也整上一套。

    姬子打量着他,气质颇为平和,还精通打扫卫生,令帕姆都自叹弗如,像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应该不需要过多防范……

    紧接着,这个姬子眼中的老实人回过神来,抬眼扫过面前的一大堆人。

    下一秒,刃周身那股沉闷无趣的气质骤然撕裂!

    一股骇人的压迫感从里到外地炸开,几乎掀翻了全场,空气仿佛凝成实质,压得人头皮发紧、脊背发凉。

    那双猩红的竖瞳直直刺穿人群,锁定了人群正中央的黑发青年,声音低沉暗哑,贴着众人的耳廓划过,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相向,血溅当场:

    “丹恒……呵,许久不见,你的本事见长了,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吗?”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众人心中蓦然一沉。

    来者不善。

    起码卡芙卡还能和平地交流上两句,但以他们对刃的第一印象,这家伙疯起来可不是会好好说话的类型。

    唯有丹恒比谁都清楚,刃的外壳下裹着的,根本不是所谓的杀意,他太熟悉对方的肢体语言了,翻译成人话就是:

    “少爷我花800万信用点给你买的不朽龙祖同款护鳞膏你怎么一盒都没用太伤刃心了QAQ”

    丹恒:“……”

    听听那名字,你看我敢用吗?

    丹恒能看出刃七弯八拐地想表达的意思,但其他人就不可能从他没有变化的厌世脸上瞧出字了,只看出他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怒是冲着丹恒来的。

    “刃!你想对丹恒做什么?”

    其他人唰的一下将丹恒护在身后,穹的反应最激烈,张牙舞爪地挥舞着球棒,咋咋呼呼地出声说:

    “我警告你,就算你是我妈妈的同事,按辈分我应该喊你一声舅舅,我也不会让步的!”

    穹喊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得到了刃一个看傻侄子的眼神。

    丹恒:“……我和刃相识已久,只是有些陈年的私人恩怨。”

    他试图解释。

    姬子恍然,想起了和丹恒的初遇:“他就是当初把你逼得走投无路、只能登上列车躲避的那个人?”

    “不是……”

    “是我。”

    刃仿佛看不懂气氛,径直作答了。

    这在众人耳边与挑衅无疑。

    空气中的火药味又浓郁了一分。

    丹恒感觉自己快窒息了,迫切需要有个人救场。

    他既不想大家对刃生出隔阂,也不想透露自己和刃的真实关系,那他刻意隐瞒的持明族大少爷的身份不就直接暴露了吗?丹恒只想做个普通的无名客。

    就在丹恒心中千呼万唤之际,卡芙卡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阿刃,新房间的床板坏了,你来修一下?”

    卡芙卡的话比什么都管用,刃得了明确的指令,转身就走。

    丹恒这才松了口气,穹和三月七将其视为某种脱险后的庆幸,纷纷露出了怜爱的表情,拍了拍丹恒的肩膀:

    “放心吧,丹恒老师,在列车抵达仙舟罗浮之前,我们一定不会让刃有接近你的机会的!”

    “谢,谢谢……?”

    丹恒发现自己放松早了。

    从阿斯德纳星系出发,追上千万光年之外的仙舟罗浮,不是一个小的工程量,毕竟仙舟并非静止不动,列车需要提前搜集各方资料,辨清仙舟人所行的航线,才能启动跃迁。

    而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足够两位临时搭车的星核猎手和众人都混个脸熟了。

    三月七和穹两个年轻人用实力证明了什么叫做防诈只是一时的超神操作,被成熟的大姐姐和大哥哥骗得神魂颠倒,才是他们的正常表现。

    “卡芙卡女士也是泥瓦匠哎,喜欢瓦砂的人能坏到哪儿去呢?”

    这是三月七的原话。

    “舅舅他不仅人狠话不多,还人辣胸又大……吸溜……”

    这是穹的原话。

    姬子和瓦尓特没那么好骗,但只是没有遇到为他们量身定造的骗术。

    当刃镇定自若地喝下了姬子的咖啡,精确无误地说出了瓦尓特正在拼的一款模玩型号时,两人看星核猎手的眼神也变了。

    “所以,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觉,特意钻进资料室找我,就是为了开解我和刃之间的恩怨?”

    穹和三月七跪坐在丹恒地铺的对面,不约而同地上下点头。

    丹恒扶额,眼底的黑眼圈清晰可见,他这几天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虽然我早有预料……但你们叛变的也太快了。”

    “丹恒老师,这哪能叫叛变啊!咱们始终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是你和刃叔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和平相处肯定好过喊打喊杀呀。”

    “我没有对他喊打喊杀。”

    “可我听见你骂他了!”

    “因为他要抢走我脏衣篓里的衣服。”

    “我还看见你打他了!”

    “因为他往我的食物里加来路不明的营养剂。”

    穹:“呃,抢走丹恒的衣服让你着凉感冒,顿顿投喂让你营养过剩体重超标……刃叔这加害仇人的手段,还怪另辟蹊径的嘞。”

    他那叫加害吗,他那叫好心办坏事。

    丹恒少爷已经是个能够独立生活的成年人了,哪还需要保姆在一旁贴身伺候,白白让人看了笑话去。

    还好穹和三月七两个大傻子钝感十足,至今没瞧出他和刃之间的真实关系。姬子和瓦尓特已经有所猜测了,并为一开始的误会哭笑不得。至于白珩姨嘛,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就会搁中间拱火。

    总的来说,星穹列车和星核猎手井水不犯河水,有交流少有摩擦,算得上和平共处,从始至终被迫害的只有丹恒一人。

    而当列车抵达罗浮的广播声在车厢内响起,放在丹恒的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

    终于,终于到站了……他终于能摆脱这场噩梦了……

    “丹恒,快看,咱们到你老家了!”

    “你老家好大好气派啊,我已经迫不及待想逛一逛了!”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依我之见,丹恒的气质和这艘外形灵秀、内里乾坤的世界舰相比,倒是一般无二。”

    “唔,如此欣欣向荣的文明,很难想象会有什么恶战能击垮它……”

    列车组众人议论纷纷,丹恒左右看了看,发现卡芙卡和刃已经不见了。

    这时就下车了吗?罗浮允许星穹列车进入玉界门内停靠,但他们还在玉界门外排队迎检,卡芙卡和刃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口混进去?

    罗浮的玉界门为各路来宾敞开,云骑军和天舶司的工作人员严阵以待,挨个搜查,一个不落。

    他们给星穹列车发来了电报,前面有一位背负棺椁的异界行商正在接受严格排查,还请无名客们稍等片刻。

    姬子回复表示谅解,而就在这时,接对接的工作人员似乎收到了什么命令,清了清嗓子,又对列车组说:

    “敢问现在的星穹列车上,是否有一位名叫丹恒的无名客?”

    丹恒心头猛地一跳。

    姬子拿不准罗浮方的意思,含糊地回答道:“是,是的,他就在我身边。”

    安检员笑了笑。

    “那么——星穹列车的丹恒先生,你的父亲丹枫先生为你准备了一份回家的礼物,请你移步窗前往外瞧一瞧。”

    丹恒脚步发虚地飘到了窗前,身边挤满了看热闹的列车组众人。

    只见玉界门内的一处平台上,位列持明族之首的,是从朱明学成归来的新任丹鼎司司鼎,原名丹朱、现名灵砂。

    她笑意盈盈地行了一礼,音量不高,仿佛往鳞渊境的海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丹恒少爷,欢迎回家。”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话音落下的瞬间,灵砂身后成千上万的持明族,整齐列队,同时开口,声如洪钟,响彻天地,震得整个罗浮都抖了三抖:

    “丹恒少爷,欢迎回家——!”

    丹恒一拳给车厢砸了个窟窿出来。

    第346章 四位将军齐聚一堂:云璃:师叔祖还我小布和三桂!

    星穹列车停靠于迴星港,姬子选择留在列车上,陪气晕的帕姆修补丹恒砸出的窟窿,顺便防止再有无关人士混上车。

    于是,在罗浮这一站下车的,暂时只有两个大人和三个年轻人。

    丹恒下车时,全程捂着耳朵低着头,感觉自己不是低了一截,是整个人都要低到地里去了。

    要不是几人合伙把他拽下车门,他这一趟打死都不下车。

    天可怜见,丹恒一般情况下不是这样的,饮月君的长子,打小内核稳定,自信从容,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培养出来的孩子,干什么事都游刃有余,落落大方。

    如今倒好了,被自家人闹得直不起腰来,恨不得搬起车厢连夜逃离罗浮老家。

    偏偏几个损友没个眼力见,穹还嫌不够热闹似的,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喇叭,对准丹恒的耳朵,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喊着:

    “丹~恒~少~爷~欢~迎~回~家~”

    “天空一声巨响,老奴闪亮登场!丹恒少爷,需不需要老奴背您上轿?”

    “哎呀,害羞什么呀,丹恒,你爸爸多爱你啊,我都羡慕坏了,我爸爸应小星从来都没管过我呢!”

    白珩看似劝穹积点口德,实则煽风点火:“你就别为难丹小恒了,人家可是持明族唯二的新生儿,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持明族摆出这副阵仗一点都不稀奇嘞。”

    “什么?原来是《全族把我宠上天》的团宠剧本?丹恒,快给我讲讲!”

    三月七眼神放光,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热腾腾的白柱,看丹恒的眼神活像在一座亟待挖掘的宝藏:

    “你每天早上是不是从一千平方公里的大床上起来,每一餐有七七四十九个仆人伺候,你的父亲丹·饮月君·持明龙尊·一族之长·枫在罗浮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有人敢让他的儿子划破一根小拇指,他就要对方全家陪葬,骨灰扬到星海里喂虫子……”

    丹恒:“……够了,三月,从今往后,我智库书籍的黑名单,除了穹还要加上你。”

    四个好队友,三个都在看自己笑话,只剩下一丝不苟的瓦尓特先生,没有和他们一起闹,给了丹恒一丝心灵上的最后安慰。

    “你们就别拿丹恒少……”

    瓦尓特一个嘴瓢,险些说漏嘴。

    “啊不是,我是说,你们就少拿丹恒打趣了。丹恒,你不去见见你的族人吗?”

    丹恒:“……不了,不见。”

    实不相瞒,他想断亲了。

    持明族被自家大少爷忽视了个彻底,却还嫌阵仗不够大,方阵几番变换,挥着大红扇子跳舞的、双人踩高跷耍杂技的、嘴里喷火喷水的……各种绝活应有尽有,十八般武艺齐上阵,就为博得自家大少爷一个正眼。

    丹恒鸟都不鸟。

    路过的外邦游客险些以为误入了马戏团,停下来一边围观一边指指点点。

    可想而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持明列阵迎少主,万声齐啸震罗浮”,怕是要在罗浮的街头巷尾传为一段美谈了。

    安检关卡处,金发的域外行商耐心地等待着安检结果,从胸前取下一朵清香扑鼻的小白花,微笑着递给一旁的工作人员:

    “在下的行李多了些,劳烦您仔细检查了。”

    “不麻烦不麻烦,罗刹先生,这都是我们应该的。”

    罗刹微微侧首,目光落向不远处那热闹非凡的阵仗,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我初来乍到,不知可否请教,那门口摆阵迎接的,是何许人也?”

    这算不上什么机密,在罗浮随便揪一个路人就能问明白,安检员也没有瞒着他:

    “哦,那个呀,是持明族在欢迎他们家的大少爷呢。丹恒少爷在外当无名客漂泊久了,饮月君思念成疾。正好星穹列车要来参加这一届的演武仪典,灵砂大人就带着族人一道来迎了。”

    无名客么……

    罢了,他们与自己要做的事暂且无关,不必分心操神,徒添麻烦。

    “女士,我的检查已经过关了吧?我说过很多次了,这口棺材里装的是一具重要的遗体,源自我故乡的习俗,实在不便打开。”

    机器确实没有检测任何危险的生命反应,工作人员望了一眼罗刹身后排起的长龙,犹豫再三,还是放行了。

    棺材里若真是遗体,总不能硬要拆开看,未免折了罗浮人的礼数。

    “多谢,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的,罗刹先生,”工作人员翻了一下手里的人员信息采集表,“我再确认一遍,您来罗浮的目的是做生意,对吗?”

    罗刹抚摸着冰冷入骨的棺椁,仿佛在抚摸着一位亲密无间的恋人,能迷惑得住旁人,却迷惑不了自己暗藏的野心。

    “是的,我来罗浮做生意,和一位十年不见的大人物,做一桩令双方都赚得盆满钵满的大生意。”

    罗刹重新将一人高的棺椁背到背上,回头朝安检员莞尔一笑,不经意间问起:

    “对了,女士,我想问问,罗浮的工造司怎么走?”

    ————

    “几位,天目府有请。”

    云骑骁卫彦卿个子不高,外表看着还只是个少年,举手投足间却已有了小大人的气概,三月七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这么小的娃娃,就是将军身边的护卫?你们罗浮人也太……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揠苗助长!”

    白珩开着星槎说:“不止哟,三月,你口中的小娃娃,未来还要站上演武仪典的擂台,和擂台赛里厮杀出来的银河顶级英雄豪杰,来一场堂堂正正的比武呢。”

    “啊?卢卡和希儿最终要挑战的就是你?”

    彦卿被人小瞧了,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

    “诸位来到长生种的地界,第一个要转变的念头,就是以貌取人。你们在街上随便逮一个年轻人,说不定年龄比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大,比如持明族……”

    彦卿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再多说两句和持明族相关的,至今心有余悸的丹恒少爷就要不爽了,连忙把话头扯了回来:

    “符玄将军差我接诸位前往天目府小叙,这是几百年来游云天君的虹车头一回来到仙舟,星穹列车若有什么需要,罗浮一定倾尽所能。”

    从这里到天目府距离并不遥远,但如今正值特殊时期,市区的客流量翻了好几番。

    饶是熟悉地形的白珩,也不敢带着同伴们在星槎海飙车,手里的方向盘一反常态的稳当。

    过了好一会儿,星槎才抵达将军府门口,彦卿率先下来,对门前两名云骑守卫道:

    “烦请禀告符玄将军,云骑骁卫彦卿带无名客前来拜会。”

    云骑士卒面露难色:“彦卿骁卫,符玄将军这会儿……怕是没空。”

    “哦?将军在接待其他的客人?”

    “正是,就在方才,朱明的怀炎将军、曜青的飞霄将军、玉阙的爻光将军,三位将军皆已抵达罗浮,正在府上与符玄将军磋商事务。”

    彦卿先是惊诧,复又愧疚:“三座仙舟的使节团来得如此之快?没能及时接待,是彦卿的失职……”

    三月七在后面说悄悄话:“什么这个将军那个将军的,怎么又多出了这么多位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啊?”

    瓦尓特纠正:“三月,你口中的几位将军,如果我没听错,都是其他仙舟的现任领导人。”

    白珩阅历丰富,给他们几个外来户解释道:“演武仪典是联盟对外展示勇武友好的重要窗口,不仅各个友好势力会来参赛,其他仙舟的将军也会前来观礼。”

    “毕竟各大仙舟各有航线,几百年都不一定撞上一面,正好借此机会走动走动,促进一下交流。”

    但以往撑破了天也就一两位,哪有四位将军齐聚一堂的大场面?

    “我想到了一个解释。”丹恒说,“也许,对于星核猎手口中的那场恶战,联盟并非一无所觉。”

    听到这话,穹就放心了:“太好了,我来的路上就提心吊胆的,生怕我们把星核猎手的预言交给仙舟,万一他们不信,反而以为我们和通缉犯勾结在一起,到时候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众人正以为要等上一阵子,琢磨着要不要先找一家客栈落脚,一名云骑士卒忽然出来通报:

    “列车组的诸位,四位将军有请。”

    天目府的高台上,四位统筹座下仙舟的将军围桌而立,外表皆是典型的仙舟人的,但各有各的气韵神采。

    左侧一狐人穿着劲装,健壮结实的双臂环胸而抱,唇角挂着一抹自信的笑容,像一柄出鞘的巨斧,锋芒毕露;

    右侧那位眉眼弯弯,垂下的银色发丝像孔雀的尾巴般翘起,透着几分显山不露水的狡黠,好似六爻卦象般神秘莫测;

    她身边是个矮小敦实的老头,头戴斗笠,身披袈裟,抚摸着分量不轻的白胡子,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自带一股千载岁月打磨出的沉稳老辣;

    中间那人的个子同样不高,气势却能有两米多高,一双眼睛上还生了一只法眼,锐利威严,好似能洞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即便还隔着一段距离,四人扑面而来的不凡气度,足以让人心头一凛。

    在列车组打量他们的时候,四位将军也在观察着远道而来的无名客们。

    穹和三月七被四位将军高堂会审的架势唬住了,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瓦尓特斟酌着该如何开口,丹恒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由于在玉界门走的那一遭,依旧提不起什么精神气来。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白珩。

    只见她哇地一声鬼叫出来,九条大尾巴摇得像风车,整个人就朝高台上扑了过去:

    “萨兰!我想死你啦!”

    白发的女狐人跟着打破了上位者的肃穆,同样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吓了众人一跳,她一个箭步走下来,瞬间将白珩抱了个满怀:

    “大姐头!我也想死你了!”

    两人活像几百年没见的亲姐妹,飞霄一只手就把白珩举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下转了个圈,谁看了不得夸一句孔武有力。

    穹和三月七都傻眼了。

    “白珩姐,你没说过你和丹恒一样也有隐藏身份啊!连将军都得叫您一声大姐头……”

    白珩从飞霄的怀里跳了下来,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我和萨兰的故事,等以后再给你们讲。刚才一时情难自已,让你们看笑话了。”

    白胡子的老爷爷是第二个出声的:

    “嚯嚯嚯,哪里是笑话?分明是佳话。飞霄将军性格豪迈,广交八方友人,此番真挚友情,令老夫着实羡慕啊。”

    众人于是知道,这位喊白珩叫大姐头的混不吝军痞子,就是曜青仙舟的大捷将军,飞霄。

    飞霄摆了摆手:“炎老,您这话可折煞我了。应星大人先前见您的第一面,不也二话不说把您抱起来转了好几圈?这才是真正令我羡慕眼红的待遇啊。”

    “别跟我提那臭小子!不知道老人家身子骨脆,转得我晕头转向,差点以为他要给我扔出去喽……”

    老人胡子一翘,名为生气,实为炫耀。

    众人于是知道,这位老人便是仙舟联盟的最长寿者,朱明仙舟的怀炎将军,也是天才俱乐部78席应星的师父。

    剩下两位女将军里,个高的闻言挑了挑眉,看向明显矮她一头的粉发女将军:

    “师妹,你我二人时隔百年,我好不容易从玉阙飞来见你一面,你怎么也不像飞霄将军和她大姐一般,与我亲热亲热呢?”

    原来此人就是玉阙的爻光将军,瞧着不像个将军,倒像个精明的商人。

    而她口中的师妹,便是罗浮的天目将军,此地的东道主,符玄了。

    符玄将军与在场三人格格不入,不仅是那仅高于炎老的身高,还因为她是三个白毛中唯一的粉毛。

    符玄也不惯着她嬉皮笑脸的师姐,毫不客气地将爻光的调侃顶了回去。

    穹东张西望了一番,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偷偷问杨叔:“银河超级大势力的领头人,性格都这么和蔼可亲的吗?”

    “几位将军愿意放我们进来,想来公事谈完了,现在是私下场合,自然无需严肃。”瓦尓特揣摩道。

    怀炎捋着胡子点了点头:“杨先生说得不错,联盟委派的公事,确实已经告一段落。”

    飞霄爽快地接话:“而我方才在门外听见士兵交谈,知晓游云天君座下有贵客来访,正巧我们四位都对无名客感兴趣,便请你们进来聊聊天。”

    爻光温和地笑了笑:“不必拘束,就当跟几个老爷爷老奶奶唠唠家常。”

    符玄招呼着众人入了座,给一旁神游天外的青雀使了个眼色,后者一个激灵回到现实,苦哈哈地给大家端茶倒水。

    爻光瞧着这奉茶的少女颇为眼熟:“师妹,这位莫不就是你和我提到多次的——太卜司的青雀?你不是说这丫头天赋奇高,有太卜之能,今儿个怎么来你府上干起丫鬟的活计来了?”

    符玄冷哼一声,端起茶水,放在唇边抿了一口:“还不是因为青雀平日喜好摸鱼,不把她放在本座眼皮子底下,老是觉得不安心。”

    顶着众人或是调侃或是善意的打量,青雀僵着脸,不敢吭上一声。

    以她百年的摸鱼经验,这个时候不说话,只微笑装傻,就是最不容易惹麻烦的回应方法。

    “此茶乃是取自持明属地的鳞渊春,持明龙尊饮月君大人的珍藏,请诸位将军和无名客们慢用哈。”

    青雀奉完茶,赶忙退下去,活像有个小矮子追着她的屁股咬。

    “竟是饮月君珍藏的好茶!那我可得多喝几杯,自打百年前在他府上喝过一次,我就念念不忘到现在,当时还是丹恒给我奉的茶。”

    飞霄吹了吹茶水,如牛嚼牡丹般豪饮一口,舒畅地长出一口气。

    爻光端着小巧玲珑的碧玉茶盏,似笑非笑地看向闷头喝茶的丹恒:

    “说起持明族,今儿个罗浮玉界门的奇观,即便隔着十万八千里,我也有所耳闻呢。”

    穹、三月七和瓦尓特的视线也不约而同地飘到丹恒头上。

    符玄把玩着手中的杯盏,表情倒没什么异样:

    “灵砂行事前,已向我报备过,饮月君的提案经由六御商议,是全票同意了的。怎么,是过程出了岔子,还是结果不尽人意?”

    爻光:“本座听说,持明族的舞技了不得,围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震天响,纷纷往场子里扔信用点,给丹恒少爷赚了好大一笔零花钱。”

    飞霄:“我听到的可不是这么回事,有游客瞧不起不肯露面的丹恒少爷,持明族跟他们起了冲突,灵砂一人顶在最前,双手一掀,九个彪形大汉应声倒地!”

    怀炎:“啧,老夫听说的怎么跟你们都不一样?我那徒弟也去围观丹恒少爷的接车了,结果被人认了出来,‘咦?你不是怀炎将军座下的高徒,出自朱明仙舟的应星吗……’”

    丹恒面无表情地打断:“三位将军都只拣了自己想听的那一版吧。”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光传千里,还要被造谣,给受害者丹恒带来了二次伤害。

    眼见丹恒的脸色越来越臭,瓦尓特咳了咳,正色道:“四位将军,我们此行,其实也有要事相告。”

    “哦?杨先生所谓何事?不妨细细道来。”

    列车组将艾利欧的预言告知了他们。

    四人彼此看了看,爻光说:“这可真是巧了,命运的奴隶和本座的十方光印法界,所传达的讯息竟丝毫不差。”

    符玄说:“景元不久前也给我发来消息,末王带来了新的预言,他要我们抓紧提防每一位绝灭大君的踪迹。”

    飞霄说:“根据联盟从四方搜集来的情报,绝灭大君在近百年内消停了不少,但这可不是个好消息,无异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怀炎叹息道:“联盟始终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四人齐聚于此,就是为了让银河免于毁灭的魔爪。如今盟友里又多了游云天君的星穹列车,嚯嚯,可喜可贺啊。”

    四位将军你一句我一句,好话坏话都说尽了,愣是没给列车组留下插嘴的余地。

    三月七忍不住出声:“你们就不好奇,列车为什么和银河通缉犯有勾连吗?”

    怀炎笑着问道:“三月七小姐,你来到罗浮的一路上,可曾留意过布告栏上,有没有星核猎手的通缉照?”

    “唔……好像没见过!我就见过一只黑猫的通缉令,还觉得你们罗浮人真是大惊小怪,猫猫那么可爱,为什么要抓猫猫?”

    丹恒心说当然是因为猫犯了十恶不赦的罪,劫走了罗浮最重要的影子将军,惹怒了两个小心眼的老男人。

    而对于刃在外的特殊职业,几位将军显然都是知情的:

    “星核猎手因其人员构成的特殊性,我们可以确定,他们与仙舟联盟并无利益冲突。因此,这通缉令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至于为何不像巡海游侠那样堂而皇之地宣布,主要还是为了应付星际和平公司那边。”

    “那两位溜进罗浮来的星核猎手,只要不闯到本座面前,姑且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符玄淡淡道。

    要是青雀在这里,肯定会嘀咕符玄将军又在口是心非了,明明是想应刃大人想得不行,巴不得人家闯到她府上,好向前辈讨教一番公文处理的要诀呢。

    “总而言之,联盟感谢星穹列车无私提供的情报。不过嘛,在这星天演武仪典期间,几位还是先好好享受这罗浮的热闹繁华吧!”爻光做了总结。

    飞霄哈哈大笑:“是啊,此届演武仪典的参赛文明里,就有我心仪的种子选手。符玄将军,回头告诉彦卿,一定要好好锤炼自身,小心霸主擂台不保哦。”

    怀炎笑眯眯地说:“我看未必,我那徒弟特意给本届大赛追加了冠军奖励,选手们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冠军花落谁家,谁都说不准啊。”

    符玄起身,对列车组众人说:“青雀就在天目府外,我让她带你们去客栈落脚。”

    白珩忙说:“我和丹恒都是本地人,就不用客栈腾地方了。你们要是想来玩,随时都可以过来!”

    穹左手敲右手掌心:“对哦,丹恒,啥时候带我们参观一下你家呀?”

    丹恒:“……为什么偏偏要参观我家?”

    三月七挤眉弄眼:“你这不是废话吗?丹恒少爷,我要好好看看,你家里到底有没有一千平方公里的大床!”

    几人推推搡搡,在打闹声中离开了将军府,府上又归于了一片寂静。

    “对了,炎老,怎么没见着你家云璃?她不也跟着朱明使节团一道来了罗浮吗?来之前我特意让椒丘学了俩甜口的菜,就等着做给云璃那丫头尝尝呢。”

    飞霄突然说。

    “那丫头啊,含光不怎么管她,野惯了,谁的话都不听,一下船就急吼吼地去找她师叔祖玩了……”

    工造司,应星的工坊。

    “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下来吧,万一你哪儿磕着碰着,我怎么向老爷子交代?”

    应星站在平地上,无可奈何地望着屋檐。

    那赤着脚的朱明丫头扛着一把大剑,两腿叉开蹲在工坊的屋檐上,气成了包子脸,愤愤地别过头:

    “不行!师叔祖,除非你把我的好朋友小布和三桂送回来,否则我就算是饿死、闷死、无聊死,也绝不会下来!”

    第347章 罗刹献宝:那刻夏:(握手)(握手)(握手)

    “真香。”

    云璃抱着一根亮晶晶的琼实鸟串,嘴边沾满了琥珀色的糖汁,津津有味地品咂着,俨然把两位在遥远星球挖矿的小弟抛在了脑后。

    小布和三桂的那一声大姐头,终究还是错付了。

    一个非常神奇的现象,应星大师兄的亲孙女,云璃,隔代继承了应星一脉的饕餮胃口,早在故乡,就被师兄师姐们赐了一个雅号——“朱明小饕”。

    假以时日,要是让云璃成长起来,说不定能与他们远在罗浮的朱明老饕碰上一碰。

    不过嘛,咱们的朱明老饕却不热衷于和小辈较量,为了哄好小孩,不惜下了血本,从自家的储藏室掏出了不少好货,摆在云璃面前,任她挑选。

    云璃马上既不胡闹也不发脾气了,乖乖坐在应星旁的石凳子上,嘴里嚼着一口吃的,含糊不清地说:

    “早先在朱明,我就听灵砂姐姐提过罗浮金人巷的美食,百闻不如一见,师叔祖,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带我去好生尝尝,不将那儿吃得人仰马翻,我绝不罢休!”

    “好好好,都听你的。我记得景元给我留了一张金人巷的美食全景图,我回头找找放哪儿了,布局应该没怎么变过,刚好便宜你了……”

    云璃发出心满意足的哼唧声。

    应星挨着她坐,一边问她朱明这几年又有什么新变化,一边手里也不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云璃的头发,白皙的指节交错在乌黑亮丽的发丝间,轻轻帮她解开打结的发团。

    梳着梳着,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像极了老猴子给小猴子捉虱子。

    应星甩了甩头,将晦气的原始博士甩出了脑海。

    捉虱子怎么了?这是他大师兄宝贵的小孙女,没有应星那凄苦的童年经历,一出生便枕着淬火的余温、将军的宝剑、炎庭君的香炉和红珊瑚,伴着满室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入眠,在一大家子人的疼爱呵护中长大。

    她正值最好的花样年华,就该像一朵出炉的铁花一样,热热烈烈地绽放。

    别说捉虱子了,就算是捉星星,应星也能想办法给她弄来。

    但应某人肯定不可能直接把这话说出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显得怪里怪调的:

    “你一下船就来工坊找我,该不会就是为了在我家骗吃骗喝吧?”

    云璃咽下最后一口,看着光秃秃的木签,意犹未尽地吧咂了一下嘴,目不转睛地纠正道:

    “当然不是!我来是找你有正事的。”

    “你能有什么正事?”

    “师叔祖,你听说了吧,这次星天演武仪典,不光是咱们朱明,连曜青、玉阙,整整三座仙舟都往罗浮派了人来,三位将军大驾光临,热闹劲儿可不一般!”

    应星当然早有耳闻,也从联盟高层和华元帅讳莫如深的态度里,同样嗅到了灾祸的征兆。

    但在云璃单纯的脑子里,压根儿没给严肃的事情留下位置,她满脑子叮当作响的依然是好吃的、好玩的,既好吃又好玩的:

    “符玄将军为了给咱们接风洗尘,今晚在持明属地备了宴席。时候不早了,你还闷在工坊里,多无聊,走,跟我一起找灵砂姐姐玩去!”

    应星拗不过她,只好嗯嗯同意了,临行前先回房间,找景元留的那张美食鉴赏图谱。云璃则是先行一步,喜滋滋地推开院门,小鸟似的飞了出去。

    一踏出火炉似的工坊,工造司终年不变的金属气息便裹在风里,吹了云璃一个满怀,与之一同扑面而来的,还有逐渐逼近的喧闹声。

    匠人们发不出这种菜市场似的瞎叫嚷,这股热闹只属于工造司的大院外,属于那些被仙舟人唤作“化外民”的外来人员。

    曾几何时起——大概是从天才俱乐部78席抵达罗浮就任的那天开始——工造司门外求见百冶的远客便络绎不绝,走了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他们说着相似的话,做着相似的事,像一本每一页都画着相同图案的大部头书,翻来覆去,无甚意思。

    就像黑塔空间站里那些追随黑塔却一辈子也见不到她一面的科员,像追随智械帝王一头扎进无止境的永动机研发的智械,这些人是天才门前的一道固定景观。

    时间久了,就连苦口婆心劝诫的守门人也倦了,放下助人情结,搬来几个小板凳,支起遮阳的大棚,供固执的旅人歇脚,好歹别在炎炎烈日下死在工造司门口。

    短则一日,长则数十年,这些人怀揣着某种惊人的毅力,与某些自以为能博得天才一瞥的东西,试图让应星大人为他们打开那扇紧闭的门扉。

    可自从那届由雅利洛人伊戈尔登顶的演武仪典之后,七百年过去了,再也没有人能引得天才的大门为其敞开。

    实际上,应星很早就不接私单了。

    在见证了阎罗流落银河、颠沛流离的前半生,他就没有为陌生人打造兵器的兴致了。

    那些兵器是他的孩子,是从他的骨血与汗水里脱胎而出的孩子,不是什么任由人转手摆弄的商品。它们不该被有心人大肆吹捧利用,炒出本不该有的天价,更不该引发一连串的狂热与悲剧。

    所以,即便其中有人不乏武艺高强,侥幸穿过工造司的重重把守,捧着全宇宙独一无二的矿石与材料,祈求这位冶炼技术臻入无人之境的朱明匠人,为自己锻造一把绝世兵器。但大部分时候,他们只能听到门后传来一声叹息的回应:

    “请回吧。”

    可这偶尔几例的伤心遭遇,哪能浇灭人们对天才的趋之若鹜?应星似是而非的回应反而更激发了他们的热情,像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一头撞上去。

    星天演武仪典期间,罗浮门户大开,正好给这些人创造了绝佳的时机。

    共计千百来号人,或跪或站,聚集在工造司的大门前,这还是云骑军疏散后的情景。

    人群里,一半是确实有需求,哪怕成功率不到千万分之一,也心甘情愿匍匐着;

    另一半是为了瞻仰百冶大人的居所,假如能窥见他那天神般的容颜就更好了,一言以蔽之,就是来追星的应援团;

    至于剩下的寥寥几人,则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朝注定无疾而终的可怜人投去怜悯的一瞥。

    “仙舟的大人啊,求求您网开一面,让我们见见应星大人吧!”

    “你们动辄能活成百上千年,可我们的一辈子不过弹指一挥间,只是想实现一生的愿望,为何就不能通融通融呢?”

    “我向星神起誓,我带来了我们星球最好的能源矿石,只要应星大人见到它,一定会爱不释手的!”

    守门人听多了这些话,耳朵都磨出了茧子,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一副铁石心肠的作派:

    “抱歉,百冶大人拒不见外客。不管你们献上的是什么宝物,在百冶大人眼里,都与寻常铜铁没有区别。我劝几位还是趁早收拾离开,或者委托其他匠人,未尝不能达成你们想要的结果。”

    “不,我们就要应星大人!”

    喧闹的人群旁,一个行商打扮的金发男人格格不入地立在那里,嘈杂和秽语仿佛染不上他那身洁白如教士长袍的衣衫,他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云璃站在台阶上,一眼就发现了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凑到这冷静沉着的外乡人身旁,不仅对罗刹其人,更对他那口超乎寻常的大箱子产生了兴趣。

    她向来是个自来熟,逢人就能说上两句,于是毫无芥蒂地开口问道:

    “大叔,你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罗刹像是才发现她,低头,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脸上漾起一抹笑意:“小姑娘,你是仙舟人?不认识棺椁?”

    “棺椁?没听说过。”

    仙舟人多是长生种,除去暴力致死,更多是以魔阴身收场,交由十王司统一处置。

    而且,每座仙舟上栖息着上百亿人口,土地资源紧张,不可能为每一个死者都留一块安放尸骨的土地。

    因此,像云璃这样从小没出过远门的仙舟人,自然没见过“棺椁”这种天外之物。

    听着罗刹三言两语的介绍,云璃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玩意儿是用来存放死人的,她却没露出罗刹预料中的惊恐,反而围着棺椁转了一圈,惊叹不已地伸出手:

    “大叔,那这棺材里装的人物,对你一定很重要的吧?”

    云璃有一种朱明人中也极为少见的天赋,她能与兵器的灵魄对话,听到它们心中所想,在她的世界里,不同的兵器有着不同的性格,说着不同的话,追随着不同的主人。

    比如她自己的武器老铁,一个沉默但老实的铁疙瘩,是云璃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飞霄将军的枪刃和重斧,无论何时都在兴奋地喊着“大捷!大捷!”;师叔祖的本命武器烨火,和师叔祖一样,笑起来像银河里洒落的星星……

    棺椁并非武器,云璃凑近时,本以为不会听到什么声响,可一道意料之外的轰鸣骤然在她耳边炸开——嗡嗡嗡,沙沙沙,像虫群振翅,像蚁群啃噬,仿佛在被撕咬得只剩下一张皮的前一刻,还在呢喃着破碎不清的言语。

    云璃吓得立刻缩回了手,再不敢乱摸了。

    罗刹却并不担心这涉世不深的丫头发现棺中的秘密,只是问她怎么了。

    “为了保存遗体的完整性,棺椁里维持着零下的低温,可能会冻着手,还请云璃姑娘不要见怪。”

    “我没事!”云璃一扬下巴,嘴硬道,“就是怕打扰了里头的人安眠……大叔,我问你,你背着棺材来工造司,是想与何人做什么生意?”

    罗刹说:“自是与他们相似,与应星大人做一桩生意。”

    “那你为何不和他们一样,跪在地上求见应星?”

    “因为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云璃不解:“你这人真怪!前一句还说求应星办事,后一句又说要靠自己,不是自相矛盾吗?”

    罗刹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正面回应,引云璃一同看向场地中央的众人,他们的面庞身形并不相同,但掩藏其下的狂热又何其相似。

    “他们跪在那里,求的是一把剑,一把能替他们复仇、替他们夺回荣耀的剑。可他们从未想过,即便应星大人真的开了门,真的为他们锻造了那把剑,然后呢?仇人死了,荣耀回来了,然后呢?他们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们得到的不是一把明心澄意的剑,而是一把摇摇晃晃的拐杖。他们配不上应星的剑。”

    “而我不一样。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走到那一步。应星大人不缺宝物,不缺矿石,不缺那些喊破喉咙的哀求。他缺的是一个能与他平等对话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本事把东西摆到他面前的合作者。”

    “匍匐在地手心向上的人,永远只能等着别人施舍。而我,从不求人。”

    云璃听得云里雾里,隐隐约约感受到罗刹在影射着什么,但她具体说不出来,只凭直觉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所以你给师叔祖准备了什么东西?”

    云璃被罗刹绕进去了,一不留神,连称呼都忘了改。

    罗刹对她的称呼并不惊讶,早在他瞧见这朱明丫头在工造司来去自如、无一人出声阻拦时,便意识到她的身份尊贵非常,而云璃这一声师叔祖不过印证了罗刹的心中所想,连天意都在帮他。

    “我既然来到此地,自是有十足把握。”

    于是,罗刹取出随身携带的鞭子,解开束绳,那鞭子像一条滑腻的蛇,无声地垂落地面,又极有弹性地往回弹了弹。

    云璃的目光瞬间被它缠住了,脱口而出:

    “好鞭!这是什么材料做的?我竟从没在爸爸的仓库里见过,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的身体……”

    纵然罗刹为人低调,可云璃是个压不住嗓子的,她那一声咋咋呼呼的惊叹,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那鞭子柔若无骨,只有小拇指粗细,人群中顿时有人嗤笑出声:

    “这什么破玩意儿?缠根面条上去都比你这像样,上吊我都嫌细了!就凭这也想得到应星大人的青睐?”

    簇拥在周围的弟兄们顺势起哄,嘘声四起。

    云璃哪里受过这种羞辱,怒目而视,拳头一捏,骨节就一根根响了起来。

    罗刹也不恼:“哦?那您想献给应星大人的是什么壮丽雄伟的宝贝?”

    那人挺起胸膛,得意洋洋的吹嘘着他们的武器是何等的精湛,为了防止别人以为自己在吹牛皮,还特意一声令下,小弟们七手八脚地将箱子打开,一柄高大的巨锤赫然映入众人的视线。

    五个大汉用粗绳捆着,合力将它竖起来扎在地上,那锤子比云璃还高,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锤顶,阳光被遮得严严实实,人都罩在一片影子里。

    云璃生平第一讨厌别人不爱惜刀剑,第二讨厌别人质疑她看剑挑剑的眼光,嗯,对方一个人全占了,她的怒火当即烧上眉心,像个炮仗,一点就炸:

    “每一把兵器都应该珍视,而不是像公司的商品一样,被你们摆弄来摆弄去!它现在难受得想打你,可见你这个主人一点也不够格!”

    “它”指的就是大锤。

    大汉或许是被戳中了,也怒道:“没见识的小丫头,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这小白脸到底给你塞了多少好处,让你站他那边对我满嘴疯话?”

    两伙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围观者纷纷退开,为争执的双方腾出一片空地。

    叫嚣者见场面越闹越大,心中不免一阵狂喜,认为这正是展示自己的好机会,万一能入了应星大人的眼呢?

    他朝对面一言不发的小白脸罗刹喊道:“不如这样吧,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按演武仪典的规矩来,咱俩用兵器轮流对攻,谁先扛不住,谁就跪下道歉!”

    罗刹还没开口,云璃已经替他应下了:“来就来,谁怕谁?”

    一边是巨大的重锤,另一边是纤细的鞭子,一边是虎背熊腰的大汉,另一边是身形瘦削的年轻人和小姑娘,谁输谁赢,似乎已经一目了然了。

    众人仿佛能看到这高洁的年轻人带着高傲的姑娘,跪在地上向一帮满脸横肉的大汉赔罪的场面,有人于心不忍,悄悄挪动脚步,打算去找云骑军来主持公道。

    大汉自恃胜券在握,大方地让对手先出招。罗刹不屑出手,将机会让给了跃跃欲试的云璃,后者从罗刹手中接过长鞭,手腕一抖,往空中挥出几道噼里啪啦的气花。

    她和应星的惯用武器都是大剑,但不意味着对其他兵器的用法一无所知,一根鞭子舞起来也是有模有样。

    有行家已经从爆破声中听出几分不对劲了。

    云璃嘴角一勾,露出个坏笑。

    打小就是胡作非为的熊孩子,云璃不仅记吃还记打,她太清楚打哪儿最疼又不容易见血了,左右给对方一个教训,教他什么叫做尊重!

    云璃右手一扬,鞭子挟着呼啸的风声,就要往下劈。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柄飞剑抢先挡在浑然不觉的汉子身前,拦下了鞭子的大半力道,只留下走偏的尖端扫过了一旁的巨斧。

    云璃见攻击落空,又惊又怒:“是谁?”

    指挥飞剑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乃天目府的云骑骁卫,彦卿。听闻工造司门前疑似聚众斗殴,还请双方冷静一下,否则云骑军就要带诸位去幽囚狱走一遭了。”

    云璃急了,她还想让对方给罗刹大叔道歉呢,这事儿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我们只是比试武器的质量,在朱明就可以,凭什么在罗浮就不行了?”

    “抱歉,规矩就是这样,不行就是不行。”

    “你!”

    彦卿和云璃争执的功夫,罗刹的目光移向了那柄飞剑。

    应星先生赐他的虫鞭,硬度和质量如何,他自己最清楚。一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飞剑,竟能挡下云璃姑娘的一击,这名叫彦卿的云骑骁卫,怕不是什么简单的愣头青。

    彦卿不知道自己在罗刹这种人精的眼中,已经从“愣头青”上升到了“不简单的愣头青”,他还在致力于引用罗浮治安管理条例,来说服这位朱明来的姑娘,为什么不能当街使用兵器,以免造成周围人的恐慌。

    云璃瞧出他是个不懂变通的榆木脑袋,哼哼了几声,也不和他争长论短了,只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行,只要他们向罗刹大叔道歉,这事姑且就算过去了。”

    “道歉?”彦卿愣了一下,转身回看锤子帮,“你们哪里冒犯到这位罗刹先生了?”

    “切,不就是笑这小白脸不自量力吗?拿根破绳子就想来求见应星大人,他当工造司是菜市场啊?回家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群人对自己的冒犯之举供认不讳,觉得不是多严重的事情。彦卿却狠狠皱起了眉,语气严厉了许多:

    “请你们向罗刹先生道歉。”

    “哈?你一个公平执法的云骑,怎么也站到他们那边去了?”

    “我并非偏帮谁,只是就事论事。你们聚集在工造司门口,想必是为了求见应星大人,这份心情,我曾经有过,很能理解。”

    “但每一把兵器,都凝聚着锻造者的心血。倘若你们对他人的兵器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应星大人又怎会对你们正眼相瞧?”

    云璃站到彦卿旁边,新奇地打量着他,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遍。

    在周围人的指责下,那大汉额头的汗珠越滚越多,可当众道歉?开什么玩笑?他正想带着弟兄们溜走,绑着巨锤的绳子忽然一松,方才被鞭子扫过的地方,巨锤开始摇摇欲坠,一头朝地上栽去。

    大汉离得最近,想逃却来不及了,轰然一声,巨锤将他压倒在地,像是在报复自己的主人。

    众人围着哀声连连的男人,指指点点,彦卿挥袖拂开尘埃,叫来丹鼎司的医士,转头对云璃和罗刹道:

    “两位也看到了,此人出言不逊,也算得了该有的教训。”

    云璃的心里确实舒服了:“罗刹大叔,看吧,和我说的一样,你这鞭子乃是绝品神器,不过究竟是什么材质,我现在还没研究出来。你等着,我去找师叔祖给你仔细看看……”

    “不必了。”

    应星姗姗来迟,从守门人那里得知了全部过程,朝十年不见的罗刹点了点头,权当打招呼,然后看向云璃:

    “云璃,你去告诉诸位将军,今天的洗尘宴,我晚些时候到。”

    云璃瞪大了眼睛:“哎?!师叔祖,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兹事体大,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应星不知如何安抚她的心情,只对罗刹说了一句“跟我来”,便转身往工造司内走去。

    罗刹朝两个惊讶的孩子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快步跟了上去,一个外来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进了工造司,留下云璃和彦卿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云璃还在为师叔祖的爽约和罗刹的故弄玄虚生闷气,彦卿先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你、你叫应星大人师叔祖……那你就是怀炎将军带来罗浮的弟子,焰轮八叶之一的云璃?”

    “没错,就是本姑娘!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我记住你了,彦卿小弟弟。该说不说,你握剑的手还挺稳的,勉勉强强能挡下我十分之一的力道吧。”

    “原来刚才那就是十分之一的力道了?哈哈,我没怎么感受到呢。”

    “……你是在嘲讽我?”

    “不是不是,彦卿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云璃姑娘,你看,我拦你鞭子的飞剑,是应星大人亲手锻造的。质量好得出奇,估计它也在其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什么?你竟然有师叔祖亲手锻造的兵器?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之前求了他好多次,他总说什么‘时候未到’……”

    “这个嘛,是一位狐人前辈所赠。至于更多的,恕彦卿不便透露……”

    两人一个动若脱兔,一个静若处子,有共同话题在,也相处融洽,结伴往洗尘宴所在的持明属地去了。

    应星的工坊内。

    “我的同事都上线了,你要说什么,便尽管开口吧。”

    应星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四扇投影出的通讯光屏,和当年在神悟树庭的偏僻教室里的场景如出一辙。

    黑塔、螺丝咕姆、阮·梅,三位天才,俱乐部的老人,各有各的神采和傲气,罗刹抬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却在其中发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刻夏的一张帅脸怼在摄像头前,他穿着连体的大地兽睡衣,活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一个正眼都懒得给罗刹:

    “应星,你把我们一口气全都喊来,就是为了见这满脸写着心机的家伙?”

    罗刹面向众人打开他的棺椁,声音平静,好似平地处起惊雷:

    “我要为诸位天才献上的,乃是一桩弑神计划必不可少的环节——一具星神的遗骸。”

    那刻夏立马改口:“应星,怎么不给我们的客人找把椅子坐?”

    第348章 防住了,但没完全防:呀嘞呀嘞,拦不住的大少爷

    云璃和彦卿赶到持明属地时,整个地界在龙尊的主持焕然一新。他们算晚来的一批,其他使节团的客人早就到了。

    云璃一来到宴会的场所,第一件事就是让彦卿带着她去后厨转了一圈,果不其然发现了一只粉毛的狐狸,此人正是飞霄将军帐下的幕僚,椒丘大夫。

    而除了幕僚和医师两个身份外,椒丘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身份,那便是将军的御用厨子。

    有一个向众人推广他祖传风味的时机,椒丘求而不得,二话不说就抄着锅铲,热火朝天地炒起了菜。

    在其他厨师欲言又止的眼神中,他往锅里加了整整一瓶椒椒辣进去,然后拔下头顶束发的两根筷子,夹了一块肉片,放在嘴里尝了一下味道:

    “还不够辣。”

    旁边的厨师不信,也夹了一块放嘴里,辣得差点化身火鸟老大,嘴里喷出一条火柱子来。

    “快来人啊,救火啊!”

    云璃和彦卿躲在厨房门外,彦卿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问云璃:“曜青人的口味,居然这么重吗?”

    云璃苦着小脸,心想今晚曜青那桌的饭菜肯定不合自己胃口,得另作打算了。

    “我怎么知道?不过飞霄将军确实跟我提过,她家椒丘酷爱吃辣,这里面还有段故事呢。”

    “哦?云璃姑娘不妨展开说说。”

    “飞霄将军早年靠经营应援团生意发家,跟椒丘认识得早,想着一起发财,就拉他入了伙。”

    “结果有一次,他们碰到一群狂热粉丝抢货,飞霄拉着椒丘拔腿就跑,但她忘了狐人的身体素质参差不齐,差点没把椒丘跑死。”

    “当时椒丘奄奄一息,飞霄的大姐头白珩急中生智,从货里翻出一瓶辣椒酱,硬往他嘴里塞。嘿,椒丘就这么被辣活过来了。自那以后,他好像就爱上了这种……额……死去活来的感觉。”

    彦卿:“……这是真的吗?”

    感觉像是路边的说书先生编出来糊弄小孩的。

    “这是飞霄将军和最后给我讲的,她这人一喝酒就喜欢夸大其词,几分真几分假,我也不清楚啦,你可别往外传,要是让椒丘大夫知道了,狐人是很小心眼的……”

    “椒丘喜欢吃辣的原因,已记录。”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把云璃和彦卿吓了一跳,要不是知道这是绝对安全的持明属地,两人差点就要拔剑了。

    只见一个银发紫眼的兜帽男不知何时靠在墙边,手里握着一根羽毛笔,正往小本子上写字。

    彦卿定了定神:“阁下是?”

    “哦,我认识你。”云璃说,“你是飞霄将军帐下的幕僚,那个鸦羽怪人,你叫什么来着……”

    “貊泽。”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自我介绍,“鸦羽怪人是曜青人送我的名号,彦卿公子和云璃小姐不是曜青人,可以不用这样叫我。”

    “貊泽先生,彦卿有一事不解,您为何取名叫鸦羽怪人?”

    “你猜。”

    “难道是因为您的外貌长相?”

    “不是。”

    “因为您擅长使用鸦羽作为武器?”

    “也不是。”

    云璃:“那到底是什么原因?你莫不是故意消遣我们两个吧?”

    “因为我在曜青清洁能手比赛上,曾用一根乌鸦羽毛,打扫完了三百平方米的房子,斩获了那一届当之无愧的冠军。”

    两人:“……”

    云璃:“你一定和师叔祖常和我提起的老爹很有共同话题可聊。”

    彦卿:“貊泽先生,我们聊点其他话题吧——您在厨房附近蹲守,是飞霄将军安排给您的任务吗?”

    “这种大型宴会,如果要暗杀飞霄,我有37种暗杀方案,其中最方便的一个办法,就是在曜青那桌的饭菜里下毒。”

    彦卿干巴巴地说:“哈哈,您真是善于换位思考,彦卿以后在符玄将军身边值守,也一定多加学习您的创新思维。”

    貊泽一脸深沉地收起了笔和本子。

    “身为一个合格的影卫,我需要为飞霄以身试毒,但椒丘在里面做菜……要是一个个去品尝,我担心我能不能活着出来。”

    虽然影卫的职责就是为将军而死,但貊泽不想这么憋屈的死掉。

    貊泽忧心忡忡地走开了。

    待到貊泽的气息完全消失,彦卿又拉着云璃蛐蛐:“这位貊泽先生的来历似乎也非同一般啊,云璃姑娘,你可知道其中隐情?”

    云璃憋着一口气,努力回忆:“貊泽……鸦羽怪人……啊!我想起来了,他是短生种来的,这几年才活跃在飞霄将军身边,有着一身移形换影的隐身本事,帮曜青仙舟多次立下大功。”

    “貊泽小时候,他父母花大价钱把他送进了一家武馆。那武馆打出的招牌是五年学艺,三年模拟,十年后就能成为将军的男人!”

    彦卿:“成为将军的男人……本意是当上将军吧?但这话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就跟早期少年漫主角喊着“我要成为XXX的男人”就冲过来了,然后全世界都在惊恐地互相打听:“谁是XXX?”

    “对呀,你也听出来了,那哪是什么正经武馆,教的全是些不入流的歪门邪道……貊泽在里面一待就是好几年,硬是被训成了天赋最高的那个。”

    “后来曜青终于察觉了这股歪风,飞霄将军亲自带人端了老窝。查到最后,发现貊泽本性不坏,天赋高得离谱,飞霄将军一合计,索性把人留在身边当亲信培养,也算是给他一条正路走了。”

    彦卿:“飞霄将军的两位幕僚,人生经历真是精彩啊。”

    云璃:“你别这么看我,这也是飞霄将军喝醉之后当着我的面讲的。喂,彦卿,我都给你讲这么多了,你好歹也给我讲讲呗。灵砂姐姐来朱明之前,在你们罗浮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彦卿出生之前,灵砂大人就已经前往朱明仙舟学艺了。但我从师父她们的口中,的确听了不少关于丹朱姑娘能人妙手的传闻……”

    云璃和彦卿本就是小孩,如今互相交换了八卦,还在背后蛐蛐了别人,由此建立了坚固的同盟防线。

    灵砂见他们二人结伴从后厨走到前厅,显然成了很好的朋友,一时间感到欣慰:

    “云璃,你闻上去气味明快欢乐,看样子和彦卿骁卫很聊得来嘛,妾身就不用替你师父操心了。”

    “灵砂姐姐!别老说的我是个闯祸精似的,我平时明明很乖的!”

    灵砂说:“那是谁在工造司门前险些和外来人打起来呀?”

    “这是……一场突发意外!”

    云璃百口莫辩。

    灵砂掩唇一笑:“好了,不逗你了。去找怀炎将军吧,他正和其他三位将军聊天呢。”

    “我才不要去找爷爷,我这次没把师叔祖准时带过来,爷爷肯定要数落我办事不力了!”

    彦卿连忙补充事实原委:“应星大人临时有事,晚点再来。”

    灵砂想了想,“没关系,这场宴会本就不是正式场合,大家私下聚一聚,联络联络各仙舟的感情,顺便认一认生面孔。像应星大人那样家喻户晓的人物,若有事要忙,也不必强求。”

    “云璃,既然不想去找你爷爷,我还有一个好选项。”

    灵砂悄悄指了一个方向:“看到他们了吗?”

    云璃眯着眼睛往那边瞧:“他们是谁?吃席手上居然空空的,一看就不是地地道道的仙舟人。”

    换作地地道道的仙舟人吃席,现在应该已经手里抓着一捧瓜子,边走边嗑起来了才对。

    “那几位呀,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现在算是咱们仙舟联盟的盟友。你不如和彦卿骁卫一起去招待一下他们,让他们感受到朱明人的热情好客,怎么样?”

    云璃左手敲右手掌心:“无名客?太好了!我看了钟表小子大电影的预告片,导演说好几个角色的原型都取自星穹列车,彦卿小弟弟,你快给我指指,他们对应的都是谁?”

    彦卿往日的功夫都用在练剑上了,哪有时间看什么钟表小子,急得满头大汗:“云璃小姐,稍等一下,我上星网查一查……”

    灵砂给云璃指认列车组,其实只是想让丫头有事干,有对象能折腾,免得在宴会上惹出祸来。

    而列车组事实上并不需要旁人招待,因为大少爷丹恒就是本地最好的向导。

    一路上,几乎每个持明族路过他们时都要停下来,朝丹恒俯首致意,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丹恒少爷”或“大少爷”。

    这种古板封建的做派,未必人人都喜欢,可当被区别对待的人换成自己时,那种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爽感就另当别论了。

    至少穹和三月七一路都兴奋得很,做足了大少爷身边颐指气使、嚣张跋扈的老奴派头,唯有撞见持明族另一尊更权威的封建家长时,气焰才像是泼了一盆冷水,悄悄熄灭了下来。

    “父亲,这是我的同伴。”

    丹恒微微侧身,让出身后几人——白珩不在这里,她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瓦尓特、穹和三月七也在这时,正式得见了丹恒那位爱子心切以至于扭曲了方法的父亲。

    丹恒的父亲,饮月君丹枫,长相几乎与丹恒如出一辙,俊朗清秀的脸庞,同样修长的青年体型,还有温润如水的通身气质。

    丹枫和丹恒唯一不同的一点,大概就是头顶的碧玉龙角与身后的细长龙尾,昭示着持明龙尊的高贵身份。

    他身着保守的持明古服,一族之长的威严尽显无遗,矜持地向三人颔首示意。

    “小恒在信中时常提起诸位,你们都是他很好的伙伴,愿在仙舟罗浮的这段时光,诸位能尽兴而归。”

    三月七掐了一下穹的胳膊,压低声音:“怎么办?我突然有点紧张……怎么感觉像是在见家长?”

    穹光顾着盯丹枫的美貌,阿巴阿巴说不出话来了。

    瓦尓特身为唯一的成年人,当仁不让地接过了寒暄的职责:

    “说起来,丹恒上车时,我和姬子以为他是被仇人追杀,后来才发现追他的是星核猎手的刃……”

    丹枫那张冷冷清清的脸上难得多了一丝变化:“阿刃?他不怎么会说话,要是让你们误会了,还请多多担待。”

    列车组这下确认了,刃叔还真是丹恒家的保姆,他爸爸都对刃这么熟悉,肯定是从小带到大的。

    丹枫看着坐不住的穹和三月七:“我陪杨先生聊几句,二位若是有兴致,可以在持明属地随意逛逛,只要走得进去的地方,都无须顾虑。小恒,你带他们去转转吧。”

    穹和三月七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丹恒的面皮却瞬间紧绷了起来。

    “……我知道了,父亲。”

    丹恒牵着两只活蹦乱跳的小猴子,生怕他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让对方爬上树露出红屁股了:

    “前面是我家,龙尊府邸,我和妹妹白露在那里长大……往那边走是鳞渊境,持明圣地……”

    要是还年轻的丹恒,肯定会在持明圣地后面加一句“外人不许踏入”,就像他当年对卡厄斯兰那三令五申的那样。

    但现在,丹恒吃一堑长一智,明白最好的遮掩方式就是悄无声息、声东击西。

    他把鳞渊境当作一个普通景点随口介绍出来,果然没引起穹和三月七的警觉,两人的注意力全被他“有妹妹”这件事勾走了。

    “好啊,丹恒老师!你竟然提都不提一句!我们一直以为你也是孤家寡人上的列车,没想到你既有爱你的爸爸,还有可爱的小妹妹,这么一大家子人,我俩都要嫉妒你了!”

    穹耸耸肩:“我不嫉妒,我也有爸爸妈妈、小姨和舅舅,我还有爷爷呢。”

    三月七:“你们非要这样合起伙来排挤我吗!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个亲姐妹呀……”

    穹苍蝇搓手问:“丹恒,你妹妹没有回来吗?”

    “白露在第一真理大学当老师,教学和科研工作很忙,我不知道她在星天演武仪典期间能不能赶回来。对了,你们认识的拉帝奥教授,就是白露手下带出来的学生。”

    这一下子,穹和三月七彻底变成了猴子,吱吱哇哇地叫唤了出来。

    “丹恒,你家能人辈出啊!”

    丹恒顺势提出邀请:“我带你们去我家坐坐?”

    如此一来,这俩小笨蛋就不至于稀里糊涂地闯到鳞渊境了,丹恒的面子和里子也就保住了。

    穹和三月七连忙点头,丹恒左手拉一个,右手拉一个,像牵宝宝一样把他们带到自家去了。

    丹枫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歪了歪头:

    “小恒这是要回家?我好像还没告诉他,为了防止仪典期间,有外人闯入鳞渊境肆意破坏,所以我遣族人们把石碑都收回府邸了……”

    第349章 全员阵亡:椒丘大夫完成绝杀

    接风洗尘宴上,众人在露天场地下有说有笑,云璃正拉着拐杖阿叔瓦尔特,兴致勃勃地讨论列车组保卫匹诺康尼的细节。

    瓦尓特本就是个童心未泯的老人,遇上了云璃这样外表年龄和心理年龄一致的小孩姐,就跟遇到了知己似的,句句有回应,字字有答复。

    反倒是和云璃岁数相当的彦卿,明明外表还是个稚嫩的黄毛小子,却处处老想表现得像个小大人,在一旁插不上话,只好闷头恶补知识。

    两人的聊天话题飞呀飞,从钟表小子大电影的预告片,飞到了云璃在工造司门前的神奇经历。

    当得知云璃的师叔祖就是大名鼎鼎的天才俱乐部78席时,瓦尓特的兴趣更浓了,竖起耳朵听云璃讲:

    “那个罗刹大叔啊,一开始,我只觉得他超然众人,有两下子;等他掏出那条神鞭,我发现他似乎不简单;直到最后,师叔祖亲自出门迎接,七百年来第一次为外人敞开了工坊,我对他就是刮目相看了!”

    瓦尓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罗刹……在我的故乡,这个名字通常用来指代吃孩童的恶鬼。”

    “吃小孩?罗刹大叔不吃小孩。小孩有什么好吃的?还没罗浮的琼实鸟串好吃。”

    “两者应该没有可比性。不过,听云璃小姐这么一说,一个背负如此凶名却行事温和有礼、还能让应星先生亲自出门迎接的人——想必是个有趣的角色。”

    “那可不是一般的有趣!就连我的火眼金睛也瞧不透他。杨先生,你见多识广,改天我带你去师叔祖的工坊,你帮我瞧瞧,罗刹大叔究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能让师叔祖另眼相待?”

    “哈哈,我的荣幸。”

    白捡了一个出入应星工坊的许可证,瓦尓特面上反应平静、不卑不亢,心里的小人儿一下子捏紧了双拳,像大猩猩一样嗷嗷叫唤着敲起胸口。

    他仿佛已经看见天上飘下各式各样的模玩机甲,自己大步走进应星的大房、胶佬的天堂了!

    丹枫命仆人给杨先生沏了一杯除心火的凉茶。

    他们这个角落是整场接风洗尘宴的缩影,放眼望去,处处可见来自不同仙舟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将彼此的人脸和名字对上了号,聊得甚是尽兴。

    后厨也来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厨师和侍者在准备最后的收锅上菜。

    曜青一桌、朱明一桌、罗浮一桌、玉阙一桌,不同仙舟的人们偏爱的口味各不相同,负责宴席的饮月君很好地顾及到了这点。

    椒丘正享受着鼻尖的辣香,眯着的眼睛忽地一凛,露出一缕犀利的金光,手中的筷子凌空一夹,夹住了某人从阴影处探出的筷尖:

    “貊泽,此举绝非君子之为。”

    貊泽严肃的纠正道:“椒丘,我不是君子。”

    椒丘用筷子打了一下他:“那你偷吃也不对。”

    “我……”

    “去去去,还狡辩,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去仓库给我抓一把芹菜回来,我要给兽肉去味。”

    “哦。”

    貊泽暂时将为飞霄将军的舍身试毒抛在脑后,毕竟他本来就不是很想,但抵达仓库的他很快又遇到了一个难题,对着两箱相似的菜叶,傻傻分不清。

    “哪个是芹菜?”

    但既然是去腥味用的,就挑气味最大的那个,肯定错不了。

    貊泽抓着一捧香菜回来了。

    椒丘人不在,锅里的肉还热着,马上要糊了。

    貊泽本着同事的好心,替他切了菜撒了进去,还拿起铲子翻炒了两下,香气浑然融入其中,在本就气味斑驳的厨房里更嗅不出来了。

    嗯,闻起来很香,看来他有做饭的天赋。

    椒丘回来了,夸了一嘴貊泽能在没人下命令的时候自己动了。

    貊泽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一个像素点,趁着椒丘心情好,提出了自己要为飞霄试毒的主意。

    椒丘一边炒菜一边回复:“行,你吃吧,这些盘子里是曜青人的菜。四桌的菜式虽然相同,可口味千差万别,你千万别吃混了。”

    罗浮人好甜口,朱明人好咸口,玉阙人好酸口,曜青人嘛……椒丘代表全体曜青人,他好辣的那口。

    这里的辣并非一般的辣,一定是椒丘自己研发的椒椒辣,能让食用者死去活来的极品辣味,只有椒丘自己能受得了,所以他是做给自己吃的。

    貊泽深知此理,但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硬着头皮闯过去。

    他夹起一块肉片盯了半晌,目光里满是赴死的决绝。

    椒丘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是个优秀的厨子,上菜前总要先尝尝味道,好再做调整。

    他瞧着同僚视死如归的劲头,嗤笑一声,将肉片吹了吹,斯斯文文地送进嘴里:

    “又辣不死你,至于吗?我怕香菜都没怕成你这样……”

    “……”

    “……”

    两人双双倒地不起。

    然后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厨房里大多是普通的厨师,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一个个的都慌了神,眼花耳麻,端着盘子你撞我我撞你,顷刻间乱作了一团:

    “啊!怎么搞的?地龙翻身了?”

    “椒丘大厨,你怎么睡着了呀?厨房不让睡觉……”

    “难不成是有刺客来暗杀将军了?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呜呜呜……”

    “不好!大家快看外面!”

    厨房外,原本三两围坐的众人几乎全站了起来。

    震动的源头来自不远处的龙尊府邸,只见一尊巨大的水龙卷破屋而出,将整座房子包裹其中,直通天际,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卷进去。

    放眼整座罗浮仙舟,唯有饮月君和他膝下的一对儿女有御水之能,再一结合现实,操纵水龙卷摧毁大房子的,除了丹恒少爷没有旁人。

    一众持明惊呼:

    “大少爷遇见什么事了?怎么看上去如此生气?都把自家龙王庙给淹了!”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惹少爷生气了?看我不把他剁成臊子喂鱼!”

    “昔有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今有公子一怒,摧屋百丈,洪水漫天。哈哈哈,不愧是丹恒少爷!我持明族何其有幸!”

    “妙哉妙哉!快,把这句话记下来,刻在鳞渊镜的新石碑上!”

    怀炎看着周围的持明族由怒转喜,仿佛丹恒少爷有魔力似的,随便一个举动就能将他们凝聚在一起,不由得呵呵道:“罗浮人才济济呀。”

    飞霄以为怀炎在夸丹恒的御水术,仰天大笑道:“自从百年前罗浮一别,丹恒兄的本事有增无减,看得我都手痒了,真想冲上去再跟他痛痛快快打一场!”

    符玄:“飞霄将军,你就别添乱了。”

    爻光笑着说:“难怪在本座的卜算里,今晚宴席有水火两重灾。看来这大水淹了龙王宅,便是第一重水灾了。本座倒要瞧瞧,接下来的火灾会怎么个闹法。”

    四个领头的将军此刻都一派气定神闲,他们的手下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唯有彦卿是个傻乎乎的赤子心肠。

    眼见水龙卷吞没了龙尊宅邸,彦卿马上召唤出一把飞剑,踩在脚下就要冲进去救人。

    “丹恒公子和两位无名客还在里面!”

    云璃和瓦尓特也追了上去。

    唯独龙尊府邸的主人丹枫却是不慌不忙,淡定地抿了一口鳞渊春的热茶,提醒仆人去通知持明族的匠人们,准备第三次重新锻造石碑和雕像了。

    彦卿赶到案发现场时,潮湿的雾气浓得看不清前方,还有哗啦啦的雨点像子弹一样打在自己身上,扰得他心烦意乱。

    “丹恒公子!穹先生!三月七小姐!你们在哪里?你们还好吗?!”

    无人回应,只有奔腾的水声,仿佛是在嘲笑着彦卿的无能。

    彦卿咬紧了牙关,知道再这么磨叽下去不是办法,即便身处水龙卷的边缘,自己都感到了氧气不足,更何况是置身中央的三个无名客?

    事到如今,只有使出师祖镜流教给他的那一招了。

    彦卿抬起单手剑,屏息凝神,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围绕在他身边的雨点发出咔嚓咔嚓的冻结声,从空中化为冰块坠落了下来。

    追上来的云璃不禁叫道:“好剑法!”

    如果说先前在工造司门口,彦卿只是露了一手,现在是两只手都露了,云璃从中窥见了他的真实水平。

    “水流湍急,彦卿想必是想以冰冻水,然后一剑斩破,将他们三个捞出来。”

    瓦尓特分析道,如此之大的水龙卷,想要一口气全部冻住,难度可不小。

    “彦卿将来好歹也是要登上擂台,和全宇宙的英雄豪杰硬碰硬,我相信这点小事他还是能做得到的。要是他实在不行,我和老铁再上去帮忙。”

    彦卿显然并非空有蛮力之辈,他擅长在战斗中思考,果断选择先从水龙卷中心最细的部分下手,那里也是核心所在。

    “看剑!”

    彦卿踩着飞剑冲了过去,挥出一剑,试图拦腰将水龙卷切断。

    若是有熟人在场,定能瞧出他此时的神态与姿势,与罗浮剑首镜流挥剑时如出一辙,简直像那个女人的翻版。

    月牙般的蓝色剑气划破水幕,所过之处,绽放出一朵朵灿烂的冰花,景象颇为壮观。

    正当彦卿以为即将得手之际,水龙卷中猛地迸出一股让他心头一跳的气息。

    一道血红色的不祥剑气飞射而出,即便持剑之人还未曾见过彦卿的面,却仿佛早已熟悉他的剑招,精准无误地迎了上来!

    “轰!”

    两相碰撞,消弭无踪。

    彦卿的飞剑停在了半空,和它的主人一样陷入了震撼与惶惶中。

    云璃看愣了:“好生奇怪。”

    瓦尓特忙问:“云璃小姐,你看出什么了?”

    “对面那人的剑法,跟彦卿小弟弟分明一脉相承。可人家的手更稳、剑更快,经验也老辣得多,彦卿不是他的对手。”

    云璃果断架起了老铁:“我得上去帮他。”

    “不必了,云璃姑娘!”

    彦卿头也不回地喊道,“这是我的对手,就由我来解决!”

    “你一人怎么能解决得了?”

    云璃和彦卿争执的功夫,水龙卷中突兀地爆发出一阵金色的亮光,彦卿以为是第二波攻击,连忙摆出招架姿势,小心翼翼地防备着。

    那金光却越来越盛,从水龙卷的腹部撕开一道口子,小小的车头载着车厢上坐着的两人,轰隆轰隆,伴着列车的鸣笛声,一节一节地飞了出来!

    “再见了丹恒,我今晚就要远航,你是困不住我俩的——”

    坐在星穹列车微缩模型上的穹,一手抓着玩具小车,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挥舞,像是个套马的汉子,拉长了声音,爽得不行。

    坐在他身后的三月七一起发出尖叫:“太刺激了,丹恒小时候玩的也太好了!不愧是苍龙的心窝大宝贝、饮月君的命根子、全体持明族发誓守护的宝藏——”

    二人身后的水龙卷更加愤怒了。

    水龙卷分出一根长须,快速攀上星穹列车微缩模型,果断扣下了里面的一节电池。

    电力不足,列车没了冲劲,发出一阵后劲不足的颠簸,穹和三月七对视了一眼,看着身下的万丈高空,不约而同地抱在了一起:

    “丹恒饶命啊,我们错了!”

    但丹恒铁石心肠,显然不会把抠掉的电池再塞回去,列车彻底撑不住了,呈直线式往下坠落。

    “啊!!!”

    云璃和瓦尓特将他们二人接住了。

    彦卿指挥着飞剑勾住了星穹列车微缩模型,防止它掉在地上摔坏。

    “你们二位怎么搞的?把自己整得这么狼狈?龙尊府邸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穹和三月七缓过了迷糊劲儿,发出一阵痴痴的笑声,但无论云璃怎么摇晃两人的肩膀,他们就是不说,怕一说出来就被身后的丹恒淹死了。

    水龙卷渐渐平息了下来。

    彦卿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也就是说,龙尊府邸里没有外人,只有你们三个?”

    “不然呢?还能有第四个鬼不成?”

    “那刚才挥剑与我对砍的,竟然是丹恒公子?但他怎么会有这般恐怖的剑气?还对我的剑法如此熟悉……”

    云璃说:“彦卿,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过,你师祖镜流收了三个徒弟,丹恒不就是其中一个?而且那剑气虽恐怖却不致命,就是吓唬吓唬你,除了丹恒还能有谁?”

    “云璃姑娘说的也是……”

    彦卿放弃纠结这个问题,细细回忆着方才的剑法对决,试图从中汲取成长进步的经验。

    瓦尓特问:“丹恒还不打算出来吗?”

    穹咳了一声:“丹恒说自己想静一静。”

    三月七嘿嘿笑:“咱们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穹和三月七挤眉弄眼地推着三人回去了,瞧这样子显然没打算放弃,是要背着丹恒在饭桌上好好讲一讲。

    感知到几人离开了已成水龙废墟的龙尊宅邸,丹恒静静漂浮在散落着石块和家具碎片的水面上,大脑放空,竭力不去回想方才的可怕经历。

    但他依然哪里都不舒服,心死了一半,索性换了个侧身姿势。

    “阿刃,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于往日,所以不能再随随便便钻进我们家了,要是被当成了贼人或者通缉犯,符玄将军也保不住你。我能掩护得了你一时,不能掩护得了你一世。你听明白了吗?”

    应刃的半张脸埋在水面下,咕噜咕噜吐了个泡泡。

    虽然中途经历了水灾的小小波折,但接风洗尘宴还是顺利办下来了。

    侍者们僵笑着端上了餐盘,众人依次按照座位入了座,罗浮一桌,朱明一桌,玉阙一桌,曜青一桌。

    符玄作为东道主,先端起杯盏站了起来——虽然以她的身高,站起来也比大部分坐着的人要矮——正色地说了一番宴席的开场词。

    众人纷纷拍手附和。

    云璃坐在怀炎身边,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却还要耐着性子,等大家都致辞完毕才能动筷子。

    “爷爷,我好想去吃罗浮人那桌!或者让我跟无名客坐在一起也行啊,我好想听他们聊八卦……”

    飞霄:“云璃,来和我一起吃啊,椒丘和貊泽不知怎的被送进丹鼎司了,我身边空得很,缺个人和我喝酒。”

    怀炎:“飞霄将军,慎言!我家云璃还未成年,不能饮酒。”

    爻光:“师妹,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占卜里的火灾,怕是要逐渐逼近了……”

    符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怕,师姐,你怕了?”

    爻光嫣然一笑。

    “自是不怕的。我们桌上的这些人,将来是要站上棋局,与神明博弈的,区区一个小灾厄,就能让我们全员阵亡?没那么容易。”

    “哼,诸位,那便请吧。”

    符玄发了话,大伙终于可以动筷子了。云璃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兽肉片,囫囵一口咬了下去。

    火热的肉汁爆涌开来,好似火山在舌尖喷发,云璃仿佛迎头挨了一闷棍,眼前一阵阵发黑,自出生以来记得的全部记忆,在她的大脑中像放电影一样一闪而过。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3分钟后。

    “豁,好大一股辣味,今天这酒带劲啊。我来晚了,先自罚三杯……嗯?”

    应星的话音戛然而止。

    抬头,茫然四顾。

    “我还没开始喝呢,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趴下了?”

    第350章 斯科特的追妻之路:老爸在直播间失望地看着你

    这场闹剧以丹鼎司病房的爆满而告终。

    整整四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好菜,仅仅因为掺进了椒椒辣,又没人敢拿自个儿的小命来测试,因此遗憾面临着倒进泔水桶的命运。

    应星见不惯别人浪费粮食,索性一个人全炫进嘴了。

    “椒椒辣”名不虚传,吃到最后,应老饕打嗝都带着火星子,人却像钢筋铁板似的,一点事都没有,还意犹未尽地表示:下次得配余清涂的毒酒吃,更带劲。

    事实证明,不是椒丘的手艺太毒,而是旁人的道行太浅。

    至于躺在病床上的椒丘听闻此讯,是如何当场垂死病中惊坐起,非要与百冶大人结为志趣相投的辣友——那便是后话了。

    应星和丹恒合力把众人送进丹鼎司,看了老爷子和几位友人的笑话,了解到他们并无大碍,就是味觉受了摧残,便转身一头钻进工坊里,和同事们研究起罗刹送来的繁育星神遗骸了。

    丹恒作为为数不多的生还者,也是个现成的医士,当仁不让承担起了照料同伴的责任。

    虽然在照料陪护的过程中,依然控制不住给穹和三月七使点小绊子,惩罚两人不仅撞破了他的秘密,还大着嘴巴到处乱说,但丹恒不会在正事上有所懈怠,端水送饭,无微不至。

    无名客的身体也扛造,没两天就能出院了。

    但老人没有小孩能折腾。老杨本希望拿出自己最饱满的精神面貌,去朝拜全宇宙胶佬心中的圣地,但如今自己面色苍白,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所以与云璃的约定自然而然往后推迟了。

    “不过也不要紧,师叔祖说了,罗刹先生这段时间暂住在他的工坊里,什么时候去找人都是没问题的!”云璃拍拍胸脯说。

    “那就好,那就好……”

    瓦尓特庆幸的不是和罗刹的见面权,而是自己的工坊通行证没有被无情收回。

    他安心地躺回病床上,任由丹恒帮自己掖住被角,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四个年轻人蹑手蹑脚地出了病房。

    丹恒轻轻关上门,对着躁动不安的云璃、穹和三月七说:“你们要是想出去玩,就尽管去,瓦尓特先生这里由我来照顾。”

    “丹恒,你不跟我们一起吗?白珩姐可是任命你当我们的导游啊,鳞渊境、波月古海……我们一个都还没去过呢!”

    云璃疑惑:“三月,你说的这些地方有什么好玩的?那里除了一座搬不走的龙尊雕像,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穹和三月七同时露出了云璃难以理解的邪恶笑容。

    “哦?雕像?雕的是谁呀?”

    云璃:“当然是……”

    丹恒:“咳。”

    丹恒对云璃说:“云璃小姐,你不是打算去金人巷吗?带上他们两人一起吧。”

    求你。

    云璃义不容辞。

    “本来师叔祖答应我答应得好好的,说要带我吃穿金人巷,结果事到临头反悔了!一个人吃美食有什么意思?就要大家一起吃才香嘛。”

    刚好用金人巷的美食洗洗胃,去除椒椒辣在她舌尖上残留的辣味!

    罗浮的金人巷,不管白天黑夜,都少不了食客们络绎不绝的身影,以及店家们间隔不断的吆喝声,勾得人走不动道,不管是本地人还是游客,总得进来掏几个子儿解解馋才能走。

    闹市每百步就有云骑军执守,几个执勤的士卒看见名声在外的云骑骁卫过来了,忙立正行礼。

    彦卿摆了摆手:“几位履行好自己的职责便可,我此行不是来交接公务的,只是遵照符玄将军的嘱托,陪几位客人逛一逛。”

    云骑军这些天都是连轴转的状态,彦卿本应忙得不可开交,但他除了执勤外,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就是替罗浮守擂打擂。

    符玄将军为了让他在上擂台前保持好状态,不顾彦卿的意愿,强行给他批了个公假,让他好好放松放松,于是也跟着云璃一块来了。

    彦卿有本地户口,对罗浮各处都很熟,便自告奋勇走在最前头,要给云璃和两位无名客介绍金人巷的各大铺子。

    谁料云璃反手掏出一张“金人巷美食地图”,封面作者赫然写着“景元”二字。

    彦卿大惊:“云璃姑娘,你从哪儿弄来我师父的真传?”

    “哦,这个呀,师叔祖给我的,说送我当个参考。”

    彦卿跟在云璃身后,琢磨着待会儿怎么找个理由,把景元师父的真传借过来瞧一瞧,说不定上面记载了他老人家饭后随性而写的剑诀感悟呢。

    有地图在手,云璃一踏入此地,活像是一位出征的君王,举起宝剑,指挥属下随她一同开疆拓土。

    不到片刻功夫,穹、三月七和彦卿的手里便多了大包小包,刚出炉的豆沙卷、香得流油的肉夹馍、浑圆金亮的糖球……

    六只手都要拎不下了,而云璃还在疯狂买买买,疯狂吃吃吃,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叼回来做窝。

    三人苦不堪言,如果一开始他们还能解决掉手里的食物,可越到后来吃的越撑,云璃的肚子却还像个无底洞,怎么都喂不饱。

    左顾右盼的云璃又在一处停下了。

    “云璃,咱们打个商量,别吃了行不行……”

    “我觉得景元将军应该把罗浮老饕的名号让给你。”

    “不成,师父的名号怎能随便转让给外人?”

    云璃转身,用木签棒指了指身后:“我没在看小吃摊哦,你们看,前面有个当街乞讨的怪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三人踮着脚一同看去。

    只见三两人群聚集处,中间围着的是一个穿着公司制服、戴着圆形墨镜的男人,怀里抱着一张木框照片,旁边的白纸上,还书了“重金寻妻”四个血色大字。

    “罗浮的父老乡亲们啊,算我林登·斯科特求你们了,只要有人能告诉我她的线索,我一定把我的全部家产双手送上!”

    如果单看这几个要素,一个痴情郎的形象跃然纸上,令观者忍不住为之驻足。

    可再仔细一瞧,他那相片上哪里是个真人?分明是一艘绿油油的星槎!

    哪个智人会娶一艘星槎当老婆?不是逃出病院的神经病,就是装疯卖傻赚流量。

    “高,这招实在是高。”

    一个围观的橘发女子不禁感慨道。

    三月七就站在她旁边,自来熟地问:“怎么个高明法?”

    那橘发女子也是个外向的,听到三月七的发问,立刻扭过头来,朝她绽放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嗓音泼辣、语速飞快:

    “演武仪典人多,大傻子也多,一万个人里保不准有一个信他的,冰冷的嘲笑就能变成热乎乎的流量。”

    “哎,要不是我桂乃芬干直播也讲尊严,真想也弄块牌子往街边一跪,求大家赏口饭吃啊!”

    三月七:“所以你也觉得斯科特是在搞抽象?”

    桂乃芬:“不然呢?难道他真爱上了一艘星槎不成?”

    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说不定是真的……”

    追爱追到了罗浮,结果罗浮本地星槎太多,斯科特认不出来白珩的那一艘,所以抠破头皮,只能想出了这么一个笨方法。

    该说不说,他还真有毅力呀。

    云璃眨眨眼:“穹、三月,听你们这语气,你俩认识这人?”

    何止是认识?斯科特和白珩星槎的那一段孽缘,就有列车组当初出的一份力呢。

    忽然听到两个耳熟的名字,斯科特猛地抬头,眼睛瞪如牛目:

    “怎么又是你们?!!!”

    他可没忘记这帮人当初是怎么欺负他一个势单力薄的公司小狗的,两个无名客在他眼中仿佛长了恶魔的犄角,勾起的嘴角满是对自己的嘲讽和讥笑。

    “晦气!简直是太晦气了!”

    斯科特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收拾东西就要走人。

    “请稍等,这位斯科特先生。”

    彦卿不知道斯科特和列车组结识的前因后果,他只知道一件事:

    “在罗浮街边乞讨卖艺,必须要有资格证,林登·斯科特,你有证吗?”

    彦卿端出云骑骁卫的架子,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刺得斯科特浑身一震,喉结不安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

    想想也是,斯科特能出现在罗浮,八成是跟着战略投资部调动过来的。一个没有落户的外地人,怎么可能拿到艺人资格证?

    斯科特卖了个惨兮兮的笑容。

    “云骑大人啊,您看我跪在这儿乞讨,那也是逼不得已啊!我跟她在雅利洛六号一见钟情,后来天各一方,我那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好不容易逮着个调来罗浮的机会,想都没想就跟过来了,你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行行好吧!”

    云璃:“你也是个痴情人,彦卿,不如帮帮他吧,帮完了再罚也不迟。”

    彦卿:“……云璃姑娘,你真信他了?”

    云璃:“他都愿意拿出自己的全部家产了,这狠话我都不敢放,难道还能有假?”

    斯科特想起自己账户上的32信用点,忙不迭地朝着彦卿点了点头。

    “不敢作假,不敢作假!我斯科特一生坏事做尽,唯独遵从家训,从不说一字谎言!”

    彦卿被绕进去了:“那好,帮人总不是件坏事。我瞧瞧,你照片上的星槎,应该是白珩小姐的那艘吧?”

    他坐过白珩的星槎,印象很深。

    “白珩姐一把我们丢到罗浮,就开着星槎自个跑了,说是要找她狐朋狗友,筹办演武仪典的开赛赌盘去了……”穹说。

    “那我们在哪能找到她人?彦卿,你是本地人,你应该知道这种一般在哪筹办吧?”

    “抱歉,说来惭愧,我也不清楚。”

    赌盘这一类水很深的当地产业,向来都是由善于经商的狐人雄踞一方,彦卿从没有接触过,这一刻深感自己的本地户口没有任何用处。

    而就在这时,旁听已久的桂乃芬高高举起手,嗓门亮得像在敲锣打鼓:

    “哎呦喂,帝弓司命在上,您几位可算找对人啦!咱最熟悉地下赌盘那些场子了,我带你们去,保准能把斯科特先生那位爱妻给揪出来!”

    彦卿一愣:“桂乃芬小姐,此话当真?我在街边看过你的杂耍表演,你这么跟我们去,会不会耽误你的正经工作?”

    “耽误啥呀?”

    桂乃芬爽快地说:“我带路,免费!就一个请求——让我开个直播PK,把斯科特先生的追妻之路变成直播间的滚烫流量,狠狠地压一压那个老来骚扰我的江户星人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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