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应老师小课堂开课啦:阿刃,你学会了吗?
这颗星球的文明在若干年前走入陌路,生者已逝,只余下了无数的裂界生物,更有不少穷凶极恶的星际海盗与流寇盘踞于此,建立起一个个犯罪巢穴与堡垒。
在星际和平公司的星图中,此地早已沦为一片被彻底遗弃的灰色地带。
如果不是市场开拓部检测到了这里的星核力量波动,它也不过是这茫茫银河间最不起眼、也是最寻常的一粒崩解的文明尘埃罢了。
而应星和艾利欧此行的目标,星核,正潜伏在星际海盗窝点的最深处。
当应星持剑缓缓逼近时,那股属于生者的鲜活气息向四周涤荡开来,瞬间吸引了一群裂界生物的注意。
“死……!”
毫无理智的怪物们嘶吼着蜂拥而上,直扑而来,要将闯入者撕成粉碎。
艾利欧凭借猫咪体型的灵活性和隐蔽性,一路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应星的身后,一对青色的猫瞳闪烁着幽幽的光泽,像是在这一片昏暗地界里漂泊游荡的引路灯。
虽然身下没了那点儿肉,奔跑跳跃起来还怪不习惯的,但不妨碍敬职敬业的大老板强忍不适,全程密切关注新人小伙儿的职场表现,并对他的剧本演出予以中肯的评价和建议。
他看见应星的剑法如行云流水般,姿态赏心悦目,断水剑每一次挥出,剑华每一次飞舞,敌人的头颅便会应声飞起一大片。
艾利欧在耳麦里问:“你大概发挥了几成的功力?”
应星不确定地回答:“嗯……不到一成?”
他的惯用武器当然还是烨火,双手剑,和成年人差不多高,重若万钧,要是随手扔在地上,甚至能砸出一个大窟窿,打人自带力大砖飞的劲爽手感,用起来美妙极了。
而断水是单手剑,与烨火同出一炉,重量和体型都差上一些。
名为相伴相生,实际上,这把剑离开主人身边也有一些年头了,一开始是借给了缺剑的镜流,后来就成了阿刃的常驻武器。
应刃平时和大小青龙对练的时候,断水剑的特性往往会发挥极大功用,逼得两只苍龙只能放弃远程水攻,真枪实刀和他切磋打斗。
正因如此,应星这些年没摸过几回,多少觉得有点儿手生了。
他这边,是套着小号壳子的满级大佬努力适应新手村的节奏。而另一边,流寇们的反应活像是刷出了副本隐藏BOSS,一个个如临大敌。
“首领,不好了!有一个陌生的剑客正朝我们杀过来了!”
“*银河粗口*!这破地方明明是三不管的灰色地带,连星图都未标注,怎会有外人突然闯入?”
“难道……是为了【万界之癌】?”
首领下令:“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再靠近半步!我的实验即将成功,只要掌控了星核之力,反攻帝国夺下皇位便指日可待!”
“是!”
然而,他们的这一番垂死挣扎,最后被证明终究不过是徒劳。
不消片刻功夫,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坚如磐石的钢铁大门被人迎面一脚踢开!
飞掷的门板上赫然印着一道深深的脚印,这道声响放在流寇海盗们的耳中,无异于是敲响了地狱的丧钟。
“*银河粗口*的!这么快?”
“刚才派过去的弟兄们,一个都没回来……”
“他来了!首领!我们该怎么办?!”
流寇首领死死地注视着来人,在一片弥漫的灰色烟尘之间,一个男人的身影和轮廓逐渐清晰,抬手,干脆利落地甩走了剑上残留的几滴血珠。
面对一群嗷嗷待宰的小喽喽,应星甚至懒得放出杀气,只是堵在门口,就流露出堪比一人千军的强大和冰冷,随口一问:
“你们——谁先来送死?我赶时间。”
流寇们纷纷举起了枪炮武器,严阵以待地盯着来人,不时咽着口水,有的双腿已经开始紧张打颤。
明明他们才是人多势众的那一方,此刻却像是被一个人包围了。
在这个超凡力量纵横的疯狂宇宙之中,人与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可能比人与蚂蚁之间都还要大。
以概率论而言,强者的数量固然不多,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难以碰见一面,可一旦遭遇了,便是板上钉钉的十死无生之局。
流寇首领试图进行谈判:“你是谁?我们与阁下无冤无仇,也许是有一些误会……”
待到烟尘散去,看清了男人的真实面貌,见多识广的首领瞬间瞳孔紧缩,惊呼出声:
“你是……天才俱乐部78席?不,这怎么可能?!”
他们不过是一伙烧杀抢掠的帝国叛军,怎么可能让78席大动干戈,千里迢迢,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追杀他们?
应星神色坦然地反驳:“你认错人了。”
他现在是刃,不是应星。
“不,我绝不可能认错。我曾进入过大帝一世的收藏室,他的整面墙上悬挂的全是78席的画像……”
应星:……有点耳熟,他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他口才一般,没能凭借言语说服对方,不过没关系,很快你们就会变成死人了,死人是不会反驳的。
高调哥这些年忙于偿还人情债,他本人又是个星网万年隔绝户,自然对银河间的风云变幻浑然未觉。
在他未曾留意的地方,“天才俱乐部78席”早已凭借其强悍实力、深厚人脉、崇高地位以及出众容貌,跻身于银河顶尖大人物之列,甚至搬入了一些文明的教材里。
因此被人认出来,实在不足为奇。
好在这次的剧本上写了,全场无一幸存者,这荒郊野岭的,也没有监控录像设备,因而应星并不担心阿刃的真实相貌会泄露出去。
但等到以后执行任务,多少还是得给阿刃套一个伪装,以免他这幅外表,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指着鼻子喊出一声“78席”,还让不让人好好打架了?
应星不再选择和敌人多费口舌,身影形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
“不,不见了!”
再度显现时,他已闪现至一名惊疑不定的敌人的身前,剑光乍现,毫不犹豫地抹过对方的咽喉。
首领差点被吓破了胆,连忙喊着手下冲上去阻拦他,自己一咬牙,转头就跑。
然而,即便更多的部下蜂拥而上,也不过是徒增炮灰罢了。
任凭他们如何拼命,连一道细微的擦伤也未能留在应星的身上,怎能不让人心生绝望?
“啊!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们都是被逼的,我们也不想谋反啊!”
“都是首领……都是他要杀死一世……唔!”
应星只当蚊子在耳边嗡嗡,手起刀落,便让最后一道属于敌人的哀嚎沉入了死寂的大地。
“聒噪。”
他不耐烦地丢出一句,再抬眼望去,刚才那个下命令的首领果然跑没影了。
接下来只需等待即可。
艾利欧轻巧地跃至应星的身侧,意味深长地问道:
“如何?在我的剧本中,无论是时间节点、登场人物,还是台词……凡此种种,与现实的重合程度,想必你已亲眼见证。”
应星回道:“的确分毫未差。”
随着他话音刚落,地面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大厦的天顶猛然被掀开,昏沉的日光倾泻而入,紧接着,一头庞大的机械巨兽赫然显现。
方才消失的首领已与之彻底融合,发出一阵阵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78席,无论你是为何而来,我已掌控了星核之力,此刻,即便是你,也休想阻止我!哈哈哈哈哈哈……”
在二者的相比之下,人类男性的身形显得无比渺小。
“拙劣的废铁。”
应星不爽地啧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不能开帝弓威灵,否则多少也得让这家伙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高达。
但他没忘记,这是一场对人偶的教学课。
应星目前所能调动的技能,一个是镜流教授的剑法,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也会成为阿刃克敌的主要方式,至于另外一个嘛……
那机械巨兽不由分说,抬起一巴掌,像是拍苍蝇一样拍向地面上应星的位置:
“胆敢阻拦我的家伙,都给我通通去死吧!”
“轰隆——!”
然而,首领的狞笑还没维持多久,嘴角又瞬间僵住了。
因为,自他的掌心之下,猛然涌出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之力,浓烈得令他心悸不已,几乎要被摄走全部的心神:
“这,这是……?”
那锈迹斑斑的机械手臂竟在转瞬间生机勃发,一簇簇碧绿的草木蓬勃盛放。
然而,明明是象征生命的翠色,此刻却汹涌如夺命的毒素绿潮,顷刻淹没了他的半截手臂,令和机械融合的首领发出痛苦的嚎叫,庞大的身形摇摇欲坠:
“啊啊啊!!!”
反观应星,他一手拖着断水剑,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冷嗤一声:
“妄图杀我?你还不配。”
这便是阿刃本身能使用的第二种能力了,应星给他做出了完美的示范。
封印仅仅解开了百分之七左右的程度,就差不多让应刃既有了面对强敌的一战之力,又有了不惧受伤或死亡的雄厚底气。
当然了,因为有所克制,丰饶力量对周遭环境的影响不大,事后记得打扫战场就行,否则一些丰饶的命途行者就得人人喊打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打架,不疼。
应星一向极为珍视自家阿刃的这副身躯,若还是保留原作中那种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自己的心情尚且不提,恐怕就连人偶的创造者阮·梅估计也要生气了。
一缕零星的绿芒接触到了地面,瞬间在这混凝土的灰色大地上,开出了一朵米色的小花。
然后,又被应星踩在脚下,碾碎成泥。
淡淡的丰饶气息萦绕在应星的身边,连带着呼吸都舒服了许多。
艾利欧感觉身下多了什么东西,抬臀一看,果然,两颗金蛋蛋已经长回来了。
虽然只分别了不到半天,还是自己主动割舍的,但对于任何一只公猫而言,说不想念铃铛是假的。
他在原地抖了抖屁股,检验了一下,是原装的,心情难免又雀跃了几分。
艾利欧大老板得了一个阿刃,坦克、狂战士、奶爸,全都齐了。
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公司狗看了都得羡慕得直流口水。
应星听不到这只坏猫的心声,否则说什么也要揪起他的后颈肉,把这只没良心的资本家挂在路灯上。
他缓缓走近那一头发疯的机械巨兽,将两指抵在刀刃之上,附魔,断水剑的表面瞬间被一股吞噬性的丰饶力量所包裹。
首领吓得痛哭流涕,再也不复方才得狂妄自大:
“不!不要杀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世的秘密!他的财富,他的珍藏,我全都可以……”
下一秒,数道刀芒在敌人的身上一寸寸绽放,伴随着首领的尖叫,机械巨兽的残骸四分五裂,湮没无踪。
首战告捷,星核到手,猎手转而收剑,懒得多给一个眼神,淡淡评价:
“孱弱不堪。”
然后他又自言自语,语气急切:
“阿刃,你学会了吗?”
紧接着,猎手的飞船离开了这颗星球,没过多久,又有一艘破破烂烂的飞船降落在了这颗星球的地表。
一般而言,在星核遗留的力量波动尚未完全消散前,寻常的飞船很难靠近,而这一伙人显然是拥有一些相关的应对技术。
破烂飞船上下来了一伙鬼鬼祟祟的人,互相交头接耳:
“大帝派遣我们来清理这伙叛军,但这里怎么只有裂界生物?侦测器根本没有检测到活人的行踪。”
“嘶……这些残骸和尸体……似乎有个不得了的家伙来过啊。”
“先禀报上去吧。”
领头的掏出一个破烂外表的联络器,放在石头上磕了两下,信号瞬间恢复正常:
“禀告劳拉佩里大帝:此地未见叛军踪迹,疑已被人先行清剿。请求下一步指示。”
第152章 猎手据点:应星:除了生孩子,我什么都会
数万光年外,星核猎手据点所在星球。
“这颗星球上没有文明踪迹,位置隐蔽。星体自带捕获性引力,除非是特殊改造的飞船,否则一旦靠近,就会被引力捕捉,坠毁到星球地面——那边就有一处报废的飞船残骸。”
通身漆黑的猫咪信步前行,淡然介绍道。
现在是剧本上没写的自由时间。
应星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身后,抬头四顾,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景色很好,适合养老。”
像他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就挺喜欢的。
艾利欧哼哼道:“算你有眼光。”
湖边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木屋,看上去荒废了有些年头了,半边墙上长满了青色的苔藓,周围还开着遍地的野花,风一吹过,送来了扑鼻的清香。
“这里住上阿刃和我还勉强凑合,人再多就不合适了。再过一段时间,我会物色新的据点。”
没网没信号,与世隔绝,一般人来住上两天就受不了了,但是对于一个性格淡漠的人偶和一只喜欢清静的猫咪来说却刚刚好。
应星看了看艾利欧的猫手猫脚,疑惑道:“这座木屋……是你自己建的?”
他无法想象一只猫后肢站立、前肢打木工的画面,还是说……艾利欧也能和燧皇老爹一样变人?
“不,不是我建的,我只是一个看守者。”
艾利欧不知道应星心中所想,否则定然跳上去挠他一个大花脸,他停下了步子,从他的视角和所处位置,便可以将湖边木屋的全景一览无遗。
他说:“曾经有一位【无名客】选择下车,将这颗星球作为了她的终点。”
“她独自一人居住,生火、做饭、读书、睡觉……后来,她的命数终于走到了尽头,我便把她的尸骸和遗物葬在了湖底。”
听上去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但艾利欧似乎无意继续讲述下去,应星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在这世界上,每个人、每只猫、哪怕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都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秘密和过去。
正如艾利欧从不追问应星为何知晓诸多他本不应知晓之事,应星也从未探询过艾利欧的过往经历,以及他是如何踏上的【终末】命途,他所书写的剧本的最终结局又是怎样的。
如今只有一个男人,一只猫咪,这日子确实还能勉强过下去,等到以后组织的成员渐渐多起来了,一座小木屋就显得有些逼仄了。
黑猫似乎是陷入了渺远的回忆,身躯静止不动,尾巴不摇了,一缕微风拂过湛蓝的湖面,似乎也轻轻掠过了他那对青色的猫瞳。
应星若有所思,悄悄俯下身子,然后伸出一只邪恶的大手,往下一摸,捏了一下他屁股后新长出来的两颗蛋蛋:
“手感还不错。”
猝不及防的艾利欧:“……”
静谧忧郁的气氛被破坏,一向矜持冷静的黑猫顿时气得炸了毛,喵呜一声就是一爪子呼了上去:
“应星,你个*猫猫粗口*!”
当然了,没破皮,艾利欧的小猫爪还破不了应星的防御。
应星嗖的一下缩回了手,看着自己的两根手指,好像在回味刚才捏到的Q弹触感:
“抱歉,没忍住。”
艾利欧咬牙切齿地心想,以后组织立了规矩,他一定要在里面添上一条加红加粗的禁止事项:
——“下属不可以捏上司的蛋蛋!”
不过,生气归生气,像他这般心思细腻的猫咪,多多少少能察觉到应星此举的真实用意,心里别扭了半天,勉强挤出一句:
“算了,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艾利欧扭过头,细长柔软的尾巴顺势一扫,擦过应星的裤腿,很轻,像是一片落在掌心的鹅毛,随后便继续往前带路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一个外人来到自己的私人领地。
应星小心翼翼地拉上脆弱的木质篱笆,以免碰坏了它,两侧是无人打理的花圃,木屋的屋顶低垂,积着潮湿的落叶,一开门,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迎面而来。
虽说外面破旧了点儿,但应星本人住过极地营帐、战场军营,还在贪饕星神的肚子里随地大小睡。
只要给他一块毯子,他就能倒头就睡,因此没什么好嫌弃的,反倒觉得挺新奇。
然而,自己的身体可以随便折腾,阿刃的日子不能随便将就。
“到了,就是这里。据点你也亲眼看过了,没什么事情的话,你可以离开了,罗浮还有一堆烂摊子需要你去解决呢。”
应星还在琢磨着如何改善阿刃的生活条件,闻言联想到工造司那一大堆属于百冶的公文,嘴角又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用完就丢。艾大老板,你还真是狠心啊。”
身处木屋内部,他看向四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还摆着一幅色泽鲜艳的画,画上正是这一座湖边木屋。
比起如今的荒凉颓废,画上的木屋可要精致漂亮多了,也许这才是它本来的面貌,但是某位看守者明显精力不济,无力翻修了。
应星若有所思。
“不急着回去,让景元他们先去头疼,我在这儿还有一些必要的事情要去做。”
艾利欧不解:“你还要做什么?星核工资已经支付给你了。难道你还担心阿刃晚上认床,睡不好觉?”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阿刃的休眠和开机全程用不到两秒。”
应星在床底下找出了前任房主留下的工具箱,仔细翻找了一通,左手拿上了螺丝刀,右手握上了钳子,腰上还挂着一包钉子。
眨眼间,从酷炫的星核猎手变成了接地气的应师傅。
艾利欧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心潮却像是湖水一般隐隐澎湃了起来,默认了他接下来的举动。
“我要开始上工了,你暂且待到一边儿去,免得我一不留神踩了你的尾巴,届时你又要挠我了。”
应星照例不会好好说话,一句平平常常的关心之语,也能表现出几分调侃的意味。
换作外人来,怕是压根听不出话里的好意,这也难怪不少人都会给他扣上性情狷狂的帽子。
艾利欧听出来了,也懒得还嘴,就这样懒洋洋地趴在木屋边的树上,借着昏沉的日光,看着男人来回忙碌。
工作中的应星神情专注而沉静,全无先前杀伐时的漠然与傲气,深邃的眉眼反倒显得格外平和。
朱明的巧匠举止干练,一举一动之间还带着几分活泼轻快的少年气,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工匠这一份职业。
空地上很快堆满了东西,各种乒乒乓乓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田园牧歌似的白噪音,回荡在这片寂寥的天地之间。
艾利欧只是注视着,注视着,身体肌肉悄然放松,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时间在下滑的沙漏里一滴滴逝去。
头顶属于恒星的光芒逐渐减弱,艾利欧在呢喃不清的睡梦之中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把身体拉成了长长的一条。
然而,当透过斑驳的树影、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色之时,猫猫瞬间愣住了。
应师傅的肩上扛着刚手搓出来的信号基站,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过来,看见艾利欧醒了,笑着招呼了一声:
“哟,醒了。老板,起来查验一下成果?”
他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将五人高的信号装置放在地上,扶正了,双臂发力,大力扎进了泥土的深处。
“我在那边的飞船残骸里找到了点儿有用的东西,这是我花几分钟开发的独立局域网,有了它,在这颗星球上就能随时上网了。”
应星觉得自己还是挺贴心的,提前照顾到了未来即将入伙的某个骇客小姑娘。
联盟工造司百冶亲自下场,维修旧屋、打造家具、建设新房,这可是寻常人挥金撒银、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的待遇。
此时此刻,他却像是一位平平无奇的木工师傅,招呼着房屋主人过来查验。
破败的木屋被精心修复,木材被原封不动地替换或打磨,显出温暖的原木色泽,再刷上一层应星亲手调制的保护漆,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蜂蜜般柔和的光泽。
模糊的窗户玻璃改头换面,变得清澈透明,窗框如同墙上的画框,将一整面的湖光毫无保留地请进了室内。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屋前那片昔日荒芜的土地,曾经野花杂草丛生的园圃,如今已被打理得井然有序。
应星在修整时甚至不惜动用了一丝丰饶之力,这才催生出了满园的芬芳。
“你……怎么做到的?”
应星虎摸了一下艾利欧的脑袋,笑着说:“别小看了朱明的工匠。”
应星早年身为化外民,初入朱明,还没进入工造司时,只能靠着慈善机构的接济勉强度日,为了维持日常生计,他什么活儿都接过。
可以说,除了不会生孩子,应星什么都会。
木屋内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是难为应星一个家务废了。
艾利欧甚至还发现了墙角一个崭新的猫爬架,一看就是专门为艾大老板定制的。
“多亏景元之前和我发过这些商品的链接,我抽空看了一眼,记在了心里,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从猫咪流体动力学的角度去设计这些架子。”
艾利欧一个跳跃就跳了上去,粉色的肉垫在上面踩来踩去,巡视了一圈,不得不说,非常合自己的心意。
感慨万千的黑猫抬起脑袋,看见身形颀长的青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整理着大大小小的东西,仿佛在拨动着表盘的指针,将这个小小的地方还原到数个琥珀纪之前应有的美丽。
“应星,你……”
艾利欧心想,完了,他也想原地加入应援团了。
作者有话说:
艾利欧:我拐了他的崽,他给了我一个家[可怜]
小清新的过渡章,今天晚上加更,拉一下新剧情点!
——————
艾利欧的身世有私设,从目前透露的信息来看,感觉开拓命途和终末命途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于是自己发挥了一下
第153章 亲代传承(5.8w营养液加更):应星:差点儿忘了,我也不会做饭
艾利欧感到很感动,为自己多了这么一个全能的员工。
然后,他就看到忙碌了半天的应星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咕咚打雷的肚子,主动提议道:
“我来做饭吧。”
艾利欧爽快地同意了。
半个小时后。
“轰——!!!”
这是厨房被某人霍霍后发出的恐怖爆炸声。
“喵——呜——!”
这是应激的某猫从喉咙里刮擦出来的愤怒嚎叫声。
“咳咳咳……艾利欧,放心,我自制的涂料,都是防火的……咳咳咳……就是不太防烟……”
这是自称“除了生孩子别的都会”的应某人的强行挽尊声。
仙舟罗浮。
项目书得到了顶头上司的肯定,新任太卜的背后仿佛燃烧起了昂扬的斗志之火。
景元对符玄寄予了厚望,抓起小矮子就是一顿喂饼画饼,不光是让符玄吃撑了,就连一旁无奈的丹恒都给喂饱了。
景元老是喜欢把“撑起罗浮的三轮太阳”挂在嘴边,而龙尊父子又何尝不是撑起持明族的两轮月亮?
事实上,他们持明族起初也是三轮月亮当空。
而其中一弯伶俐秀慧的明月——饮月君的亲信、持明族二把手丹朱,前些年受到外出留学的白露二小姐的感染,向顶头上司丹枫请了一个归期不定的长假,前往朱明仙舟研习医术去了。
至于为什么前往的是朱明仙舟,而不是其他的地方。
一来,毕竟丹朱还在罗浮高层挂着公职,不如白露小姐那般人身自由,在她看来,前往联盟之外的派系势力恐怕有失稳妥。
二来,朱明龙尊炎庭君一脉执掌“金鳞燃犀”之法的医学传承,联盟内部闻名遐迩,颇有名气。
三来,饮月君与炎庭君的私交还不错,更何况还有应星的这层中间关系在,丹朱又天分不错,勤奋刻苦,在朱明的待遇必然不会差。
由此种种,丹朱这一走,也是好几百年没有回来了。
他们的二把手就这样无情地抛弃了父子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罗浮,也许要等到学成归来的那天,才会继续为饮月君这一脉再效犬马之劳。
丹恒一想到此,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同样胸怀无名客的远大愿望,白珩姨辗转各地从商,游历见识颇广,前些天还在电话里问了他什么时候打算。
丹恒又怎能把自己目前的现状说得出口?
丹枫敏锐地察觉到了长子的隐隐焦躁,向他投来了问询的眼神:“小恒,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担心阿刃的情况?”
“有应星叔,我并不担心,只是……”
丹恒摇摇头,神色有些黯淡。
而站在他面前的饮月君丹枫,不仅是一个持明族族长,与此同时,更是一个父亲。
丹枫本来想习惯性抚摸一下丹恒的黑色发旋,聊表安抚慰藉,而后意识到自己的身高远远不够,手抬起一半又缩了回来,装作打理自己的头发,若无其事道:
“是在惦记着今晚的书圈同好会?放心去吧,记得早些回来便是。”
丹恒的唇角微微勾起,心情确实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谢谢父亲。”
至于丹恒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公文重压由谁来承担,自然也就不用多说了。
但谁让丹枫发誓做一个好爸爸呢?
而这场书圈同好会的主题作家,想必jj的读者们不会对他感到陌生,罗浮的文学爱好者们也对其又爱又恨。
他就是当年给内心强大、生活美满、家庭幸福的冷面小青龙留下堪称恐怖的心理阴影的刑侦小说家,地衡司高级文员,也是当今罗浮万人之上的神策将军的亲生父亲,景不坑老师。
当然了,作家一般都会将自己的笔名严防死守,尤其是他这样人人都想寄刀片的烂尾作家,因此,现实社会中几乎无人知晓景不坑老师的真实身份是景元的老爸。
本次同好会由景不坑老师的一位资深书粉发起,其主要目的并非声讨老师的烂尾之作,而是集结圈内具备一定写作能力的读者,共同为这部未竟之作续写一个圆满的结局。
这就叫“正主挖井,粉丝填坑”。
丹恒作为《古国异兽遇刺奇案》的忠实书粉,当年还和景不坑老师当面交流过一些心得感想,因此欣然响应号召,不吝亲自动笔,洋洋洒洒,写了好久,就盼着这次同好会的到来。
夜幕悄然降临。
当丹恒抱着稿子赶到长乐天的一间庭院时,已经有不少人在现场等候了。在约定的时间正式到来之前,不少人都在低声交谈,不时露出会心的微笑,一看就是纯正的读书人。
读者们大部分也不愿坦然告知真名,因而大部分以网名互相称呼,因而丹恒的耳朵里听到的都是:
“阁下莫非就是……[草莓小珍珠]!?”
“这种说话语气……[蓝莓大波霸],是你吧?我就知道是你!”
“我就知道你回来,[人活着就是为了景元]!”
“哈哈哈哈,瞧你这话说的,我可是专门给上峰请了假的,[我永远都喜欢饮月君]!”
“喂,[步离人强取豪夺造翼者],你说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我的屁股都快坐麻了。”
“哦哦哦你说那个啊,[应星大人的苦茶子掉我碗里了],我看了门口海报上的时间,应该还有二十分钟左右……”
“咳咳,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叫我的网名了。”
丹恒:……
他们罗浮书友论坛也是人才辈出。
[冷面小青龙]觉得自己的ID过于正常,以至于和书友们有些格格不入,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试图融入他们。
他找了个偏僻的位子坐下来,低头打开玉兆,像极了当下年轻人在外时最常见的模样。
朋友圈
@持名上网:
辛苦我的团队几个月的持续努力,科研医学赛道真的是一场折磨的挑战,我们之中没有人是天才,皆是平平无奇的庸人。而开创性的事业注定与重重困难相伴,但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其价值所在。
我相信,只要你还在这里,我还在这里,我们还彼此并肩,就没有穿越不了的迷障,抵达不了的彼岸。至于结果,得之淡然,失之坦然,争其必然,顺其自然,但行前路,无问西东(鲜花)(鲜花)(鲜花)(抱拳)(抱拳)(抱拳)
评论
@梦貘真可爱:白露小姐都已经做上科研了?真是厉害,值得学习!
回复:丹朱姐姐不要夸啦,再夸我会害羞的
@上善若水:(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回复:(害羞)(害羞)(害羞)
@雪山飞狐:这是小白露自己写的?不像啊
回复:不愧是白珩姨(流汗),当然——不是啦,我怎么可能写得出这么肉麻的话,是和我一个团队的一位教授写的,我转发了一下
@实名上网:羡慕小白露的自由学术生涯,我至今还被拘禁在将军的位子上下不来啊(猫猫叹气)
回复:没啥好羡慕的,我还羡慕景元哥你随时都能摸鱼呢,我在这儿可半刻得不了闲,吃饭都得待在实验室
@星网用户73200719:没看懂,说人话。
回复:应星叔是大笨蛋大笨蛋!意思就是我们辛辛苦苦搞的科创成果最后没拿奖!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吧?!!!
最新评论
@冷面小青龙:在外一切保重,常回家看看
丹恒刚发完评论,下一秒就接到了白露打过来的电话:
“丹恒哥!你今晚有时间啦?”
“嗯,父亲代了我的班……”
兄妹两人聊了聊家常,丹恒问:“最近钱还够花吗?”
“生活费你们就不用担心啦,我们第一真理大学会发科研补贴,老爸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就已经能覆盖我的饮食开支了……”
白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丹恒哥,我是不是有一件事没和你说过,就在大概四百年前,我的银行账户上突然收到了一笔来历不明的大额转账?”
丹恒一愣:“你确实没和我提起过。”
“那我应该是和老爸说了,忘记告诉你了。当时把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哪个犯罪分子用我的账户洗钱。”
后来白露拿着转账记录,联系了星际和平银行的工作人员,他们居然说这笔转账是来自一位公司匿名管理者的自愿遗赠,留言批注是“支持学业”。
“也是怪事,我平时又不差钱。我问了一圈,都没发现到底是谁,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笔钱你是怎么处理的?”
白露:“既然那位好心人是来支持学业的,我就干脆把这笔钱捐了出去,用来帮助更多真正需要物质帮助的学生了。”
丹恒毫不吝啬地夸奖:“你做得好。”
“嘿嘿,我也是这么想的。”
都说大学是一座白色的象牙塔,总有人能在这里保留他们的纯真本性,白露就是其中之一。
又聊了一会儿,丹恒挂断通讯,而随着前来赴会的人的增多,其他书友的交谈声越来越大,尤其是带着网名喊的,让丹恒听了感到一阵心悸,还好他没有强行合群……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幽幽的女声:
“丹大公子,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莫非您就是……[冷面小青龙]?”
猝不及防掉了马甲的丹恒:“……请不要用网名来称呼我。”
他扭过头,披着一头银发的女人像是幽魂一样落了座,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黑,仿佛半辈子都没睡过一场好觉。
“你认识我?”
“虽然您深居简出,不爱露面,但身为一个十王司判官,您的面孔几乎时时刻在我的脑子里。”
丹恒心想,景不坑老师的书粉队伍也太庞大了吧?连十王司判官都有?
女人看出了他脸上的隐隐惊讶之色,介绍自己:
“小女子乃是十王敕使「寒鸦」,列名拘、锁、刑、问四位判官之末,网名ID叫[寒冷乌鸦],您唤我寒鸦便可。”
即便十王司平日注重信息保密,但丹恒身为罗浮龙尊长子,自然是有知情权的,寒鸦也没刻意隐瞒着他。
丹恒注意到了寒鸦怀里的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小说文稿:“我记得十王司业务很忙,寒鸦女士竟然能抽出时间参与同好会?”
“啊,我们平时工作确实很忙,忙得脚不沾地头不沾枕……但我为这次的同好会准备了很久……我的姐姐雪衣——她也是十王司判官之一——希望我来,还为我极力争取到了这半天的时间……于是我就来了。”
“你有一个很好的姐姐。”
寒鸦笑了笑:“是啊,姐姐很好。”
他们两人简单聊了两句,丹恒这才知道当初陪同应刃一起、押送倏忽血肉进入幽囚狱最底层的判官,就是寒鸦的姐姐雪衣。
“其实,丹大公子,我和您的师父镜流大人也彼此相识。您不知道吧我们都是仙舟苍城人,镜流大人偶尔抓到了棘手的犯人押送进入十王司审判之时也会顺路过来找我们姐妹俩聊聊过去的往事缅怀一下故人故土,虽然百年过去了我很担心她的心理但这些年我看她脸上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距离魔阴身发作被十王司扣押逮捕还远远早着呢。唉,真好啊。”
丹恒听得心惊胆战,生怕她一口气喘不过来,把自己背过去了:
“……寒鸦女士,您可以说慢点儿。”
不过,有十王司判官的这句话,他也就放心镜流姨的身体状况了。
读书会正式开始了,他们也就没再聊那些生活上的事情,而是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小说剧情中。
“丹大公子,不知你为《古国异兽遇刺奇案》续写了怎样的结局?”
“寒鸦女士直接叫我丹恒就好。实不相瞒,这个结局我斟酌已久,虽不知是否恰当,却实是用心所作。我所续写的主题名为——传承。”
青龙、白狐、凤凰、月兽……他们未能揭开的真相、未能弥补的过往、未能偿还的代价,都将由下一代接过使命,去实现他们未竟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丹恒老师离家出走倒计时,启动!
第154章 小青龙号飞船:丹恒:爸爸我今晚即将远航
仙舟罗浮,长乐天。
丹恒坐在台下,率先上台分享的是寒鸦。
寒鸦的姐姐雪衣执掌十王司刑字部,平日里以缉拿凶犯为要务,因而尤其钟爱惊险刺激的刑侦小说,景不坑老师的代表作《古国异兽遇刺奇案》显然就是她的心头好。
寒鸦在懵懵懂懂的情况下被姐姐拉进了坑,然后就爬不起来了。
都说人类的智慧就包含在这四个字里:等待和希望。
而仙舟人的寿命非常长,她们这些于阴阳两界穿梭的十王司判官,能逗留生界的时间更是不可胜计,完全可以一直等下去。
然而,“等待”是有了,“希望”却是渺茫了。
因为姐妹二人纵然身负十王的能力和权柄,却拿一个烂尾弃坑的作家毫无办法。
为了弥补姐姐心头的遗憾,寒鸦怒而提笔,为烂尾小说补全了结局。
当着一众翘首以待的书友们的面,她用自己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快速念道,像是在朝着台下发射机关枪的催眠炮弹:
“……(此处省略3k字)于是,在最后,人类侦探抓捕了剩下四兽,并且将他们交给了十王司判官。”
“……(此处省略3k字)判官负责审判他们的罪行,金狮被判无罪,青龙流放化外,凤凰抹除记忆……”
“……(此处省略3k字)所有的罪人,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结局。”
她一口气念完了。
有人被旁边的朋友推了一下,呼呼大睡产生的鼻涕泡“砰”的一下在空中破了。
主持人讪笑:“哈哈,感谢[寒冷乌鸦]小姐为我们带来的创造分享,不知道书友们对这个结局作何评价呢?”
寒鸦:“小女子才疏学浅,请诸位不吝赐教。”
有人说:“看得出来,[寒冷乌鸦]小姐理解的‘完美结局’,就是交代所有角色的最终下场和归宿。”
寒鸦不解:“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丹恒无奈地摇了摇头。
寒鸦女士的写作风格,无意沾染了她本人职业的浓厚气息。
这落实到现实中固然很好,但唯独不适合小说创作,未免太流于俗套了。
有人问:“而且月兽呢?您似乎没有交代月兽的结局。”
寒鸦回答:“不必交代,比起其他角色,我更熟悉月兽——白狐身死道消,友人分崩离析,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惩罚了。”
“嘶……其他不提,这一点倒是颇具留白的韵味。”
寒鸦还想继续说什么,玉兆忽然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姐姐打来的,于是不在多言,颔首下台,连忙去接电话了。
虽然听众的感受和反响不一,但大家还是给予了下台的寒鸦女士一波热烈的掌声,全当鼓励和支持写作新人的创作事业了。
丹恒正在查看手稿,寒鸦在这时拿着玉兆回到位上,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加灰暗了:
“加班加班……整天就是加班……”
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攀上丹恒的脑海,他心头一跳,主动问:“寒鸦女士,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寒鸦强行恢复了镇定,左右看了看,低声说:
“情况不妙,丹恒先生。我刚收到姐姐传来的消息,有一名穷凶极恶的罪犯混入了同好会现场,她嘱咐我务必小心,待她处理完同伙便即刻赶来擒拿此人。”
这也意味着,那个危险的恐怖分子,此时此刻,就潜伏在他们的身边。
丹恒一惊:“岂不是说,现场的书友都是对方的潜在人质?”
寒鸦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显然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论起武力,丹恒自然是不虚的,别说一个恐怖分子了,来十个他都能照常打趴下,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然而,一旦有手无寸铁的平民在场,事情顿时变得棘手了起来。
饶是他也不得不瞻前顾后,时刻注意保全他人的性命安危。
寒鸦很快有了主意,恳求道:“丹恒先生,小女子代姐姐和十王司,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稍后您将登台分享,不妨借此机会俯瞰全场,锁定那名凶犯的具体位置。我在台下配合您的示意,悄无声息将其捉拿在案。”
十王司的琐碎工作早已让寒鸦对世间万事感到索然无味,情绪寡淡,但此时,她发自内心地不希望这场姐姐为她争取的宝贵同好会被一个不识好歹的罪犯糟蹋了。
丹恒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正因如此,当他手持稿纸登上讲台时,那双锐利的青眸第一时间扫过全场,令前排不少书友下意识脊背一凉,恍惚间好像有枪尖抵住了颈侧的致命部位。
再定神望去时,却仿佛只是错觉一场。
上台之人是个来自持明族的青年,留着一对尖尖的耳朵。头发是纯粹的黑,面容清俊,身形颀长,扣子扣到了最上面,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并无威胁。
主持人擦了擦汗,依旧讪笑:“哈哈,让我们欢迎[冷面小青龙]阁下为我们分享他创作的续写结局!”
“各位好。我会以简纲的形式与大家展开分享。”
台下之人忙不迭鼓掌,这次没人敢睡着了。
丹恒算不上性格外向,但他在一百多岁时就参加过博识学会主办的学术研讨会,甚至站在台上和学界大佬展开过唇枪舌战的辩论。
因而,他对这种场合的发言和流程也算是轻车熟路,举止从容。
丹恒低低开口了,清润偏冷的声线像是玉石般叮铃碰击:
“……十年已过,当年那桩轰动一时的案件,终究难免被掩埋在岁月的废墟之下。它只是偶尔被说书人翻出来,掺些半新不旧的料重炒一遍,端给看客们咀嚼,又被呸地一声唾弃,嘟囔着‘无甚滋味’,便这般悄然而逝。”
小青龙百般雕琢的开头一经响起,炸得不少人的脊背果然挺直了,竖直了耳朵仔细倾听。
“然而,这片土地上仍回荡着未平的不甘与愤懑,使命最终落在了当年的那一批当事人的后代的肩头。”
丹恒顿了顿,眼神看向台下,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尚未发现寒鸦女士告知他的那名凶犯,对方兴许做了外表上的伪装,遮盖了具体的外貌特征。
他是个有耐心的猎手,反正故事很长,可以慢慢讲:
“青龙的后代——我姑且以【小青龙】来称呼,便是发誓要查清当年的事实真相、追回迟到的公平正义的异兽侦探之一。”
寒鸦一边警惕地盯着人群中的可疑人士,一边忍不住在心中吐槽:看来丹大公子还是个代入党。
“同样,青龙友人的后代们——小白狐,小凤凰,还有小月兽,也随小青龙一同踏上了这条宿命之路。”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人出声了:
“那金狮呢?你为什么不提金狮的后代?”
丹恒瞥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将自己捂得很严实,前面几场的书友分享过程中,他一直沉默不言,似乎对那几个续写的结局都不太满意。
丹恒心中的警惕心拉到了最高,故作稀松平常地回复道:
“正如方才的那位[寒冷乌鸦]女士所言,依我对金狮这一角色的理解,他并不像其他几位身处困境,所以他的愿望应当由自己实现,也可以由自己实现,而非假手他者。”
他给后排的寒鸦使了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缓缓接近前排。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十王司正在通缉的凶犯,这个关头还在和同好讨论小说,对景不坑老师也是不折不扣的真爱了。
丹恒接着讲述道:“……就这样,他们的后代克服了一路的艰难险阻,缔结了一段新的友谊,展开了一个新的故事,承载着先辈们的意志,走上了一个更好的结局。”
男人追问:“下面呢?”
“下面没有了。”
男人怒了:“怎么会没有?!你这不又是烂尾太监了吗?”
丹恒心平气和地回道:“不,这结局并非仓促而成的败笔。恰恰相反,它是我精心构筑的一扇门。”
“门后没有封闭的终局,而是一片浩瀚的未知,它向每一位读者敞开的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无尽未来的想象空间,每个人都可以去尝试填补空白。”
而这,正是他所理解的【开拓】的意志。
然而,男人显然不能接受开放性结局,一把撕下了口罩和墨镜,露出一张横肉纵横的脸,凶相毕露:
“不,我不接受!我在幽囚狱被关了300年,上万个折磨的夜里,都是靠着想象这本书的续作结局坚持了下来,结果好不容易等我越狱成功,景不坑他那个*罗浮粗口*还没填坑?不,我不能接受!!!”
如果说丹恒当时是抱着一盒刀片过去拜访景爹的,而这个罪犯的怨气之大,令人毫不怀疑他会来点儿更狠的。
比如直接把刀片塞进景爹的嘴里,然后再命令对方从屁股后面拉出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想要悄然将其捉拿归案已经不可能了。
寒鸦在心里为自己的半天假期默哀了一声,随后便召出武器,厉声呵斥道:
“十王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台下一片哗然,纷纷往后避让。
男人哪里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十王司找到了。
他如同一只被逼入困境的野兽,正要将文弱的书生青年挟持为人质,却见丹恒不紧不慢唤出了一柄长枪,沉着冷静,看上去随时都能把自己捅个对穿。
凶犯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澈了半分。
好汉不和英雄斗,他跑!
罪犯的身形化作一团黑雾——这应该就是他越狱所倚仗的能力了——而后扎进了不急逃跑的混乱人群中,惊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尖叫。
丹恒站在台上,标枪的枪尖瞄准了半天,依然有伤害无辜者的风险,于是只能放下长枪,快步追了上去。
“休想跑!”
长乐天外就是星槎海。
即便入夜了,来来往往的外地商船还是不计其数,停靠在星槎海边上,与天舶司工作人员进行着对接和磋商。
那凶犯发现了一艘门户大开的小型飞船,上面暂时无人看守,顿时喜出望外,用蛮力撞开了挡路的公司员工,两三下跳上了甲板!
“给我滚开!”
公司员工被撞得一懵,晕乎了好一会儿,回头一看,飞船竟然有引擎启动的迹象,不免大惊失色:
“不!我刚装好货物的飞船!这批货要马上运往庇尔波因特的啊!”
丹恒紧随其后,视线在周围一扫,锁定了星槎海边最混乱的地方。
他快步上前,将伤员从地上搀扶起来,追问道:
“犯人逃往了哪里?”
打工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船上,他在船上!*公司粗口*的,万一飞船和货物出了事,没有按期交付,我这个月的绩效就要完蛋了!”
丹恒将这些话全部都听在了耳朵里,他是去过公司总部庇尔波因特的,自然知道绩效对于公司员工的重要程度,堪比身家性命。
“请放心,我保证你的飞船和货物一定能完好无损抵达终点。”
他火速提起击云长枪,眼神一凝,赶在飞船启动前的最后一秒,“掣空如虹”发动!
凝实的水汽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将自己像是一支箭般发射了出去,抵达了飞船的舱顶!
紧接着,公司飞船搭载着凶犯和小青龙,疾驰而出,将一众追上来的云骑军和十王司冥差甩在了屁股后面。
俨然是要冲出仙舟罗浮、逃向外太空的架势。
那个公司员工也不管丹恒能不能听见,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大声喊道:
“小哥,我的飞船货物,还有我的绩效,拜——托——了——!”
距离太远,容易误伤过往星槎,雪衣只能遗憾地放下了铁索与破魔锥,寒鸦则是怔在原地,碎碎念道:
“糟了糟了……让持明族的宝贝疙瘩陷入险境……饮月君怕是饶不了我了……”
作者有话说:
丹恒:爸爸我今晚即将远航
丹枫:强颜欢笑
——————
本章内容涉及主线剧透,请称呼我们丹恒老师为预言家!
小青龙:丹恒
小凤凰:阿刃
小白狐:?(待揭晓)
小月兽:?(待揭晓)
第155章 失忆了?:哇,真失忆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丹枫还在龙尊府邸。
当然,没有批改公文,而是坐在院子里,就着天上的月光和零星的灯火,和镜流一起喝酒聊天。
他喝的是寻常的清酒,镜流喝的则是应星赠予的离庭春。
这酒一滴千金,贵不可言,别看镜流随时都能灌上一口,那可是应星用昂贵的人情债向天才俱乐部55席余清涂换来的,一般人甚至没有知道这种酒的资格。
丹枫自认轮回重生过一轮,不需要这酒再来压制龙狂,也就婉拒了镜流的好意,全部留给了需要此物的千岁老人,而他只须嗅一嗅酒香的醇芳,便当作是一次心满意足的浅尝了。
“丹枫,你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当真不需要处理了吗?”
“无妨,最紧要的几件我已批阅完毕,余下的便留给明天的吧。”
镜流轻笑:“若是从前的你,定会连夜批阅,哪怕彻夜燃灯、将自己逼到极致,也绝不肯将公文留至天明。”
“所以那是从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没有哪一个判官比我们对自己更严苛’——正是因为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才完成了心态上的改变。”
持明一族即便没有族长,依旧能在联盟中延续;族人们离了他,同样也可以过得很好。
既然如此,为何不试着对自己宽容一些呢?
“话说得倒是好听,可别到了明日,你又把未批的文书塞给丹恒去做。”
被友人看穿了心思,丹枫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略带窘迫地别开视线:
“镜流,何必光说我?这些年来,云骑军中的演练与选拔,你不也渐渐交给了景元和其他将领?你我不过彼此彼此。”
“我已是旧时代的老人了,在云骑军中声望过高,反而会压制年轻人的锋芒。白珩放下战弓、转身行商,不也是同样的道理吗?”
狐人年岁渐长,神经反应速度与敏锐度仍未衰退,按理来说还能服役百年,而她却不愿倚仗长寿之便,始终占据着“金牌飞行士”之名。
更何况,她还有一个未曾宣之于口的缘由。
由于寻常狐人不过三百余岁,又不像仙舟天人那般还能偶有奇迹发生,而白狐狸的寿命早已远超同族,在不知情者眼中,难免引来“丰饶”有关的猜疑。
白珩自己从不畏惧流言蜚语,唯恐牵连了小应星,于是她干脆利落地卸下金牌,转身成为穿梭于仙舟之间的行商。
其他仙舟上,除了一同作战过的飞行士兄弟姐妹,很少有人识得她的具体来历,因而白珩的日子过得也是潇洒自在。
“我们五人之中,除了景元和应星仍算年轻,我们这三个,早是老东西了。”
若再活上数百年,只怕真要冲着话本里的老妖怪的趋势发展了。
因此,这些年来,镜流也逐渐收敛起了一身锋芒,减少了公开现身的频率。
以至于罗浮近些年新生的孩童,若非听家中长辈专门提起,甚至不知晓仙舟之上还有一位年龄过千的云骑剑首坐镇。
毫无疑问,比起百年前,两人的眉宇间皆是多了一份从容平和。
就在此时,一名侍从步履匆匆地踏入庭院,低声禀报:
“饮月君大人,十王司的寒鸦与雪衣二位判官在外求见,称有要事相告……似乎与丹恒少爷有关。”
事关丹恒无小事,前来的还是执掌刑律和幽囚的十王司,丹枫与镜流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请她们进来。”
寒鸦与雪衣快步踏入庭院,向面前的持明龙尊与罗浮剑首郑重行了一礼。
没有多余的寒暄,雪衣上前一步,冷静地将今夜发生之事清晰道来。
“你们的意思是……丹恒与那艘公司的货船自驶离了玉界门,便如同蒸发一般,再无踪迹?”
饮月君逐字逐句地说。
转生后的丹枫身量不高,堪堪和众人齐胸,说话语气还是如同平日般高贵冷淡,似乎并无波澜,但却让雪衣和寒鸦无端打了一个冷颤。
二人声线紧绷,快速解释道:
“因囚犯极不稳定,云骑军顾及船上还有丹大公子,未敢动用武力拦截,致使目标飞船未能于玉界门之内拦下,驶入了外太空。”
“该飞船原本装有公司的追踪信标,可实时远程定位。但吾等与飞船主人、一名市场开拓部员工联络后,竟发现连他也无法锁定飞船此刻的位置。”
“云骑军在附近展开搜索,侦测到了虫洞残留的痕迹。”
“此囚犯的种族具有将身形化为黑雾的能力,吾等一直采取非常规手段关押。然而就在昨日,一名工匠进入牢房进行日常维护,不慎被其趁隙逃脱,越狱过程中,两名狱卒不幸殉职。”
“而该种族在意志极度强大,尤其是濒死状态下爆发的能量极有可能引动虫洞。目前最坏的可能,是丹大公子连同整艘飞船……已坠入虫洞,被传送到了未知的地方。”
丹恒在持明族内受珍视的程度,但凡曾踏入鳞渊境圣地、见过那些刻满痴语妄言的石碑,就没有一个罗浮人不会深深意识到这一点。
而今夜,她们却让人家卷入了如此险局之中,连人带船消失得无影无踪,若换作她们是饮月君,此时恐怕早已心神俱乱。
而雪衣和寒鸦身为十王司所属,此番行事不力,十王司的律令自然不会有所宽容。
惩罚无可避免,但在返回十王司领罪之前,姐妹二人仍需给当事人的亲生父亲一个郑重的交代。
雪衣率先垂首请罪:“是吾缉拿不利,才致当前局面,请饮月君降责。”
寒鸦立即跟上一步:“不,与姐姐无关,当初是我执意将丹大公子牵扯其中。饮月君若要责罚,请罚我一人。”
镜流和雪衣寒鸦两姐妹相识已久,深知二人虽然性格与常人不同,但素来尽职尽责,此次疏漏绝非有意为之,微微侧首看向友人,沉声问:
“饮月,你如何看?”
丹枫静默片刻,听得出镜流言下那一份不动声色的提醒之意,他深呼一口浊气,没有让情绪凌驾于理性判断之上,眼底的云涛翻涌最终强行归于了一片大海的冷静。
“此事与两位判官无关,全是小恒自己的选择,你们不必为此自责。十王可有采取什么对策?”
雪衣回答:“吾拟请太卜司出手,卜算丹恒少爷的具体方位。”
十几分钟前,她们前往太卜司的时候,本来以为卜者们都下班了,结果没想到,那位符玄太卜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推门一看,人家居然还坐在桌前,奋笔疾书。
寒鸦当时静立门边,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浓浓的敬意。
如此勤勉恪职,实乃卜者楷模。
她也想拥有如此强大的事业心,奈何如今被工作蹉跎成了一个阴恻恻的女鬼。
寒鸦接着说:“另外,这是丹大公子在临行前托我保管的小说文稿以及笔记本。”
丹枫颔首接过,镜流注意到他的小拇指指尖在神经质地微微发颤,显然,老父亲的内心并不像他表面上那样平静。
“我明白了,多谢二位告知。”
丹枫向来尊重自家孩子的隐私——日记本除外——他曾数次路过丹恒的书桌,顺势瞥上一眼,想看看他在做什么,却总被警觉的小青龙迅速用手遮住。
青年耳尖泛红,低声问他为何突然出现、也不先打声招呼。
久而久之,丹枫便明白,那纸页上所写的是丹恒唯一一个不愿让长辈窥见的小说。
因此,此时此刻,他只是垂眸瞥了一眼,确认文稿上的字迹出自小恒之手,便将它轻轻置于一旁,不再多看。
等到两位判官退下,丹枫坐回了凳子上,抓起桌上的酒杯,一口灌了下去。
镜流安抚他:“虫洞固然凶险,但云骑星槎皆备有应急之法,公司的货船又怎会毫无应急措施?丹恒此行虽前途未卜,但应无性命之虞。”
而不管丹恒掉到了哪里,只需要能和他联系上,他们就能马上把人找回来。
丹枫用玉兆给丹恒发了几条消息,果然迟迟没有回复。
符玄太卜所传来的消息也并不乐观,大衍穷观阵至今仍未推算出确切结果,饶是她也有点儿迷糊了,这小青龙的命运轨迹,竟与应星大人如出一辙,皆是如此难以窥破天机。
“不过,饮月君大人,尚有一则好消息——应星大人已返回罗浮了。”
而在已知虫洞固有痕迹、空间坐标与能量异动的前提下,一位天才推算出虫洞的传送终点,总共大概需要多少秒?
当丹枫与镜流赶至太卜司时,只见一位银发青年正凝神注视着眼前的玉兆推演图,察觉二人到来,点了点头,目光却未远离星图分毫。
应星径直开口:“我找到了丹恒与公司飞船的坐标,但是那个地方距离罗浮极远,就连我也难以迅速抵达。”
“好消息是,阿刃正在那附近执行任务,我已经让他即刻前往接应了。”
若干光年之外,一颗小行星之上。
丹恒扶着发疼的脑袋,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身后是一艘紧急迫降的公司飞船,外表尚且完好,没有太大损坏。
然而,小青龙本人就没那么完好无损了。
在昏迷之中,他隐约听到了一道极具蛊惑力的女声,视网膜前眼前掠过了一道幽绿色的诡火,对方似乎带走了他很重要的记忆,他此刻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茫然地问自己:
“我是……谁来着?”
作者有话说:
小玉:你的记忆是我的了!
阿刃:磨刀霍霍
第156章 误会闹大了:丹恒,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丹恒试图向内心深处探寻答案,却只触到了一片空白,那里像是被人用一个勺子活生生挖空了,几乎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片刻后,他不得不将探究性的目光转向外界,来寻找“我是谁”的答案线索。
他身处的小行星上几乎荒无一物,孤独地飘荡在宇宙的边缘,而在自己的身边,一杆修长锋利的长枪静静地躺在地上。
丹恒的联络设备在飞船的颠簸中遗失了,这柄枪却仍被他一直紧握在手中,应当是他自己比较重要的随身之物了。
他俯身将其拾起,指腹轻抚过枪身,搜寻半晌,在枪刃下方触到一行细刻的小字:
——“取帝弓光矢为引,锻此神兵击云,赠予晚辈丹恒。”
这行小字应当是铸枪者亲手所刻,字迹虽细,却笔势凌厉,如龙蛇疾走,每一笔画皆深深凿入枪骨,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之感。
他仿佛能借此窥见锻造者的真实秉性,大抵是个性情狷狂、对自己的手艺极尽自信之人。
他将“丹恒”这两个音节于唇间无声咀嚼了一遍,音节流转,莫名熟悉,好像曾经有无数道不同的声音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分别唤过这个名字,或急或缓,或冷或暖。
唯一的相同点在于,他们呼唤的对象,都是自己。
如此看来,“丹恒”便是他了。
而这杆枪名叫“击云”,是一位长辈所赠。
不知为何,丹恒的心中隐约浮现一种直觉,击云好像还有其他称呼,但潜意识在极力阻止自己回想起来,似乎在上面跌过狼狈的大跟头似的。
他决定遵从直觉,不再细细研究,将长枪收了起来,转身走向身后的那艘外侧绘有“IPC”字母标志的小型飞船。
“这是……属于我的飞船吗?”
丹恒推门而入,忽然意识到,自打他从昏迷中苏醒以来,尽管记忆尽失,自己却未曾感到一丝一毫的实质性慌乱,反而始终保持着异常冷静的姿态,如呼吸一般自然。
或许……从前的他,就是这个性格。
而在丹恒踏入飞船的同一时间,某处幽暗的角落。
一道诡谲的鬼火悬浮于虚空,向她身侧之人问道:
“龙裔的记忆,你都已得手了?”
“自然,长生种六百余年的岁月,我虽只是匆匆一瞥,却已足够令我窥见其中何等绚烂的画面。”
没错,此刻与幻胧达成合作的,正是一名来自流光忆庭的窃忆者,其真名不显,外号【食梦者】*。
窃忆者,顾名思义,偷窃人们记忆之人。
如黑天鹅那般正统的忆者,虽然同样也会穿行银河、采撷记忆,但绝对不会彻底剥夺他人的记忆,这是流光忆庭明令禁止的忌讳。
而窃忆者就没有那么多的约束了,窃取记忆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这些狂热分子一旦被某段记忆吸引,便会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一定要将其据为己有。
记忆的命途行者是出了名的胆子大,莫说是持明族的宝贝疙瘩,即便是天才俱乐部成员的记忆,换做旁人来怎么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而他们就敢自信伸手一探。
因而幻胧这次可是找对人了。
就在方才那名囚犯自爆后,公司飞船掉入虫洞,趁着小青龙的神智不甚清醒之时,幻胧先行言语蛊惑,窃忆者得以趁虚而入。
若非天赐良机,以丹恒平日之敏锐机警,她们的手段恐怕免不了被当场识破。
“依照先前的约定,我要你从中提取所有与联盟机密相关的记忆,尤其是关于天才俱乐部78席应星的部分。”
“阁下还请稍安勿躁,您创造的时机固然珍贵,却也仅此短短一瞬,我未能将不朽的龙裔彻底变回懵懂的婴孩。”
因此,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依旧保留在了小青龙的脑海中,而某些对他印象深刻的记忆、最新发生还尚且鲜活的记忆、包括她们方才出手的瞬间……皆可能被丹恒再度回忆起来。
食梦者漫不经心地说:“我的建议是,立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免得日后招来联盟无穷无尽的追杀。”
幻胧心想这还用你说,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然而,窃忆者身为模因生命,本就不擅正面交锋。
幻胧也深知,倘若自己亲自出手,势必会留下蛛丝马迹,一旦被岁阳的老大察觉发现,届时就要变成天才俱乐部78席骑着大马满宇宙追杀她了。
正如上一次联合丰饶民大军进攻罗浮,幻胧就特意拉来了丰饶令使倏忽作为盟友,承担了绝大部分的正面风险。
即便倏忽被巡猎星神一箭射爆,她依旧能活得好好的。
所以,寻找一个挡刀的盟友,早已成为幻胧的行事策略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此番针对丹恒,最好的方法就是雇佣死士杀手,实现借刀杀人。
此时此刻,关于两名反派的密谋,丹恒暂且无从得知。
他在驾驶舱的管理员日志中,检索出了本次航线的原始规划:自雅利洛六号启程,途经克里姆特立宪国、仙舟罗浮,最终抵达公司总部庇尔波因特。
这几处地名皆给他一种朦胧的熟悉感,尤其是“仙舟罗浮”,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曾亲身踏足过这片土地,也许他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罗浮人也说不定。
除此之外,在残存的记忆碎片中,似乎仍有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不断回响,哭喊着什么“绩效”、“货物”、“公司”……
所以,他的职业是一名公司职员,负责此次的货物运输任务吗?
丹恒并未妄下定论,因为他没在这艘飞船上找到自己的任何私人物品,管理员日志里也没有他的名字,此事存疑。
但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摆在他的面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就将这条线索追查到底。
他于是不再犹豫,启动飞船引擎,设定自动导航,开往庇尔波因特。
丹恒员工新手上路了。
一伙不怀好意的星际海盗看这艘公司货船独自飘荡,见到他们也不躲开,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于是就想大鱼吃小鱼。
丹恒对此也毫不客气,一枪戳爆了海盗飞船的侧翼!
海盗们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然而,在海盗们的狂轰乱炸之下,底层货舱破了个窟窿。
一些大型货箱飘到了外太空,和船内的丹恒隔着窗玻璃,大眼瞪小眼。
丹恒只能任劳任怨地打开舱门,在凝滞如泥的太空中游来游去,捡拾遗漏的货箱,一个个将它们搬了回去。
又不能放着那么大的窟窿不管,于是对照工具书,将破洞磕磕巴巴地暂时补上了。
等到做完这一切,丹恒一屁股跌坐在船壁边缘,大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几滴透明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染湿了衣领,留下一块块深色的水渍。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轻笑了一声,像是平静无波的海面翻起了一道象征着欢悦的小小浪花。
尽管此行波折横生、麻烦接踵而至,但说来也怪,丹恒的心底却并无厌烦之感。
他有理有据地判断:“‘我’应该还挺喜欢这种生活的。”
方才与星际海盗的交手更是让他确信,这具身体蕴藏着千锤百炼而成的肌肉记忆,仿佛历经无数真枪实刀的战斗打磨,足以应对前行途中一大部分不期而遇的麻烦。
他这样想着,下意识将手探入外套内侧,仿佛要取出纸笔进行记录,却猛地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并无这些物件傍身了。
看来,即便记忆模糊,某些固有习惯却仍刻在潜意识里,譬如他对书写的依赖。
飞船正按照自动导航平稳航行,趁着这个机会,丹恒闭目凝神,尝试捕捉脑海中残存的记忆。
记忆事件的时间链条断裂,处处勾连不起来,唯有几张模糊的面容与零星的记忆碎片时而浮出水面。
他看见了一个黑发的少年,同样也生着一对碧绿的龙角和一条龙尾巴,眉眼与如今的自己有着八九分相似,莫非是年幼时的他?
他看见了一位身形高大、白发披肩的男子,身覆战甲,居高临下,语气冷硬地说着“凡所治处,不得履踏。”
他还看见了一众手持锁链和束缚器的狱卒,嘴中喊着“十王重犯”……
而自己似乎是主动搭上的公司货船,头也不回地驶离了仙舟罗浮。
丹恒心底一沉,不妙地心想:该死的,他的身份怕是不简单啊。
小青龙就这样被自己的联想吓得心神不宁,忧心忡忡地在船上度过了数日,直至顺利抵达了庇尔波因特空港。
然而,海关人员很快察觉到这艘货船的异常,要求船上人员立即下船接受检查:
“货WE83048的负责人已经向总部汇报了船体的失踪状态,而他如今还未返回总部汇报具体情况。你不在这批船员的名单之中,还请出示身份证明,否则我们只能将你移送监狱进行审问了。”
正当丹恒试图向工作人员解释事情经过时,脑中的第六感警兆骤然响起——
丹恒眼神一凛,倏然侧首,一枚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擦过!
“砰!”
只差分毫,便能贯穿他的头颅。
那颗特制的子弹狠狠钉入地面,激起了一缕刺鼻的白烟。
港口上逗留的民众瞬间慌乱了起来: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是恐怖分子袭击!!!”
公司的安保力量还需要一段时间方能反应,而这群杀手正是趁着丹恒下了飞船、心神松弛的一刹那,发动了这场精准的袭杀!
丹恒循着弹道望去,击云长枪现于手中,他眉头紧皱,暗暗揣摩道:
“莫非……是冲我而来的?”
对方显然是团伙作案,见一击偷袭未中,于是又有数名黑衣人立即自附近的人群中暴起,将手中的热武器齐齐锁定了目标:
“杀了他!”
丹恒立即示意周遭海关人员快速疏散,而自己则是纵身上前迎击敌人,以一击十,手中长枪如龙腾跃,破风之声飒飒入耳。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回答我!”
专业的冷酷杀手当然不可能回答刺杀目标提出的任何问题,出手狠戾,招招直取心脉、喉颈等致命之处。
丹恒没能得到答案,心中还有诸多疑惑尚未解答,他意在生擒敌人,又心系未及撤离的平民,攻势间不免多有保留,一时陷入了缠斗之中。
“你是谁?!”
“有怪物,怪物啊!”
“刺杀目标身边疑似出现同伴,请求上级增援!请求——啊!”
不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哀嚎,血光骤闪间,十余名黑衣杀手应声倒地。
丹恒余光扫及,心神倏然一乱——
来人披着一头藏青色的长发,脸上戴着一副骨白面具,遮住了上半脸,右手拖着一柄长剑,信手一翻,甩落了刃上沾染的血花。
“哒,哒,哒。”
即便他有着酷似某位银河知名人物的身形轮廓,却让旁人犹如雾里看花,识不真切,只觉得是一位自杀戮中绽放的可怖剑客。
他踩过敌人的尸体,朝着丹恒的方向径直踏来,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一股非人的惊悚感扑面而来,好似恶鬼出笼。
而后,男人驻足停步,目光直直投向丹恒,在他那张艳丽的脸上,绽开了一抹象征着喜悦的、极其夸张的笑容:
“啧,原来你躲到了这里……”
——怎么不在原地等他?害人偶找了好久。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然后就可以接你回罗浮了。
没成想,黑色短发的青年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往后退了一步,长枪格挡在胸前,面容染上了一丝惊恐之色。
作者有话说:
阿刃:……丹恒,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十王司重犯名录:
罪囚:「食梦者」
所涉罪行概述:曾各世界中犯下多宗盗取记忆的重罪,因窃取帝弓天将的记忆而遭逮捕。
羁押方式:以「天符墨书」和特制卷轴加以禁锢,将卷轴置于收容匣中,不可打开。
备注:忆庭之逃犯,窃忆者,暂时不要将之送回忆庭。没有肉体,所以也无法伤害到守卫。靠近匣子时对任何怪事视若无睹即可。
第157章 丹恒,你逃不掉……(6w营养液加更):阿刃委屈巴巴
说实话,不管是谁,直面一个煞气冲天、身形高大、刀尖染血的成年男性朝自己走来,脸上还挂着爽朗的笑容,仿佛下一秒就要手起刀落,砍断自己的脖颈——
这种时候,谁能不转身就逃?
丹恒起码忍住了,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一边全神贯注紧盯着来人,一边用眼角余光环顾四周。
因男人肆无忌惮、大开大合的杀戮,在场所有的杀手皆已毙命,死状凄惨,他试图捉拿一两个活口、审问幕后主使的打算是彻底落空了。
丹恒沉声试探道:“你也是为取我性命而来的?”
但是,既然此人反将这一波来势汹汹的黑衣杀手尽数剿灭,至少说明他们并非是同伙,莫非……对他不利的势力不止一方,其间似乎还有冲突和博弈?
应刃不解,还是好好回答了:
“你的性命?非我所求,我所要的——只是你而已。”
应星交代的指令是将“丹恒”全须全尾地带回罗浮,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他说的言简意赅,引人遐想。
刹那间,属于小说家的超绝天赋发动,丹恒的脑中飞速掠过了十几种可能的剧情走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九龙夺嫡谋算家产、前世今生冤家路窄……每一种故事走向都令他心头发寒,脊背生凉。
丹恒更加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冰冷的枪尖直指对方的胸膛,说:
“你若再靠近一步,我便不再留情。”
不知是不是被丹恒这话给镇住了,应刃忽地止住了话音,垂眸看向了丹恒的枪尖。
“……?”
他又左右看了看,现场除了他们两个几乎没外人了。
经过再三确认,阿刃总算明白丹恒的枪尖指向的就是自己,微微歪了歪头,眼中浮现出一丝真切的不解:
“你想……杀我?”
丹恒面色紧绷,并未回话,周身弥漫的淡淡杀气昭示着他绝非虚张声势、而是来真的。
应刃搞不懂丹恒为什么冲他放杀气,只能根据数据库里为数不多的经验,将其归因于——丹大少爷怪罪自己来得太晚、在耍小脾气了。
唉,这都多大的人了。
他认真地偏头思索了一下,考虑到自己身负丰饶之力、又皮糙肉厚结实得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得出一个在他看来毋庸置疑的结论:
“你杀不死我。”
而这句确凿无疑的事实,用应刃那一副欠欠的语气说出来,再传到失忆的丹恒的耳中,就变成意味十足的挑衅了。
“你……!”
丹恒虽有心从对方口中探知自己的过往,可方才短暂的言语接触已让他明白,这男人绝非能平心交谈之辈,若想让他捋直了舌头好好说话,首先得将他打服才行。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果?”
他不再多言,果断振枪直迎而上:
“铿——!”
应刃一开始还在奇怪为何自家孩子对自己兵刃相向,但往日里两人作为同门师兄弟也经常互相切磋,这种情况于他而言并不罕见。
于是,他倒也从容接下了招式,也不问丹恒为什么突然发难,与小师弟有来有往地过起招来。
“砰——!”
人偶这边是当成一次平日的正常切磋,淡然置之,然而,丹恒那边的心绪就有些复杂了。
而且,越是持续交锋,丹恒越是感到心惊。
对方好像对他的每一式都了然于胸,横劈、格挡,下落,几乎招招皆是早有预判,攻守兼备,滴水不漏。
而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身体的反应也宛若历经了千百次的磨合,对男人那柄单手剑的力道、角度都应对得恰到好处,恍如刻入了骨髓之中。
“你到底是谁?”
应刃愈发感到茫然,终于意识到如今的事情走向仿佛脱缰野马,正朝着某个他全然不解的方向疾驰而去,但不妨碍他习惯性地用反问句来回答疑问句:
“……哼,你竟然不记得我了?”
闻言,丹恒心中微动。
果然,他们应是旧识,只是自己如今记忆尽失,无从追溯过去了。
按照一上来就打打杀杀的风格,自己和这个男人的关系应该不太好吧?
而小青龙之所以会这样想,除了他本身丢了记忆、只记得事发当天的模糊画面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阿刃此时佩戴的面具发挥了功效。
这一副面具当然并非寻常之物,而是乐子神当初送出的面具,应星将其戴在了阿刃的脸上。
为了保险起见,应星也亲自试戴检查了一遍,确认面具的功效的确是小幅度扭曲旁人对佩戴者的认知与印象,因此,他为阿刃设下的暗示是:
【让他人不会直接将应刃与天才俱乐部78席应星联想在一起。】
由于面具是星神所造之物,纵然是令使也难以完全免疫,只是在效力强弱与持续时间上因人而异罢了,这一点上比起黑塔赠送的奇物暗夜斗篷倒是要高级多了。
丹恒的语气不像是气话,而像是真的不认识他了,应刃的视线在他的脸上仔细搜索了一番,发现丹恒确实是认真的。
这种情况完全不在它的计算范围之内,人偶的CPU急速运转,快要烧起来了。
表现在动作上,便是出现了几分迟钝和迟疑,被丹恒抓住时机,长枪格开利剑,将人斥退了几米开外。
再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公司的安保部队已经赶过来了。
丹恒无意与他再多做纠缠,趁着这个机会立刻转身,前往港口,登上了一座即将启动的飞船。
阿刃正欲追上去,余下的公司安保人员已经将他团团包围了:“放下武器!”
应刃的安全协议里有“不能滥杀无辜”这一条,于是只是毫无感情的瞥了他们一眼,便让这些全副武装的防暴人员齐齐后退了一步,吓得心脏都差点漏了一拍。
而丹恒即便已经走远了,但他那双敏锐的耳朵依旧捕捉到身后之人吐出的不甘心之语:
“丹恒,你逃不掉……”
——我会找到你的。
“喂,阿刃,找到人了吗?”
应星立于工坊书房的窗前,对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视若无睹,只凝望着天空发问。
电话另一端。
应刃正坐在高危单位拘留室内,几名身材魁梧、面色不善的公司安保人员围立在一旁,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涉嫌扰乱公共治安的犯罪分子向外拨打人道主义电话。
“稍微……出了点状况。”
应星听应刃将前因后果叙述完毕,挑了挑眉:
“丹恒失忆了?”
这属实罕见,但也解释了为何小青龙这么久都没和家中联络,一方面是用于联络的玉兆丢了,另一方面则是把罗浮的父老乡亲给暂时忘记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将应刃从拘留室里捞出来,否则新任星核猎手就要一步到狱了。
应星懒得多费周折,直接交代道:
“你将玉兆交给负责人,我来和他谈。”
此情此景,俗称叫家长。
五分钟后,塔拉梵·基恩麾下筑材物流部的副主管亲自敲开了拘留室的大门。
而后,应刃在一众安保人员点头哈腰的躬身致歉中,登上了离开庇尔波因特的飞船。
“丹恒如今失忆了,在外难以照顾好自己,你先去找到他,在他的身边护他周全。”应星吩咐。
“好。”
通讯刚刚挂断,听到消息赶来的丹枫便推门而入。
应星简明扼要地将情况转述给了他,沉吟道:
“失忆症状绝非无故发生,丹恒必是遭人暗算了。”
而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流光忆庭那帮擅长操纵玩弄记忆的家伙。
丹枫蹙眉,显然意识到了此事的棘手程度:
“即便小恒平安回到罗浮,但是倘若他的记忆仍在他人之手,寻常医药处方亦难以根治,因而必须得将记忆全部寻回才行。”
然而,论起寻回记忆之术,仙舟人实在没有太多的良策可以施展。
俗话说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而应星的人脉遍布全宇宙,只略一思索,便很快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我会委托一位相识的忆者,请她相助,去帮丹恒找回记忆。”
“有劳了。此事我还未告知白露,而近几日持明族内部因为小恒的失踪,私下里也是暗流涌动。”
即便丹枫很想亲自出门寻子,但目前时局所迫,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离开的。
而且丹枫并非孤军作战,景元已经在率云骑详细追查起了越狱事件首末,还有应星这般靠谱的长辈在,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能让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因此,时隔多年,黑天鹅再次接到了来自天才俱乐部78席的委托。
她虽然偶尔会掉一下链子,但一般情况下仍然是个非常靠谱、值得托付的忆者,立马放下了手头的活儿,爽快地答应了:
“若真是忆庭叛徒所为,我自当代忆庭清理门户。即便不是,以我等忆者的能力手段,亦有把握帮助丹恒阁下恢复如初,诸位将此事全部交予我便好。”
“保证不偷看我家孩子的记忆?”
“……我向您保证,应星先生。”
第158章 人有五名……(6.2w营养液加更):代价有三个,丹恒,你是其中之一!
丹恒自认一路兢兢业业地将货物运到了庇尔波因特,本来以为能在公司总部查清自己的身世,找到丢失的记忆,却没有料到自己不仅一无所获,反而招惹上了一名身份可疑、似敌非友的男人。
他趁公司安保忙于围堵之际,顺利将其甩在身后,匆忙登上了一艘即将启程的飞船。
即便不知道目的地何在,但丹恒无暇顾及,唯有摆脱纠缠方为上策。
然而,很快,丹恒就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因为,无论他换乘哪班航船,去往何等遥远的星域,那名言语晦涩、外表诡谲的剑客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无休无止地纠缠上来,仿佛成了一只挥之不去的背后灵。
起初,丹恒以为男人仍未死心,仍然意图取走他的性命,因而,每次发现男人的行踪,他都会提起击云枪尖将对方赶跑,或者自己换一艘飞船直接跑路。
男人通常会暂时消失一段时间,不久之后,又以种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度出现于他的附近,摆着一张厌世的帅脸,一遍遍质问他:
“丹恒……为何要逃?为何不停下?为何不直面我?”
小青龙:“……你说呢?”
但凡是个心智正常之人,面对一个言语神叨、身染鲜血的危险分子,难道会以为你的一次次现身,只是为了和他玩一款健康阳光、积极向上的过家家游戏吗?
一而再再而三,丹恒实在受不了了,索性不再隐忍,当面放出狠话:
“我最后再说一次——我不想见到你。”
闻言,怀抱断水剑、披着藏青长发的男子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走廊内异常安静,只能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一道是属于人类的沉重迟缓,一道是属于人偶的清浅无声。
丹恒倾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默数着数字保持镇静。
他本以为这段沉默的对峙只是暴风雨到来前的短暂平静,已经握紧了击云长枪,做好了迎战的起手姿态。
然而,令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是,片刻后,男人似有所悟,竟然点了点头,真的依言敛去了身形,悄然消失在他的视野范围之中。
丹恒:……好像还蛮听话?
这家伙的作风虽然野兽派了点儿,但好歹还是能听得懂人话的。
然而,很快,丹恒又发现自己还是放松得太早了。
最开始让他有所察觉的,不过是一件再不起眼不过的小事。
丹大公子从小家教良好,虽然失忆了,但仍保留了早起整理床铺的好习惯。
只是嘛,这保留下来的习惯不一定全都是好的。
身为铁血读书人,丹恒依旧会偶尔熬夜看小说,翌日又需早起赶工,挣钱养活自己,于是有时便来不及仔细收拾。
一天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将洗干净的自己抛上了床,上下眼皮即将亲密接触。
一个恐怖的念头后知后觉浮上脑海,使他困倦的大脑瞬间被吓清醒了。
——自己今早草草收拾了事的被褥和床单,今晚打开门时竟然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连一条褶皱都看不见。
丹恒:“!”
一个不妙的念头倏地闪过,又被他迅速压了下来,就连自己也不愿承认那个可能性。
或许是飞船上的保洁人员顺手整理?
丹恒抱着天真的念头,特意前去询问了一番,却无一名保洁人员主动承认。
自那天以后,丹恒每天早上起床,再也不敢不仔细收拾床铺了。
这也让某个居家保姆在这一方面没了用武之地,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其他派得上用场的领域。
毕竟应星给他下了清晰的指令——丹恒如今失忆了,出门在外,无亲无故,难以照顾好自己,而阿刃则是需要捡起自己的老本行,在丹恒的身边护他周全。
虽然丹恒明言“不愿见到他”,但阿刃并非情感能力发达的人类,自然不会理解为是丹恒厌恶自己,反而按照字面意思,将其视为一项需在任务执行过程中需要兼顾的附加条件。
人偶略经计算,认为这并非一件难事,只要自己不出现、默默干活,不就可以实现了?
于是,接下来,丹恒陆陆续续发现了更多异状:
脏衣篓中的衣物一夜之间被洗干净晾了起来、不慎滚落床底难以寻找的小零件悄然出现在桌上、曾在背后议论他的船员第二天莫名其妙递来一封道歉信……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就连他随手捡来的一盆多肉植物,花盆里的土也总是湿润的,明显是被某人精心照顾、浇水施肥过了。
“……”
而当飞船即将停靠在一颗冰山星球,而丹恒在衣柜中发现多出了几叠堆放整齐的厚实衣物,甚至尺寸还完全合身之时,那股毛骨悚然之感几乎达到了顶峰。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房间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这倒也并不意外,应刃早年担任幼年丹恒的保姆兼护卫,一手承包了所有业务,等到孩子逐渐长大、开始有自己的隐私了,他便主动退至房间之外默默守候。
倘若此时,丹恒推开窗户,抬头望去,或许就能瞥见一个倒挂于船壁之外、长发如同静电般漂浮的神秘身影了。
问又问不出来,毕竟当初是丹恒勒令对方不再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
丹恒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得保持一声不吭,接受了对方让人惊吓的好意。
小青龙的心路历程已从最初的警惕茫然、猜疑其别有用心,渐渐蜕变到了如今的波澜不惊。
俗称:人麻了。
他当初究竟为何会认定自己与男人是誓不两立的死敌仇人关系?
天知道,这家伙甚至连丹恒喜欢喝多少度的冷水都一清二楚。
他们二人维持着一明一暗的关系,应刃不现身,丹恒不开口,就这么僵持了下去。
直到那一天。
丹恒所搭乘的客船不幸撞上了反物质军团的行军路线。
更严峻的是,这一支军团之中,竟伴有一头末日兽,绝非是这艘仅配轻型炮弹的公司客船所能应付的。
末日当空,船长向最近的文明世界发出了求救信号,随后便一屁股瘫坐在椅中,用力吸上了可能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口雪茄。
他已放弃了生还的希望,却仍强撑一口气,通过广播安抚道:
“请各位乘客返回座位,保持镇定,让我们……一同静候奇迹的降临吧。”
客舱内的乘客们发出尖叫:
“不!怎么会这样?”
“星际和平公司,对了,向星际和平公司发出求救呀!他们一定能对付过来的吧!”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众人心中那一道渺茫的希望火花,在看到那一头拥有六扇翅膀、身形遮天蔽日的末日兽之后,又迅速被浓厚的绝望扑灭了。
末日兽,反物质军团的对星级武器,一旦出场,必然与生灵的垂死哀嚎相伴随。
另一边。
听闻广播中传来的噩耗,丹恒即刻冲出房间,一路斩杀了数名潜入舱内的虚卒。
他本打算先稳住舱内局势,再登上甲板,与那最具威胁的末日兽正面抗衡,竭力护住全船人员的安危。
人群混乱不堪,丹恒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四处搜寻,却始终未见那道熟悉的黑红色背影。
奇怪,如果丹恒的猜测没错,那人理应一直在船上,怎会无故消失?
“难不成……”
就在此时,飞船猛然传来一阵地震般的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如撞上冰山的巨轮般四分五裂,将满船的乘客抛向冰冷的星海,沦为虚卒的养料!
“啊!”
“又怎么了?”
“你们快看!那边!有人在和末日兽开打!!!”
丹恒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到窗边,眼前的景象令他陡然怔住。
只见在那一头巨兽的庞然身躯前,不知何时,竟矗立着一道渺小却决绝的人影。
原来应刃并非离开了,而是孤身迎向了强敌。
“吼——”
末日兽显然被人类激怒了,双手催动正中心的反物质引擎,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能量即将喷薄而出,誓要将那道渺小的身影在激光中彻底湮灭,化为灰烬。
虽不知那位挺身而出的英雄是何人,但此时此刻,所有围观者都不禁为他揪心了一瞬。
与旁人的紧张截然相反,应刃顶着末日兽愈来愈强大的威压,还在研究着该如何自主解放体内的丰饶封印。
好在有应星先前的示范经验,他开启封印的过程异常顺利。
磅礴的生机之力如洪流般涌入心肺,浑身血管开始剧烈搏动,有如参天大树的根须一般,在他的体内无限膨胀、无限蔓延。
丰饶加身的这一刻,他仿佛无所不能。
而与此同时,末日兽的激光炮在眨眼间已轰至他的身前!
刺目的光焰瞬间吞噬了人类的身影。
耳边传来人们惋惜的哀叹,丹恒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不……”
有什么缺失的东西在疯狂尖啸着,即将在记忆的识海破土而出。
而还未等他彻底回忆起来,丹恒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猛地推开舱门,纵身跃入了虚空。
激光的余波散尽,战场面貌再一次清晰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飞船上的人们惊呆了:
“他,他竟然没死?!”
“琥珀王在上,他简直是超人……”
应刃硬生生挨了一发末日临空,确实没死,丰饶力量萦绕在他的四周,驱散了死亡带来的阴霾。
末日兽的庞大身形也肉眼可见地一顿,似乎同样没有预料到这个人类的皮糙肉厚程度。
力量原主残留于体内的印记迎来苏醒,传导到人偶的语言模块,应刃忽然生出一股仰天长笑的冲动。
“哈哈哈……”
他随手抹掉眼角滴落的血泪,嘴角咧开了一个兴奋到极致的笑容,爽朗的笑声响彻在丹恒的耳边:
“毁灭的卒子,你的伤害无关痛痒,但你的痛苦或能取悦我——!”
一缕墨绿与深红交织的剑光自虚空中骤然迸现,一寸寸席卷了周遭的空间。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待视线恢复清晰,却见那末日兽仰天发出咆哮,而它两只硕大的手臂,竟已与主体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分离。
【黎明的左手】,【灾虐的右手】,已斩杀。
划口平整,足见其人剑法上乘。
应刃正欲上前,补上最后的致命一击,背后忽感一阵湿润的水汽如风一般吹拂了过来。
他侧首望去,只见黑发青年眼神凛然,手持长枪,与他擦肩而过,直刺向末日兽的反物质引擎核心!
两人攻势交错,默契有如天成。
“洞天幻化,长梦一觉——破!”
末日兽的巨大身形轰然倒塌。
飞船里的人们先是陷入一片寂静,而后一齐发出了震碎耳膜的欢呼和尖叫!
有两位英雄挺身而出,这艘飞来横祸的飞船很快摆脱了险境。
而两位英雄却无意享受英雄应有的待遇。
船员客房。
小青龙第一次将人主动带入自己的房间,而非让某个保姆不请自来。
他示意应刃坐下,取出医疗箱,仔细在他的身上搜寻了许久,却愣是未找到一丝擦破皮肉的伤痕。
丹恒只得讷讷地放下绷带:“是我多虑了。”
应刃凝视着他的双眼,似是不愿见到丹恒难堪,忽地伸手夺过了绷带,有模有样地在腕上缠了一圈。
当然,缠得歪歪扭扭,颇为难看,还特意举起来给丹恒过目,惹得后者忍不住噗嗤一笑。
“绷带不是这么缠的。”
他的话音忽顿,眼中浮起了些许恍惚:
“我从前……似乎很擅长医疗?”
应刃点了点头,不止,你还当过战场医疗兵呢。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丹恒失忆后第一次问他的名字,尽管在他完整的过往中,这绝非初次了。
应刃略作思索,答道:“你往常都叫我‘阿刃’。”
阿刃……听上去是关系亲近的朋友才会使用的称呼。
丹恒失去了记忆,难以如此自然地唤出这个亲切的称呼,但是他又不想让对方失望,于是沉吟片刻,轻声道:
“那我便唤你‘刃’吧。”
应刃颔首。
他在刃的对面坐下,先前的种种隔阂已在方才的并肩一战中消融殆尽,此刻再看眼前之人,丹恒只觉莫名顺眼起来:
“和我讲讲我的过去吧?比如说我认识哪些人,你和我的关系又是怎样的?”
“……”
人偶的CPU再度高速运转,试图将横跨数百年的记忆,以符合当前语料库的方式精准呈现出来。
首先,丹恒的社交圈并不宽广,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其次,丹恒与刃之间的关系可谓错综复杂,既是朋友,亦是同门师兄弟,做过保姆与雇主,也担过上司与下属……
而在应刃看来,在近百年的时光中,最后一项关系应该是代理龙尊大人目前最为看重的。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告知一个惊天大秘密:
“人有五名……”
应星,丹恒,丹枫,景元,还有自己,一共加起来五人,而若说这五人之中有什么共同关系……
“代班有三个。”
五人分别位于三个部门,三个部门都找他代过班。
丹恒:“……”
丹恒满脑袋问号,感觉问了跟没问一样。
“有趣。”
黑天鹅轻笑出声。
她早些天便已找到二人,为了搜寻疑似窃忆者遗留的痕迹,一直未曾显露行迹。
直至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一副看似静态的画面,身体非常诚实地将这一幕凝为了一张欢愉命途的五星光锥。
——《人有五名……》
毕竟,应星先生只禁止她窥探记忆,可从未说过不能留存光锥啊。
作者有话说:
阿刃:人有五名,代价有三个,丹恒,你是其中之一!景元,你也是其中之一!
应星:那我呢?[可怜]
阿刃:……你不是其中之一,你就是我的唯一。
(作者忍不住唱了起来
第159章 继续开团:鹅神,叕出手了
黑天鹅凝结珍贵的光锥,期间主动泄出了一丝忆者气息,果然引起了房中两人的警觉。
丹恒率先站起身,几乎下意识挡在应刃的身前,将后者牢牢护住,对准了那道不明气息的所在角落,冷声喝道:
“谁?”
“稍安勿躁,亲爱的。”
一道沙哑矜贵的声音乍然响起,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愉悦,鹅绒般的声线质感缭绕在丹恒的耳畔:
“我并非怀揣恶意而来,此行只为相助诸位。”
一阵波纹般的震颤过后,神秘的忆者缓缓现出了完整的身形。
占卜师打扮的银发女人浮在空中,脚不沾地,指间夹着一张【战车(The Chariot)正位】的塔罗牌,轻抵唇边,唇角漾开了一抹深邃的笑意,注视着警惕不已的小青龙:
“我名黑天鹅,是流光忆庭的忆者,此次受天才俱乐部78席应星先生所托,特来助丹恒阁下重拾失去的记忆。”
天才俱乐部78席,应星。
一个熟悉的陌生名字。
丹恒将这个名字置于心间默念了一遍,莫名的,他感觉这二个字自身携带了千钧的重量,携带着一种有如海水潮起潮落、恒星东升西落的确定感,令人心安。
他猜测,“应星”应该就是他的一位十分靠谱的长辈了。
然而,单凭忆者的一面之词,尚不足以令他全然相信。
这些时日里,丹恒漂泊星海,辗转各方,和银河间各种各样的人物都打了交道,经历了不少是是非非。
有言道:“事教人,一次就够”,丹恒吃一堑长一智,自然明白不能仅凭一家之言就轻信对方,否则最后吃大亏的还是自己。
“你要如何证明?”
自证而已,此事不难。
她的目光转向被丹恒遮得严严实实的应刃,丹恒的手机是新买的,收不到罗浮的亲朋好友发来的消息,但黑天鹅知道应刃始终和应星保持联络:
“那位先生可为我作证。虽然应星先生因罗浮事务繁忙,未能亲自来临,但一直以来由我转述各位的近况,他对此倒是十分放心呢。”
应刃从后拍了拍小青龙的肩头,丹恒回首,从他那张淡漠冷硬的帅脸上,硬是分辨出了一丝“友好相处,不要打架”的循循劝诫之意。
……你才是最没资格对他说这句话的人吧。
丹恒心想,他们两个的默契还真有点儿邪门,好像刃只需要眼珠子转一下,自己就能对他表达的意思心领神会。
既然有了同伴的保证,丹恒也收枪回势,请忆者朋友入座,只是不轻不重地抛下一句:
“下次前来拜访,还请走正门。”
黑天鹅坦然接下了小青龙略显青涩的警告,笑着回应道:“既然我已决定现身了,那便是有了十足的把握,知晓该明白该如何夺回丹恒阁下的记忆了。”
别看她刚才在各种找角度拍光锥,像个夹带私货的不正经狗仔,但忆者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在过去连日的观察中,很快锁定了对丹恒的记忆下手之人:
“如果我没猜错,窃取阁下记忆的,乃是忆庭的一名窃忆者逃犯,其名为‘食梦者’。”
在她和两人的对话展开之前,她便已经设下屏障,以免被那叛徒偷听。
黑天鹅并未急于切入窃忆者的话题,而是缓声引导:“不知二位是否觉得,此次反物质军团的袭击颇为诡异?”
公司客船的航线,往往经过反复确认与严密护航,按理来说,应当能够完全避开军团的行军路线才对。
“然而今日却偏偏撞上了一支配备末日兽的对星级军团,若无刃阁下出手,整艘船上具备一战之力的,唯有丹恒阁下一人。”
她话音微沉,似有深意:“届时,以丹恒阁下的性格,必然会为了护全船安危而豁出性命,在伤势严重的情况下,精神守备空虚……”
黑天鹅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丹恒已经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你是说,有人故意这样安排,想置我于死地?”
丹恒本来只是假设推测,语气极其平静,却在这时,忽然感到垂在身侧的手腕被人一把握住了,传来一阵绷带擦过指腹的绵麻触感。
回头一看,自家保姆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已然褪去了方才鏖战时的疯狂,满溢着有如大型动物般的平和弧光,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
“你不会死。”
——因为我会保护你。
丹恒笑了笑。
黑天鹅颔首:“没错,若我所料不差,此次袭击的幕后主使,应与当初在庇尔波因特空港派遣杀手的是同一人,极大概率就是我方才提及的那名忆庭逃犯。”
敌人在暗,我方在明,这种处处受限的处境着实令人压抑。
“那么,黑天鹅女士有何高见?”
“不,在我看来,敌暗我明的局面,很快就要迎来扭转了。”
“你的意思是……?”
“我想,食梦者之所以如此急于取你性命,正因她未能将你的记忆尽数窃走,而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之中,或许恰好留有关于她的踪迹和线索。”
“而今日与末日兽一战,丹恒阁下的精神遭受了强烈冲击,记忆已经有了隐隐松动的征兆。一旦她察觉此事,绝不会坐视不理,最迟明夜——不,或许就在今夜,她必会现身,将你即将复苏的记忆也一并夺去。”
而他们要做的,不过是设置一个最再简单不过的埋伏,便能将急不可耐的幕后黑手当场抓获。
当晚,食梦者果然忍不住了。
从她的视角看去,丹恒可谓是她职业生涯中罕见的险些翻车的目标对象。
当然了,险些翻车的直接原因不在于丹恒本人,而在于他身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那个剑客男人。
男人性情古板,沉默寡言,像个闷闷的石头,却偏偏拥有着野兽般的敏锐直觉,总是能精准地揪出丹恒身边的一切危险因素,逼得食梦者几乎不敢近身目标对象。
最让人火大的是,男人无声化解了她施展的手段也就罢了,这人甚至懒得就着线索追查下去,仿佛全然不屑与她交锋。
食梦者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她冥思苦想,生出了一个妙计——先除此人,再杀丹恒。
然而,当她刚侵入应刃的记忆之海,便被一面又高又大的防火墙阻拦在了外面。
随后,还没等她搞清楚为何一个有机生命拥有无机生命的配置,海量的琐碎信息便如同洪流般向她冲击而来!
忆者无往不利的模因身体几乎被碾成了残渣,她被折磨得发出凄惨的尖叫,像个疯婆娘一样慌不择路、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此人的记忆之海。
后续就不必多说了,她差点儿死在了里面,而人偶则是对此毫不知情,每天还是该干啥干啥,一副无辜的姿态,气得食梦者几近吐血。
正因如此,食梦者对这个男人忌惮颇深。
而就在今夜,她察觉应刃似乎暂时离开了飞船,未在丹恒身旁守候。
虽然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但食梦者显然不愿错失如此良机,于是果断现身了。
凭借模因生命体无声无息的特质,她悄步至丹恒的床边,静立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他正处于快速眼动的深度睡眠阶段。
而当目标最为放松的时候,往往是窃忆者最容易得手的时候。
窃忆者恢复了以往的自信姿态,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丹恒的眉心,正欲吸取对方残存的记忆。
然而,就在这时,小青龙却猛地睁开了双眼,眼底血光一片,从喉咙里发出了明显并非丹恒本人的沙哑声线:
“……抓住你了。”
食梦者心头骤然一惊,快步后退:“你!你不是不朽的龙裔!你是谁?”
但是已经晚了,丹恒的床下,一道法阵的光芒乍然闪亮,将窃忆者的身形牢牢拘禁在了其中,动弹不得。
在食梦者目眦欲裂的注视之下,丹恒的身影骤然模糊,迅速化作了她最恐惧的那个红眼男人的形象。
她被骗了。
应刃自床铺起身,双手抱胸而立,以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她。
与此同时,丹恒推门而入,黑天鹅紧随其后,这一次她走了正门:
“窃忆者啊窃忆者,你的败因,便是过于自信。”
食梦者看到了昔日的忆者同事,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中计了。
“黑天鹅,是你……!”
黑天鹅冷声道:“回答我,食梦者,你将丹恒阁下的记忆藏匿于何处?如果现在不说,等回到忆庭,忆者们的手段就没有这么温柔了。”
今晚的行动是属于食梦者临时起意,想让那位盟友前来援助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她免不了被抓回去的命运,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大笑道:
“黑天鹅啊黑天鹅,你以为擒住我,便能夺回丹恒的记忆?你难道忘了,我被驱逐出忆庭的原因是什么吗?”
黑天鹅的脸色陡然变得很难看。
【窃忆者,逃犯,食梦者,罪由:窃取他人记忆,尤嗜以凄惨、绝望、痛苦的记忆来折磨他人。】
“黑天鹅,我已将他的记忆塞进了我最珍视的收藏之内,除非你们亲身踏入那一枚忆泡,否则绝无取回的可能。”
她满怀恶意地补充道:“而那枚忆泡里封存的,正是千年之前,于末日地狱中倾覆的仙舟苍城的记忆啊。”
作者有话说:
鹅姐:又开出个大的
镜流:……
第160章 师徒齐心,其利断金!:镜流师父的千层套路
当黑天鹅自千万光年外将这一则情报传至她上头的委托方,天才俱乐部78席应星时,这位刚刚暂别工造司公文地狱的百冶大人,正与两位好友坐在院中对酌交谈。
景元之前率云骑全力调查越狱事件,一来是因为此案牵扯到了持明族的宝贝疙瘩,二来这名囚犯也和他的老父亲景不坑有着深厚渊源,而如今也已有了眉目:
“在十王司和神策府的通力合作下,我们发现那名囚犯的越狱看似偶然,但在入狱之前,似乎就有人给他下了暗示。”
丹枫冷哼:“畏畏缩缩的老鼠,终究是只会使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丹枫哥的比喻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辟,而令我们感到奇怪的是,应星哥一回来,这些老鼠好像又在一夜之间缩进窝里了。”
罗浮的大太阳,威力就是猛啊。
而太阳本人现在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是又低头闷了一口酒,吧唧了半天,发现嘴里没味儿,原来是拿错杯子了。
“你们怎么也不提醒我?”
景元耸了耸肩,表示这个锅他不背:“明明是应星哥你精神不振,明明是坐在我们跟前,却像是云游天外了。”
距离阿刃辞职还不足几个月的功夫,应星就已经开始深切地思念起了他的一鼙一笑了。
更是在无数次埋首文牍、痛不欲生的喘息间隙,将艾利欧那只不干人事的小猫咪痛骂了无数遍。
当初冲着景元和丹枫说出的风凉话,终究变成一杆犀利的回旋镖,又痛又狠地插在了自己的身上。
为此,百冶大人一边密切关注着黑天鹅和应刃禀报上来的信息,确定出远门的两个孩子身心无虞,一边在偶尔溜出工造司摸鱼之时,特意前往丹鼎司,向兽医科颇负盛名的拆蛋专家跨行研习了去势之术。
磨刀霍霍,跃跃欲试,只待在未来的某一天,应星能将其娴熟运用于某只公猫的屁股后面。
拆蛋技术学得七七八八,摸鱼时光却并不总是惬意。
只因他每次重新回到工造司,总能看见霄工正与现任司砧大人泪眼汪汪地望着他,不发一言,无声控诉着百冶大人是否又要抛下他们这群可怜的大老粗,再度投身向遥远的星海。
应星饶是真的有想法,也在自家下属的面前没招了。
相应地,他前往正在大幅整顿时期的太卜司、视察符玄太卜所主持的新项目的频率倒是愈发频繁了。
虽然没了全罗浮最智能的公文处理AI,但阿刃亲自选定的继承人——符玄太卜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极大程度上弥补了六司六御在先进工作模范上的空缺。
神策将军有意栽培,应星也对这位个子不高、但志向顶了天的粉毛太卜大人抱以浓重期待。
这天下了班,罗浮人造天幕渐渐染上了夜色,哥仨儿在应星的工坊院子里碰了头。
景元不管在任何私下场合,都是最能活跃气氛的那个,一张嘴就叭叭个不停。
而且他现在人长大了,职位高了,翅膀也硬了,还能和丹枫哥以及应星哥斗嘴呛声,好不快活。
景元人也六百多岁了,但大概是因为身体素质和精神状态实在太好,每逢丹鼎司召开的公务员体检,司鼎大人愣是查不出一丁点儿毛病,讷讷半晌,只能挤出一句:
“将军大人壮得像头牛。”
为了不让他人弹劾自己不干实事,司鼎大人顶多再嘱咐暴食将军,多多注意平日的膳食结构,每餐少进,以防晚年发福。
景元自觉身体无甚大碍,干啥都棒、吃嘛嘛香,奈何长辈们总觉他身居将军之位,肩负重责,压力如山,平日里的关照呵护那是一样不少。
镜流就老是想与大徒弟分享她的离亭春,但是景元其他的都能收下,唯独这酒是不愿意多沾的,他觉得这是由应星哥以昂贵代价换来的宝贝佳酿,合该全数留给师父。
而自己只需多吸吸猫咪、经常遛弯闲逛,魔阴之兆便近不得他半分了。
丹枫还是老样子。
因为持明族的两位得力副手皆已远行,留下他一只孤寡老龙,每逢友人小聚,他便趁着这个时间,阅读和回复丹朱寄来的书信,再向应星询问一下丹恒与阿刃的近况。
不过,即便牵挂长子,只要得知二人一切平安,而且他失忆的长子在外边非但没有磕磕碰碰、反而活得独立自主,成长得飞快,饮月君也不复一开始的担忧,为丹恒颇感欣慰。
一间小小的院子里,在座的所思所想虽然不尽相同,但代班三人组却无一例外正惦记着两个出门在外的晚辈小孩。
围坐一圈,长吁短叹,好似一群职场失意的中年男子。
而就在此时,黑天鹅给应星传来了讯息,将丹恒失去的记忆所在地,以及窃忆者所透露的秘密,悉数告知了委托人。
于是,丹枫和景元得以清楚地看到,应星捏着玉兆,表情陡然阴沉了下来。
得益于数百年前的螺丝星之行,景元与黑天鹅也算旧识,考虑到匹诺康尼那一次由鹅大导游拉开的史诗级大战序幕,他试探着问道:
“应星哥,可是黑天鹅女士那边……传来了什么不利的消息?”
“好坏参半。”
好消息是,他们已经找到了丹恒失去的记忆的所在地;
坏消息是,那地方绝非什么善地。
——苍城,千年前在丰饶令使倏忽进攻下倾覆的仙舟,是罗浮剑首镜流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故土,亦是寒鸦与雪衣这对判官姐妹在无数次支离破碎的梦魇中,瞥见的地狱图景。
哪怕只是封存在忆泡中的记忆,光是倾听镜流当初给他们的描述,以及联盟内部文卷寥寥几句的记载,就足够让人毛骨悚然了。
闻此消息,景元指节一紧,险些捏碎了手中的杯盏。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的师父镜流。
岁数过千的罗浮剑首为了不深陷魔阴、拖累同伴,还在为了挣脱旧日阴影而苦苦自持,克制己身。
而在偌大的银河之中,竟有人专门收集这般绝望凄惨悲凉的记忆画面,以此来折磨他人取乐。
一言以蔽之,就是咀嚼他人的痛苦,来满足自己那扭曲的欲望,真是令人作呕。
而比起习惯性掩藏情绪的神策将军,罗浮龙尊也许是因为年龄倒退,性情比之前也松弛了许多,因而他的喜怒哀乐更形于外。
丹枫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几滴清澈的酒珠顿时泼洒了出去,声音冷得如同浸透了千年不化的寒冰:
“她竟敢如此对待小恒的记忆,真是好大的胆子。”
景元和丹枫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应星,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神里透露的森然冷意很明显了,皆是想将那个胆大包天的窃忆者千刀万剐。
应星也成全了他们的想法:
聊天页面
黑天鹅:应星先生,我所汇报便是这些。若您担心有所疏漏,可再向刃阁下求证
星网用户73200719:不必了,你做得很好,相比之下,他的汇报……更加简练。
黑天鹅:请问您的下一步指示是?
星网用户73200719:你负责将人押回罗浮受审,丹恒和阿刃先行等候,然后与我一同进入忆泡。
黑天鹅:好的,丹恒先生和刃先生都很愿意与您一同前往
事实上,按照常理而言,食梦者身为流光忆庭的逃犯,如今也是被同为忆者的黑天鹅所擒获,理应押往忆庭发落才对。
但黑天鹅却是直接应下了,从头到尾没说出一个反驳的字眼。
她素来会审时度势,岂会在应星大人可能生气的关头说出如此不识好歹的言论?她可不想再被拔一次鹅毛。
更何况,窃忆者所犯下的案子关乎一名仙舟人,交由仙舟联盟自行处置,于情于理,皆无不妥之处,就算是浮黎来了也指不出她办事的毛病。
应星抬头,对两位正在气头上的友人说:“我让黑天鹅把那名窃忆者押回罗浮,届时交给你们和十王司审问,罪行就按照偷窃罗浮高层记忆、窃取联盟机密来定处。”
言下之意,就是景元和丹枫留在罗浮,而应星则是到了该出门的时候了。
应星不经意间交代道:“以及,我的公文就交给你们了。”
景元认同应星哥的安排,明白此事不容意气用事,他们两人去了可能帮不上忙,还会让罗浮后方出些乱子,却仍忍不住说:
“应星哥,你其实只是不想批公文吧?”
“瞎说什么。”
应星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景元没把门的嘴,转身就走:“工造司那边就劳你们代为告知了,我今夜便动身,免得耽误时间。”
“应星哥,一路小心!”
丹枫遥遥地敬了他一杯,声音随着夜间的晚风飘到了很远:
“小恒就拜托你了。”
应星刚一踏出院子大门,朝着停放金人MK8888型的停机坪走去,却在角落里瞥见了一缕银发。
“……镜流?”
女人像是一尊沉默的冰雕,动了动,半响才嗯了一声。
“你刚才都听到了?”
“听到了。”
她说:“应星,我与你同去。苍城昔日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我皆熟稔于心,可为你们引路,省去勘测地形方位的麻烦。”
和景元的想象恰恰相反,他的师父并未因为“苍城”而流露出丝毫的激动,语气反而异常冷静,给出的理由也很有说服力。
但她表现得越是沉稳,应星就越是摇头:“此事不妥,我不会同意的。”
“为何?”
他委婉劝阻道:“当年的战犯,丰饶令使倏忽已然伏诛,你的大仇得报,实在没有必要重返故地,自我折磨。”
“可是……应星,你是我们五人中,最懂得‘故土’二字重量的人。”
她依白珩所言,授徒教学,修身养性,充实日常,也算是身心健康,无病无灾。
但镜流也深知,只要一日不解开她当年的心结,无论喝下多少桶离亭春,依旧是泪滴春衫,酒易醒。
除非,直面昔日心魔,执掌中利剑,斩断过往,迈向前方。
作者有话说:
镜流:老二,老三,师父我来领你们上路了!
二师兄阿刃:O.o
三师弟丹恒:O.o
大师兄景元:不带我玩: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