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零帧起手:丹恒:我怒了!

    迷境之外。

    顶着白茫茫的水汽和汹涌的雷暴,应星一手抓住大青龙的龙角,弓着腰身,另一只手搭在额前,一对有如紫水晶的眸子微微眯起。

    龙骑士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尤其还是一条身形修长、体表湿润的东方苍龙,稍有不慎,就会从龙背上一脚滑落,从上千公里的高空坠入深渊古海,摔个粉身碎骨。

    然而,不管脚下如何颠簸晃动、视野如何天地反倒,应星的身形始终不动如山,像一把剑一般,矗立在大青龙的龙首之上,看他不断用撞击建木的方式来折磨着自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丹枫的主意识还在和他血脉中深埋的龙祖残影深入交流,尚未苏醒,但这具只余本能的肉体能维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与此同时,最为棘手的,还要数持明龙尊被勾出来的那一道心魔。

    心魔是本尊在镜子里的倒影,虽然对方有着和丹枫一模一样的外表,但二者的思想、性格、处事方式,都可谓是截然相反。

    应星本想让自己的意识亲自下场,击碎那一道肆意妄为的心魔,但是这样一来,没了他的看顾,人偶这边就有可能让倏忽和幻胧趁虚而入。

    这两个坏种看似放弃了抵抗,卑微到了极致,实际上,应星心里门清,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倏忽和幻胧绝对会不择手段地展开疯狂的报复。

    幻胧大胆试探:“老大,让我去啊,我们岁阳最擅长帮有情生物消除心魔了!”

    “你闭嘴。”

    倏忽也不死心:“应星,我的力量能令枯木生出花朵,令死者回归世间,哪怕是龙裔也不例外。何不以丰饶的力量,滋养这一具即将消散的身躯……”

    “你也给我闭嘴。”

    应星用物理手段帮他们两人消了音。

    正当他思虑着万全对策之时,一道熟悉的气息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感知范围内。

    “……丹恒?”

    鳞渊境的浓郁水汽遮蔽了人类的肉眼,无法视物,所以应星现在基本上全靠鼻子认人。

    他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没见过那小子了,丹恒在他的记忆里,还是个不足腿高的实心小胖墩,也不知道对方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

    不过,比起一晃眼就长大的外表,人的气息几乎是一辈子都不会发生变化的。

    应星只需轻轻翕动鼻翼,那股和丹枫近乎如出一辙的莲花香,裹挟着淡淡的书墨气,风儿般钻进了他的鼻腔,和多年前在满月宴上的气息毫无二致。

    “镜流把支离剑交给了他,丹恒应该是有备而来,既然如此……”

    应星想了想,决定还是将铲除心魔的场合交给爷俩,自己一个外人就不插手了,专心保护龙尊大人的这一具残破肉躯即可。

    迷境之中。

    龙尊的心魔化身手持击云,围绕着黑色短发的青年,慢条斯理地踱着悠闲的步子,片刻后,发出一道轻笑:

    “小恒,你能找到这里来,我很欣慰。”

    丹恒早在丹枫选择将武器对准他的时候,就意识到面前之人的古怪之处,也举起了支离剑挡在身前,面色紧绷,把自己包装成了刺猬,问道:

    “你是谁?”

    对方避而不答,转而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跟随何而来?”

    “……是龙心,我胸膛里那颗跳动的龙心。”

    “是啊,因为我们有两颗一模一样的龙心,所以,你才能远远感应到我的位置。”

    丹枫继续说:“小恒,你既然来到了这里,那就应该知道,我因龙心不稳,陷入龙狂。”

    “……是,我知道。”

    风掠过林间,一片赤红的枫叶自枝头缓缓飘落,在肃杀的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最终轻轻落在对峙二人之间的空地上。

    这飘零的残红终将化作泥土,再不能重返枝头,恰似时光长河里所有逝去的生命,永远无法逆流而上。

    丹枫的语气中难掩落寞,叙述道:“那你还应该知道——应星的断水剑已高悬于我的颅顶,只要我一有举动,他便会刺穿我的龙鳞,毫不犹豫地杀死我,迎接下一位龙尊的诞生。”

    昔日的挚友,如今化为处决的刽子手。

    丹恒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连忙追问道:

    “龙狂一旦发作,真的没有拯救之法了吗?”

    “在我之前的世代龙尊,没有。”

    “在你之前?”丹恒注意到了关键词。

    “没错,在我这一世,杀死无数龙尊的龙狂之症,已经并非不可战胜了。”

    丹恒半信半疑:“为什么?”

    丹枫看着他,嘴唇开开合合:

    “一颗龙心已然陷入疯狂,但……在这世上,仍跳动着另一颗龙心,它健康、稚嫩,平和,富有生机和活力。”

    丹恒骤然一惊,下意识按上了剧烈起伏的胸膛,不敢置信道:

    “你的意思是……”

    丹枫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望进青年略显惊慌的瞳孔之中,温和的话语间带着蛊人心脾的魔力:

    “小恒,你是我的孩子。你继承了我的相貌,我的外表,我的能力,未来还极有可能继承我的身份——我们不分彼此。若你顾全我们的父子情谊,便请剖开你的胸腔,把你的心脏交给我。”

    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这并非心魔的胡编乱造,十多年前,天才俱乐部81席在培育实验成功之后,随口向丹枫提了一下这个兴许可行的方法。

    生物学家虽有着温婉美丽的外表,骨子里却也渗透着属于科学家的、不近人情的冷漠。

    但是丹枫想也没想,直接否决,因而,除他们二人之外,这世上再无第三人知晓。

    而现在,又多了一人,必要的一人。

    风儿忽地停止了喧嚣,白茫茫的水汽又覆盖上了这一片土地,此时此刻,万籁俱静,唯有青年脑中思绪的翻腾,一刻不息。

    丹枫在静静等着丹恒做出抉择。

    丹恒站在他的对面,低低地扎着脑袋,支离剑柄捏紧了又松开,瞳孔闪烁,似乎在进行着天人交战的挣扎:

    “所以,我的存在,不过是你精心设计的容器?只为在今日,将这颗跳动的心脏献祭给你?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些语重心长的话语,那些深夜的嘘寒问暖……都是你刻意伪装的假象?”

    丹枫不置可否:“你如果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若你不愿意,我会亲自来取。”

    他手里的击云挽了个枪花,倏而震碎了周遭的一片水汽。

    罗浮龙尊与剑首镜流切磋武艺多年,平分秋色,不相上下,在战场上呼风唤雨,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属于罗浮当之无愧的战力第一梯队。

    而丹恒虽然身体素质不错,平时足以自保,还能在街头见义勇为,但不过跟着镜流学了几年的剑法,单论实力,正面作战,肯定打不赢他的老爸。

    丹恒的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呼吸变得陡然沉重,连带着萦绕着的冰冷水汽也开始燥热起来。

    他似是立下了一个艰难的抉择,抬眼,沉声说:

    “好,我把我的心脏给你。”

    丹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你能想通这一点,很好。”

    自己的父亲虽然平日里话不多,但从不吝啬对他们的夸赞,哪怕只是一个“好”字,加上一个肯定的点头,都能让丹恒为之一振,心中泛起阵阵甜蜜的喜悦。

    但唯独这一次,丹恒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能不打就不打,即便是心魔化身,丹枫仍抱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慈爱之心,他果断收起击云,上前几步,走到丹恒身前。

    小孩如今快要赶上他的身高,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从丹枫的这个视角,能轻易看到他头顶的一窝发旋,软乎乎的,和丹恒本人冷静矜持的性子颇不相称。

    丹恒压下了眼底的情绪,偏过头不看他,呼吸急促,语调放得很轻,尾音几乎低不可闻:

    “你自己动手,我……我怕疼。”

    丹枫的神情有一瞬的恍惚,幻视了长子尚且还会俯在他膝下撒娇的幼年,身形放松了一瞬,宽慰道:“小恒,我保证你不会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说着,他五指作刀,就要探向丹恒的胸腔。

    然而,就在这时,丹恒突然开口,语速飞快,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我的父亲丹枫,他从不把我视作他的影子。他让我自由探索,鼓励我的梦想……”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面临死亡,也会选择从容奔赴,将他的使命交托给后人,而不是像你一样,一个不愿死去的腐朽老顽固。”

    “他平时话不多,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无声地告诉我——我和他,是独立的个体,不是谁的附庸,更不是谁的工具!”

    “……嗯?”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趁着心魔的注意力偏离,丹恒的眉眼一凛,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发力!

    “锃——!”

    支离剑锋的寒光一晃而过。

    这一柄绝世好剑,由百冶应星亲自精挑选材、反复锻打塑形、淬火开刃而成,陪伴剑首镜流已有十余载,也曾在数次真刀实枪的武艺切磋中,割破龙鳞,浅尝龙血。

    此时此刻,在持明一族祖传巨力的推动下,这把万钧重的巨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前刺,摧枯拉朽一般,轻易捅穿了心魔的身躯!

    “轰!”

    丹枫错愕地低头,咳出一大口鲜血,踉跄着后退几步,用颤抖的声音说:“小恒,你……?”

    丹恒手腕翻转,抽回了染血的支离剑。

    一击命中,偷袭成功。

    他终于可以松开了紧蜷着的左手,圆润的指甲早已在他的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手心一张,几滴鲜红的血珠径直滴落在了地上。

    丹恒像是感受不到丝毫疼痛似的,声音里淬着冰,却又隐隐发颤,每个字从齿间碾碎后吐出:

    “不管你是谁,都不配披着他的皮囊,用他的声音说话。现在,告诉我真正的他在哪里,否则,我会亲手撕开你虚伪的假象。”

    第112章 丹小枫:父子轮流做,今天我当爹

    平时不怎么发火的人,真正动怒起来,往往是很恐怖的。

    面对丹恒盛怒之下的威胁,丹枫一手捂住遭受重伤的部位,呆愣了半晌,哑然失笑:

    “原来如此……”

    他的挑拨,从一开始就没有发挥作用,只是丹恒演技出众,轻而易举地骗过他罢了。

    男人的话语间既有一丝遗憾,也夹杂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欣慰:“是我小瞧你了。”

    拥有这样一个出类拔萃、深爱彼此的长子,丹枫,你可真是……让人嫉妒啊。

    他坦然承认:“我的确不是他,我是龙心滋生的阴影,是他的心魔所化,而他的意识不在此处。”

    有了对方的亲口解释,再加上龙尊的传承知识,丹恒很快理清了前因后果:“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到他?”

    心魔干脆利落地回答:“第1步,你要杀死我。”

    意料之中的答案。

    丹恒举起了手中的支离剑,甩掉上面的斑驳血迹,缓缓走向和他父亲有着相同面貌的敌人。

    “放马过来吧。”

    如果说,之前他的胜算基本为零,那么如今,挨了丹恒的一发零帧起手,受了重伤的心魔现在并非不可战胜了。

    丹枫被龙狂撕裂成了三等分,分别为自己的本体意识,掌管龙心的心魔,以及只剩下本能的肉身龙躯。

    应星正在看管他的肉身,而丹恒则是通过龙心的感应找上了心魔。

    至于丹枫的本体意识,他尚不得知外界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正在龙裔血脉中那一丝龙祖残魂的面前,接受名为不朽的试炼。

    当持明龙尊经过反复的琢磨和思考,阐述了对自己所行的“不朽”命途的理解,而龙祖残魂也对这一答案给出了回应。

    丹枫在恍惚间似乎听到一道深沉威严的声音问他:

    “汝当如何跨越有限和无限之间的沟壑?”

    “我……正在探索,或者说,这就是我实现它的一种状态。”

    他摒弃了持明族遗留的繁文缛节,强硬地打破了龙师摄政的传统,给两个孩子的人生不设限制,鼓励族人更好地融入仙舟,而不是拘泥在过去的辉煌之中。

    目的就在于,让族人终有一日能接受有限,于这一份有限中,接近日新的无限。

    不朽并非静止的终点,而是永不停息的追寻,它没有确凿的起源,唯有永恒的进行。

    “若非要为这绵延的旅程标记一个起点,我愿以此刻为开始,以我身为起源,让持明族化为一滩生生不息的活水,从此流向时间的无垠。”

    当这句近乎于自我牺牲的心声吐露的同一时间,丹枫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变得轻盈,像是褪去了肉体的沉重负担,飘飘然而欲飞离人世。

    他看到宇宙的空间包围了他,而自己只能附着在渺小的一角,那颗支离破碎的龙心正在倒放着、倒放着,与这世上另一颗健康跳动的龙心逐渐合拍,回归到一个婴儿该有的心脏大小。

    丹枫明白,不论龙祖是否接受他给出的答案,自己都将要迎来下一世了。

    他愿以澄明之心拥抱将至的一切,如枫叶归根,因生命已无缺憾,岁月亦无可追悔。

    两个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他多操心,而族中事务暂时有丹朱代为管理,实在不行,可以把阿刃借过来用几年;

    战场上,有景元、腾骁、白珩以及众多云骑将士英勇作战,罗浮对抗丰饶民的战争一定很快就会取得胜利;

    至于应星,丹枫唯一的愿望,就是这家伙不要喜新忘旧……

    就在丹枫的眼皮愈发沉重、意识即将消散之时,忽然听到自己的头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响起的男声:

    “丹枫啊,你这龙角,也太好摸了吧?摸一下,再摸一下!”

    丹枫的眼皮子猛地一抽。

    罢了罢了,应星这家伙和景元一样是个傻憨的,不知道“摸龙角”这一行为在龙裔中的象征含义,姑且就大度地让他摸吧。

    “丹枫,你该不会真要没了?那我就卸下你的游龙臂鞲送给丹恒了,刚好,我的这个也传给阿刃,让他能随时随地都能把丹恒抓回来帮你处理公文。”

    丹枫的眼皮子又猛地一抽。

    罢了罢了,这护甲本来就是应星送给丹恒的满月礼,现在物归原主,虽然小恒可能要因此受苦了,但也能起到保护逆鳞的效果,利大于弊。

    “唔,趁着饮月君转世的功夫,罗浮也无人管我,我要不尝试破开一下建木封印?偷偷砍一段枝条炼化,应该也没人会发现……”

    丹枫:“……”

    他忍无可忍,怒而睁眼,抛掉龙尊的架子,张口就骂:

    “应星,你这*持明粗口*!”

    自己要是真转世了,放眼罗浮上下,谁还能压得住这为非作歹的小王八蛋?!建木估计都得被他薅秃了!

    挨了他一记怒骂,那头又传来一道若无其事的熟悉声线,透着点儿被水汽润湿的清冽,含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笑意:

    “哟,龙尊大人,终于舍得回应我了?”

    “龙尊大人”,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泓清泉,无声无息地熄灭了丹枫心中的怒火。

    迟钝迷糊的大脑复归清明,他后知后觉:

    “你是故意把我气活的?”

    所以,刚才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应星心虚地目移了一瞬:“那,那是当然。”

    这不还没来得及对建木下手吗。

    所幸只是意识传音,丹枫看不见他,否则应星说谎时惯有的小动作定会将他彻底出卖。

    他掩饰性地咳了两声,说回正题:“丹枫,你先别急着转世,丹恒还在为击败你的心魔而努力呢。要是你真睡过去了,丹恒就要遭殃了。”

    丹枫曾经详细翻阅过前世留下的草稿书信,几乎每一任龙尊在世之时,都不可避免滋生心魔、扰动龙心,最终堕入龙狂,他也定然不例外。

    但是,为何会牵连到丹恒?

    “因为在你的这一世,丹恒出生了,这世上存在两颗可以互相感应、彼此连接的龙心。这本是一件生物史上值得庆贺的大事,却也给心魔创造了一个天然的转移通道。”

    换言之,若丹枫重归持明卵,心魔无处生存,便会顺势潜入丹恒的龙心,蛰伏蓄力,伺机反噬。

    事关小恒,丹枫再也无法慨然奔赴了,语气陡然阴沉了下来:

    “心魔如今在哪儿?我去解决了他。”

    事实上,未等飞速赶到现场的丹枫出手,眼前的景象已令他怔住。

    丹恒面容冷硬,跨坐在一个与他的外表如出一辙的男人身上,染着血光的支离剑贯穿了对方胸膛,鲜血溅射了一地。

    心魔的身形如烟般渐渐淡去,却在彻底消散前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小恒,你杀了我,但你杀不死我们。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同样也有一颗龙心,所以,终有一日,你也将直面你的心魔……”

    丹恒的剑锋骤然一紧,截断心魔的低语:

    “若他敢来,我自会再斩一次。”

    放完了狠话,丹恒踉跄着以剑拄地,强撑着起身,想要去寻找他的老爸,一只熟悉的手突然映入青年模糊的视线。

    那是一只在过去无数个与镜流修习剑术后、总会及时将体力不支的他拉起的大手。

    “……小恒,抱歉,我来晚了。”

    丹恒仰首,苍白的唇角绽开一丝真切的笑意,紧绷的身躯倏然松懈,整个人跌入丹枫的怀中。

    “我找到你了。”

    失而复得,莫过于此。

    丹枫用力回抱住他:“嗯。”

    他下意识想用云吟术为丹恒治疗,转但二人属于意识体,云吟术无法直接发挥效果,还不如让丹恒回到本体,好好睡一觉来得踏实。

    但应星的提醒和心魔的死前遗言,让他不得不有些在意。

    “小恒,你感觉可好?心跳可有异常波动?”

    龙心的不稳与情绪密切相关,丹枫的龙狂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受了战场的刺激,而丹恒年纪虽小,但今天走的这一遭已经超出了他的日常范畴,应该多少受了点儿惊吓。

    丹恒的脑袋埋在老爸的衣服里,鼻间充斥着淡淡的莲花香,声音听上去闷闷的:“……还好。”

    他越是表现得不在意,丹枫就越是放心不下,左思右想,决定道:“不行,趁你我二人还处于龙心互通的状态,我需要给你检查一下。”

    丹恒无措抬头,眼底满是疑惑:“检查什么?”

    “你的记忆。”

    一为探查心魔残念是否蛰伏于丹恒的龙心,二为抚平丹恒过去十年内累积的心伤,唯有溯本清源,方可断绝心魔再生。

    丹枫素日里虽慈爱温和,可一旦关乎子女性命,便显出了风行雷厉的族长手段,未待丹恒辩驳,他已强势破开记忆之境。

    画面快速从鳞渊境到龙尊府邸,从热热闹闹的院子到琳琅满目的玩具房,从丹鼎司的中药铺到长乐天的书店……

    龙心主人的性格平静淡漠,少有情绪崩溃的时候,显得那仅有的一处像明亮的灯泡一样显眼。

    丹枫迅速锁定,紧张不已,到底是如何惨痛的心理阴影,才能让丹恒的龙心险些不稳?

    那是一个晚上。

    [丹大公子的卧室门外,丹枫压低了声音,询问丹朱:“小恒睡了吗?”

    “嗯,丹公子的卧室内,灯光全熄,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小恒只有喜欢熬夜这点最让我放不下心,这样吧,你吩咐值班人凌晨3点再来查看一次……”]

    画面之外,丹枫拧眉不解:“是这一天晚上?”

    他记得应该没出什么大事吧?

    丹恒很快意识到这是哪一天,身形骤然僵直,如临死境般死死攥住丹枫的衣襟,指节发白,不吭声了。

    [隔着一扇门,卧室内极为安静,针尖落地可闻,却也将属于卧室主人压抑的呼吸声衬托得极为清晰。

    ‘呼……呼……走了吗?’

    丹恒穿着小青龙睡衣,平躺在床上,睁着双目,眼底清明,毫无睡意。

    他此刻活像一个与全族人斗智斗勇的秘密特工,耳朵竖起,听觉开到最大,紧密关注着门外的动静。

    等到父亲和丹朱小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丹恒又特意等待了一小会儿,确认两人没有给他设圈套、杀个回马枪,这才稍稍放宽了心。

    然后,众人眼中光风霁月的丹大公子,将被子轻轻一掀,严严实实地罩在头上,鬼鬼祟祟地打开手电筒,掏出了枕头边上安放的小说。

    这一本让他心甘情愿、秉烛夜读的小说,赫然正是知名刑侦作家,景不坑老师的百万畅销代表作,《古国异兽遇刺奇案》。

    丹恒此时像是一个饥渴的旅人,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显然欲罢不能。

    即便苍龙不耐炎热,闭塞的空气闷得他面色燥红,流淌的汗渍打湿了一小块床单,也要艰难地翻向下一页。

    古有宋濂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今有丹恒夜太热,被窝闷,额头挥汗如雨,未敢弃。

    生动诠释了何为读书人的坚守。

    《古国异兽遇刺奇案》的故事背景设置在一个人和异兽共生的古老国度,一天,人见人爱的白狐离奇遇刺身亡,凶手不明。

    人类神探为追查真凶,当即封锁现场,将嫌疑锁定于青龙、凤凰、金狮、月兽四位身上,他们皆是白狐的生前至交。

    神探目光如炬,在众口纷纭中抽丝剥茧,四位嫌疑人的证词在他犀利的诘问下漏洞百出,青龙语带机锋,凤凰言辞闪烁,金狮欲盖弥彰,月兽强作镇定。

    他的每句质询皆如利剑出鞘,直指要害,令其哑口无言。

    随着真相的帷幕被层层揭开,一段尘封千年的恩怨逐渐显露真容,那些被时光刻意掩埋的爱恨情仇,在阳光下显露出狰狞的面目,无声地向世人控诉着当年不为人知的惨痛真相。

    故事发展,峰回路转,疑窦重重,读者心潮随之起伏不定,堪称一代烧脑大作,巧妙的剧情反转让人不禁拍手称快,又忍不住为角色的悲惨命运喟然叹息。

    终于,本书的高潮处即将来临。

    【神探微微一笑,信手一指,自信道:“我宣布,杀死白狐的凶手就是——”】

    丹恒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抱着心中的答案,抖着手翻往最后一页,想要确定真正的凶手是否如他所猜测的那般——

    他眼神一滞,一把捏碎了手电筒。

    在那最后一页上,唯有三个刺目的字迹,不属于任何一个嫌疑人的名字,而是足以令所有虔诚的读者魂飞魄散的诅咒:

    【全文完】

    “景,不,坑!”

    若非丹恒从小教养良好,不说脏话,他估计就会和千万个读到这里的读者一样,接上杀气腾腾的下半句:

    “我杀了你!”]

    这便是从小到大,丹恒所遇见过的最害怕、最恐惧、最不愿第二次见到的心理阴影了。

    丹枫看沉默了。

    “小恒,你……”

    最大的秘密没被白露那丫头说漏嘴,反而从自己这里暴露了,丹恒羞得耳尖发红,声音细如蚊呐:

    “……对不起。”

    要不然怎么说大家伙都把丹恒养得很好呢,孩子从小幸福感爆棚,安全感满满,平生遇到的最大挫折,就是买了一本景元老爸写的烂尾书,花大代价熬夜看完了。

    丹枫一时语塞,他熟读的三百本育儿宝典,可没教过该怎么处理这种特殊情况,再权威的育儿指南,也跟不上自家小龙的成长速度。

    最终,他只能摸了摸丹恒的柔软发旋,缓缓吐出一个万能的回复:

    “罢了罢了。”

    应星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切入,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偷听已久:

    “丹枫,丹恒,你们聊好了吗?”

    现实世界。

    不同于心魔恐吓丹恒的言辞,应星手持利刃,坐在龙首上,看着像是来屠龙的,其实暂时没有搁丹枫头上动刀子的想法。

    要是真有一天动刀子了,那也应该是百冶大人闲得无聊,大发善心,跑去帮龙尊大人的本体洗刷打磨鳞片,顺带摸走几枚,丹枫一般都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现在,不用应星帮忙打磨,大青龙身上的鳞片正在大量剥落,露出其下白里透粉的肉身,迎接属于他的蜕鳞时刻。

    如果不出意外,从这具腐朽躯壳中破茧而出的,仍是应星最熟悉的老友。

    如同落叶般的龙鳞纷纷从高空坠落,咕咚几声,沉入海底。

    应星看得心疼极了,活像是那鳞片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龙脑袋,低骂道:

    “丹枫,你个败家子!”

    勤俭持家的百冶大人恨不得立马提着大袋子,去把龙鳞一片片捡回来风干晾好,这可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啊!

    仙舟人票选的罗浮第一勤俭持家好爸爸:“……应星,你骂谁败家子?这些蜕下的鳞片,届时会有族人帮我打捞。”

    应星马上改口:“龙尊大人有大量,到时候记得送几袋子给我。”

    丹枫无奈:“我如今意识尚存,但你又怎么保证,在这具身体里苏醒的我,还是本来的我?”

    丹恒面色闪过不安,立刻揪住了丹枫的衣角。

    “阿阮的研究方向涉及灵肉转移,我正在使用的阿刃躯壳也恰好和这个领域沾边,能勉强叨上几句。”

    应星说着,在风暴中直起了身子,抽出断水。

    “飒!”

    只此一剑,切断了高空入海的局部暴雨,耳边的狂风暴雨骤然止息。

    应老饕语重心长道:“鸟蛋从外打破是乏味的食物,从内打破是新鲜的生命。”

    “……这是白露在仙舟小学一年级就学到的道理,真的和阮·梅女士研究的灵肉转移领域有关吗?”

    龙尊宿命,世代轮回,龙狂发作,龙师诛之,转世轮回,迎接新尊。

    千百年来,这一血腥的传承,从未改变。

    直到丹枫这一世,是时候该迎来转变了。

    应星随口说:“这不正是你参悟的【不朽】吗?”

    “所以,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在旁观了?”

    应星笑而不答。

    按照友人给出的提示,丹枫转而开始思考该如何破局:“我的这具龙身即将蜕回持明卵,以我自己一人之力,很难从内打破肉身的禁锢。”

    正如龙祖的残魂当初对他的叩问:【“汝当如何跨越有限和无限之间的沟壑?”】

    丹恒思索片刻,说:“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提议。”

    “哦?”

    “应星叔和我说过,他当初在匹诺康尼,和钟表匠米哈伊尔先生有一场愉快的交流,观摩了他老人家视如珍宝的无名客车票,还从对方身上借走了一丝开拓力。”

    后来,应星也没有将这些宝贵的材料藏着掖着,而是全部用在了星穹列车的微缩模型上。

    正因如此,78席制作的这辆列车模型,浇筑了无名客的开拓之力,具备远超寻常物件的灵性,市面上任何昂贵精美的同类商品与之相比,无不显得黯然失色。

    “我对其他命途的概念理解不深,但……我所熟知的【开拓】,正是为此而来。”

    联通寰宇万界的银轨,由开拓的星穹列车铺就而成,推动万物无穷演化,从亘古混沌到万象新生,每一段穿越星海的征程,皆为生命对无限可能的永恒探索。

    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

    由此,沟壑得以弥合。

    “父亲,以我记忆中的星穹列车为媒介,助你冲破肉身枷锁的桎梏吧。”

    记忆场景切换到了白露的卧室内。

    小龙女大大咧咧地躺在袖珍的贝壳小床里,呼呼大睡,嘴角还流着透明的口水,不时露出傻里傻气的笑容。

    怀里还抱着星穹列车的微缩模型,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金光。

    现实世界。

    应星立于疯狂摆动的龙头之上,脚下滑溜溜的,身形不由得左右摇晃,随时都可能摔下去,他拉长了声音,大喊道:

    “丹枫,你准备好了吗?星穹列车一发车,我就不再控制这头蠢龙,直接往下跳了?”

    “应星,你别急,稍等,我们对个暗号,等我数到一!”

    “暗号?行吧,你来定!”

    丹枫看向丹恒,后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学识渊博的龙尊大人思考了一瞬,沉声道:

    “观隅反三——”

    应星一愣。

    “君命无二——”

    应星忽然轻笑收剑,与丹枫心有灵犀一般,在心底同时默念出那句——

    “凭城借一!”

    青龙从喉咙中挤出一道嘹亮旷远的龙鸣,然而,那嘶吼声中,隐约夹杂着另一种异响,在咆哮的间隙中微弱地震颤:

    “呜——”

    悠长而洪亮,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感,是只属于列车的汽笛。

    小小的金色火车头陡然变大,拖着长长的车厢飞快地行驶,仿佛行星的运动,化身为恐怖的攻城槌,以无可闪避的速度撞向了内在的锁链!

    “砰!”

    应星从高空中跳了下来,顺利降落到了建木玄根旁,鳞渊境边上昏迷的丹恒也睁开了眼,意识回归到了本体内。

    青龙的巨大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天际,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空中径直摔落,应星下意识张开双臂,正好接了个满怀。

    “嗯?什么玩意儿?”

    毛茸茸的脑袋从他怀里晕乎乎地抬了起来,和应星蓦地对上了视线,就这么一眼,他从青年颤抖的红色瞳孔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目前的模样。

    “!”

    白花花的小团子瞬间蒸成了一个红彤彤的大番茄。

    应星也瞪直了眼睛,话都说不利索了:“丹,丹枫?”

    第113章 紧急救场:燧皇:还是得靠我。

    “丹枫,你怎么变成丹小枫了?”

    应星一眼就认出了从天而降的奶娃娃的身份,原因无他,不愧为持明父子,丹小枫的长相简直和丹小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碧绿的龙角,细长的龙尾,还有白玉般嫩滑的肌肤,看着体格不大,实则敦实又匀称,要是一把扔出去砸中敌人,还能狠狠把对方挠成一个大花脸。

    更重要的是,蜕鳞新生的丹小枫,和所有新出生的小婴儿一样,现在、此刻、这时,没有穿衣服。

    “噗呲。”

    应星强压笑意,飞快地扫了一眼丹枫的小身板儿。

    赶在变小的友人红着脸勃然小怒前,先是暂时卸下左胳膊上绑着的两个战犯人质——这两家伙被他物理消音,到现在都还不能说话——然后麻利地脱下了自己的外衣,三两下给光溜溜的丹小枫包了个严严实实。

    他这做兄弟的够面子吧,还知道给孩子留点儿隐私。

    褪去那袭标志性的黑金风衣,应星的上半身只着了一件符合直男品味的贴身黑色背心,露出人偶冷白的皮肤,精悍强健的臂膀与起伏有度的胸膛线条更是一览无余。

    阿刃继承了应星的衣柜,穿搭风格也随了他,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换着穿,没什么花样。

    平日里,唯有在炉火灼灼的冶炼房中,热浪逼人、无法忍受时,应星才会不得已脱掉外衣,抡圆了胳膊,在迸跃的火星子间敲击着钢铁,很少在人前显出这幅随性的装束,就连丹枫也是头一回见。

    精壮的成男身形,配上血红的瞳孔,以及被水汽润湿的藏青色发丝,整个人透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野性。

    丹小枫缩成一团,埋在应星的衣服堆里,鼻尖充斥着友人的气味,不知为何感到有点儿发晕。

    应星弓下腰,重新把忿忿不平的土豆蛋子和绿头苍蝇绑在胳膊上,还在自顾自地嘀咕:“看你这样子,应该保留有完整的记忆,我的判断应该没出错。”

    可不是嘛,想当年,丹小恒光着屁股在他们面前爬来爬去,都是神色坦然,昂首挺胸,颇有当街游行的富家少爷气势。

    只有拥有完整记忆、具备礼义廉耻的成年人,才会脸红害羞成这个鬼样子。

    应星有理有据地猜测:“难不成是因为蜕鳞仪式本来即将结束,而这个时候你才突破束缚出来,因此倒退回了小孩的身躯?”

    “呜哇……!”

    丹枫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婴儿尚未发育完全的声带不给力,连一个完整的字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饶是他也有些心死了,只郁闷地从嘴角吐了一个泡泡,让应星自己体会。

    “你这说的,我也听不懂啊?”

    好在没过一会儿,应星的皇家翻译官就赶来了现场。

    丹恒自从意识回归本体后,立刻提着支离剑穿过鳞渊境,抵达了深处的建木玄根旁,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应星叔!”

    应星转身,目光与大变样的俊秀青年相接。

    方才的意识传音不算正式,此刻真人面面相对,他唇角微扬,算是打了个招呼:

    “丹恒?别来无恙。”

    “嗯,别来无恙,应星叔。”

    应星此刻使用的是应刃的身体,虽然涂色略有变化,像是被丰饶浸泡透了,胳膊上捆了两个画风清奇的丑东西,和他认识的阿刃的风格大相径庭。

    丹恒还能平静接受,疑惑地问:“这两个东西……是什么?”

    应星摇了摇头:“不用在意,不值一提。”

    然而,当丹恒的视线下移,看向应星叔怀里抱着的那一坨小东西时,眼神难免一滞,颤抖的声线透露着些许不敢置信:

    “他是……”

    “你说这小家伙?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应星将小崽子往上托了托,隔着衣服做成的襁褓,拍了拍丹小枫的屁股,惹得后者一个怒目而视,偏偏他不动如山,坦然介绍道:

    “这是你老爸,括弧,缩水版。来,丹恒,你来抱抱?”

    丹恒从应星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低下头,艰难启齿:“父,父亲?”

    丹小枫拿尾巴抽了两下应星算作惩罚,吃进肚子里的气勉强消了,双手抱胸,面色严肃地冲长子颔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这般姿态,若在成年体的龙尊身上,自是威仪凛然、矜贵天成,足以令罗浮的万千少男少女春心萌动、倾心仰慕。

    可眼下,圆滚滚的龙崽正襟危坐,明明只有谛听大小,却偏要摆出大人物高位者的架势,龙尾还不自觉地一摇一晃,将那份属于龙尊的威严拆解得七零八落。

    “呜哇。”

    闻言,丹恒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认真回应:“原来您变小的原因是这个吗,我明白了。”

    虽然他听不懂呜呜哇哇的婴语,但丹恒和缩小版的父亲有着相通的龙心,基本上能明白丹枫想要表达的意思。

    应星补充道:“丹枫从不朽命途里汲取了力量,也算是成功战胜了龙狂,就是可能要麻烦你再把你的老爸从小养一遍了。”

    “没关系,白露就是我亲手带大的,我很乐意照顾父亲。”

    丹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丹小枫头顶的柔软发旋,果然手感很好,绽开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应星心说你这小子还是太天真了,丹枫现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什么事儿都得旁人代劳,等你瞧见龙尊书房里的一大沓公文的时候,八成就笑不出来了。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似有感应,神色不虞:“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应星叔,怎么了?”

    “小凤那边成功了,奥博洛斯要张嘴进食了。”

    应星的话变得一卡一卡:“相位灵火……扰动……信号接触不良……必须得回去了……等我本体……”

    在离开的最后时刻,应星的血色瞳孔倏而下移,锁定了开始不安分的土豆蛋子,低沉的声音因机械性的卡顿而显得更加寂寥和恐怖:

    “倏忽……你要是敢……我就摇人……不对,摇神……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应刃眼中那灵动的神采很快消失,回归到了人机的一片死寂中,眸底一片暗红,令观者无端生出一股非人的恐惧感。

    丹恒一瞬间抱紧了怀里的丹小枫,惊疑不定:“倏忽?那个丰饶令使?应星叔捆在胳膊上的那个?”

    “呜哇!”(小恒,你先撤退!)

    丰饶民战争的推动者、仙舟联盟的头号仇敌、人命无数的千面妖树怪物,这就是应星叔口中“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一直以来刻意降低存在感,只为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倏忽只感天赐良机!

    至于应星临走前的那句杀气腾腾的威胁?

    他又不傻,等应星本体回来,土豆终归躲不过被切成土豆泥的命运,不如此刻放手一搏!

    建木近在眼前,现在不出手,还待何时?

    “小玉,快!好机会!”

    幻胧脱口而出:“不要叫我小玉!”

    两位反派虽说是塑料同盟,但在保命这件事上倒是默契十足,生死关头,虚假的情谊也能迸发出惊人的团结力。

    没了应星的意识压制,幻胧暂且有了喘气的余地,趁着人偶的程序尚未切换过来,当即向应刃的识海发起了一招有狠又快的攻击!

    岁阳欺软怕硬,对应星那叫一个卑微,但对付一个人偶,她可就不客气了。

    冷不丁一下子,还真让她抢过了人偶身体的主导权,倏忽得以临时接管了这具充斥着丰饶力量的身体,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势忽地爆发开来!

    倏忽操纵着人偶壳子,感受着失而复得的力量,用应刃的声线仰天长笑,眼角滴下两滴血泪,狂得没边了:

    “哈哈哈,应星,你终究还是大意了!你欠我的三次累累业债,我要你悉数奉还……!”

    杀机四溢的眼神扫过如临大敌的丹恒和丹枫,他正准备用丰饶之力转化这两个应星身边的不朽龙裔,幻胧突然提醒:

    “时间宝贵,你这混蛋,动作给我麻利点!我快要压制不住这人偶的反抗意识了!”

    “……啧。”

    倏忽也知道时间耽误不得,丹恒和丹枫要是以命相搏,还真能把非全盛状态的他拖个十来分钟,届时黄花菜都凉了。

    他冷哼一声,应刃那张艳丽的脸庞上绽开一抹诡谲的笑容,骨髓里渗透的森然杀意令丹恒差点站不稳:

    “饮月君……暂且先放你一马,待我夺取建木,再以尔等之血,为药王助兴……!”

    嘴上是这么威胁的,下一秒,倏忽果断转身,朝着建木飞奔而去。

    “不好!”

    执掌龙尊之力的丹枫还处于幼年状态,建木的封印无人看护,对丰饶令使可谓是门洞大开。

    丹恒颇有自知之明,以自己的实力无力抗衡,更何况还带着缩小的老爸,如今之际,只能向外求助搬来救兵。

    玉兆的嘟嘟声低低响起,与此同时,又有一阵脚步声忽地闯入了他的耳膜。

    “哒、哒、哒。”

    每一步都沉稳得令人心悸,随着那人的走动,裹挟的空气仿佛锐利得能戳破喉咙,使得肺腑间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吞箭般的刺痛。

    丹恒骤然抬头,瞳孔微缩,龙鳞在皮下隐隐震颤,条件反射握紧了支离剑挡在身前,却被怀里的丹枫伸手按住:

    “……你是?”

    这个人,周身散发的威压……竟比方才的倏忽更甚。

    来人甚至懒得给丹恒一个眼神,拉开一人多高的长弓,慢条斯理地命令道:

    “丹枫家的小子,退下。”

    而在另一边。

    十几米远的距离,倏忽就能触碰上建木的躯干。

    应刃的意识还在争夺着身体的主导权,导致他的步子颠三倒四,像是喝醉了一般走不稳路。

    倏忽一咬牙,挣脱了人偶的束缚,使用自己的原型跳到了地上,迈起十根小短腿舍命奔跑,活像是土豆成了精。

    “只差最后一步……夙愿便立地成真!”

    然而,身后的湿润空气骤然被划开,没有预警,没有风声,只有一道比他的念头更快的紫光追了上来——

    “噗!”

    【巡猎】的箭矢已先人一步,洞穿了孽物的躯壳,将倏忽钉死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老爹,靠谱!

    ——————

    应刃的语料库完成度:90%

    饲养员批注:阿刃,不要什么东西都吃啊!

    白珩批注:应星,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第114章 阿刃学舌:进化百分百

    《仙舟罗浮通鉴》有载:

    倏忽脱困,直指建木,时势危如悬丝。

    时有一义人,主动挡倏忽于前,挽弓,连发三矢,力保罗浮无恙。

    万民始愕然,继而拊掌称庆,回首望,侠士义人已杳然无踪。

    批注:

    胡说八道。

    并非义人,我乃岁阳之祖;

    并非主动,只是看他不爽;

    并非力保,我没使出全力。

    史书最基本的真实性原则,这本书的作者都不要了?

    批注:老爹,大差不差就得了,这把你写得多帅啊,都快赶上英招当年的那段史实了。

    批注:哼,净会拍马屁。

    ————

    一发亮紫的光矢穿透倏忽的身体,尖利的锋镝深入地面,持明匠人打造的封印石板瞬间四分五裂,向四周延伸开蜘蛛网一般的裂隙。

    男人单手拎着还在微震嗡鸣的长弓,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猎人的游刃有余之姿,银蓝色的发尾如水中之焰般倾泻着灼眼的迷幻光泽,一寸寸撕裂了周遭灌入的水雾气流。

    “没死,就给我起来。”

    未见其人,先夺其声。

    被钉在地上的土豆像是诈尸一般,忽地一抖。

    燧皇并不意外:“这一发,便宜你了。”

    这个地方距离建木玄根实在太近,因此燧皇刚才并未使出全力,否则,万一不小心打碎了建木的封印,反而让倏忽和丰饶民更加有了可乘之机。

    而他这一有意识的留手,也导致了倏忽没有完全死透。

    丰饶令使可能没别的优点,就是突出一个生命力顽强,只要不是星神级别的存在下场,倏忽都有摆脱死境、复活自身的把握。

    他也是个狠人,赶在被箭矢缠绕的命途之力彻底撕碎之前,当机立断,以献祭半边身躯为代价,使自己挣脱了束缚。

    身形缩水一半的土豆蛋子晃了晃脑袋,从地上七手八脚地爬了起来,浑身的红眼珠子扑朔乱眨,像是植物遇到了凶恶的天敌,小小的眼中满是大大的警惕:

    “来者何人?”

    燧皇冷哼一声,眼神都懒得给一个:“你没资格知晓我的名字。”

    他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接下来,我问,你答。否则……”

    倏忽不敢轻举妄动,这男人手里熟悉的长弓,还有这熟悉的配色,熟悉的力量……种种相似因素相叠加,让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即视感。

    他在心中呼唤了一声塑料盟友:“小玉,小玉?幻胧?出来迎战!”

    只要幻胧把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拖个几分钟,让倏忽得以接触到建木,他们这把就能逆风翻盘了!

    然而,幻胧此时此刻像是死了一样,缩在应刃的身体深处,不泄露一丝气息,迟迟不愿吭声。

    倏忽喊了几声没回应,只能忿忿地骂了一句“胆小鬼”,看向身份不明的男人,决定先以试探为主:

    “妖弓的信徒,你要问我什么?”

    吧唧一下,踩了一个雷。

    倏忽接着揣摩:“不对,你的实力,与我全盛期相差无几,至少也是妖弓亲赐的令使。”

    吧唧一下,又踩了一个雷。

    “巡猎与丰饶为死敌,你却不急于置我于死地,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难不成是关于应星的弱点和情报?也许我正好知道……”

    ……雷区大爆破。

    燧皇的暗金色眸子陡然一暗,眼神阴冷得瘆人,瞧着地上不足他小腿高的丰饶孽物,整个人怒极反笑,放出凛冽的杀气:

    “本来我想问你几句话再杀了你,现在看来,你只有先去死一死了。”

    倏忽:“?”

    不是哥们,这么突然?你还什么都没问啊?

    而另一边,应刃夺回了身体的主导权,以断水剑撑地站起,双目无神,喃喃着:

    “不能杀……时机未到,果报未偿。”

    燧皇看向他:“嗯?”

    这文绉绉的话,是从应刃这个呆子的口中说出来的?

    应刃的下一句话更是让燧皇怀疑是否是他本尊还是被顶号了:

    “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代价。”

    因为倏忽无法真正死去,在生物界上被除名。

    应星既然明白倏忽是个随时可能反噬的巨大隐患,之前又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自然是因为倏忽掌握了复活权能,在银河各界藏匿了自己的分身。这一具本体一旦身死,触发能力条件,他的意识又能金蝉脱壳到下一具肉身之上,实现无穷无尽的复生。

    届时,应星要是想在茫茫星海中,找到刻意躲藏起来的倏忽,无异于大海捞针、沙中筛金。

    还要提防此人暗地针对仙舟展开的疯狂报复,十分不划算。

    除非,他们能从倏忽的口中或记忆里找出分身的下落,奔赴各地、一一除之,否则,绝不可能真正杀死一个令使。

    或者将倏忽压进幽囚狱,严防死守,无处可去,独自幽闭千万年,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燧皇思索了一瞬,心下有了主意,箭尖依旧死死锁定倏忽,不让他借机逃走,目不转睛对应刃说:

    “你先过来,到我身后。处事应变的能力太差,学学我是怎么做的。”

    虽然应刃有着和应星那混不吝一样的外表,但性格也算是个乖巧听话的,平时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和燧皇膝下的岁阳子孙一般无二,因此燧皇也乐意言传身教,教他学点有用的东西。

    不像应星,整天吃吃吃,就知道带应刃学坏。

    燧皇作为少数拥有人偶最高调动权限的人之一,应刃自然是听话照做。

    他踉跄着走到燧皇身边,像小学生一样,拉住给自己撑腰的大家长的衣角,听见后者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小玉,你也别急着走。”

    人偶体内,试图蒙混过关的岁阳顿时一僵。

    倏忽隐隐发现了端倪,趁着燧皇还在斟酌着要不要杀他,他必须抓紧这一机会,快速开口道:

    “阁下身为岁阳之躯,倒是与在下听闻的传闻相符。据盟友所述,岁阳的遭遇着实令人唏嘘。既然阁下已踏上巡猎命途,这复仇之箭,理当指向这座恶世之舟,而非在下。”

    燧皇挑了挑眉,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感情,反问道:

    “哦?恶世之舟?”

    应刃有样学样,模仿着他的语气,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哦?恶世之舟?”

    倏忽见燧皇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接着道:“仙舟素有不赦十恶,以此来定夺罪行。而在我看来,尔等所谓的十恶,不过是为掩盖自身罪孽的遮羞布。药王赐予长生,仙舟恩将仇报,这才是真正的罪无可赦。”

    药王慈怀心,不忍众生苦。尔来无量劫,为度众生故。常住此说法,赐下无穷寿。*

    然而,仙舟人接受了药王的赐福——这一赐福哪怕在丰饶民中也算是高级规模——却背叛了他们的信仰,转而唾骂药师为寿瘟祸祖,将巡猎星神岚奉为正庙正神。

    燧皇无动于衷:“丰饶与仙舟的孽缘,与我何干?”

    应刃:“与我何干?”

    倏忽竭力忽视掉大家长旁边跟话的小朋友,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

    “阁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应当是围观已久。然而,你之前又隐忍不发,不恰恰说明了,你对罗浮持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吗?何必与我刀兵相向?与整个丰饶阵营作对?”

    实际上,和罗浮无关,出于某些心思,燧皇不想和应星正面碰见,才特意避开了他。

    燧皇双手抱胸,居高临下:“你现在的这幅孱弱姿态,可没什么说服力。”

    应刃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孱弱。”

    倏忽感觉自己一个人受了两份气:“我乃倏忽,药王座下第一令使,我已体会死亡、克服死亡、战胜死亡,这些,皆是药王神迹烙印我身的证明。”

    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指他被应星差点坑死的那三次。

    那三次他都活下来了,生活中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所以,倏忽还不能倒下,这次进攻的丰饶民大军一退,不知何时才能再聚起有生力量,他已在千年前经历过一次败北,不能再品尝第二次了。

    待到倏忽在未来实现活化全宇宙的终极目标,药王的彼岸乐土,直至寰宇热寂,也远不会消亡枯竭。

    倏忽一番激情陈词,自认全部戳中对方的痛点,最后自信地总结道:“所以,我们不必是敌人,何不……”

    燧皇冷不丁出声:“小玉当初就是用类似的话忽悠你的?真是无趣。”

    应刃:“无趣。”

    “……”

    两个反派都有点汗流浃背了。

    燧皇听他废话那么久,一是为了给人偶现场教学,二来是想着从巡猎的宿敌口中探听点关于岚的情报。

    结果,他还是太高估眼前的这位丰饶令使了。

    这家伙竟然真的满脑子都是药王慈怀和同登极乐,是一个典型的宗教狂热分子,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踏上前一步,倏忽下意识往后一缩,发现自己被一下子拎了起来,只能无力地舞动十根小短腿,挣扎不能。

    燧皇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

    “你提到了一点,我的箭尖,从来都只瞄准我此生唯一的仇敌,但它不是这座仙舟。”

    至于这一次出手……他只是不想让那小子刚一回来,就要处理一堆烂摊子罢了。

    燧皇一把拉过应刃,让小小的倏忽笼罩在二人的阴影之下瑟瑟发抖。

    在外闯荡十多年,学了一身本事,燧皇勾起嘴角,阴测测地说:

    “来,阿刃,我亲手教你——怎样凌迟你的敌人,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从他的口中挖出所有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应刃语料库完成度:100%

    饲养员批注:已放弃,就这样吧,我累了。

    第115章 神的三箭(3.8w营养液加更):赏给你了!

    玉界门外,云骑军仍在奋勇厮杀。

    丰饶民释放的信息素炸弹终究还是对罗浮一方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不少云骑将士沾染魔阴,无力继续征战,只好送回大后方接受治疗。

    守备的空虚、军心的不稳,加之丰饶民无休无止的侵扰式袭击,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将帅的运筹帷幄之能。

    战局诡谲,顷刻变幻无穷,景元则视之有如棋局,一边急调精锐,补防要冲,同时暗中遣精锐小队迂回敌后,断绝丰饶民后方的补给。

    罗浮一开始占据的优势也在漫长的拉锯战中渐渐变小,此时,距离下午两点的正式开战,罗浮的人造天穹已经临近深夜。

    在地衡司的张罗调度下,几乎全部居民和外地人都躲在应急建筑中,放眼望去,罗浮的各大洞天看不见一处明亮的灯火,像是鬼城一般。

    不识乍起的炮火轰鸣、丰饶孽物极具穿透力的嘶吼、以及星槎的破空声,建筑下的人们惴惴不安,抱紧了自己的亲人朋友,不时有小声的啜泣,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安然入睡。

    “我的丈夫正在云骑军中服役,事到如今,唯有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谁不是呢?我儿子也上了前线,那臭小子从小就要当飞行士,怎么劝都劝不住。唉。”

    狐人飞行士历来承担最险峻的作战任务,其伤亡比例冠绝云骑全军,回溯千年前的第二次丰饶民战争,折损率足足有十之有七,足可见战争的残酷。

    “大家不要怕!云骑中那么多高手在,咱们一定能挺过去的!不就是倏忽吗?干他就完事儿了!”

    “笑死人了,你以为你是帝弓司命?”

    有人突然嘶了一声:“咱们没有帝弓司命,但是有百冶大人在啊!”

    “好好好,你也是应援团?”

    “百冶大人武艺超绝,当年以一己之力斥退烬灭祸祖的爪牙,今日一定能将那倏忽斩于马下!”

    “可是,我在工造司的朋友说,百冶大人已经10多年未曾回到罗浮了……”

    “而且人家是调来罗浮就任的朱明人吧?按照短生种的年纪,也不过而立之年,真的会愿意为咱们出手吗……”

    六艘仙舟虽缔结联盟之谊,却常年在星海各自巡行,彼此联络甚疏。寻常仙舟子民终其一生,也难以踏足其他仙舟之上,唯有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才会传入彼此的耳目。

    倘若各有难关,那更是自顾不暇,有些特殊时候,甚至需要派遣使团前去请求支援,应星当年就是和前往朱明的使节团中的白珩这样认识的。

    而丰饶民正是盯上了联盟内部松散的这一点,时而针对某一座仙舟发动单独的骚扰袭击,屡试不爽。

    即便应星已经来了罗浮十多年,但在长生种的时间观念里,不过也就一晃眼的功夫,也难怪一些本地人为此感到心中不踏实。

    地衡司的工作人员上来安抚:“大家不要制造恐慌,闭上眼,好好休息,让这个漫长的黑夜……尽快过去吧。”

    前线战场。

    景元收到了丹恒发过来的紧急消息,眉头紧皱,将玉兆搁置在一旁,双手撑着下巴思索片刻,将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布了下去。

    而今,经过医士们的救治,腾骁将军与镜流师父两位大将也很快重返了沙场,犹如定海神针,令云骑军士气为之一振。

    鎏金的威灵傲立阵前,与将士们并肩而战,手中的参天巨刃每一次挥落,便有一头狰狞的器兽轰然倒地。

    而那银发剑客所经之处,冷色的霜痕一寸寸蔓延,孽物往往刚察觉一抹寒意,颈间已绽开一线猩红,待到冰晶碎裂,头颅已然凌空而起。

    但是还不够,还需要一个转机,一个足以决定战局的转机。

    应星哥……你能赶得回来吗?

    万米之远的高空,白珩开着星槎,率领一队狐人飞行士,跨过茫茫的波月古海,飞往罗浮的标志性景观,建木。

    她接到了景元发来的紧急命令,事关罗浮大后方建木的安危,一旦出事,前方也得跟着遭殃,因此,临时派出了一小队前来查看,如果无事,立刻撤回。

    “景小元啊景小元,你也是能耐了,能指挥得动你白珩姐了。”

    白珩嘴上这么嘀咕着,却是真心实意为景元的成长进步感到高兴,一边开星槎,一边浏览着情报:

    “应星暂时离开了?建木面临倏忽的威胁……该死的!倏忽你个*罗浮粗口*!”

    “等等,丹枫龙狂痊愈!好好好,终于有一个好消息了!”

    白珩的眼睛又是一眯:“嗯?丹枫失去了作战能力?难不成他重伤了?”

    “还有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神秘援手,男性,用弓,疑似巡猎命途,长发马尾,穿戴铠甲,认识丹枫,对罗浮的态度不明……”

    “白珩大姐头,你说这个神秘援手到底是谁呀?”

    “咱们罗浮有这么一号人吗?”

    “是云骑军?看着也不像啊,云骑都上前线作战去了。”

    白珩越看越眼熟,一拍大腿,顿时又惊又喜又怒:

    “这不是那个谁嘛!”

    好啊,亏得应星之前老是和他们说燧皇是个顾家的,结果这都快十年了,现在才想起来回家一趟?

    “聒噪。”

    燧皇随手将快要咽气的土豆蛋子扔到地上。

    他的手法不错,而且巡猎的力量对丰饶孽物往往有奇效,倏忽已至弥留之际,却尚未气绝,意识仍困于这副小土豆躯壳内,无法遁往到下一个容器。

    燧皇满脸厌恶,幻胧飘在老爹身边,屁都不敢放一个,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她。

    他用手帕仔仔细细擦拭了每一根指节——燧皇真的是一只非常爱干净的岁阳——然后又将一张崭新的手帕递给了应刃。

    “杀人放火后记得洗手,记住了吗?”

    应刃接过手帕,擦去了手上的血迹,将沾染了倏忽血肉的手帕塞进裤兜里,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乖巧点头:“记住了。”

    “时间紧迫,倏忽只交代了分身所处的133个真实坐标,有42处是虚报的,还有300处以上没有说出口……”

    不过,有这133个星图坐标,就已经够了。

    “你去鳞渊境外围找丹枫和丹恒,接下来听从他们的安排。”

    应刃得了指令,刚想转身就走,步子突然顿住,反问了一句:

    “那你呢?”

    “……你学的倒是挺快。不用管我,总而言之,罗浮马上就会恢复原来的和平了。”

    燧皇背对着他站立,抬头望向眼前高耸入云的建木,忽地吐出一口浊气:

    “当真是……似曾相识的景致。”

    昔年,英招便是立于这参天神木之下,挽弓如月,一箭射断了仙舟人奉若神明的巨树,向腐朽的高层证明了他不向长生低头的决心,最终被自己的同胞们判以冰牢休眠之刑。

    待到他再度被唤醒之时,造翼者已是兵临城下。

    为护心中所爱,他别无选择,只得找到了朱明仙舟上的岁阳之祖,以献出自己的躯体为承诺,借来那焚天灭地的力量。

    三箭裂空而出,力挽狂澜。

    而后,祂升格离去,再未回首望他一眼。

    燧皇掏出长弓,周身气势节节暴涨,低低出声,每个千回百转的古音节,都像在咀嚼着未愈的旧伤:

    “岚——今时今日的我,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尊贵的凤凰领主六世,你以为英招是你的御用厨师,竟然还想要上次的碎星芳饵大餐作为奖励?”

    应星脚踩虚空,以人类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驰骋在银河之间,不忘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说实话,我觉得咱俩能出来,和你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奥博洛斯的肚子饿了。不要动不动就喊保姆来喂你,你这么大一只鸟了,该学会自己找食了。”

    “嘎!”

    应星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对对对,我也吃了,行了吧?咱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赶路,这次可没有虚空歌鲸群给我薅了。”

    贪饕张嘴的地方是亚空晶壁的所在地,此地信号全无,应星刚一出来,就目送着祂一口啃上了琥珀王的墙壁。

    缺口之大,是让土木老哥看了会发疯的程度。

    “……”

    估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看不到这位特别能吃的古兽星神了。

    也正因如此,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和仙舟罗浮所处的航线,足足隔了小半个人类已知的宇宙,绝非能立马赶回去的。

    要不暂时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来一次意识离体,附身阿刃?

    应星还在思考着应对之法,忽然感受到体内传出了一股来自下位子火焰的隔空波动。

    “相位灵火的碎片?不是阿刃的,而是……老爹的?”

    也是稀奇,岁阳平时不都掩盖着灵火碎片,不让他感知到对方吗?

    而且一会儿闪,一会儿熄,间隔不定,颇有节奏,像在……打电码?

    应星立刻反应过来,燧皇在以灵火为媒介,给他传递讯息?

    78席倏地抽出纸笔,脑海中快速闪现方才的画面,电光火石间,指尖翻飞间已勾勒出一串完整的数字:

    “893.211,189.319……这是——星图坐标?”

    仙舟罗浮,鳞渊境边界。

    丹恒抱着丹小枫,来回踱步,眉间的忧色挥之不去。

    燧皇在前去制服倏忽之前,吩咐他在鳞渊境外等待,而丹恒虽然不认识这个拿弓的男人,但有丹枫的保证在先,他只能照做。

    期间不忘把情报传了出去,景元那边应该早已收到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逐渐响亮的脚步声,丹恒猛地偏头望去,惊喜道:“阿刃!”

    丹枫的龙尾巴用力打上了亲儿子的手背。

    “嗷嗷。”(等等,必须要先确认对方的身份,要是应刃还处于倏忽附身状态,那可就糟了。)

    饮月君比儿子多活了几百年,考虑得显然更加周全。

    披着一头藏青发丝的男人一步步走进,手里拖着一把闪过血光的断水剑,活像是刚杀过人抛过尸的。

    丹恒瞬间冷静了下来,抽出支离,和应刃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阿刃,你还记得我吗?你已经成功摆脱倏忽的控制了?”

    应刃看了他一眼:“哦?倏忽?”

    一个“哦”,再加上一个上扬的反问句,一股邪魅狷狂的味儿就这么不由自主散发了出来。

    丹恒眼皮子登时一跳,对来人的身份有些迟疑不定。

    他又试探着问:“那个拿弓的男人呢?他没和你一起吗?我听父亲说,他是应星叔的家人,也是十年多没回罗浮了……”

    “与我何干?”

    丹恒:“……”

    这回了上句接下句、但偏偏牛头不对马嘴的感觉,应该是他认识的那个人机AI了。

    丹恒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妥协了:“既然你已恢复正常,先不管他,我们回医疗营帐,检查你我几人的伤势和身体状况……”

    先前一路赶来,他身上尘土遍布,细碎的伤口渗着血丝,略显狼狈;而应刃因丰饶之力护持,除却衣袍略有破损,竟是一派光洁如新。

    两相对比,更显悬殊。

    应刃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孱弱。”

    “……”

    丹恒憋了一下,转身疾行而去:“走吧。”

    光从背影看上去和平时没区别,但步伐明显急促了几分,想来小年轻还是动了几分怒气。

    结果呢,应刃像个傻大个一样伫立原处,待丹恒走出数步,才在他身后慢吞吞吐出一句:

    “无趣。”

    配上他之前的作态,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应刃好像是在故意逗弄丹恒似的。

    冷面小青龙:“……”

    丹枫宽慰地拍了拍即将暴怒的长子:“咿呀咿呀。”(罢了罢了。)

    头顶传来的一阵星槎轰鸣声打断了差点打起来的两人。

    此时已是黑夜,高处视野看不清晰,白珩的星槎于是渐渐贴近地面,中气十足的喊声落在他们的耳中:

    “丹恒,阿刃,你们还好吗?倏忽已经解决掉了吗?”

    丹恒有些阴阳怪气:“阿刃没说清楚……但我看他还活得好好的,应该是解决掉了。”

    “丹恒,你怀里的那是个啥?难道你终于养妹妹疯魔了,忍不住去偷别人家的崽子养了?”

    “……白珩姨,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嘛,打仗太紧张了,难得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哈哈。”

    白珩招呼他们坐上星槎,通知小队返航,准备顺路把友人们送到医疗营帐的安全区域,眼睛一撇,驾驶杆差点打歪了:

    “这,这个小崽子,怎么跟丹恒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摸一下!再摸一下!”

    听这熟悉的语气,应星之前肯定和白珩学了不少。

    丹枫心想,他现在很想提醒白珩看路,别又让载具杀手的诅咒灵验了。

    然而,丹恒还在和应刃怄气,没空当他的皇家翻译。

    由于发育不完全的声带,丹枫努力了半天,只能垮着张小脸,吐了一个忿忿的泡泡。

    好在紧接着,通讯频道里的一声急呼及时打断了白珩的发癫:

    “大姐头!不好了,你们快看建木那边!”

    众人循声回首。

    但见在鳞渊境的深处,建木玄根之下,一道紫芒如旭日初升,轰然迸发!

    霎时间,映彻了罗浮的半壁黑色苍穹,恍若黎明的白昼,倏然骤临——

    “巡猎的星神啊,看好了……这三箭,可还如当年一般锋利?”

    燧皇的第一箭,射向了丰饶民和罗浮交战的战场。

    箭锋所过之处,如同紫色的流星坠入敌军的腹地,狰狞的丰饶民尚未反应过来,身躯便已迎来了寸寸崩解。

    箭气的余波横扫方圆,数以百万计的敌人如同麦浪倒伏,瞬间清出一片血色的真空。

    景元愣了一下,旋即握紧阵刀,仰头大笑:

    “天佑罗浮!将士们,随我一同,出战杀敌!”

    燧皇的第二箭,射向了丰饶星神药师恩赐的建木。

    负责守望建木的饮月君丹枫迎来转世,而丹恒和白露尚未成长起来,在未来,势必有更多居心叵测之人向建木投来觊觎的目光。

    既然如此,不如送这孽木一箭,再让建木花个几百年再恢复长势,断绝某些败类的痴心妄想。

    “轰!”

    建木的核心遭到创伤,树干上的光泽黯淡了些许,连带着罗浮的所有洞天为之一振。

    在余波的威震下,一个不起眼的土豆也化作了齑粉,意识迎来消散。

    倏忽的嘴角裂开一个得偿所愿的微笑,心想:“终于……能复活……离开罗浮这个鬼地方了……”

    燧皇的第三箭……

    相位灵火的碎片还在明灭交错着,燧皇阖上了薄薄的眼睑,信手挽弓,对准天际。

    箭矢离弦的刹那,空间瞬间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转瞬间,紫色的箭影自罗浮消失,横跨星河,最终钉入了某颗遥远的行星之上。

    而此箭所承载的,正是那个还未向应星传递的第133个星图坐标。

    这颗无人的荒星上,倏忽还在嘀咕着怎么复活次数在短时间内用完了这么多次,每次都是眼睛一睁一闭,下一秒又复活了,就好像,好像……

    “——”

    倏忽重重吞了一口唾沫,不太想去接受那个可能性,颤颤巍巍地放出感知。

    “!”

    只见那半人马星神踏碎星河而来,拉开长弓,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他所处的行星方位。

    而在那神影之侧,一道令他刻骨铭心的气息如影随形——

    应星展颜一笑,朝着虚空随意挥了挥手,仿佛这位即将迈入真正死亡的丰饶令使真能看见一样。

    “倏忽,我来兑现我的承诺了。”

    第116章 神的第三个万年:反派的宗旨是:搞事情!

    长光撕裂黑夜,紫色的破晓在罗浮的上空冉冉升起。

    待到罗浮穹顶的人造太阳散发出第一道光和热,照亮了冰冷的建筑物,玉界门外,溃不成军的丰饶民只有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走,留下一片丢盔卸甲的太空战场。

    景元傲立阵前,周身雷光缭绕,一身云骑战甲浸透了来自敌人的鲜血,凝结成了一块块暗沉的色斑,像是洗不掉的战争荼毒。

    然而,倘若视线上移,旁人便会惊觉——领军作战的云骑骁卫,那一张恍若天神的英俊面庞上,一双鎏金色的眼眸滚烫得灼如烈日,在寂静无声的战场上燃起了第一簇黎明的篝火。

    他忽而转身,面对一众他坦然托付后背的云骑将士,唇角扬起,振臂一挥,一声宣告大捷的战吼破空而起:

    “仙舟翾翔,云骑常胜!”

    吾等云骑,誓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这一声浪如惊雷在军中炸响,霎时激起了千万重回应!

    无数战士从胜利的恍惚中惊醒,相继举起兵刃,疲惫嘶哑却铿锵有力的宣言在寰宇间层层涤荡开来,经久不息:

    “仙舟翾翔,云骑常胜!”

    腾骁和镜流隔着战场遥遥对视了一眼,朝后者露出了一个笑容。

    镜流,你可真是教了一个好徒弟啊。

    剑首不语,纤细的指尖拂过断裂的剑锋,心想,寻常的武器,果然还是比不上应星为她量身铸造的支离。

    金色威灵化作点点光芒消散于半空之中,云骑将军踏着染血的战靴,缓步行至镜流身侧。

    他回望了一眼罗浮渐明的天光,感慨道:

    “我们……赢了。”

    “嗯。腾骁,我们赢了。”

    腾骁挠了挠头:“方才独战倏忽时,险些以为要为罗浮殉了……”

    “慎言。”

    镜流截住他的话头。

    “对了,我还有一个疑惑。方才那堪比帝弓亲临的惊天一箭,似乎是从罗浮内部射出来的,射箭者,究竟是谁?”

    摧枯拉朽,横扫敌军,在战场上有如神助,其上汹涌奔腾的巡猎命途之力,就连帝弓七天将之一的他也为之心悸。

    腾骁虽然当初全程参与了应星和华元帅的对话,也知晓应星以一人之力为岁阳之祖极力担保,但由于他本人和燧皇交际不深,对方又是十年未归,因此并未第一时间联想到燧皇身上。

    但镜流就不同了,她和燧皇是老冤家了,甚至亲眼见过人形的燧皇拉弓射箭,在除夕夜的当晚,追着应星的屁股后面又打又骂,自然对他的招式颇为熟悉。

    然而,即便心中有所猜测,镜流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人既然不愿现身人前,应是不想袒露身份,不妨以‘无名义人’称呼吧。”

    “你说的对,此等人物,纵不能引为盟友,也万万不可树敌。”

    而在不久之后,当腾骁知道那位无名英雄还顺带射伤建木核心、遏制了建木长势的时候,那一股恨不得将其捧上神坛的欣喜若狂之情就暂且不提了。

    “喂!镜流!腾骁!看这里!”

    白珩开着星槎,冲他们远远地招手。

    即便大部分云骑都已退回,回到仙舟修整军备,统计伤亡人数,但是白珩素来有独自一人打扫战场、缅怀死去同胞的习惯,当初在雅利洛六号也是这样。

    也亏得她精力旺盛,活泼机警,很快就把后方的好消息传到了镜流景元等人的耳中。

    因此,等到景元回到后方接受治疗,第一个目标便明确地找上了抱着丹小枫的丹恒。

    即便他人已二十八岁有余,上一刻钟还冷酷无情地碾碎敌人的头颅,但在面对一众亲密的亲人好友,景元总是会流露出几分孩童的心性,这一点从未变过。

    他先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顶着满身的绷带凑近了瞧,狂喜的语调高高翘起,藏着几分不怀好意:

    “丹枫哥!你竟然真的变小了?果然如白珩姐所说,和丹恒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几人在被白珩送到医疗区,就有贴心的医士自告奋勇,为缩水的龙尊大人找了衣裳重新换上。

    不用再套着应星的外衣当襁褓,得体是得体了,但婴儿服正中央那一只可爱的小青龙图案,怎么看都不符合龙尊大人的气派。

    “嗷呜。”

    丹枫迎面就是不客气的一尾巴,抽开了景元试图摸头的不安分大手。

    被孽物捅穿都不会喊疼的景元大呼小叫:“哎呀,丹枫哥,你打疼我了!”

    镜流掀开眼皮,提醒道:“噤声。”

    “……哦。”

    景元乖乖坐了回去,任由医士继续为他包扎伤口。

    满屋子亲切的熟人,自己却一个都不能撩拨,未来的罗浮将军此刻有点儿闲不住,索性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应刃。

    人偶处于待机状态,双手怀抱断水剑,坐姿端端正正,丰饶的神力加身,也是在场唯一一个没受伤的。

    “阿刃,辛苦你了,应星哥先是使用了你的身躯,后来我听说你又被倏忽附身了。如今能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应刃淡淡地瞥了景元一眼,嘴唇微张,和镜流一样,冲着殷勤的大猫,吐出两个毫无情感的字眼:

    “聒噪。”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景大元委屈巴巴。

    他看向丹枫和丹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隐晦地暗示两人——阿刃是不是又乱吃语料、脑子不清醒了?

    丹恒神色冷淡地回答:“不出意外应该是的,但我们对此无计可施。只能等到应星叔回来,帮他清一清内存了。”

    小青龙看着成熟稳重,三观基本成型,但归根结底,他从破壳来到人世也不过短短的十年,又是被从小宠到大,脾气还是多多少少有的。

    就在这时,丹朱推门而入,一眼便找到了丹恒少爷和丹枫大人。

    即便面对缩小版的可爱龙尊,丹朱也面色不改,态度恭敬,谁看了不得称得上一句滴水不漏,堪当大任。

    “丹枫大人,丹恒少爷,前线作战的云骑已经基本返航,目前需要统计持明族内部的伤亡情况,族内需要为其发放抚恤金,除此之外,医疗费用的分摊……财政支出……丹鼎司的药物分发……”

    她轻启朱唇,张口就是一串令人头晕目眩的晦涩名词。

    丹枫神色自若,这些于他不过是龙尊日常,一边颔首许可,一边拍了拍长子的手。

    “哇哇。”(小恒,加油。)

    景元看着丹恒一脸茫然的神色,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肘了一下身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应刃,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着悄悄话:

    “阿刃,看来丹恒马上就要主动找你和好了。”

    “……?”

    “景元大人,请别把您的伤口笑裂了。”

    “对不起,没忍住……不行,这真的太好笑了……哈哈哈……”

    待到医士们全都告退,景元咳了咳,摆正了表情,开口道:

    “罗浮有目击者声称,燧皇应该是射出了三箭。第一箭协助罗浮退敌,第二箭击中建木,至于第三箭……在半空中消失了,应当是射向了别处。”

    丹恒就是目击者之一:“直觉告诉我,最后那一箭,应该和至今未归的应星叔有关。”

    “丹恒,丹枫哥,你们联系上应星了吗?”

    “没有,按照应星在离开前的交代,他应该是成功从贪饕星神奥博洛斯的体内出来了,现在未归,说不定还在路上。”

    镜流问:“景元,你没找到燧皇?”

    “未曾,云骑前往建木下查看,并未找到人影。现场的所有蛛丝马迹,都被巡猎的力量撕了个粉碎,我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燧皇决定出手。”

    “嗷呜。”

    “父亲说,那位燧皇先生似乎不愿在罗浮久待,想来是已经走了。”

    “这样啊,倒也符合老爹的性格。”

    景元不认为应星和燧皇两人会出事,只是简单提了一下,便将他们的话题搁置在一旁,谈起了另一件迫在眉睫的正事:

    “另外,在这次战争中,丰饶民对罗浮的打击十分精准,甚至还研发出了能刺激魔阴身的信息素武器,联盟高层收到我们上报的军情之后,对此表示十分重视。”

    丹恒对应星叔胳膊上绑着的两个玩意儿有点印象,但他没见过幻胧,只是猜测道:

    “倏忽大概有一个同盟,对方对罗浮十分熟悉。”

    “假如倏忽已在巡猎的余威下化为灰烬,那么……他的同盟如今身在何处?难道也被燧皇一同料理了?”

    “老爹,我们本来不用成为敌人……”

    “小玉,直言无妨,莫再搬弄你那三寸莲舌,于我无用。”

    和罗浮相隔数百光年的太空,飘在燧皇身边的幻胧顿时一噎,鼓足勇气,继续说:

    “我和倏忽那个傻子不同,我知道您的目标一直都是巡猎星神,岚。而纵观银河,除却【毁灭】,谁敢妄言否定寰宇根系?既然终途相近,何不暂作同行?”

    “哦?暂作同行?”

    幻胧忽然觉得这套打发人的句式听上去有点耳熟。

    下一秒,邻近的空间骤然扭曲,身着西装的男子自虚空中踏出:

    “阁下,愚人都知晓的道理——没有幽默感,才是最大的黑色幽默。”

    他摘下礼帽,姿势优雅得近乎做作,露出掌心里那枚不断翻转的骰子,开口道:

    “跨越神的第二个万年,迈向神的第三个万年。我们在此相遇的讽刺性在于——要让这柄曾射落星辰的猎弓,最终贯穿的,是缔造他的神明本身。”

    燧皇抬眼,一对翻滚着复杂情绪的暗金瞳孔里,倒映着名为“归寂”的绝灭大君的诡谲身影。

    他的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长弓,在长久的静默后,轻声淡道:

    “……说来听听吧。”

    作者有话说:

    绝灭大君:合作不?

    燧皇:合如作。

    ——————

    阿哈对巡猎星神的盖章批注:没有幽默感。

    剧情PV千星纪游给巡猎星神的注释是:

    第一个万年,猎手为生存搭箭。

    第二个万年,猎手为怒火张弓。

    第三个万年,猎杀成为目的本身。

    第117章 低调哥,再起不能:又来渡劫了

    仙舟罗浮。

    没过多久,景元就收到了应星哥“人还在外,报个平安”的好消息,激动得不得了。

    聊天页面:

    @实名上网:应星哥,那你什么时候回罗浮呀?(猫猫探头)

    @星网用户73200719:快了,等我把倏忽处理干净,再喂一喂鸟,就搭顺风车回来。

    景元放下了心,又和朋友们插科打诨了一通,这才彻底放松下了因战争而绷成一根弦的状态,匆匆告别,马不停蹄地回到将军府处理战争后续了。

    本该对此负责的腾骁将军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此刻正卧于丹鼎司的重症看护区,声声哀叹着自己“目眩神昏、难理政务”。

    更是扬言:除非太卜司的李老头忍痛割爱,将其珍藏的金人战士相赠,否则这伤病怕是难以痊愈了。

    瞧这算盘打的,地狱的倏忽都能听见响声了。

    隔壁床的李太卜当时就举起了二十斤重的羽扇,一把拍上了武人那张恬不知耻的厚脸。

    读者们可能忘了,在正式开战前,李太卜因强催大衍穷观阵、精神耗尽而陷入晕厥,成为了丹鼎司重症病人的一员。

    然而,直到战争结束,卦象所示的那尊“星神级”存在却迟迟未现身,纵使是他这般相信命运之人,此刻也不免对推演结果生出了几分疑虑。

    难道真是自己算错了?

    腾骁将军不干人事,李太卜神神叨叨,六御各自忙活张罗,一干劳心劳力的军务重担,自然尽数落在了景元这位代职将军的肩头之上。

    不过,他景小元可是白珩姐从小带到大的,继承了狐人锱铢必较的性子,等到借口病假的腾骁将军的伤势一痊愈,他就要将这些由自己代劳的公务连本带利,尽数奉还!

    本次丰饶民战争的大致军情已经上报给联盟,但个中种种细节,还需要他向华元帅以及联盟高层一一阐释。

    战后的迅速休整过后,罗浮这一艘因故停靠的航船终于再度启程了。

    普通民众们离开了应急的战时建筑,重新回到了蓝天之下,喜气洋洋地开始恢复日常的工作和生活。

    与此同时,当天,罗浮当局依照古礼惯例,在一处清净少人的洞天,为阵亡的将士们举行了隆重的祭奠仪典。

    此番迎战丰饶孽物,虽然初时仓促,但好在渐入佳境,更得贵人临阵助战,并未重蹈前两次血战的覆辙,可谓大捷。

    因此,在盛大的祭礼之后,将军府特意召开了一场面向寰宇诸界的宣告会,既为提振云骑军中的士气,亦为震慑丰饶余孽,更为向星海昭示仙舟联盟不可侵犯的威严。

    会中,罗浮发言人、云骑骁卫景元代表联盟,强烈谴责了以倏忽为首的丰饶民发动的侵略战争罪行,丰饶令使倏忽将对此承担最主要的战争责任。

    联盟还将对逃亡的丰饶民残余势力展开清剿,依据不赦十恶之刑律,对抓获的诸多战犯俘虏严加判决,平息仙舟民愤,以正寰宇公义。

    罗浮在此特别鸣谢朱明提供的战略性军备支援,在本次战役中,为罗浮云骑的胜利作出了不可替代的重大贡献,充分体现了仙舟联盟“同舟共济”的核心精神。

    “第二,关于各界关注的建木问题……在一位无名英雄的帮助下,建木如今长势大大减缓,能量辐射降至安全阈值,未来将为仙舟子民创造更安全的生活空间。”

    景元手持稿件,姿态从容,不时低头扫上一眼关键词,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领导人的风度,展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气派。

    任谁都看不出来——在正式上场前,骁卫大人接连跑了三趟卫生间,还拽着镜流师父的衣袖,问了不下十遍“这身装束可还得体”、“我头上的毛有没有炸”,活像个幼儿园初次登台表演的毛头小子。

    “第三,关于那位三箭定乾坤的义士身份……抱歉,罗浮不便披露。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与联盟一同行走于追随帝弓司命的道路上。”

    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下,围观的白珩噗呲一笑,连忙捂嘴,心想:景小元啊景小元,明知燧皇和帝弓司命合不来,你还这样说,肯定是故意的吧。

    景元继续说:“若这位侠士愿与联盟相交,我们自当倒屣相迎。若选择隐姓埋名,我们也会尊重其意志。”

    寥寥数语,便将仙舟民间对那位神秘义士的追捧热议,轻巧地拨至一旁。

    “战役期间,多人亲眼目睹,饮月君丹枫为护将士不幸负伤,幸而现已转危为安……”

    镜流虽贵为罗浮剑首,却并未现身高台,只如一柄入鞘的支离剑,静驻于景元余光所能看见的阴影之中,像是一尊沉默的冰雕。

    但她也并非毫无动作,每当景元言及关键之处、却又四两拨千斤、显山不露水,师父也会微不可察地颔首,表示对徒弟的赞许和肯定。

    “另外,承担主要战争罪责的多位战犯,已被十王司逮捕,押入幽囚狱。”

    宣告会露天举办,不少罗浮居民也在远远围观,其中就包括了丹恒和他怀里抱着的老父亲。

    白露也跟在旁边,两只眼睛瞪得又圆又大,苍蝇搓手,蠢蠢欲动:

    “老爸,你也太可爱了吧!不是我说,你现在简直比我还要可爱!这是什么?龙角?摸一下!再摸一下!”

    如果不是丹小枫现在口不能言、四肢无力,真恨不得轻轻揪住白露的小耳朵,对她微笑着说:

    ——‘你和应星以及白珩坐一桌。’

    丹枫不再理会双眼放光的二女儿,拍了拍更让人省心的好大儿:“嗷呜。”(小恒,透气差不多了,就回到族地,我教你如何处理政务吧。)

    丹恒的小计谋被看穿了,身体一僵,强装镇定地问:“半个系统时前,我看到阿刃被十王司判官带走了,他应该没出什么事吧?”

    应刃作为全罗浮最智能的公文大模型AI,失去了才知道他有多好。

    丹枫叹气:“咿呀。”(阿刃和十王司判官一起押送倏忽血肉了。此等邪物,自然要关入最底层牢狱,除元帅和将军的敕令,不得开启。)

    而这一丝侥幸残存的倏忽血肉,不来自其他地方,正来自应刃的裤兜、那块染血的手帕。

    众人发现时的惊悚可想而知,就差摇着应刃的肩膀质问他:

    “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即便这丝血肉没了神经,力量也所剩无几,只余下残破的生物本能,再无复生的可能,但对于仙舟来说,也是个滚烫的山芋,无论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而应刃能够承载并压制倏忽的大部分力量,所以这押送的最佳人选自然落到了他的头上。

    事实上,联盟高层对倏忽向来忌惮,如果换做旁人拥有了倏忽的力量,肯定是要关入监狱、严加看管。

    但应刃是谁?

    天才俱乐部78席、联盟工造司百冶、帝弓七天将的第八人、应星大人的私人财产。

    有心人饶是再怎么垂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动不了一点儿。

    台上,景元的发言即将步入尾声:“最后,容我回应各界关切,联盟工造司百冶,应星,在此役中,同样功不可没。”

    “功不可没”都说轻了,应该是战略核心才对。

    假如缺此一环,景元布置的棋局哪怕再精妙,也会顷刻间倾覆无存。

    他强压下将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诸如应星哥力战倏忽、救丹枫哥于龙狂——尽数道出的冲动,将肺腑中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克制的总结:

    “具体经过,恕不便详述。”

    没办法,当事人性格使然。

    自从83席黑塔女士送了应星一个“低调哥”的外号,应援团内部几乎都传开了,就连联盟高层有时决策,也不得不把天才本人的性格因素考虑在内。

    景元深呼一口气,在万千目光的聚焦中从容起身,云骑铠甲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飒爽的弧线。

    临下台前,他侧首望向罗浮的天穹,唇角掠过一丝笑意,心想:

    应星哥,这番“低调”的陈词,总该合你心意了吧……

    他不知看到了什么,当即一愣:

    “唉?那是……?”

    只见罗浮澄澈的天幕之上,一道横贯千米的紫芒光矢倏忽穿透玉界门,如陨星坠世一般砸向洞天!

    “飒——”

    四下惊呼一片,正欲慌不择路地逃跑——

    但见那惊天的光矢避开人群,精准地坠入前方的一处无人区域、牺牲者纪念碑的正前方,如一道通天彻地的紫色丰碑,与万千将士的埋骨处遥相呼应。

    恍若对亡魂最庄严的抚慰。

    “英招这臭小子……”

    光矢的坑底传来一阵闷咳声,应星灰头土脸地爬出废墟,晃了晃仍在嗡鸣、神志不清的脑袋,小声埋怨:

    “射箭也不知收着些力道,若非我半道卸去威能,半个罗浮都得陪葬……”

    冲天的烟尘之外,他一眼便瞧见白色大猫的熟悉身影,顿时眉开眼笑:

    “哟,景元!这不巧了!帝弓祂老人家刚和我夸你干得不错,什么时候想当将军和我说一声……”

    话音戛然而止。

    应星转过身,对上了无数双发亮的眼睛和闪烁的摄像头。

    低调哥本人:“……”

    再起不能。

    作者有话说:

    应星:我今天就嘎巴一下死这儿了

    第118章 丹恒的专武(4w营养液加更):感谢帝弓司命的馈赠

    场面似乎在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78席的身后,只见一支高达千米的紫色光矢矗入云霄,一圈圈令人心悸的能量涟漪向外涤荡开来,贯天彻地,如同神迹。

    无需赘言,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一眼辨认得出——这分明是仙舟联盟的正庙正神,【巡猎】星神岚垂迹的煌煌明证。

    而那位以光矢为代步工具、瞬息之间抵达罗浮的大人物,此时此刻,虽略显风尘仆仆、衣袂微脏,却仍保持着岿然不动的姿态,立于一众视线的焦点中心,从容自若、面不改色。

    众人仰望着他,如同在仰望神明,尽数瞠目结舌,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不愧是应星大人!!!

    而反观这一位令万众惊叹仰止的正主……

    低调哥的心思已经出窍有一会儿了。

    应星心如死灰,认真地想:这一把,要不要重开算了?

    他不介意再打一次倏忽,真的。

    然而,民众和媒体却没给应星一个做决定的时间,瞬间犹如炸开的沸水一般,鬼哭狼嚎,不绝于耳:

    “天哪!是应星大人!”

    “帝弓司命在上,我就算是用死去的声音也要喊出来——应星大人,!我爱你!!!”

    “我要终生侍奉应星大人左右,当牛做马我也愿意啊!”

    “我是应援团的一员,论坛等级Lv99,应星大人看看我!”

    人群顿时变得骚乱了起来。

    被人们挤来挤去,靠谱的丹恒大哥当即把丹小枫紧紧捂在怀里,又一把牵住了妹妹白露的手,免得一家三口走丢了。

    丹恒忍不住低声感慨:“应援团,真是恐怖啊,怕是每三个罗浮人里,就有一个吧?”

    白露反驳:“怎么可能?至少也得两个吧?比如我们三个,我是应援团Lv25。丹恒哥,我之前都看到了,你是Lv32对不对?!”

    丹恒:“……白露乖,下次不要偷看别人的玉兆。”

    应援团Lv90缩在丹恒怀里,只吐泡泡,不说话。

    不远处,镜流轻笑出声。

    至于白珩?她已经开始哐哐拍照了。

    嘿嘿,难得一次看小应星这么吃瘪,不记录下来,岂不是太可惜了?

    景元好不容易从“帝弓祂老人家认可我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马指挥云骑维持秩序,紧接着,身高将近一米九的云骑骁卫踏出一步,抬掌虚按,抬高了音量:

    “诸位稍安勿躁,百冶大人此番归来,尚未通传,确属突然,还请留出空间,在我云骑将士的纪念碑前,保持肃静。”

    嘈杂的声响很快止住了。

    所幸,众人虽难掩激动兴奋,来自银河的各大媒体更是嗅到了绝世新闻的气息,恨不能将摄像头怼着那张帅脸直拍、将话筒抵到应星的唇边,却始终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毕竟……眼前这位气质温和、容貌昳丽的银发青年,可是一度与绝灭大君正面交锋的狠角色啊。

    莽撞上前?

    出声打扰?

    亦或是直接突破重重阻拦、来一个粉丝与偶像的大力拥抱?

    怕是嫌命太长咯。

    以往如同闻到血腥味儿的鬣狗一样疯狂的媒体记者,此时此刻,乖巧得像是主人手下的哈巴狗,只敢用一双双热切的眼睛竭力吸引着78席大人来到他们的话筒前。

    哪怕只是说出一个字,他们这把就赚翻了。

    不过,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应星从不在人前营业,更不想应付媒体和粉丝,现在只想快点儿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找个清净的地方冷静冷静。

    “景元,这里交给你了。”

    他给景元递了个委以重任的眼神,顶着一众粉丝望眼欲穿的视线,在云骑军的开路护送下回了工造司,背影看着多多少少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眼巴巴目送着78席离开,众人紧接着调转炮口,齐刷刷对准了罗浮官方指定发言人景元。

    “景元大人,请问刚才应星大人的一番言辞,意味着您即将高升将军了吗?”

    “景元大人,所以,应星大人确实为帝弓七天将之一吗?”

    “景元大人,请问您身后的这一支巨箭,未来能否开放为公共景区?”

    “景元大人,请转告应星大人,我爱他!”

    景元:“……”

    你们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应星回到自己熟悉的工坊,心情仍然久久不能平复。

    可想而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友人们都要用今天这事儿来狠狠嘲笑他了。

    “说的就是你,黑!塔!”

    聊天页面: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我把我的称号让给你了,高调哥,不用谢,黑塔女士一向大方善良

    @星网用户73200719:大方善良的黑塔女士,你再说风凉话,你的那串实验数据就别想要了。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不带这么威胁人的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那又如何?我这里也有人质!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照片)

    @星网用户73200719:你拿应小星来威胁我?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他给我打工了十年,活是干了不少,也给我惹了不少麻烦,整得空间站鸡飞狗跳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伊德莉拉在逃令使:应星,你也不想我……

    @星网用户73200719:……

    @星网用户73200719:咱俩扯平了。

    (系统提示:“星网用户73200719”已成功发送文件)

    和黑塔斗嘴了一通,应星算是转移了注意力,重开一把的欲望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呼,果然,时间是最好的抚慰剂。

    几位友人小辈还未回到工坊和他一聚,阿刃又还在幽囚狱至今未归,应星闲不住,觉得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做。

    他躺在柔软的摇摇椅上,享受着岁阳们殷勤的按摩,先依照先前的承诺,把十多年积累的实验数据、连同收集到的稀有材料,分别发给了几位天才同事,包括阮·梅想要的有关繁育的实验体、黑塔想要的贪饕星神的胃液……

    应星的手指头动着动着,神游天外。

    他去贪饕的胃里进了两次货,淘了那么多好宝贝,因而对奥博洛斯的好感一直不错。

    方才险些当众社死的经历,反倒令他肾上腺素激增,灵感迸发。当即执笔挥毫,就着“贪饕星神与亚空晶壁的关系”的主题,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材料学论文。

    在学术界,众所周知,若论起论文的产量,78席应星远不及83席黑塔的著作等身,亦难比76席螺丝咕姆的精密推演。

    更多时候,他是有了一个想法就直接开干,事后再搞理论,而且就算有了理论,比如忆质这方面的,也懒得发,嫌麻烦。

    因此,在博识学会的学术官网上,仅能搜到78席寥寥几篇关于燃素方面的研究。

    即便如此,这几篇论文的浏览量和下载量早就已经达到了一个很恐怖的数字。

    原因无他,毕竟应星自己没有公开的星网账号,仅仅有一个民间组织的论坛,应援团想拜神也没地方拜,于是就只好下载他的论文,奉作传家至宝,每天早上扣头高呼:

    “应星大人!”

    应星现在听不得这些尊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问管家岁阳:“是谁喊的?”

    “禀告老大!是霄工正。”

    应星顿时松了口气:“是他呀。”

    老打工人了,在百冶大人这个甩手掌柜的门下,阿刃负责处理文书,霄工正负责跑腿参会,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何事?”

    “应星大人,战后发布会结束了,景元大人吩咐我前来询问——关于帝弓司命的那一支倾天光矢,您准备如何处理?”

    应星想了想,英招白送的好材料,可不能浪费了:

    “先派遣云骑军守卫,百米之内,最好不要有人靠近,以免被波及受伤。等我抽个时间,把光矢打成碎片回收,然后用这些碎片……”

    给谁打造一把新武器好呢?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丹恒此刻还不想回到族地,开启属于代理龙尊的公文地狱,于是在外面溜了两圈,拖着一家两口,第一个前来拜访他的应星叔了。

    闻言,丹恒微微瞪大了眼睛,受宠若惊:“应星叔,你的意思是……要用帝弓司命的光矢,为我量身定制一把武器?”

    “嗯,总不能老是让你借用镜流的支离和敌人对打吧?这事儿要是说出去,丹枫不嫌丢人,我都替他挂不住老脸。”

    丹小枫点头:“咿呀。”

    这话不用翻译,应星也能猜到意思。

    冶炼室内,应星用白布拂过尘封的锻台,零星的火光在他的指间明灭闪烁,像是萤火虫一般。

    随后,他蹲下身子,屈指轻轻叩击了一下炉壁,金石之声沉郁作响,确认可以随时启动,这才转身,望向黑发青年,对他倏而一笑:

    “你虽年纪不大,却已得镜流的真传,在幻境内不惧艰辛,智取心魔,救了你老爸丹枫……”

    百冶大人傲然抬颌,灵动的光芒在紫眸中跃动,轻笑道:

    ——“此等心性,当得起我应星为你独开一炉,量身铸器。”

    第119章 齐德隆咚蛋黄枪:骗你的

    专精流体物理、材料学、动态冶金学的天才俱乐部78席,平日里万金难买一顾的应星大人,主动为你提出打造绝世神兵是一种什么体验?

    “……谢谢你,应星叔。”

    丹恒眨了眨青灰色的眼睛,波光粼粼的动容之色在眸底荡漾。

    对于他这种成长在悉心庇护下的小辈来说,长辈们一句公允的称赞,便是于他而言最珍贵的犒赏。

    “不必多谢,都是应该的。丹恒,你想要什么类型的武器?尽管开口和我说。”

    是想和镜流一样的单手剑,亦或者是他使用的双手大剑,景元的阵刀,白珩的长弓,亦或者丹枫的长枪?

    丹恒固然承袭了镜流的剑道真传,不过,罗浮剑首素来不拘一格。

    武道无疆,她只负责教,而留给丹恒的作业,便是在这千般兵器间,寻找属于自己的道,就如同景元当年一样。

    这么多选择一股脑堆上来,丹恒一时间还真犯了难。

    “应星叔,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好,后天给我个答复就行。”

    冶炼室内的气氛很快被突然闯进来的白露所打破:

    “丹恒哥,老爸,还有应星叔!你们背着我偷偷说什么呢!”

    丹恒无奈:“白露,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刚才又跑哪儿去了?没给你应星叔惹麻烦吧?”

    白露感受到了来自血脉的压制,缩了缩脖子:“我可没乱跑!尾巴大爷刚才带我参观了小岁阳的上班岗位,可有意思了!”

    尾巴大爷飘在白露的旁边,哼哼唧唧:“要不是这小丫头求着我,老子才懒得带她跑来跑去。”

    应星熟知狼头岁阳的秉性,挑了挑眉,问:“尾巴,你莫不是又看上了白露的尾巴?”

    白珩有镜流护着,她的狐狸尾巴吃不到岁阳嘴里,所以转而来吃白露的龙尾巴了?

    丹恒眼神一凛,将白露护在身后。

    尾巴大爷怒了:“应星,你净血口喷人,这小丫头闻上去可没狐人好吃,比一般的持明族还要难吃……”

    岁阳通过寄生来汲取和体验宿主的情感,但因为习性释然,并不喜欢入侵长生种的身体,更加偏爱短生种的情绪和记忆。

    白露还有些失望:“啊?我竟然不好吃?”

    二小姐白露是83席黑塔女士亲手雕琢的不朽龙裔,其血脉纯度较之寻常持明,更为接近不朽的直系,因此,寿命也比一般的长生种更长。

    应星的视线明显下移,语气有些飘忽:“只是没想到……这不朽血脉的第一个副作用,竟然是在身高长势上。”

    只大她不到一岁的丹大公子都成青年体了,白二小姐还是个可爱的小萝莉。

    然而这一次,白露难得一次没有因身高而恼羞成怒,反而是叉腰而立,龙尾拍得地板啪啪作响,得意洋洋:

    “哼哼,你们很快就没机会再嘲笑我的身高了,因为本小姐参考景元哥的经历,特意给自己开了一剂助长的方子!”

    丹枫歪头:“嗷?”(什么方子?)

    身高不及应星腿长的小龙女宣布道:“只需日日饮用热浮羊奶,餐食五顿,一顿半斤,最好能来上三盒小笼包,两碗大米饭,一盆脆皮仔猪,蜜汁叉烧,红烧乳鸽……我就不信,长不成参天之姿!”

    应星憋着笑意,往门外挥了挥手:“那便有请二小姐,享用今日第二膳?”

    得了老大命令,管家岁阳领着厨师们鱼贯而入,琳琅满目的甜点顷刻间铺满了餐桌。

    “哼哼,我准了!”

    白露眼中放光,一个恶龙扑食便冲向桌案。

    尾巴大爷发出犀利吐槽:“届时可别只横着长,不竖着长了。”

    好在白露沉迷美食,没听见,否则定然要和他打上一架。

    岁阳绕着十年未归的工坊主人转了一圈,似在端详什么非人之物:“应星,老子听霄工正说,你是搭巡猎星神的顺风箭回来的?”

    “……消息这么快就传开了?”

    丹恒:“帝弓神箭,瞬息光年,快是应当的。”

    应星哑然失笑,眸中却泛起一丝如有实质的落寞,摇着头叹息道:

    “快么?我倒觉得……还是慢了些啊。”

    没能再和燧皇见上一面。

    尾巴也有点闷闷不乐:“老子先前明明察觉到工坊附近有股熟悉的气息,结果刚一追过去,老爹就不见了。”

    两个想爹的孩子互相对视一眼,齐齐长叹了口气:

    “唉。”

    “尾巴,来都来了,我过几天要给丹恒锻造武器,就要麻烦你来烧炉子了。”

    大岁阳身上的郁气霎时炸开:“什么?应星,一回来你就奴隶我,老子才不干!”

    这事儿没商量,尾巴大爷当场给气跑了。

    丹恒有些担忧:“应星叔,尾巴大爷罢工了,真的没关系吗?”

    “安心,根据我和岁阳相处的经验,过几天他就自己回心转意了。”

    应星懒得追上去,拈起盘中的一块鸣藕糕,指尖一转,去逗丹恒怀里正襟危坐的丹小枫,一双眼睛弯成了狡黠的月牙:

    “丹枫,想不想吃?”

    却见小龙尊眼皮子也不掀,一个高冷甩尾——

    “啪”的一声轻响,鸣藕糕精准地砸回了应星的眉心,发出“咯吱”一声讥笑,似是在嘲弄着坏心眼友人的不自量力。

    应星自己手贱在先,因而也不生气:“哟呵,脾气还挺大,丹枫,你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越活越过去了。不过,你如今的体格,能吃进去油盐米饭吗?”

    丹恒一边给白露倒水,避免她吃呛着,一边回答:“父亲的身体确实只能接受奶制品,大概再过几个月,就能配上一些婴儿辅食了。”

    想当年,丹恒大哥也在一旁帮衬着,拉扯白露长大,因此,在照顾不到一岁的儿童这件事上颇有一番心得感悟。

    应星没事儿逗一逗丹小枫和白露,再转头继续写他那篇材料学论文,厨房里的岁阳在烧火做饭,没过多久,又是一阵推门声接连响起,应刃、白珩、镜流以及景元先后赶到了。

    景元姗姗来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满地嘟囔着:

    “以往都是我第一个找到应星哥,结果现在倒好,你们都快开饭了,我却是最后一个。”

    白珩怀里搂着小白露,故意拉长了声音调侃他:“古语有云,迟来者为上宾。待你承了将军之位,可莫忘了照拂我们这些老骨头呀!”

    “停停停,白珩姐,你就喜欢打趣我。还有应星哥,你知不知道,你那话一出,全罗浮,不对,全联盟都要知道我是将军候选人了!”

    应星以拳抵唇,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这不是见着你一时欣喜,难免失言……”

    但放在别人耳中,78席的这一句无心之言,分明是帝弓亲颁的将军继任诏书。

    景元漫不经心地扒拉着筷子,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难免有些微微失神:

    “刚才在路上,将军给我打电话,说华元帅甚至都派人传来了问询,意思大概是——罗浮如果有重要人员调动,记得提前报备。”

    罗浮将军继任之事,一方面是万民推举,毕竟景元战功赫赫,政绩出众,当之无愧;

    另一方面,应星大人都带话了,云骑骁卫可是帝弓司命金口亲许的天选之人!

    联盟若再不作表态,反倒显得怠慢松懈了。

    众人像是心有灵犀,也不问他为什么突然不当巡海游侠,而是选择成为顶天立地的罗浮将军,只是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垒成了一座座小山。

    镜流认为新官上任,不能手下无人,准备把云骑军中的亲信送给徒弟当做近卫;

    应星考虑再让腾骁支楞个几十年,把对方当年自己提出的“轮岗将军制”兑现到景元身上,给这小子减轻一点压力负担;

    白珩兴致勃勃,已经在计划布置将军就任那天的大排场了;

    就连丹小枫也把自己的羊奶分给了景元一半。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不管景元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选择走上哪一条路,是当自由自在的巡海游侠也好,回来做万人之上的罗浮将军也罢……

    他们这些人,永远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

    “这里是星际和平播报,观众朋友们晚上好。”

    “晚上好。”

    “欢迎收看今天的星际和平播报节目。首先为您介绍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

    “仙舟罗浮与丰饶令使倏忽带领的丰饶民军队爆发战争冲突,仙舟罗浮一方赢得圆满胜利。”

    “银河范围内诸多行星发生原因不明的爆炸,博识学会初步认为系巡猎星神岚所为。”

    “公司市场开拓部已将新技术正式投入使用,帮助更多被星核阻隔的文明重新接入星图航线。”

    “【厄兆先锋】向阿斯蒙星环发出警告:过度追逐【欢愉】,势必走向【毁灭】。”

    “以下为您展开详细报道。”

    “日前,以丰饶令使倏忽为首的丰饶民势力对仙舟罗浮发动大规模侵袭。在云骑军将士的英勇抗击下,最终成功粉碎敌方攻势,取得战略胜利。”

    “战后,云骑骁卫景元先生主持了发布会,表示彰显了仙舟捍卫星际和平的坚定决心。”

    “未来,仙舟联盟将持续星海巡航,清剿丰饶孽物。”

    “星际和平公司同样谴责丰饶民暴行,还将和仙舟联盟展开深入合作,共同致力于维护寰宇和平。”

    “巡猎星神,岚,目前寰宇已知第二年轻的星神。其行动轨迹难以预测,无止尽地游荡于银河诸界,以丰饶孽物为主要猎杀目标。”

    “根据博识学会初步推测,一些行星之所以成为巡猎星神的射杀目标,或许源于其上栖息着不为人知的丰饶物种。”

    “具体原因还在分析中。”

    “公司市场开拓部主管劳拉佩里先生公开表示……”

    “阿斯蒙星环……公民大多信仰【欢愉】……”

    ————

    丹恒的日记:

    星历7334年

    *九月一日

    公文,讨厌。

    *九月二日

    公文,很讨厌。

    *九月三日

    公文,非常讨厌。

    *九月四日

    阿刃来帮我处理公文了,今天心情不错,陪白露出去溜达了一圈。

    ……

    *九月二十日

    关于应星叔送我的武器款式,我之前就有初步的想法。

    我仔细权衡了各种武器的优劣:双手剑过于沉重,弓箭非我所擅长,阵刀更是从未接触……

    最终,我将选择范围,缩小到了师父所授的单手剑与父亲的长枪之间。

    这两件兵器于我而言,远不止是武器那么简单。

    若执师父之剑,便是选择了一条与父亲截然不同的道路;

    若持父亲之枪,则意味着我将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需要肩负起罗浮龙尊的责任。

    我看了看怀中口不能言的父亲,还有尚且年幼的白露,在向应星叔表明决定的那一刻,心中忽然一轻。

    是啊,人生如星河浩瀚,正如景元哥所言,摆在我们的面前从来都不止一条航路,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改道前进,体验不同的风景。

    今日是长枪铸成之日,我本该满怀欣喜地前往工坊……

    只是为什么,这杆枪的名字,叫做“齐德隆咚蛋黄枪”?

    批注:是尾巴大爷逗你的,这枪的真名叫“击云·帝弓严选风舞超穿刺神速螺旋贰式”,我取的名字不错吧?——应星

    批注:……还是叫击云吧,父亲应该不会在意的。——丹恒

    作者有话说:

    应星:我在取名上可真是个天才。

    第120章 今人旧梦:一如既往。

    应星刚为丹恒铸完新兵刃,即兴发挥的论文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被白珩风风火火拽去筹备景元的将军就任大典了。

    首先,每一任仙舟将军的册封皆属于联盟要务,须由联盟元帅亲临见证,帝弓司命降下神谕、赐予威灵,通告各大仙舟,由此,才标志着新一任仙舟将军的正当性和合法性得到了各方的正式确认。

    所以,景元于月前便随腾骁将军一同启程,暂时离开罗浮,前往面谒华元帅以及一众联盟高层。

    事实上,像他们这样新老将军平稳交接的场景,在仙舟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一幕。

    毕竟,“云骑将军”这个职位,在旁人看来风光无限,实际上却是凶险万分。最终的结局,要么战死沙场,要么魔阴发作,很少有像腾骁这样能够享受一段难得的退休时光。

    腾骁沾沾自喜还没多久,紧接着一个重磅的消息又迎头砸中了他的脑门,让汉子上扬的嘴角往下一撇,恨不得掉在地上。

    “什么意思?也就是说,哪怕我卸任后,还得替你操持政务?”

    景元向前倾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笑眯眯地胡诌道:

    “将军莫非忘了?这是当年您为应星哥特意拟的‘轮岗将军制’,华元帅听了赞不绝口,这不,立马给您用上了。”

    被自己坑了的腾骁:“这,这不对吧?”

    “将军,你这是哪里话?如今咱们罗浮上,你、我、还有应星哥,皆是帝弓钦点的天将,加起来那可是三日凌空!不得把所有的黑恶势力都照得荡然无存——!”

    景元一把勾过腾骁将军的宽阔肩膀,好一个循循善诱、滔滔不绝,已经开始反过来给他的前上司画饼了。

    腾骁到底是历经沧桑的老打工人,岂会被这等漂亮话糊弄住?当即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景元的脑门:

    “你小子,有什么阴招,全往我身上使了!”

    一回到罗浮,景元便有条不紊地着手布置起他的领导班子,六御都对此报以热烈的欢迎,进展十分顺利。

    景元并非云骑军世家出身,景家世代更是扎根地衡司,和领导层八竿子打不着边,他却硬是凭着一身本事,从最基层一步步攀上如今的高位,谁见了不得称上一句“年轻有为,可堪大任”。

    然而,实际上,要论起罗浮最强的关系户,非这位旁人眼中的“平民将军”莫属。

    毫不夸张的说,景元要是站在星槎海中枢,冲着全罗浮喊上一声“哥”或者“姐”,支起耳朵,能听见半个罗浮的大伙儿都乐呵呵地回应:

    “哎~在这儿呢~”

    “只是……景元大人,我有一点不解,为什么将军府的文书参谋一职,还给工造司的应刃大人留了一个空缺位置?”

    神策将军但笑不语。

    原因还用多说?当然是为了和应星哥以及丹小恒抢夺全罗浮最智能的公文处理AI啊。

    与此同时,盛大的将军就任庆典如火如荼地展开,整座罗浮仙舟都沉浸在欢庆的海洋中。

    街头巷尾,罗浮的百姓们争相传颂着新将军的传奇事迹:

    从总角之年便在军营显露锋芒,到演武大典上一举夺魁,再到这些年来一桩桩实打实的军政佳绩。直至前不久,那场对抗倏忽的丰饶民战役中,率领云骑打出荡气回肠的漂亮胜仗……

    一整天的典礼流程总算结束,罗浮的人造夜幕早已低垂。

    将军府内依旧灯火通明,景元瘫坐在檀木椅上,只觉得腰背酸软、四肢无力,觉得比沙场征战还要累人。

    镜流从后厨端来了几盒精致点心,摆在饥肠辘辘的徒弟桌前,问道:

    “今天走了这么一遭,可有什么新的感悟?”

    师父出题,徒弟岂有不答之理?景元正边吃边沉思,突然痛呼出声,差点儿把自己呛着:

    “哎哟!白珩姐,你薅断我头发了!”

    白珩站在景元身后,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吹飞了那绺细长的银丝,一手握着梳子和发带,狐狸鼻子嗅来嗅去,在神策将军的头顶折腾个不停:

    “景小元啊景小元,让你白珩姐当化妆师,一整天下来,就顾着给你这毛头小子整理仪容,星槎都没摸到几回……你就偷着乐吧!还要温柔?做梦!”

    “这不是想着借职务之便,让你们几个能近距离地感受一次嘛。”

    同样全程跟随的丹小枫,终是抵不过幼童的体力极限,早被丹恒抱回龙尊府邸安睡歇息了。

    “至于师父的问题……”

    景元吞下最后一口貘馍卷,偏头望向窗外。

    璀璨的万家灯火映入眼帘,他摩挲着身侧那一枚只属于云骑将军的印玺,忽然说:

    “其实,在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镜流问:“什么梦?”

    “这事都怪我爹。我昨晚紧张,睡不好觉,于是翻着他的那本烂尾巨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然后在梦里,我变成了书里的金狮,目睹了这本书的后续。”

    白珩激动地问:“后续是什么?”

    “一个很奇怪的后续。白狐凄惨死去,凤凰和青龙想要复活她,但是中途出了差错,酿成滔天大祸。月兽以自身为代价,阻止灾祸蔓延,却因此陷入癫狂……”

    景元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拂过耳侧的一缕微风,生怕语气稍微重了,便会惊散了眼前浮动的美好光影:

    “至此,他们分崩离析,抛却情谊,各奔东西,再不回首。唯余一位,伫在原地,不敢睁眼,只是孤独地守望着——那个永远无法重现的旧梦。”

    白珩发出超级失望的声音:“唉?!好无聊狗血的后续,亏我还以为能有多精彩呢!杀死白狐的凶手到底是谁?不是他们四兽中的任何一个,难道还真是人类神探口中那劳什子的‘命运’不成?”

    镜流也连连摆头,眉梢眼角染上了一丝嫌弃:“景元,你平时背着我,到底偷看了多少R200级的幻戏?”

    略显古怪的气氛瞬间破碎,景元整个人惊慌失措,连忙狡辩:

    “师,师父!我没有……”

    “所以,这和你的答案有什么关联?”

    “……师父,白珩姐,我只是想说,我今天这一路走来——”

    抬眼望去,有罗浮万千百姓相贺,欣然给予众望;

    蓦然回首,有股肱三四友人相随,慨然分担重负。

    他景元此生……也足矣了吧?

    “对了,应星哥人跑哪儿去了?”

    “他去星槎海中枢,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算算时间,应该马上就到了。”

    “景元!”

    应星领着客人走进将军府,大老远就朝他喊了一声:“看看是谁来了?”

    年轻的罗浮将军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惊喜地叫出来那人的名字:

    “伊戈尔?!”

    在罗浮将军就任仪典当天,来自雅利洛六号的伊戈尔·哈夫特,带着他的妻子儿女,飞跃千万光年的距离,再次踏上了罗浮的大地。

    身穿贝城服饰的红发汉子大步上前,咧着大牙,不顾如今身份上的巨大差异,一把抱住了还怔在原地的罗浮将军:

    “哈哈,景元,好久不见啊!距离上次一别,应该有十多年了吧?”

    “十年……是啊,伊戈尔,我们已经好久没见了。”

    感受着异乡友人一如当年的炽热温度,景元的眼眶当时就湿润了,重重回抱住了他,久久没有松开。

    景元如今风华正茂,而伊戈尔已年近半百,一头红发也染上了些许白霜,但笑容还和当年的那张照片上一般灿烂热烈,像是一团来自雪原深处的篝火,释放着光和热。

    “你怎么突然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你都当上罗浮将军了,我要是再不来看看,岂不是人生一大遗憾?只可惜,还是晚来了一步,没能见到你白日时的风姿……”

    镜流和白珩体贴地为两人留出了叙旧的空间,一齐约着去侧室喝酒了。

    另一边,应星双手抱胸站在一旁,低头,和两对亮晶晶的豆豆眼对上了视线。

    “叔叔,你就是爸爸妈妈说的——雅利洛的大英雄、万界之癌的终生宿敌、星际和平公司的座上宾、贝洛伯格广场上那把救世之剑的真正主人?”

    应星挑眉,没否认:“伊戈尔和斯维特兰娜在你们面前就是这么形容我的?”

    红发丫头得到回应,欢喜得不行:“还有呢!朗道姐姐在大学里总提起您,她现在可是全贝洛伯格最厉害的星核研究学者啦!”

    “嗯,未来可期。”

    金发小子抱着手臂,语气生硬却掩不住向往:“朗道大哥去星际探险了,发誓要找到传说中的贪饕古兽。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他带我一起去!”

    “……这个还是算了。”

    斯维特兰娜注意到这里,连忙走过来,将一对自来熟的儿女拉到身后,鞠躬示意:“抱歉,应星先生,打扰了。”

    “没关系,”应星摆了摆手,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还挺讨贝城小孩子喜欢的,也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了:“刚才我就想问,伊戈尔怎么没戴他那副机械义肢了?”

    斯维特兰娜将原因娓娓道来:

    第三百零八届搏击擂主挑战赛的冠军、参赛八十一次、优胜八十次的雅利洛拳王,如今已经不需要靠打拳为生了。

    雅利洛蒸蒸日上,各行各业蓬勃发展,伊戈尔在筑城者护卫队里谋了一份差事,偶尔会去学校演讲,和孩子们分享那些过去发生在他身上的真实故事。

    伊戈尔·哈夫特曾经游历过许多文明世界,而在这其中,仙舟罗浮是他最爱讲述的一个文明。

    因为在那里,他结识了志同道合的挚友,为饱受灾难的故土寻得了希望的援手,让长夜漫漫的贝洛伯格,终于迎来了破晓的第一缕曙光。

    “您为伊戈尔打造的那副机械义肢,我们捐给了贝洛伯格大学附属的博物馆。伊戈尔还说,在他死后,他就立下遗嘱——”

    “从今往后,每当仙舟罗浮的演武邀请函随着春风而至,我雅利洛的英杰便可展开竞逐。胜者带着它踏上暂别故乡的飞船,如我当年一样,在这银河最耀眼的擂台上,一展属于雅利洛人的锋芒!”

    伊戈尔单手拍着景元的后背,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所以,景元元,你将来若遇见戴着这幅拳套的雅利洛人,必是得了我真传的好苗子,可得替我好好考察一番啊!”

    景元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回应:“放心吧,伊戈尔,我不会忘记与你的约定的。”

    ……不管是你,还是你们,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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