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桑条待春,跟船前 江宛被

    江宛被众人团团围在铺子门前。

    她脸上还带着方才争执时泛起的薄红, 却硬生生挤出一抹笑意。

    冲四周的街坊邻居摆了摆手,嗓音带着些几分沙哑,“没事, 让大伙儿看笑话了!真没事了,都散了吧,大家该买酱的买酱, 该挑干货的挑干货,今儿不论称头,都给大伙儿算便宜些!“

    她开口大方, 也是在感激刚刚帮衬自己的邻居。

    围观百姓明白了事情始末, 也不好再站着瞧热闹, 便挑了家中紧着用的物件,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江宛转过身,走回柜台后。拿着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着早已被余氏擦得锃亮的柜台。

    看她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 余氏端来一碗新沏的热茶,递到她手边。

    江宛接过来, 捧在手心里,那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她低头看去。

    茶汤黄亮, 里头沉着老梗, 几片老叶在滚水的熨烫下,正缓缓舒展。

    这是她从商城里购买的散茶, 便宜却耐泡。

    “娘,谢谢你。”她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余氏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傻丫头, 跟娘有什么好谢的?一家人总爱说些两家话。”

    江宛忍不住傻笑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

    茶汤苦涩,回甘却好甜。

    黄二娘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堂屋走了出来,倚在门框边,笑着朝江宛竖了个大拇指,“东家,就得这样!那样烂心肝的东西,早该一脚踢得远远的,沾上了都是晦气!”

    说着,她冲江宛挤了挤眼,“不过你可别忘了,我那牧草种子还没拿呢,我可是专程跑这一趟的。“

    江宛一愣,这才想起先前答应黄二娘的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娘放心,忘不了您的。来,我这就给您拿去。”抬脚便往里间走去。

    路过余氏时,余氏在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太多话,只低低地道了一句。

    “宛丫头,往后这个家,有娘在,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去。“

    江宛的脚步顿了一下,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却比方才更稳了些。

    此事过后,镇上人家再看江宛,目光便添了几分拘谨。

    不再像以前那样“丫头长”“丫头短”地随口招呼,言语间多了些客气的疏离。

    大家都体谅她在继母手底下过活不容易,可到底没法全然认同她对待亲爹冷漠的态度。

    背地里议论几句,面上却也都相安无事。

    对此,周家一家人都觉得紧着自家日子过就好,旁的闲言碎语,随它去吧,时日一长,自然也就慢慢淡了。

    这些日子,街道司的倾脚夫张簸箩忙开了。

    他日日挑着那副渗透入味的粪桶,把镇上大大小小十几户人家的污秽全收集了起来,刮得粪池都见了底,也不愿意停下,一挑一挑的粪水往坡上的蓄粪池送去。

    他背上天生就有个鼓鼓的肉包,恰恰好能卡住下滑的挑子,挑起粪水来,比常人还利索几分。

    步子稳当,桶里的污秽是一滴也不浪费。

    余氏撒菜种的地,就在蓄粪池旁边,挨得近,也方便日后浇灌。

    张簸箩“哗啦哗啦”地倒完一挑粪水,盯着菜地里已经冒出两片真叶的苗子,看了好半晌,越看越觉得古怪。

    “嫂子、宛丫头,你这地里撒的种怎么杂七杂八的?叶子长得也不一样,有些我瞧着还怪眼生的……”

    江宛正蹲在地里拔草,闻言动作一滞。

    抬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啊,我娘种的。”她说着,还偏头去看一旁的余氏。

    余氏也愣了,有些奇怪地瞅了江宛一眼,“这不是你带回来的菜籽吗?那油纸包里裹着,我看里头有白有黑的,想着你心里有数呢,就全撒下了。”

    说着说着,她伸长了手臂去扒拉旁边的嫩叶,“你看,这边出的是圆叶吧,那边是尖叶,还有那一片,毛乎乎的,好些我也认不出来。”

    江宛讪讪地在胳膊上蹭了蹭鼻头,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窘色,“不晓得……种出来就知道了。”

    当初买菜种的时候,只图它便宜,也没细看,随手就下了单。

    眼下都起苗了,估计过不了几天就要移苗了,长出什么便是什么吧,总比冬日里天天啃萝卜加牛皮菜强。

    余氏也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这地空着也是空着,种出来什么都不亏。哪怕是长一茬野草,归拢归拢一把火燎了也是加肥。”她望着这片绿油油的苗子,眼中全是盼头。

    张簸箩低头看了脚边这口已经七分满的蓄粪池,瘪着嘴,连连摇头。

    末了,叹了口气,挑起空桶慢悠悠地走了。

    也就周家这老两口会惯实孩子,好几文钱的一桶粪水,就拿来浇灌这些不明不白的东西。

    败家哟……

    等张簸箩走远,余氏悄悄挪过步子,蹲到江宛身边,小声问道:“小宛呐……娘还打算种些抱儿菜和大头菜,你看怎么样?”

    她看着暂时荒废的两块空地,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花老些银子开出来的地,哪怕要入冬了,她也不想让地歇着,总觉得亏得慌。

    江宛抻起腰杆,先看了眼身前挤挤挨挨的一片绿意,又抬头看了看那一大片刚翻过垄的新土,犹豫着开口。

    “娘,这么大块地呢,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就是别累着自己就好。”

    家里人人都有事,不能一直跟着余氏在坡上除草、施肥,眼前这些菜种等移开估计都能种个半亩地了,再多种些,那是真的很辛苦了。

    “不累不累。”

    余氏听了这话,心里熨帖不少。可放眼光秃秃的坡梁时,又操心起来。

    “等你爹把柑子树移回来,再移些栗子树回来,这两匹坡就得去一匹了,剩下的还不晓得该怎么办呢。”

    江宛也愁。

    这地一开出来,远比她想象的更大,将近三十亩的坡地横在眼前,不种粮浪费,种粮累人。

    思来想去,一家人也就想出来种点果树占地。

    她正准备开口同余氏好好合计合计,坡脚后院儿就传来了小禾的喊声。

    “嫂子!何家的吴嫂子找你有事,你赶紧回来吧!”

    “哎——来了!”

    江宛扬声应着,拍拍手上的泥,起身离开了。

    “娘,我先回去了,您小心点您的腰。”

    余氏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嘴里念叨着“知道了知道了,忙你的去”,腰杆却已经弯了下去,继续清理着菜苗缝里的杂草。

    顺着开出来的小径,江宛一溜烟地跑回后院,在缸子里舀水冲了个手,便疾步进了堂屋。

    堂屋里,吴巧正牵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局促地等在那里。

    看江宛回来,她眼睛一亮,忙牵着孩子走了上来。

    张口便唤:“东家……”

    “东家”两个字刚出口,江宛便听出了那里头堆积的怨愤和委屈。

    抬手指了指着桌旁的条凳,对她说道:“有什么事,坐下聊。”

    “哎。”

    吴巧点头致谢,拉着孩子就往江宛指的凳子坐去,躬身驼背的,姿态摆得极低。

    小禾送来一壶热茶和一些云片糕和炒米糖后,便识趣地去前面盯着铺子了。

    堂屋安静下来。

    望着愈发消瘦的吴巧和她两个变得有些木讷的孩子,江宛眉心是紧了又紧。

    江宛眉心紧了又紧,将桌上的吃食推了过去,“今天来找我,是想通了吗?”

    看两个孩子没一个将眼神放在糕点上的,又倒了三碗热茶推给三人,“喝口水,慢慢说。”

    吴巧低着头,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抓得死死的,似乎生怕一撒手,这两个孩子就没了一样。

    她一双眼睛焦躁不安地在前铺布帘上扫来扫去,来回好几次后,才终于松开了抓着孩子的手。

    起身,她双膝“噗通”一声砸到地上,直挺挺地跪在江宛身前。

    “东家,你这次一定要救救我!”

    说罢,当着两个孩子的面,“砰砰砰”地给江宛磕起了头。

    两个孩子“呜”地一声哭出声来,紧贴着吴巧站着,小手牢牢拽着她的衣裳。

    江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得登时就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她连手中端着的茶碗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匆忙上前,弯腰将吴巧扶起。

    “你别跪我啊,有什么事你先说出来,什么都不说出来,我怎么敢应你!”

    江宛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抓住吴巧的胳膊,愣是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就几日没见,吴巧的身子轻得吓人,身上的骨头都摸着膈手。

    “起来,起来说。”江宛把她按回凳子,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将手中茶碗再次推在她跟前,“先喝口水,定定神。”

    吴巧哆嗦着捧起茶碗,嘴唇沾了沾碗沿,却没咽下去,眼泪先吧嗒吧嗒地掉进了茶汤里。

    那两个孩子脸上挂着泪,仍木愣愣地坐在旁边。

    两个人都瘦得颧骨高耸,脖子细得像麻秆。他们看着娘亲掉泪,呆呆地眨着眼,闭紧了嘴巴跟着掉泪。

    江宛不会安慰人,只耐心等着她开口。

    吴巧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把眼泪憋回去大半,抬手用袖子胡乱揩了把脸,声音沙哑地开了腔。

    “东家,我实在是……实在是没活路了。“她说着,目光落回两个孩子身上,伸手把他们搂近了些,“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小叔子,上个月又赌输了,拢共欠下四十两银子了。

    四十两啊东家,我们一家子不吃不喝攒两年都凑不够。

    婆婆急得满嘴起泡,公公气得躺了三天,可到头来,他们舍不得动小叔子一根手指头,就……就把主意打到了这两个孩子身上。“

    江宛一脸惊诧地看着她,“何长青不是腿瘸了吗?瘸腿是怎么去的?爬着去?”

    吴巧摇摇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不知道啊。婆婆说,木炭场那边正招工,管吃管住,小娃也要,一个月还给五百文工钱。

    她说让两个孩子去签三年契,先把小叔子的赌债顶上,剩下的还能贴补家用。”

    话到这里,她猛地憋了口气,“东家,您是知道的,那木炭场是什么地方?烧炭的窑口又闷又呛,进去的人哪个不带一身病回来?去年炭场死了两个半大的孩子,周边都传遍了,就是烟尘吸多了,肺里烂穿的!“

    “我跪下来求婆婆,我说他们才这么小,去了就是送死啊。婆婆倒是笑了,她说死不了,炭场管饭呢,比跟着我们强,转头就托人找牙人了。说要寻个中间人牵线,尽早送过去。“

    吴巧闭了闭嘴,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回她连擦都懒得擦了,就那么任由它直直地淌着,“东家,长白在前头,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回来,我捎了信去,到现在也没个回音。我要是再不想法子,两个孩子就没了啊……“

    江宛听完。

    后槽牙咬得紧紧的,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脸上满是愤慨。

    她也不是头一回听说木炭场的事。

    那窑场在镇子东头三里外的山坳里,常年乌烟瘴气,远远看过去像罩了一层灰蒙蒙的瘴气。

    窑工们个个咳得像患了痨一样,三四十岁的人看着比五六十的还显老,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黑灰。

    小工们更是可怜,身量还没长开就被塞进窑口。

    添柴、扒灰,长年累月地熏着,到最后,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熬出来。

    “你那婆婆,是打算把两个孩子都送去?“江宛压着嗓子问。

    吴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的送去烧炭,小的送去给窑工们洗衣做饭,说也能算一份工钱。“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儿子,那孩子生了一双大眼睛,眼白却微微发黄,嘴唇干裂着,脸颊上还有几块蹭破了皮的血痂。

    吴巧伸手替他揩掉,动作很轻,“我娘家不管我,想托都没处托。大家听说是染了赌瘾,哪个敢沾?

    我找了几户相熟的邻居借银子,人家都推说手头紧,背地里还劝我想开些,说‘卖了也行,好歹有条活路。

    活路?那叫活路吗?”

    吴巧苦笑一声,不甘地摆了摆头。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吴巧压抑的抽噎和两个孩子浅浅的啜泣。

    江宛沉默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无法眼睁睁看着这母子三人就这么被烂赌鬼拖进泥潭。可又实在担心吴巧立不住根,救了这一次,还有二次等着她。

    踟蹰半晌,她才开口问道:“你来找我,是想我替你出银子?“

    吴巧猛地抬头。

    她连连摆手:“不,不,东家,我不敢开口跟你借银子。我知道你铺子里也要周转,几十两银子不是小数,我拿什么还你?“

    她说着,把孩子往前推了推,“我是想……我是想求你,能不能让这两个孩子在你这铺子里干些活计?打扫、搬货、跑腿,什么都行。我不图工钱,管两顿饭就成。只要孩子在你这儿,婆婆就送不走他们。在我男人回来之前,我实在没法子了……“

    她说着又要往地上跪,江宛赶紧一把拽住她。

    “不行,我这儿不要小工。”江宛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都瘦骨伶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跟鸡爪子一样的手。

    养活别人养不起的孩子,那是慈善堂干的事。

    她自家日子都过得不宽裕,哪里有这闲心思?

    “何家那边……“江宛斟酌着措辞,“你们不是已经分家了吗?怎么又扯一块儿去了?”

    吴巧气得浑身都在哆嗦,“那对公婆,是趁我不在才做出这种天打雷劈的烂心事!”

    她声音里透出几分近乎绝望的恳切,“东家,我不是要你替我养孩子。你之前不是说让我来镇上寻你吗?只求你替我先护着这两个孩子几日,就几日,我找好落脚的地儿,就来寻你。”

    江宛没急着答话,目光又落回那两个孩子身上。

    镇上人都只知道吴巧命苦,丈夫抽走了,公婆又是个只疼小儿子的偏心眼。

    如今吴巧这处境,竟比传言还要糟得多。

    何家的胡搅蛮缠江宛是见识多的,沾上了就是一身腥,可吴巧养蚕的手艺,她又实在想要。

    想了想空山空荡荡的土地,江宛深深地呼出口气,抬手,重重落在吴巧肩头。

    “行。两个孩子先留在我这儿,吃住我管。你婆婆若是来要人,我来应付。“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抓紧时间找个地儿安置,落脚银子我来支。

    过些日子,我就不在永兴镇了,反正你们都分家了,到时候出了事别觉得丢脸,该去镇衙去镇衙。

    丢人哪有丢命严重?”

    吴巧怔愣了一瞬,随即像被人猛地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凳子上,嘴唇抖了又抖,半天才逼出一句。

    “东家……东家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她说着又要磕头,江宛一把将她按回凳子。

    “别磕了,再磕下去额头都要破了,我也不喜这规矩。“她推过点心,示意两个孩子先吃点填个肚子。

    “找时间去蒋书办那重新摁个契,就签长契吧,十年长契。”

    “啊?”吴巧红着眼眶,一脸震惊地看着江宛。

    十年?

    她一个拖着两孩子的妇人,哪里就值得东家签十年契了?

    江宛瞧出了她的惶恐,索性握住她那双满是粗茧的手。

    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你要是信我的话,就签了。你放心,只要你安心给我养茧子,我不会捏着契约不让你走的。回头有这契约在,你公婆就是想抢人,也得掂量掂量何家能不能赔得起这个款项。”

    吴巧垂下头,手指蜷在江宛掌心微微发抖。

    沉默半晌,她用力地“嗯”了一声。

    “东家,我信你。”

    两刻钟后,江宛就安置好了吴巧母子。

    租的是李绣娘屋后支起的小棚,隔得近,抬脚就能到。租金还少,一月就象征性地给了三十文钱。

    找蒋书办重新签完契时,江宛又催了两句茶盐引的事,便被蒋书办以公务繁忙的借口,半推半就地将江宛给“请”了出去。

    江宛站在衙门外头,也不急。

    蒋书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出的承诺,那是断不可能不认账的。

    有了吴巧,后山的地就有着落了。

    桑树!

    全部种成桑树!

    然后再搭几个棚子养蚕。

    往后不仅是蚕茧,连蚕砂都能一粒不落地进自己的口袋。

    工钱每个月八百八十八文钱,吴巧拿着头一个月预付的工钱,心里反倒发慌。她急急忙忙地返回白云村,想砍些桑枝带回,早早把后山插满。

    白云村的人当然不依。

    何家老两口听说吴巧立了新契,又惊又怒,上门闹过两回,都被余氏举着扫帚赶了出去。

    江宛站在铺子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余氏肩扛扫帚的凯旋模样。

    她娘现在是护犊子护上瘾了,有时候连门口嚼舌根的刘婶子都得挨打。

    这下出门,总算不用惦记家里了!

    桑树其实并不难找,白云村的人就是卡着不给,也没什么大不了。

    老蟒林和李家坳听到风声,不到三天就给江宛扛来了十余捆半新不旧、皮色清润的桑条。

    吴巧带着两个孩子,蹲在后山挑挑拣拣。

    把有折损的、虫蛀的剔出去,余下的削齐根、修旁枝,沾了草木灰往松好的土里一插,再浇一遍定根水。

    她做这些事,做得十分仔细,每一根扦插条都压实了土、扶正了杆子,信誓旦旦地跟江宛保证道:“等开了春,保准冒出新芽来。”

    过了霜降,天一日凉过一日。

    晨起满是浓雾,深呼吸一口,透心的凉。

    江宛站在堂屋,看着余氏将半人高的箱笼打开又合上,里头塞满了浆洗干净的新衣新鞋。刚到手还热乎的茶盐引也被油纸裹了三层,小心翼翼地压在贴背的那一面。

    “你这次跟船,要是遇到不对的,就立马回来,别硬撑着,走一截算一截。遇上合心意的东西,也别急着下手购置,说不定前头的更划算。家里别操心,你安排每月初十摆腊味和送船货我都跟得紧……”

    周祥贵蹲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真要走啊……”小禾端来几碗热姜汤,嘴巴撅得老高。

    一想到嫂子明天就要登船走了,她心里就难受得紧,连气儿都喘不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美食大杂烩!逛永川 江宛直

    江宛直起身子, 看着家人为了自己的远行而忙碌,一股暖流蔓延全身。

    她伸手,拍了拍小禾的肩膀, 笑着安慰道:“这不是明天才走吗?今天我们什么也不想,一家人好好地在永川县玩儿一趟。等明早,再一起去朱沱镇。码头人挤, 到时候你跟紧爹娘,莫要被人冲散了。”

    “嗯……”小禾乖巧地应了一声。

    全家人换上体面的衣裳和最新的鞋。带着最多的银子,梳着最滑溜的头发, 昂首挺胸地爬上了徐驴头的板车。

    车轮转动, 鞭响随同, 驴车穿行在浓雾中,一点点朝着那个念叨许久的永川县前进。

    永川县紧挨着朱沱镇,相距不过三十里路。路过前往朱沱镇的路口,再往前行半个时辰便到了。

    浓雾稍散, 已经有摆早市的摊子立起。

    不同于朱沱镇的喧嚣,这座永川县生活气息更足。

    这座小城矗立在西南地界难得平坦的地貌上。

    最迷人的, 不是那些错落有致的青砖瓦房,而是砖缝里的透出来的青苔。

    宽敞明亮的街道两侧, 尽是浓郁的秋色。

    高树林立、交错成荫, 秋风一过,叶子“簌簌簌”的往下落。

    街道司的婶子拿着扫帚, 等风过后,才慢悠悠地把叶子聚在一起, 一簸箕一簸箕地收走。

    路过的行人见了她,都会打声招呼,道一声“嫂子今早勤快哟~”。

    那老嫂子便会眯着眼, 笑说:“勤快啥子哟,这树叶子又落了一层……”

    早市的摊贩也不像朱沱镇那般扯着嗓子吆喝,他们只静静地守在自家摊前。

    有的面前摆着一大锅热腾腾、黏糊糊的菜粥,粥面上飘着切得细细的青菜丝;

    有的摞着比人还高的蒸屉,掀开盖布时,肉香与麦香混在一起,里面的包子软软地躺在松针垫成的“软塌”上,个个白胖细软。

    江宛一家告别了徐驴头,在一家卖炊饼的老汉那,买了两张刚出炉的芝麻饼。

    饼皮酥脆得一碰就掉渣,小禾小心翼翼地捧着,咬下一小口。

    芝麻沾了满嘴,急得她忙伸手去接,“嫂子,嫂子帮帮我!”

    江宛一手啃炊饼,一手兜下巴。都是自顾不暇,只能“唔唔唔”地催着小禾趁热赶紧吃。

    卖炊饼的老汉见状,乐呵呵地说:“女娃儿慢些吃,我们家的炊饼,就是冷了都香得很!”

    余氏鲜少出门,一趟驴车就颠得她头晕脑胀。

    周祥贵搀着她,在旁边寻了家菜粥铺子,招手要来了两碗菜粥和一笼肉包。

    店家还送了一碟下粥的咸菜。

    咸菜微苦,差点意思,江宛尝了一口便不爱吃了。

    余氏倒是爱就着这酸咸的咸菜,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填着菜粥。

    往早食摊子旁瞅去,里头就更有意思了。

    是一个宽不过一丈的小巷,两边全是手艺人。

    藤编的、竹编的,手指翻飞间,几根篾条就成了底。木匠、陶工不甘其后,摆出家伙什就开始吆喝。

    还有几家做蜡染的娘子,正牵着布料慢慢浸入染缸……

    江宛看中了一把小竹椅,椅背正好能靠住腰。

    想着出门收货时,累了刚好能歇歇脚,便问了价钱。

    老丈摆摆手,头也没抬,“十五文拿走,这椅子我磨了好几遍,不扎人,你就是坐十年都不带散架的。”

    一家人吃完早食,一路问着,就寻摸到了钱庄门口。

    钱庄门脸不大,但门楣擦得锃亮。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是四个大字——永孚钱庄。

    高高的柜台后头,账房先生头戴方巾。接过江宛递来的飞钱印子后,仔细验了印鉴和暗号,又翻出一本厚账簿对了对号,然后才笑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崭新的银票。

    江宛谨慎接过。

    票面纸张挺括,上头的墨迹还泛着油光。

    账房先生叮嘱道:“客官收好,我们‘永孚钱庄’的信誉佳,这银票在渝州和成都皆可兑用。”

    江宛谢过账房先生后,转身将银票递给了周祥贵。

    “爹,这些日子我不在家,家中嚼用和货钱,劳你计算了。”

    周祥贵手指轻轻摩挲着银票边缘,舍不得叠起,只贴身放好。

    郑重地对江宛颔首道:“你只管放心去开拓眼界,家中一切有我们。”

    出了钱庄,日头也漏了出来。

    街上行人渐多,雾气彻底散了。

    江宛牵着小禾,带着周祥贵和余氏,挑了永川县最好的一家药堂看诊。

    马上就要出门了,家中人的身体是她最为惦记的。

    早早养好身体,她出门在外也放心些。

    好在周祥贵的身体并无什么大碍,倒是余氏。

    平日里忧思多虑、操劳伤神的,需要用好药持续调理,才能弥补被亏空的身体。

    面对余氏拽着她袖口,说往后定要好生歇着的托词,江宛直言不信。

    五两银子砸进药堂,最后换回了将近一背篓的草药。

    等药童抓好药,已经是晌午了。

    江宛鼻子灵,寻着味儿,拐进了街角一家挂着“羊肉汤”旗的小铺子。

    铺子只摆了五张桌子,因着到了饭点,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跑堂的娘子端来了四碗奶白色的羊肉汤,汤头浓郁,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红艳艳的枸杞。

    江宛捏起汤匙,舀了一口,吹了又吹,才敢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羊汤里下了足够多的姜料去腥,膻味浅,咸淡适宜。

    羊肉片成了薄纸,废不了什么牙口,配着一碗喷香的甑子米饭,吃得整个身体都舒展了。

    余氏夹好些薄羊肉放进江宛碗里,轻声说:“你爱吃就多吃些,马上要入冬了,多喝点羊汤滋补。明儿要跟船,船上晃脑子得很,今天就敞开肚皮吃……”

    周祥贵没说话,只是又挑起碗里的羊肉,填进了余氏碗中……

    午时过后,看大家神色倦倦,江宛便寻了家中规中矩的客栈入住。

    放下东西,浅眯了一会儿,又带着一家人在永川县内溜达起来。

    路边,总有几名老者围着小桌,品着热茶。

    生活过得安逸而富足。

    给小禾买了些头绳、细银手镯。又给余氏和周祥贵扯了一匹靛蓝色的细棉布料子。

    路过脂粉铺子时,江宛还咬牙买下了一大罐子猪油膏。

    永川县冬季湿冷,虽不至于滴水成冰的程度,但冻疮却几乎人人都逃不了,摸上猪油膏,手、脸也能也好过一些。

    脂粉铺子的管事看她买得多,还送了一小把干桂花,用草纸包着,说放床头,能香好久……

    一家人说说笑笑。

    走过永川县最萧瑟的小巷,也逛了永川县最热闹的集市。

    落日滑过青瓦檐角,江宛一家才拖着发酸的小腿转回客栈。

    客栈后院的天井里,老掌柜的正在石井取水。

    看他们风尘仆仆的回来,便扬声招呼道:“客官可是逛累了?要不要打盆热水烫烫脚,一文钱一盆,舒服得很!”

    周祥贵撑着院里的椅子扶手坐了下来,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腿肚子,脸上皱成了一坨。

    “先填肚子吧,脚不着急烫。”

    他也没想到,不过是陪家中女眷逛街而已,怎的比他几十里的山路还累?

    余氏早已寻了张椅子坐下,一边揉着脚脖子,一边小声嘟囔,“早晓得要走这么多路,该穿那双旧鞋的……”

    小禾兴致未退,蹲下身子捏了捏余氏的脚踝,抬头笑道:“娘,新鞋磨脚,今晚你就好好歇一觉。”

    江宛则趴在柜台,昂着脖子,瞧着柜台后的竹牌菜目。

    小禾见状,忙小跑过来,指着上头的红漆瞄着的“鱼片汤”三个字,兴奋地问道:“嫂子嫂子!这‘鱼片汤’怕是店里的招牌菜,能尝尝吗?”

    晌午吃的就是汤水,晚间又是汤水。

    江宛本想点两个硬菜,但家人都累着了,估摸着是没什么胃口,便对店小二吩咐道:“店家,劳烦送一锅‘鱼片汤’,再来一碟胡麻饼。”

    “好嘞!您稍歇着嘞!”

    店小二将帕子朝肩头一甩,应声钻进后厨。

    不多时,便端来了一锅粗陶锅。

    “客官忙用!饼子刚烤好,马上给您送来!”

    陶锅里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雪白的鱼片在乳汤里翻滚,配着几段嫩葱、数片老姜,还有一小碟紫苏酱和芫荽搁在旁。

    小禾凑过去,用手扇了扇,嗅了嗅,眼睛倏的睁大了。

    “嫂子,这鱼汤好鲜,比我们自家做的还香!”

    江宛用长柄木勺先舀了半碗汤递余氏,汤里漂着几片撕碎的干菌子。

    “这一鱼锅竟五十多文呢,可不得鲜掉眉毛才算数?刚听店家说,是特意从河鲜铺子买来的江鲤。”

    周祥贵没急着动筷,先掏出怀里那张银票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折乱了边角后,又仔细放回,这才端起汤碗。

    “船票的事,你记得上船后再补。”他夹起一片鱼肉,蘸了蘸掺了细盐的紫苏酱,“朱沱镇早船卯时开,顺水往渝州,我们寅时三刻到码头就能赶得上。”

    他顿了顿,看向江宛,“茶引、盐引还有公凭你一定要收好。渝州榷货场认凭据,你若是丢了,使再多银子都进不去。

    还有发货收货地牙行地址,我挑了两家老字号的,一并放在夹层里,这两家牙行信誉好,不曾丢过货。”

    江宛收敛神色,一脸认真地听周祥贵叮嘱完后,点点头,“爹放心,我收着紧的。娘拿油纸包了好几层,就是落水也不怕。”

    她低头咬了口胡麻饼,又撕了一角分给小禾,“倒是你俩,我这趟出门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的,家里的炭要早些准备,你和娘的药也是一日都不能断。”

    胡麻饼味重,陪着清淡的鱼片汤刚刚好。

    余氏放下筷子,睨了江宛一眼,“你顾好你自己就成,我们两个老的还不会过日子了?”

    说着,她又把碗里的鱼片尽数拨进江宛碗中,“今日没什么胃口,这鱼肉细嫩,你多吃些,等你回来,娘再煲汤好好给你补补。”

    小禾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问道:“嫂子,你坐船要坐几天呀?到时候会不会晕得吐?”

    “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这么倒胃口的话。”江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小禾古灵精怪地冲她扬起脸笑笑。

    周祥贵往蘸了紫苏酱的鱼片里,又加了几截芫须,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一脸的享受。

    “顺水船快,个把时辰就能到渝州。要是还往下走,就得看落脚地在哪儿了。

    不过晕了也没事,船上有船娘卖梅子干的,你含一颗在嘴里就好了。”

    小禾闻言,立马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那我把今天买的冰糖梅子都给嫂子吃,这样嫂子就不会难受了。”

    一家人围方桌边,就着店家送的胡麻饼,把一锅鱼片汤吃得见了底。

    余氏捧着碗沿,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净了,脸上终于有了些红润。

    吃饱喝足,乏累加上消食的困意齐齐涌上脑门。

    江宛和小禾吃得是眼睛都发直了。

    看时辰不早了。

    周祥贵喊了一盆热水,便搀着余氏进房间歇息。

    临走前,还不忘对江宛和小禾这对姑嫂叮嘱道:“明儿走得早,你们也莫说太久的话,早早睡了。”

    他到底是想多了。

    小禾在床上滚了两圈便合了眼,发包上的小米珠都没来得及摘,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梅子……嫂子……”

    江宛吹了油灯,坐在床沿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挤开小禾四仰八叉的睡姿,也沉沉睡去。

    寅时刚过,天黑如墨。

    余氏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压得低。

    “小宛,小禾,起了。”

    江宛翻身坐起时,小禾还蜷在被子里,被江宛一巴掌拍醒。

    “起来了,回家再好好补觉。”

    隔壁周祥贵已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洗脸了,脚步声在木廊上踏得轻而快。

    点起桌上的油盏,江宛用凉水泼了把脸,一边帮小禾扎好头发,一边朝门外应道:“娘,我们好了,这就来。”

    余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两个热乎乎的饼子,“这是客栈灶台现烤的,趁热揣着,船上未必有早食卖。”

    退房时,周祥贵跟老板娘对房钱。

    账本上记着:

    天字号一间,地字号一间,共住一夜,食汤一锅,胡麻饼一碟,炊饼赠二。计银二钱二。

    余氏数了两钱碎银和二十个铜钱搁在柜上。

    客栈外,周祥贵已经跟骡车夫讲好了价钱。

    那车夫姓林,人唤林老黑,赶一头黑身白蹄的花骡。

    车板无棚,敞着风。车身刚擦过,还潮着。

    从永川县到朱沱镇三十里路,讲定价三十文钱。

    骡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城门,雾比昨日更浓。

    小禾困得靠在江宛肩上,余氏取出昨日买的靛蓝新布,裹在三人身上挡风。

    林老黑在前头甩着鞭子,催着骡。

    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城里走骡子哟,雾里藏着水码头。

    谁家亲客赶远路哦,一篙撑过老石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崖上纤夫,叫花子! 行进约

    行进约莫半个时辰, 天色才从浓墨变成墨蓝。

    江宛坐在板车上,望着天幕,是越晃越精神。

    路边有了零星的灯火, 有人挑着担子往码头方向赶。

    再往前,朱沱镇江边那片密密麻麻的桅杆便从雾里浮了出来,要不是人声闹热, 是真有点渗人。

    林老黑勒住骡子,回头吆喝。

    “到了!赶早班船的客官,再往前走一刻钟便是泊船口。顺水船不等人咯!”

    江宛跳下车。

    她伸手扶下余氏, 又接下还在揉眼睛的小禾。

    雾中还看不清船的模样, 只听见江水拍着船舷的声音, 混着船工拉纤的号子,一声长、一声短地荡过来。

    码头的石阶上,早已人满为患。

    周祥贵把包袱递给江宛,手在包袱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手, 头一回那粗糙的大掌,落在了江宛肩上, 一瞬即离。

    “船上的铺盖若不干净,找船娘多要一张席子。出门在外, 别省。”

    江宛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向余氏,期待她同自己说上一两句。

    可往日总是爱念叨的余氏, 此时在码头旁,却跟哑了一样。

    匆匆别过头, 洒下一滴热泪。

    江宛垂下眼睫,轻声说了一句,“小禾, 照顾好爹娘,我到渝州府就立马给你们来信。”

    小禾挽住余氏的胳膊,瘪瘪嘴,垮着脸,说:“嫂子,你千万莫搞忘了……”

    “不会的。”

    江宛背起了箱笼,怀抱着包裹,抬脚汇入拥挤的人潮。

    她频频回头。

    码头边,三人翘首以盼。

    小禾跳着脚,拼命晃动着手臂,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太远了,她听不见了。

    登船后,顺水船百里仅需二十文一人。从朱沱镇到渝州府将近三百里水路,需要六十枚铜板。

    缴纳完船费后,江宛便安静缩在一角,搂紧了怀里的包袱,一直回望着码头方向。

    码头人太多了,多到她要很努力才能找到家人的位置。

    身边箩是箩,筐是筐的,碰撞着腿脚有些疼。

    她只能将身子缩了又缩,才能勉强避免被箩筐摩擦的疼痛。

    前往渝州的客船不大,载了五六十号客旅后,便撑杆起航了。

    江水就在眼底,伸手可触。

    江风伴着浓雾,吹湿了客旅的发丝,也吹湿了客旅的眼尾。

    客船起帆,顺着沱江朝渝州府方向驶去。

    岸边送客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逐渐淹没在潮水声中……

    “哎……”江宛幽幽地叹了口气。

    收回视线,开始打量起身下的这艘客船。

    是一艘极为简单的两帆乌篷船,船头船尾各站了一名船工。长桨入水,顺水推舟,带起一圈圈涟漪后,静默无声地滑行在这片碧波荡漾中。

    耳畔闲谈声起,江宛无心参与,只静静欣赏着江岸两侧风景。

    时间流逝,青山两岸在薄雾中显了形。

    崖壁陡峭,底部在江水日复一日的冲刷下,流露出或青白、或黄白的石壁。

    几株扎根崖壁的老树,险之又险地盘踞其上。数丈长的根茎抓着为数不多的泥土,如长蛇般垂至江面。

    船行半个时辰左右,前方江面骤然收窄。

    两岸青山对峙,山门半阖,只留不足一半的水域供来往船只通行。

    江水在此刻变得湍急,船工握紧长桨,脸上的悠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左侧江岸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子。

    江宛偏头,循声望去。

    只见崖壁半山腰处,一串人影正在缓缓移动。

    十几名汉子赤着上身,躬着脊背,肩上勒着粗粝的麻绳,一手牵引着麻绳,一手死死抠住地面。

    绳端系在一条逆流而上的运货艖船上,他们攀着凸出的石棱,每挪一步都倾尽了全身的力气。

    艖船挤过窄流,船身开始不安地晃荡。

    领头的汉子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怒吼,势要与江水搏力!

    “嗨!哟!”

    “崖高水急莫怕难!”

    “嗨!哟!”

    “一步两步往前站!”

    “嗨!哟——”

    后面的汉子跟着应和,每一声回应,都是压弯的脊梁对生存的反击。

    客船绕过艖船,钻过山门,快得像阵风,转瞬便将那些纤夫抛在脑后。

    号子声淡了,尾音还在山涧缠绕、回荡……

    拉船纤夫带来的震撼久久未能平息,再回神时,已是一片广袤农田。

    偶见二三农人锄田弄地,青黑色的大水牛沿着江岸甩着尾巴,低头啃一口青草,又抬头注视着客船,目送众人远去……

    一路风景太过靓丽,约莫两个时辰的水路,弹指间便过了。

    江岸两侧民居多了起来。

    先是泥墙茅草屋,而后是零星吊脚楼,再往前,瓦舍齐整,成片成片地衔接在一起。

    江宛站起身子,活动了下酸麻的腿脚。

    水域开拓,前方江面船只数不胜数。

    运货的艖船,载人的乌帆船,画舫模样的花船,肃穆冷峻的官船……

    “瞧!渝州府的城墙!”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满船人都翘起了脑袋。

    一道青灰色城墙横在江天交接处凸起的码头上,两重檐的城楼上,挂着三个大字牌匾。

    ——朝天门。

    面见天子之门。

    两江交汇之处,长江水略浑,嘉陵江水清如翡,两江交汇,泾渭分明。

    渝州码头到了。

    客船在距离中心码头还有一段距离时,泊岸了。

    船身重重地撞上岸边石阶,满船客旅就跟簸箕上的豆粒似的,身体一颠,悉数朝着岸边走去。

    江宛夹在其中,身不由己地被人潮簇拥着朝岸边推。

    青石阶自水边一层筑一层,又一层垒一层。

    阶上人如蝼蚁聚集,挑担的、背篓的、抱娃的……

    “让一让!让一让!开水!开水——”

    一声暴喝骤响,人群攒动,江宛慌忙侧身。

    一担子水灵灵的翠红李贴着她的小腿擦过。

    码头边货物摞成山,声响震天喊。

    挑夫们扛着货来回奔跑,汗水混着灰尘股股流下……

    江宛顾不上去欣赏码头边的热闹,鞋底被踩掉好几回,连大拇指都差点被人碾碎了。

    她索性把包袱搂得死死的,蒙着头只管往前拱,脚上汲着半拉鞋,先逃离此处再说。

    费了好大劲,总算爬上了石阶。

    在青石板路边,寻了处落脚地,扯上鞋帮子,这才得空长舒口气,呼吸重新顺畅。

    “好多人呐……”她望着那一片黑黢黢的人头,由衷地叹了一句。

    肚子里“咕噜”一声响,江宛从怀里掏出出门前余氏塞给她的炊饼,叼在嘴里,又顺手打开了包袱,准备好好查阅一下渝州府的地图。

    指尖刚摸到纸张,一道不耐烦的嗓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走开些、走开些!别挡着道!”

    江宛下意识缩了缩脚,抬头才发觉,这话根本就不是对她喊的。

    引水渠旁的石沿边,一个叫花子正歪在那里。

    头发黏成了一缕一缕的,杂着数不清的渣滓,垂在脸前。

    身上的衣裳更是烂得不成样子,肩头破了个大洞,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肩胛骨。

    他蜷着身子,手脚似乎有些不太灵便,听见动静,便撑着地面慢慢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道。

    “烦死了,要饭的不知道去城里要,躺在这里能要得到个鬼啊……”

    路人骂骂咧咧地甩手走了。

    那叫花子慢慢抬起头,半张满是污垢的脸从垂落的发丝间露了出来。

    他遥望着漕运热闹的江面,眼神中有期盼和向往。

    江宛咬了一口炊饼,抽出图纸,正准备低头翻看时,余光无意间扫过那人。

    他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自己的箱笼上。

    就在那一瞬,江宛注意到他身体突然僵住了,眼中迸发出不知名的激动。

    “!!!”

    江宛心脏猛地一紧,来不及翻看图纸,叼起炊饼,弯腰背起箱笼,拔腿就跑!

    她只觉后背阵阵发麻,仿佛那叫花子的目光黏在上面一样,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心跳重新乱了阵脚。

    直教人心惊胆颤!

    果不其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哑然的呼喊。

    声音被码头的喧嚣切得支零破碎,听不清他在喊什么,江宛只觉得心头突突直跳,脚下的步子倒腾得更快了!

    周爹可是说了,这码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

    扒手专挑落单的下手,抢包的也爱盯着形单影只的外乡人。

    她孤身在外,损失财物要不得,丢了小命更是要不得!

    江宛不敢再往下想。

    直到拐了好几道弯,绕过无数人群,彻底把那个叫花子甩在脑后,她这才敢放缓脚步。

    不知不觉间,到了岸边的一处茶肆旁。

    茶肆人多,优哉游哉地全是翘腿唠嗑的本地人,江宛松了口气,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碗热茶。

    后背被冷汗浸湿,江风一吹,凉飕飕的。

    炊饼还攥在手上,已经凉透了。就着滚烫的热茶,一口饼子一口茶,倒也还香。

    她垂下眼,将图纸摊开在茶桌上,指尖顺着图上的墨线一寸一寸挪着。

    “先找家牙行传个信回家……再找家客栈放行李,宿一宿……明儿赶早去榷货场补货……然后找‘汪’记船……四号码头……”

    她低声念着,被扰乱的心绪渐渐平稳。

    最后一口炊饼咽下,江宛又确定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后,将图纸小心叠好,揣进了怀里。

    茶肆里,闲谈声杂。

    邻桌几个老汉在谈论今年李子、龙眼价低。隔桌的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八卦着谁家的亲事。

    渝州府的口音清亮,习惯性地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声线随着情绪起伏,嗓门又大,听着还有些唬人。

    听了一会儿,江宛便站起身。

    将茶钱搁在桌上,背上箱笼,朗声喊了一声,便顺着山间石板路,一步一步往上攀爬。

    渝州府多山,更是依山而建。

    山路多且崎岖难行。

    小径穿插,交错,若是没了图纸指引,绕上一天都不见得能绕出去。

    江宛也是走叉了好几个路口,才摸到“安平牙行”的门头。

    捎一封信件回永兴镇,含笔墨,需六文钱。

    牙行坐堂的是个婆子,对了公凭后,热络地对江宛招呼道:“娘子是走亲还是看货啊?需不需要落脚地儿?”

    江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跺了跺有些肿胀的双脚,一脸苦笑地点了点头。

    她背着这么多行李,还搂着一大包袱,能爬这么长的山路,身体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想去城里逛一圈的念头,在弯弯绕绕的山里面前,瞬间被打消。

    眼下,江宛只想寻个靠谱的落脚地,好生歇歇,泡个热水脚。

    “那巧了!”牙行婆子一脸激动站起身,从柜上取下一串钥匙,“我家后院还有两间空房,原是想留给远方亲戚走亲时住的,现在空出来,一日只需八十文,被褥干净,包两餐,灶房上一直温着热水,你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江宛脱口而出,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婆婆,你这牙行还能托驿站送货吧?我在你这儿住一宿,你看能不能……”

    此话一出,正中牙行婆子下怀,“能!当然能!这有什么不能的?”

    婆子姓李,江宛唤她李婆婆。

    早年丧夫,独自盘活着三双儿女。在官府的帮衬下,她接下了这牙行的活计。

    一干就是几十年,攒下不少钱,送儿女进城讨生活了,她自己则在牙行后边儿盖了间小院儿,一边守着牙行,一边守着江风。

    小院儿比江宛想象中的好。

    青砖铺地,墙角还种了一丛染指甲的凤仙花。

    李婆婆领着江宛,打开了一间面江的客房。

    客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

    床上的被褥也确实如李婆婆说的那样,干干净净,还透着皂角香。

    李婆婆将客房钥匙取下,递给江宛,“我也是看你一个女子,要换做那些汗巴巴的男人,我才不乐意往家里领呢!”

    作者有话说:

    一里地≈500米;艖(cha)船=漕运短程货船;有亮点啊!有亮点!有亮点!

    第84章 烧白、豆腐煲!插肉面 送走李

    送走李婆婆, 江宛将箱笼放在床脚,解开包袱,把里头的物件一样一样清点出来。

    码头人员复杂, 她生怕被人顺走些什么东西。

    油纸包裹打开,一本采购册子,茶引、盐引, 公凭全都在。

    江宛松了口气,打算将东西原封不动再包裹回去时,一张崭新的十两银票从册子里飘了出来。

    她怔了一下。

    弯腰将银票拾起。

    是永孚钱庄的银票, 昨日新兑的。

    一瞬间, 江宛只觉得喉咙哽咽, 堵塞得说不出话来。

    捏着那张银票,她呆呆地坐了好久。

    直到阳光透过窗纸,斜斜地洒进房间时,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江宛每每觉得自己对周家已经到了仁至义尽的时候, 他们却不论得失,只愿以真心相待。

    一个不经意间的举动, 总是带着莫大的信任与心疼。

    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一次又一次……

    她收好银票, 深吸口气, 去灶房打了桶热水泡脚舒缓舒缓后,将紧要物件贴身藏好, 钥匙揣进袖中,推开院门, 沿着来时那弯弯绕绕的石阶往下走。

    朝天门码头此时正值黄昏,江上燃着一片艳丽的火烧云。

    暖融融的橘红色光,把江水染得金粼粼的。

    沿阶而下, 树荫层层,两旁人声又开始嘈杂。

    挑担子的脚夫呼哧呼哧喘着气,扛着麻袋在山道上如履平地。

    几个扎着头巾的妇人蹲在江边石阶上浣衣,棒槌起落,啪嗒啪嗒响成一片。小娃在脚边嬉戏,捏着薄石块,打着水花,再比谁的漂子栽得更远。

    江心处,几只描红画绿的画舫泊在那里。

    船头挂着昏黄的红纸灯笼,随风晃晃悠悠,丝竹声随风轻轻荡了过来……

    江宛立在半坡上,略略扫了一眼,心里先有了数。

    渝州府的码头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上下游的船只络绎不绝,商贾、力夫、跑腿的、叫卖的,人来人往,杂而不乱。

    她顺着人流向码头东侧走去,一路问了两三个摆摊卖麻糖、三角粑的老妪,总算摸清了榷货场的位置。

    榷货场离江岸码头不过五里地。

    灰墙黑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暗红底漆的匾额,上书“渝州榷货场”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门口竖着两根粗木柱子,柱上贴了告示。

    墨迹已有些斑驳,依稀能辨出“辰时开市,申时闭市”的字样。

    江宛凑近细看,旁边还贴着几行小字,写的是入市需持公凭、购买特殊物品需要验核茶引盐引之类的话。

    末尾还盖了一方巴掌大的朱红官印。

    场门当前紧闭着,门口却已经坐了七八个等着明早抢货的行商。

    有人铺了草席半躺着,有人靠在墙根打盹,他们都是打算节约过夜钱的小商贩,在榷货场门口打个地铺简单休息一下就成。

    还有两个年轻伙计蹲在地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分拣几包干货,一个扛着竹棒棒的脚夫站在那里,静等着活路上肩头。

    眼下大约是酉时末了,已经散场了。

    榷货场一大早开门时,才应是最热闹的。

    她绕着外墙走了一圈,数了数共三扇门,正门最宽,两侧各有一扇偏门,像是供货物进出的。

    正盘算着明日该从哪扇门入,忽然觉得后脖颈微微发凉。

    这感觉来得突兀,像是有人藏在某个角落,在暗处静静地窥视着她。

    目光粘在背上,怎么拐都甩不脱。

    江宛脚步顿了顿,假意弯腰整理鞋袜。

    眼角余光往身后扫了一圈。

    右侧有个卖糖画的老汉正低头拨弄竹签,左侧两个脚夫抬着一口大箱子从她身旁路过,粗声粗气地喊着“借过借过”,再远处,几个大娘挥着竹叉扎成的扫把,大力挥动着……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异常。

    可那道视线并未消失。

    江宛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沿原路往回走。

    石阶向上,她又特意拐了两条岔道,绕过一个卖茶水的小摊后,在一家挂满了竹编器具的铺子前停了一会儿,装作打量那些箩筐篓子。

    余光里,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在弯道一闪,便没了踪迹。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上山的路比来时显得更长。

    江宛加快步子,身上没有包袱,明明应该很松快才是,可此刻她的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沉,恨不得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顺着石阶一层一层蜿蜒上爬,两旁的屋舍渐渐多了起来。

    江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漉漉的水腥气,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

    她不敢回头,只是闷头走路,耳朵却竖着,捕捉身后任何一点异样的声响。

    终于,看见安平牙行檐下那盏暗红的灯笼时,江宛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李婆婆的院落。

    推开院门,反手将门闩插好。

    “呼——”

    她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李婆婆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来。

    “哟,娘子回来得巧!我正蒸着米饭呢,再有一盏茶功夫就得吃了。”

    江宛定了定神,走到灶房门口。

    一股浓郁的酱香肉味扑面而来,将她心头那点惊惧冲淡了不少。

    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陶大蒸锅,锅盖边缘“呼呼”地冒着白汽,香气正是从那缝隙里钻出来的。

    旁边的小灶上,另一口铁锅正煨着什么,汤汁也是咕咕冒着小泡,花椒的麻香直愣愣地就往鼻子里钻,呛得她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婆婆这是做的什么?闻着就馋人。”江宛凑过去看。

    李婆婆掀开大蒸锅的盖子,白雾似蘑菇云般轰地腾起。

    待散去一些,江宛才看清里头是一只粗瓷大碗,碗底铺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梅干菜,上面码着切得匀整的带皮五花肉片。

    肉片肥瘦相间,脂肪处已经蒸得透亮,酱红色的大肉片又硬又实在!层层叠叠码得齐整,梅干菜吸饱了油汁,油汪汪的,香气愈发浓烈。

    “这是烧白。”李婆婆用筷子戳了戳肉片,软烂得一戳就是一个小洞,“我自己做的,梅干菜也是去年秋天自己晒的,用的老家芥菜,比别处的香!”

    江宛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梅菜扣肉”。

    五花肉先焯水,皮上抹了老抽过油,再切厚片码碗里,铺上泡发好的梅干菜,搁两勺红糖、一勺黄酒,上锅蒸足一个半时辰,肥的不腻,瘦的不柴。

    她盯着那碗肉,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婆婆,我这房费……够吃这么好的吗?”

    宿在婆婆家,一碗不过八十文,这又是热水又是肉的,还能赚几个钱?

    “嗐……我一个老婆子,平日里住着也是无聊,有个人陪我摆两句龙门阵,一起吃个饭,不容易啊……”李婆婆又掀开旁边小灶上的铁锅盖,“这个你且看看,认得么?”

    锅里是满满一锅褐白相间的豆腐块,嫩白的豆腐浸在浓郁酱汁里,上头撒了翠绿的葱花和花椒碎,油面上还飘着几粒炸得焦黄的肉末。

    汤汁带着豆腐块在砂锅里微微翻滚,麻香咸味气扑鼻而来,让人口中涎液四溢的同时,又忍不住想凑近了闻。

    “这叫豆腐煲。”李婆婆拿勺子轻轻搅了搅,“豆腐要嫩,焯水去豆腥。瘦肉一小柳就行,得剁得细细的,和豆豉一起炒香,再加高汤煨进去。

    最后勾芡,撒花椒面。这花椒是我们渝州本地豆腐煲,麻味足,后劲长。”

    江宛吸了吸鼻子,只觉得一路奔波的疲惫被这两道菜的香气熨得妥帖。

    下一秒,又因为李婆婆之前的话而有些操心起来。

    “婆婆,你一个人住在这半山腰上,万一……”她舔了舔嘴唇,犹豫数息后,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便试探着开口,“今天出门,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

    李婆婆却见怪不怪地笑了。

    她又端出一小碟子淋了香油的泡藠头,酸脆爽口,说是解腻用的。

    “习惯就好,这码头边啊,就是贼娃子多。他们要是没逮着到机会下手,也不会一直跟着你的。你只管收好自己的东西就是。”

    “那就好、那就好……”

    江宛嘴上虽是这般念叨,可心里始终并没有她说的这样轻松。

    两人把饭菜端到灶房外的小石桌上,江风拂过,吹散了饭香。

    李婆婆笑眯眯地抬手,示意江宛动筷。

    江宛点头致谢,旋即夹起一片肉,肉皮颤巍巍地晃了两下,盖在米饭上。

    筷子轻轻一夹,分下一小角扣肉,和米饭混在一起,送进嘴里。

    浓油赤酱的咸香味先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梅干菜特有的陈香。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

    配上肉片上沾惹上的、吸饱了肉汁的梅干菜,韧脆有嚼劲,简直叫人迫不及待地想再来一口!

    再舀一勺麻婆豆腐浇在糙米饭上,麻、鲜、烫一同袭上脑门!

    江宛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停不下筷子。

    这豆腐嫩得用舌尖一抿就散,裹着浓郁的酱汁和瘦肉末脆脆香香,花椒的麻劲儿缓缓上来,从舌根蔓延到唇边。

    酥酥的,麻麻的,跟过电似的,电得嘴唇都在颤抖。

    李婆婆在旁边慢悠悠地吃着,不时给她添一勺菜,嘴里还念叨着,“慢些吃,别烫着,灶上还有一壶老鹰茶,吃完饭喝一碗,解腻消食。”

    江宛吃得额角冒汗,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亮起来,夜风带了凉意,吹得院子墙角那丛凤仙花簌簌地响。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璀璨,长长地呼了口气。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那道视线的事情,她没有跟李婆婆提。

    许是自己多心了,码头那样杂的地方,或许是谁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又或许是哪个脚夫、力夫擦肩而过时不经意的一瞥……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可睡前还是将所有紧要物件压在枕头底下,又将房门仔细闩好,把桌椅全部搬在门板后抵着。

    房间临江那扇小窗半开着,江风送来江水拍岸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有节奏地哄睡着两岸百姓。

    江宛躺在床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和水声,眼皮渐渐沉了。

    这一日走了太多山路,脚底酸胀未消,此刻被热乎乎的棉被裹着,浑身骨头都像是泡在温水里,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想着明日卯时就要起床,想着榷货场里该有什么新奇的物件?

    想着给铺子里置办糖、盐、酱、醋、茶……

    想着给家里人大大方方地买下好几匹布,今年从头到尾,都要全新的……

    这些琐碎的小事,像江面上的浮叶,荡着荡着就散了。

    一夜无梦。

    再睁眼,窗纸外灰蒙蒙的一片。

    江鸟的啼声从江面上传来,啾啾声,清亮亮的。

    江宛一个激灵坐起来,摸出枕下的物件细数了一遍,这才踏实了。

    窗外天色尚早,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掬了捧凉水清醒后,梳洗妥当,揣好公凭和银票,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李婆婆还没起身,灶房的门虚掩着,烟囱里已经有淡淡的青烟,大约是半夜睡不着,起来在灶膛里闷了一锅热水。

    江宛没去打扰,径自下了山。

    朝天门码头在晨雾中渐渐苏醒。

    江边的石阶上已经忙碌起来。

    早起的渔人收了网,提着满篓子银鳞闪亮的江鱼往岸上走。

    卖早食的摊子已经支起了棚子,甩着抹布张罗着。

    江宛顺着香气望过去,石阶转角处有一个搭了油布竹棚的小摊。

    摊前已排了三四个人。

    卖食的是个圆脸妇人,正麻利地从滚水里捞面条,长竹筷一挑一抖,面条利落地落进粗瓷碗里。

    江宛走过去,好奇地往旁边食客碗里张望着,“嫂子,您这面怎么卖?”

    “插肉面!净面不要肉,八文一碗。要肉多给五文!”妇人笑脸盈盈。

    她迎客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另一只手从旁边一只陶罐里夹出一片厚厚的卤肉,码在面条上,再浇一勺滚烫的骨汤,撒一把葱花,香味“蹭”地一下就窜上来!

    江宛要了一碗,寻了个矮脚竹凳坐下。

    老板娘将碗端到她面前时,热气扑了满脸。

    她先小嘬了一口汤。

    骨汤熬得重,加了胡椒、姜末,暖烘烘地一路滑到胃里。

    再夹起一片卤肉送入口中,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卤料的香层层叠叠,依稀能辨出八角、桂皮、草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皮味,肉炖得恰到好处。

    面条筋道弹牙,裹着汤汁和肉香,“呼哧呼哧”几口下去,额上就冒了薄汗。

    “娘子是头一回来码头赶早市吧?”旁边一个正吃面的老汉搭话,“榷货场卯正开门,你吃完过去,正好。”

    江宛愣了一下,呆呆地扭头看着他。

    老汉并无恶意,甚至还朝她友好的“呵呵”一笑,“吃啊!看我干啥子?我脸上又没有花……”

    江宛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笑脸。

    要是没记错的话,她和这位老汉,只是食客关系,在此之前是并不认识的。

    回想起进入渝州府的一切人事,江宛这才后知后觉。

    渝州府这地儿,有点说法。

    人人皆是热情待客,也是一点不认生啊……

    几口将剩下的面条扒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江宛付了铜板,起身往榷货场走去。

    越往东走,人声越大。

    天色又亮了些,雾气散开,露出两岸层层叠叠的吊脚楼。

    大批的脚夫扛着扁担绳子聚在榷货场门口,三三两两蹲在地上聊天,嘴里嚼着干饼子。

    还有一些小商贩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空箩筐空麻袋,就等着装了货再往外运。

    江宛把腰间麻袋又打了个死结,抱臂候在一旁。

    辰时将近,榷货场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吱吱呀呀”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作者有话说:

    介绍这么多风俗人情……还可以接受……吧……

    第85章 榷货场,拂货 门轴刚

    门轴刚转到一半, 蓄势已久的人潮,顷刻决了堤。

    “呼啦”一声,全都涌了上去!

    推搡声、叫骂声、被踩痛脚的闷哼声搅在一起。

    顶门的杂役扯着嗓子制止, 压根不顶用,人群反而愈发躁动了。

    江宛被人流推着,两只手臂死死箍在胸前, 护住怀里的荷包和引子。

    她咬着牙,亦是卯足了劲儿,半步不肯退让。跟随众人的脚步, 生生从正门挤了进去。

    一进门, 眼前豁然开朗, 人潮如分流般四散而去。

    榷货场很大!

    青石铺地,纵横交错地立着一排排粗木货架。

    左手边,精美易碎的青瓷碗碟一摞摞码在路边。釉色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一个满脸胡茬的摊主正嚼着个炊饼, 跟两名客商比手画脚地讨价还价。

    “这批是新出的,你看看这釉色, 这胎质,透光跟玉似的!一摞十二只, 六百文, 不能再少了!”

    右手边是布匹区,成捆的细麻布、棉布、绢帛码得整整齐齐, 颜色从素白到靛蓝到朱红,层层叠叠, 像一片绚烂的晨光。

    几个妇人围着布匹捻了又捻,凑近看经纬的疏密,交头贴耳地细声点评着。

    一阵风吹来, 浓烈的辛香扑面而来。

    江宛耸了耸鼻子,估摸着里头应该是药材香料区的所在。

    她蹦着脚往里瞧去。

    成麻袋的花椒、八角、桂皮堆成小山,几个伙计正用大铲子翻搅着,好让底下的香料也散散潮气。

    旁边还有一筐筐新到的菌菇干、笋干、梅干菜,都是山里的货,气味冲鼻!

    刚进门,各样货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心也跟那一阵阵的吆喝声,悬了起来。

    江宛定了定神,从袖袋掏出了采购册子。

    先从距离最近的瓷器区开始。

    她要买的是一批青瓷碗碟,给杂货铺添点体面的好货。

    价不能太高的同时,品相还要拿得出手才行。

    那满脸胡茬的摊主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身量纤纤,穿着也不起眼,开头便先怠慢了三分。

    只顾着招呼旁边的几位熟客。

    江宛也不恼,跟个看客一样,安安静静地站一旁。

    听着那几位客商与摊主你来我往的拂货压价,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榷货场的门道和行话。

    等几人谈定散去后,她这才不慌不忙地走上前。

    学着前人的模样,捏起一只瓷碗,翻来覆去仔细看了胎底的款识,不紧不慢地压了两轮价。

    摊主这才正眼瞧她,眼神里的轻慢渐渐收了,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娘子好眼力,”摊主接过她递的碎银,换了一摞铜钱和零碎的银角子找给她,“这釉色偏青灰的,是窑口上个月刚出的,改良了方子,更瓷实。你拿回去摆上,保管好卖。”

    江宛点了货,嘱咐掌柜将碗碟用稻草捆扎严实了,单独码在摊位一角,待她采买完一并叫力夫来扛。

    摊主应了。

    江宛转身又往布匹区去,挑挑拣拣,最后定了十匹湛蓝细麻布、四匹素棉布,还有两匹暗红细棉。

    守布摊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嘴上功夫了得,一面用木尺量布一面跟她闲话家常。

    “娘子从永川来?哟!那可是好地方。水田多,米香!你回去跟乡亲们说,我这批细麻布是嘉州来的,比本地货强得多,织得密,洗了不缩水,你再摸摸!”

    他把布头往江宛手里一塞。

    江宛客套地搭了两句话,顺势砍了一百文价下来。

    听得摊主直撇嘴,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来。

    “罢了罢了,头一回做买卖,就当交个朋友。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刘一丈!”

    卷好的布匹依旧暂时存放在摊位,说好取货时告知姓名即可。

    江宛抬脚往更深处走去,一路上被各种吆喝声围追堵截。

    “新到的麻花椒!麻得你舌头打结!”

    “柑橘干!甜得很,泡水喝最润喉!”

    “桃片、炒米糖!现切的,尝尝不要钱!”

    一个卖桃片的年轻后生不由分说地硬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块,江宛推辞不过,接下咬了一口。

    米香裹着核桃碎,香是香,就是腻得很。

    她笑着摆摆手,攥着荷包,匆匆逃离。

    绕到角落一处偏僻些的摊位前,江宛停下了脚步。

    一簇簇白净净的棉花,堆在敞口的粗麻袋里,在榷货场内满院喧嚷的货物中,显得格外素净惹眼。

    麻袋上写了几个大字:

    棉,百斤起手。

    江宛捏了捏荷包里的银子,盘算了一会。

    方才买布匹和碗碟,银子就已经去了一半。后头还有最紧要的糖、盐、酱、醋、茶没买。

    这棉花,只能先暂时搁下了。

    她揣着手,在榷货场内兜兜转转,见着什么都忍不住凑过去看上一眼。

    外域来的金银酒器,上头鉴这繁复的缠枝花纹、祥云纹……

    点了朱翠,镶了铜环,碰一下就叮当作响!

    北边运来的兽皮、毛毯,有羊毛的、牛皮的、狐狸皮、熊皮……

    硝制手艺和织毯工艺没得说,江宛伸手掂了一下。

    厚重压手,沉甸甸的,看着就暖和。

    还有临海才能生出的干鲍、虾米、蛏干、海带……

    腥咸的味道,将那座遥远的海边小城,带进了内陆府城。

    能想到的,这里都有。

    甚至连想不到的,这里也能寻摸到一二。

    终于是走到了糖盐街。

    这里比中心繁华地要冷清一些。

    单独的房屋成排矗立,每家铺子门口也就围了四五个人。

    到了这里,来者都下意识收敛起嗓门。

    这些都是官家管控的铺子,手上没有引子,寻常客商根本就不敢在这里逗留。

    只能蹲在榷货场门口,抢点商人们拂出来的高价散货。

    江宛挑了一家主打井盐的盐行铺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铺面墙上挂着的清漆木牌。

    井盐一等、井盐二等、井盐三等。

    赤砂糖、细白糖、□□糖、黄豆酱、胡豆酱、香醋、芝麻油……

    品类罗列得清清楚楚。

    铺子里头,一个穿着规整的中年管事正指挥着几个杂役倾油秤量,动作配合默契,听不见一句废话。

    目光触及门口的江宛,他掸了掸衣裳,迎出来客气道:“娘子要点什么?”

    江宛抿唇笑笑,从怀里取出茶引、盐引,“想带的东西有点多,您先过目。”

    两张薄纸上头,端端正正地盖着永兴镇镇衙和永川县县衙的朱红红印。

    墨迹清晰,印泥鲜亮!

    管事接过手,对着天光,翻来覆去细细查验了足有半盏茶功夫,这才点点头,淡笑道:“永兴镇的引子,倒是头一回见。”

    他将引子递还给江宛,“娘子要兑多少?”

    江宛捏了捏荷包里的数量,稍加思索后,报出了想要的斤两。

    “三等井盐一百斤,赤砂糖五十斤,豆豉十坛,醋五坛……”

    见管事抬脚走向铺子里二三百斤的巨坛,她吓得赶忙摆手,连连改口道:“不不不,不是这种大坛,是那种……二十斤的小坛子就够了。再来香醋五坛,香油三坛。”

    管事听她报完,也不多言,只抬了抬下巴,身后的杂役见状,默不作声地去里间搬货了。

    他自己则是操起柜台上的算盘,手指翻飞,“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江宛头一回来,也不敢多嘴过问。

    等着盐行配货的同时,在铺子里闲逛起来。

    铺子里,味道最为浓郁的,不是酱料的咸香,也不是芝麻油的浓烈,而是酒糟发酵的味道。

    最里头,四口比人还高的粗陶大缸贴墙站着,底下还摆了一个垫脚的小凳。

    大约是供人爬上去,查看用的。

    浓郁醇厚的酒香,混着米糟发酵过后的酸甜,冲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这味道闻着就知道是实打实粮食酿造出来的,味道沉沉的,暖融融的。

    让她这个素来不爱喝酒的人,也想往里头塞点梅子、杏子、枸杞……

    泡上几坛果酒,秋凉冬寒,闲得无聊时,舀上一盅。

    想想就惬意。

    “娘子,东西称好了。”管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宛回过神来,转头。

    看着门口堆得整齐的坛子、筐子、袋子。

    管事的开口,“你要是没带装货的家伙什,这些坛子都是可以折价卖的。若是不想要买,则是要垫付押金的,底下有我们铺子的印章,回头抽空送回来就可退还押金。”

    江宛走上前,认认真真查看着定下的货物。

    官府背书的货,品质要比外头粮铺里散卖的货高上不止一等!

    小坛用黄泥封了口,严严实实的,路上就是颠簸,也是不怕漏的。

    若是拆开换坛,还有些不妥当。

    她弯腰,拎起一罐子香油细看。

    罐子底下还烙着铺子的“防伪标志”。

    一口老井。

    江宛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这些坛子买回去,摆在铺子里,既体面又踏实。

    客人见着了,掏钱都要痛快一些。

    “劳管事的算算,这些装物的坛子全部买了,一共多少?”

    管事提笔在货单上又添了一笔,再拨弄几下算盘珠子,报出了总价。

    “上好井盐二两五分、赤砂糖六百文,豆豉一坛八十文,十坛八百……

    连坛带篓的,一共六两六分五。”

    接过那张走笔毛糙的货单,江宛垂眸心算了一下,确定账目无误后,便摸出袖口处的荷包,抽出一张五两银票和一颗银角子递了过去。

    订单成交完毕,管事的照惯例拱手说起了吉祥话。

    “娘子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有引子在手,下回要添货,不必亲自跑这一趟,只消打发人来递个话就成!

    隔上三五几个月,娘子再带引子来对个账。我们盐行跟官驿还有通好的路数,直接给您送回永川,妥帖又省心。”

    听他这么说,江宛顿时就心动了。

    麻烦李婆婆,终究是欠着人情,不如盐行这边来得便利。

    便顺着话头,试探着往下接,“管事的,不知这些东西,打朝天门运回朱沱镇码头,大概是个什么价位啊?”

    “嘶——”

    管事的拧起眉头,沉吟一瞬,方才开口,“逆水走不比顺水路,价要贵些。船工纤夫都是要多加入手的,送到朱沱码头,估摸着还是要个几百文钱。

    具体还是要看轻重。娘子要是有这个打算,我可以喊人来跟您细细对账。您放心,我们都是官家手底下正经立了档的,不敢打胡乱说。”

    听管事说得诚恳,江宛也跟着放下心来。

    她了然地点点头,语气里也带上了轻松的笑意,“那便辛苦管事了。不过……我还有桩小事,想麻烦您。”

    管事的摊手,客气道:“您说。”

    江宛收了收下巴,讪笑道:“这些货,能暂时先放在盐行吗?我还有好些东西需要一并运回去,眼下就去喊力夫搬拢过来,绝不耽搁您太多时间。”

    管事的听罢,摆了摆手,耐心解释道:“娘子想寄存货物的话,往前拐角处有专门盯货的,专门代人看管货物。

    不论轻重,半日功夫也就十文钱,价格也公道。盐行人多手杂的,货也堆得乱。娘子体谅,规矩就是如此。

    不过……这边可以安排杂役帮您搬过去,免得您自己奔波,也能省下一些请力士的钱。”

    “那就麻烦管事了。”江宛颔首致谢。

    环顾四周,记下了盐行位置后,便跟着杂役将东西抬上木车,一路运到了榷货场偏僻角落的一间存货棚子前。

    守在此处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婶子。

    她正半倚在竹椅上磕着炒豆子,两只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瞧着就有一把子好力气的模样。

    看来人,她站起身子,接过江宛递来的货单后,一一对账。

    再次核对清楚,扬手一指,让杂役把东西堆到她指定的位置上。

    随后,她便递出一块十分粗糙的木牌子。

    ——肆拾陆。

    “领货交牌子哈,记牢了,丢了可不管补的!”

    叮嘱完,盯货的嫂子转身就想回自己的竹椅上继续躺着去。

    江宛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拽住了婶子的袖口,脸上扬起一个讨巧的笑来,语气软和地问道:“婶子,我外头还有几样东西,也是要一并寄存的,该是不会再算价的吧?”

    婶子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圈后,斜睨了她一眼,“头回来的?”

    江宛一脸坦然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荷包?老乡见老乡? 见

    见状, 婶子脸上的不耐收敛了些,只余下几分无奈,抬手摆了摆。

    “报数就成, 多的少的,一块儿记上,东西放我这儿, 你就安心地走。”

    在榷货场里找活路的人,多是些实实在在的本分人。没什么花花肠子,也不屑去耍弄那些弯弯绕绕。

    或许嘴上少了些热络殷勤, 但做起事来, 丁是丁、卯是卯, 一口唾沫一个钉,从不敷衍了事。

    外头尔虞我诈的,这里反倒叫人觉得踏实靠谱。

    听她这么说,江宛紧着的心才稍稍松快了点。

    她松开婶子的袖口后, 就近叫住一个正在讨活的力夫,三言两语便商定好了价。

    江宛出八文钱, 由力夫将剩余的布匹和瓷碗运送过来。

    事情安顿好,江宛便不再多费心神, 任凭那力夫自己忙去了。

    她转头又问盯货的婶子借了个半人高的背篓, 将腰间系着的麻袋往背篓里一塞,背着背篓就在货场里闲逛起来。

    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那些稀奇物件上招呼, 脑子里则是逮着商城一个劲儿地“进货”。

    麻袋一点点鼓了起来,她的腰杆也跟着一点点弯了下去。

    待到肩膀上的那份重量, 再也拖拽不住时,她已是气喘吁吁,随意在巷口寻了处台阶坐下, 抬手抹了把汗。

    对面台阶上坐着个卖箩筐麻袋等装货的婶子,江宛歇了口气,走过去买了三个麻袋、一团针线。

    将麻袋口子一针一线地缝好,针线走得歪歪扭扭、密密匝匝的,实在谈不上好看。

    但一针压一针的,瞧着十分牢靠!

    确定里头的细盐不会撒漏后,江宛这才把取货点转移到新的麻袋上。

    一连串的操作,就这么在人流如潮的巷口完成。

    往来客商行色匆匆,偶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不过是一掠而过,不会逗留。

    大家都忙得很,忙着拂货、忙着算账、忙着生计……

    没人有闲心去打量一个蹲在台阶上缝麻袋的娘子。

    江宛整理好一切,又招手唤来了一名力夫。

    五文钱,将七十斤重的麻袋送到存货场。

    同样的法子,她用了两次。

    直到那一百四十斤从商城取出的细盐,全部稳妥送进收货场后,江宛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剩下的那个空麻袋,她悉数装了贵重的香料。

    家里做腊货,最缺的就是细盐,其次就是香料。

    如今这两样她都备齐了,家里也能轻松许多了。

    想到这里,江宛嘴角噙笑,往回走的脚步越发轻快起来。

    货场旁,盐行引荐的官驿人员已经等在那里了。

    江宛交出公凭后,登记完毕,缴纳了货运费用,便可将后续事宜甩手交予。

    货场的货物,自有官驿安排挑夫,全部送至码头货船,运至朱沱镇。

    待这一切终了,渝州府榷货场的这桩差事,才算真正告了一段落……

    走出榷货场的那一刻,江宛顿觉浑身轻松,忍不住地敞开心胸,长舒口气。

    连穿堂的江风抽在脸上,也觉得格外解脱。

    路旁挑着担子叫卖的小食,她也乐意驻足买上一口。

    甜酸适宜的三角粑、黄豆糯米糕软糯弹牙、桂圆清甜、油茶浓香……

    吃吃停停,等周围风景都看腻了,肚儿也塞得滚圆时,江宛这才甩着两条酸痛的胳膊和两根发麻的腿,晃晃悠悠往李婆婆的小院走去。

    她与周祥贵事先就约定好了,让他在朱沱镇将就两晚。

    如今看来,货船今日便可到达朱沱镇,要是船再走得快些,周祥贵今晚就可以回家了,也省得在仓库多遭一夜的罪。

    江宛冲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补了一觉。

    醒来时,肩上的酸胀倒是消了大半,就是腿脚还有些不吃劲儿。

    李婆婆在安平牙行门口“吱呀吱呀”地晃着摇椅。

    见她出来,朝小桌上的凉茶努了努嘴,示意她喝两口。

    江宛谢过李婆婆,端起茶碗小口啜着。

    茶是寻常的粗梗老鹰茶,茶汤浓褐,带着些清苦的回甘。

    树影梭梭,偶尔飘下几片泛黄的老叶,看得人心里头懒洋洋的。

    这一觉睡得踏实,像是把榷货场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全卸了,现在整个人软绵绵的,连眼神都开始发直。

    江宛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早,离掌灯还有一两个时辰。

    想了想,把碗搁下,跟李婆婆打了声招呼,出门溜达去了……

    渝州府的街巷比永川县宽阔气派得多,虽地势高低不平,但这里的百姓生得勤快,硬是在这山腰上,生生盖出了一座繁华的城市。

    青石板路被千万双鞋底磨得光滑,沿街商铺挑出来的布幌子在风中招摇。

    有买绸缎的、售脂粉的,也有支一口大锅,当街现炒瓜子、酥糖的。

    江宛信步走着,专挑那些热闹又窄小的巷子钻。

    她素来觉得,大街上摆出来的,都是给外地客商看的。

    真正有意思的,都藏在巷子深处。

    台阶层层叠层层,巷子两侧摆着晾晒着各种干货,小摊也不少,大都是些自家拿手活。

    懒猫卧在摊子上打盹,鲜活而又生动。

    江宛沉浸其中,一边走,一边瞧。

    心情是少有的轻松自在。

    此时,她弯腰拿起一户摊子上摆放的红木妆匣。

    盒面刻着数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做工算不上顶顶的精细,角角落落还有刻刀滞留的顿感。可那花苞顶上站立的蜻蜓,翅膀微张,倒显得有些意外的小趣味在。

    江宛想着,小禾那丫头该是会喜欢这样的物件吧?

    她近来得了一圈银镯子,每日也总爱摆弄那些米珠串成的发饰。

    小姑娘初长成,已经开始喜欢上了那些笨拙而又郑重的装扮。

    若将这匣子搁在她床头,也不知道那丫头会高兴成什么样!

    江宛这般想着,也愈发觉得这个匣子适合小禾了。

    然而当她直起身子,刚准备开口问价,眼角余光便扫到了巷口靠墙蹲着的人影。

    灰扑扑一团,头发乱糟糟地蓬着,抱着双腿的胳膊露出半截瘦骨嶙峋的骨骼。

    江宛瞳孔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不就是昨日下船后,躺路边的那个叫花子吗?!

    当时她就被这人吓了一跳,紧接着傍晚又觉有人尾随,心里早就留了个底。

    这会儿又撞上,心中警惕更甚!

    朝天门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街百巷子,纵横交错、上下起伏。

    外地人来去也多,真要藏个人,就是将整个码头翻上三遍,也未必能翻出来。

    怎的就这样巧,让她接连碰上同一张脸?

    江宛心头七上八下地坠着慌。

    她轻轻放下匣子,打算退出这个巷子。步子还没迈出去呢,那叫花子似也发现了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往前一扑。

    “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咕噜咕噜”地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嚯——”

    摊主们齐齐发出一阵惊呼,纷纷从自家摊子后探出半个身子。更有甚者,撂下手里的伙计,凑上前去瞧个热闹。

    “这是怎么了?快去喊街道司的人过来!这人……别是死了吧?”

    “你瞎啊!这还喘着气儿呢。不过看这模样,怕不是被山匪给劫了?!造孽哦~”

    “山匪哪有那么大胆子敢在渝州府闹事哦。依我看,倒像是外地人过来讨生活的,被人坑了钱财去……”

    围观那摊灰扑扑身影的人越聚越多,江宛胆子也大了起来。

    此刻好奇心上涌,便探出脑袋往人缝里一瞧。

    只见那人狼狈地趴伏在地,手臂朝前伸得直直的,五指蜷缩,掌心里正死死攥着一只塌瘪瘪的青布荷包。

    那荷包被攥得变了形,却依旧有些眼熟。

    像是……从李绣娘家出来的一样?!

    她怔了怔,上前一步拨开人群。

    青色的荷包,边角磨得有些发白,角角处绣了一个小小的“李”字。

    李绣娘最爱的,就是在自家手艺角角绣个招牌,不论大件小件,她总是乐此不疲。

    “李”朝下的最后一笔,愣愣地往下栽。

    少了寻常该有那一勾,板板正正的,却带着点憨气。

    江宛当初还打趣她,说她早早就开始给自家绣铺做招牌了。

    李绣娘那时候笑得得意,她说:“永兴镇就这么大,在我这儿做衣裳的,都是知根知底的邻居。若是出门在外,遇上了,也好打个招呼,相互照应。”

    当时,江宛只当是个玩笑话。

    可哪知,这“玩笑”竟真有朝一日出现在了眼前!

    她心跳加速,下意识蹲下身子,伸手从那人指间将那荷包抽了,凑到眼前,细细地看。

    针脚密实、均匀,线头朝里收三回,压得实在,都是李绣娘一贯的手法!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旁边一个摆耍货的妇人当即嚷嚷开来,嗓门尖锐,“连叫花子的东西你也摸?我们可都看着呢,你别想跑!”

    旁边一个卖针线的老妪也跟着摇头叹气,“我说小姑娘,你这有手有脚的……唉……”

    “抓住她!一起送衙门去!”一个手上拎着江鲤的老汉撸起袖口就冲了上来。

    “这是我同乡!”江宛扭头吼了一句。

    她反手掏出自己的荷包,把它和叫花子的荷包摆在一起,送到众人眼前。

    “喏——

    你们瞧瞧,我们的荷包是一个绣铺出来的,缝荷包的是我们镇上唯一的绣娘。”

    两个青色荷包摆在一起,一个新、一个旧。

    尺寸、大小,连同上头的绣字,如出一辙。

    仅一眼,就能看出江宛所言非虚。

    围观百姓探头看了两眼,人群静默了一瞬。

    又互相对了个眼神后,纷纷散开。

    只留下两三个不放心的,还站在原地打量。

    “早说嘛,同乡就同乡,闹得我们还以为……”

    “谁知道呢,说不准是唬人的,我们在旁边瞧好了就是……”

    “那字样子和手艺还能唬人?再说了,非亲非故的,谁愿意搭理一个叫花子啊!”

    “姓魏的,你是不是跟我过不去!我说什么你都要怼一句!”

    “……”

    江宛顾不得大家的目光,她将荷包还回,伸出食指,轻轻在那人肩头戳了两下。

    “喂,你还好吗?”

    地上的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肘撑在地上抖得厉害,完全使不上劲儿。

    “你这荷包哪儿来的?可是李绣娘家摆的?”江宛开口,声音有些急。

    那人抬起头,脸上一片泥污,额头磕破了一块,正往外渗着血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呜咽。

    江宛这才注意到,他脖颈上箍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勒痕。伤口已经不新鲜了,边缘红肿,中心溃烂,再深一点,怕是连喉咙都要勒断了。

    她压了压心里的惊惧,放缓语气,安慰道:“你别急,我问你什么,你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那人费力地点了下头,眼含激动,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宛。

    江宛指了指他面前的荷包,“你认得李绣娘?是永兴镇的人?”

    他又点头,这回点头的力道大了些。

    似乎怕江宛不信,他还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把那个荷包往江宛身前推了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江宛微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瘦得颧骨高耸,面皮贴骨。但眉骨挺阔,鼻梁也算高挑。

    看着倒是挺周正的,但年岁不大,二十啷当样。

    手上满是裂口和血痂,指节粗大,不像是镇上有钱人家出来的。

    永兴镇上的人,她几乎全认得。

    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一从脑海中划过。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竟没有一张脸能跟眼前这人对得上号。

    唯一眼鼻相似度高点的,似乎还是周祥贵?

    她抿了抿唇,心里暗叹了口气。

    想起了那位从未谋面的“丈夫”,他眼下该是在前线,也不晓得是死是活……

    江宛沉默片刻,打开了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了一小角碎银,递了过去。

    “你我同乡一场,在外讨生活确实难,我也不问你遭遇了什么。这些银子你拿着,够你买双鞋,吃顿饱饭,再坐船回家了。”

    那叫花子愣愣地看着那角碎银,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定定地看着江宛,似乎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江宛下意识缩了缩手,索性直接将那角银子放在他眼前的石板上。

    “就这些了,我还有事,帮不了你太多,先走了。”

    她站起身子,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又忍不住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捡起了地上的碎银,正埋着头,小心翼翼地往荷包里放。

    江宛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几句,可看他那副样子,问了也是白问。

    巷子里行人来来往往,两侧摊主看似各忙各的,其实都竖着耳朵朝这边支棱。

    她不愿多生事端,便低声说了句。

    “记着,回去之后,帮我给周家,周记杂货铺带个‘安’。这一钱银子,就当是借给你的跑腿费了。还、还是要还得……”

    说罢,再不犹豫,步子迈得飞快。

    她压根就没注意到,身后那人在听到“周记杂货铺”四个字时,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当他回过神,想寻找江宛的身影时,江宛却已经早早地消失在了街角……

    叫花子的事过了也就过了,助人为乐的事,江宛倒顺手就干了,干完竟莫名觉得浑身舒坦。

    在外遇到了同乡,还伸把手,帮衬了一二。

    等那人回去了,镇子上沸沸扬扬,传的保管全是她的美名!

    她就喜欢人人都夸她,那些话,听着心里就美!

    说不定李绣娘也要过来凑上一脚,挺着胸脯跟她嘚瑟道:“看吧,我说得没错吧!总有人用得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登汪记,去益阳 越想越

    越想越美, 江宛甚至还忍不住哼出了声。

    短暂的在渝州府度过了两晚,这里的一切都令她心情愉悦。

    等踏上“汪记”商船,凝望着山间如萤火般星星点点的渝州灯火时, 她还有些不舍。

    但路在脚下,始终是要往前走的。

    船行的那一刻,江宛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汪记的船只, 此行目标是金陵。

    船压水,顺流而下。

    不过江宛并不打算借这么远的水路,而是计划着在益阳府码头就下船。

    汪记载她一程, 也是看在那块竹牌的份儿上, 如今竹牌收回, 周祥贵曾经在汪记留下的痕迹,便已经彻底抹除了。

    江宛背着箱笼,抱着包袱,从船头走到船尾, 又从船尾溜达到船头。

    船很大,足有丈余阔。

    舱板踩上去稳当得很, 江风根本推不动。

    她走着走着,不觉在船尾站定了。

    看着船尾拖出的白浪, 看着逐渐消失在未明天际的渝州渔火, 思绪随着江风逐渐飘远。

    “姑娘是头一回出门?”一船夫打旁边过,见她立得久, 随口搭了句话。

    江宛点点头,没有多言。

    那伙计却多看了她两眼, 许是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家独个儿背着箱笼、抱着包袱,模样有些扎眼。

    他又笑了一声,“你家长辈是谁?没别的意思, 就是好奇好好的客船你不坐,怎的想着来商船遭罪。”

    江宛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船夫面皮稚嫩,眼神干净,看着也像刚跑船没两年的模样,许是真的好奇吧。

    便随口回道:“客船太慢了,商船快些。”

    竹牌只能用一回,周祥贵原是打算让她返家时候用上的。

    顺水出去,就找架好些的客船。

    一路游山玩水,只管惬意享受就是。

    可她打听了好些客船的价格,能有客舱的客船,去益阳府最少也得二两银子。

    更莫说客舱就十来间,早早就被定下了。

    更多的还是和她一样的散客,就是挤上去了,也是遭罪。

    还不如走水路去,陆路返回。

    这沿途的风景,也能多些不一样。

    “原是这样。”年轻船夫颔首,递过一张小凳,“歇着吧,只要你不乱在船上闲逛,我们都是很好相处的。”

    “多谢小哥了。”江宛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接过凳子,扒着船沿坐了下来。

    这一趟去益阳府,船停船走,卸货装货,要将近十四个时辰的行程。

    她的行动范围被限定在了甲板上,是一点船舱都不能进的。

    船夫们恪守本分,尽职尽责。

    江宛这个借船的,自然也晓得老老实实不去触碰人家的底线,才算给周祥贵留全了脸面。

    偶尔困了,她就靠着船舱浅眠一下。

    船夫们心善,也乐得帮之前老伙计的子女一把,抱出竹席、被褥让她好生歇息。

    甚至就连开伙食的时候,也添了一副碗筷,让江宛跟着一起吃。

    一路虽无聊,但沿途风光确实不错。

    左手边是连绵的青山,崖壁陡峭。

    山腰处偶有一两户人家,掩在竹林深处,炊烟细细地升起来。

    升到半空,被风一扯,就散了。

    再往远看,山脊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青霭,日光透过来,把那山染成深浅不一的深黛,层峦叠嶂,像是幅绝美的水墨画。

    猿吼声在山林间回荡,群猿在树间穿梭追逐,野趣十足。

    右手边却平坦些,江岸上是大片的芦苇,这个时节苇花已凋零,苍茫一片。

    风吹过,“沙沙”地响,掠起一片白鹭和水鸭。

    芦苇后面是稀稀落落的农田,有人在田间弯腰劳作,身影小得像棋子。

    偶尔有白鹭落脚在中间,长腿站在农田里,不时低头夹起一条小鱼。

    江宛的目光跟着那只白鹭走了一阵。

    船行得快,不过半刻钟,这般景象便消失不见了,换上一段光秃秃的石壁。

    壁上凿着些旧年的纤道痕迹,深深浅浅的凹槽,记录着无数拉纤人的脚力。

    她靠在船舷边,看得久了,心里那点离愁便淡了些。

    在渝州,山是雾里的山,浓雾搅弄着,仿似天上人间。

    如今这大江大岸铺展开来,反倒让她觉出几分天地的阔气,连心胸似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这一晃,就是十几个时辰,饶是两岸风景再美,江宛也挺不住了。

    到了后半程,她已经无力欣赏风景。

    偶尔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其余大多时候都裹在被子里昏昏欲睡。

    日升日落,日落又升。

    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洒在江心,碎成一片层层荡漾的碎金。

    远处有乌篷小舟横着,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渔人,慢悠悠地收着网。

    “汪记”船身微微一侧,转过一道大弯,前方的江面陡然开阔起来。

    青山忽地后退,露出一大片平坦的沙洲。

    洲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芦苇,为数不多的花穗还在江风里摇,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层薄雪。

    沙洲尽头,隐隐能看见码头的轮廓了。

    “益阳府快到了,姑娘莫急,还有半个时辰。”年轻船夫提醒道。

    江宛点点头,动作麻利地收拾起被褥,裹起竹席,数出二十枚铜板夹在里面。

    这一路多亏了他们的照料。

    不然,光是夜里的江风,就足够将人吹得头晕脑胀的。

    “半个时辰……”江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益阳府她没去过,只听闻那里的码头较之渝州府码头也是不逊色的。

    出发前,周祥贵仔细叮嘱过。

    说益阳有个旧相识,姓孟,开着一家南货铺子。

    早年他购藕种,也是托了那人的关系才办妥。

    但那是从前的交情了,如今断了联系,用不用得上,她心里也没底。

    “益阳府的码头怕是挤不进。”掌船的汉子朝前头看了一眼,低声跟同伴说了一句。

    “不打紧,拢岸就是。”

    江宛听着,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她转过身,把包袱又紧了紧,捡了个靠边的角落坐下来,把箱笼搁在腿边,手掌轻轻按在上面。

    船行依旧稳当,水声哗哗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船夫们已经褪下外裳,做好准备,随时停船卸货。

    江宛闭了闭眼,耳边是水声、人声、还有船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行船速度一点点减缓。

    船要靠岸了。

    船帆收起,船身擦过浅滩泥沙,微微震动了一下。

    江宛站起身来,朝那边望去。

    这里距离益阳府的码头还有些距离,算是一个临时停靠的小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道伸向江水的浅石滩。

    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拴了几艘小渔船,岸上还挨着两间茅草房。

    “丫头,到了。”先前那掌船的汉子走过来,弯腰把跳板搭好,“这是狭口渡,益阳府大码头那边有官家商船卸货,我们不好挤进去,就只能先在这里靠一靠。”

    他直起腰杆,换了口气继续说道:“一会儿货队过来,走陆路把货赶过去,你要是不嫌弃,就跟着一路,也放心些。”

    江宛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句婉拒的话。

    这一路下来,她已经麻烦大家太多,剩下的路,她一个人也是行的。

    刚准备开口,船舱传来一个厚实的声音。

    “女娃子,跟着走就是。”

    说话的是船上主事的,四十来岁,姓刘,大家都喊他刘老大。

    生得一张长脸,半边脸都留着络腮胡,脸颊被江风吹得黑红黑红的,为人干练得很。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和周祥贵一起跑过两趟船,晓得有那么一个人在过。

    因此,这一路对江宛也是颇多照拂。

    “货队走的是官道,不绕路。比你一个人背着箱笼绕路强。”

    江宛闻言,也不再纠结。

    感激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刘老大摆摆手,转头朝船上吆喝了一声,“准备卸船!动作快点!”

    船板刚搭好,赶着骡子的货队就已经到了。

    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沟通的,改换码头也能这么快得到接应。

    眼下,双方都已经默契地开始装货、卸货。

    江宛远远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他们的工作。

    等货物都搬运得差不多时,刘老大这才拉着货队打头的叔伯,走到江宛身前。

    “喊麻子叔。”

    江宛立马敞开了嗓门,大声喊道:“麻子叔好!”

    “好好好”麻子叔一脸和蔼地抬手压了压。

    刘老大听她嗓门嘹亮,满意地点了点头。

    朝江宛挑了挑下巴,对麻子叔介绍道:“这自家的孩子,路上多照看着点,东西就别让人自己背了,找个轻松点的骡子搭上。”

    “自家孩子你说这么多干什么?!你放心就好,人保管好生生地给你送到益阳府!”

    麻子叔手一伸,单手拎起江宛脚边的箱笼就朝货队走去。

    “丫头,跟叔走咯!”

    只要是船夫的子女,他们这些签了长契的,心里都会多些怜惜。

    江宛对刘老大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后,这才拔腿跟了上去。

    箱笼被麻子叔放在了货队最前头的骡车上。

    拉这辆板车的是头老骡子了,口周全白。

    也是江宛迄今为止,见过最稳重的一头骡子。

    不吐口水,也不撩蹄子。

    等货物装卸齐整,她便跟着七八个汉子组成的货队,沿着青石滩上了岸。

    回头再看一眼江面。

    汪记商船已经收起了最后一块船板,刘老大正站在船舷上朝这边眺望。

    江宛高举着手,晃了晃。

    见刘叔亦抬手回应后,这才收回了视线,也顺带收起了那缕失落。

    深呼一口气,转过身,踏上了通往益阳府的路。

    狭口渡到益阳府城约莫三十里地。

    货队走的是一条沿江的官道,路面铺着碎石,还算平整。

    两侧是连绵的农田和村舍。

    这季节,地里没什么庄稼,空荡荡的。

    时不时出现几堆冒着烟的草灰垛,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杂草焚烧后的味道。

    麻子叔牵着领头的骡子走在最前头,其余伙计们有的赶着骡车,有的挑着担子,说说笑笑地往前走。

    江宛紧跟在自己的箱笼旁边,两条腿卖力地倒腾着,不敢落后太多。

    走了一阵,麻子叔大约是嫌闷,回头朝江宛招招手。

    “女娃子,走到前头来,跟你说道说道益阳府的事儿。”

    江宛依言快走几步,跟到骡子旁边。

    麻子叔从身上荷包里取出一小撮茶梗,搓了搓丢在嘴里,含糊地说。

    “益阳府跟渝州府可不一样。渝州府那是山城,上上下下的,走路都费腿。益阳府平地多,城也大,热闹得很。你头一回来,有几样好东西不吃,那可就白来了。”

    江宛眼睛亮了一下,“麻子叔给说说,什么样的好东西?”

    “头一样,益阳米粉。“麻子叔砸了咂嘴,仿佛嘴里已经有了味道,“益阳的米粉跟别处不一样,细得跟银丝似的,滑溜得很。汤头是用猪骨熬的,熬得白白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搁上两片薄薄的酱牛肉,撒一把葱花……”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我每回送货进城,别的可以不吃,这一碗非要不可。”

    旁边一个挑担的伙计接口道:“叔说得不差。益阳城里卖米粉的铺子怕不有几十家,最有名的是南门口那家,开了三十年了。汤头里据说搁了十几味药材,旁人怎么学都学不来。”

    江宛听他说得真切,也不自觉得舔了舔嘴,“渝州也有米粉的,我见过,不过大多是粗粉,没听说过细的。”

    “你尝了就知道了。“麻子叔呵呵笑,“第二样,就是霉豆腐。你也别嫌弃名字糙,那东西用老豆腐发酵做的,裹了盐巴,搁坛子里腌透了。打开盖子那股香,隔着三条街都闻得见。配白粥是最好的,我每回都带两坛子回去,还没到家就被抢光了。”

    “第三样呢?”江宛来了兴致。

    “第三样,糖油粑粑。”麻子叔说,“糯米面揉成团子,下油锅炸得金黄,捞出来裹一层赤砂糖熬出的浆,咬一口外头脆里头软,甜丝丝的。益阳府街头巷尾到处都有卖,五文钱能买两个!你们这种姑娘最爱了。”

    伙计们在后头听着,有人插嘴道:“还有熏鱼呢,麻子叔你怎么不提?”

    “哦对,熏鱼。“刘大叔点点头,“益阳府靠着江,鱼多。他们把青鱼腌了,用松枝、橘皮熏过,熏得金黄金黄的,肉紧实,越嚼越香!咸口下酒是最好。”

    “还有银鱼羹。”另一个伙计喊了一嗓子,“那银鱼跟针一样细,透了亮,打蛋花勾芡,鲜得很。”

    麻子叔回头瞪了他一眼,“就你娃好吃!把老子的词儿都抢了。”

    伙计们哄笑起来。

    江宛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心里那点拘谨便散了大半。

    她没想到这群跑船跑货的汉子,竟然这般热络健谈。

    周祥贵总说,跑江湖的人粗鲁,少打交道。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反倒叫她觉得这些人心思澄澈,待人实在。比那些嘴上客客气气、背地里盘算的主儿好相处得多。

    或许也是沾了周祥贵的光,他们才会把她当“自家人”对待吧……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官道两旁渐渐有了些人家,偶尔能看到路边摆着茶摊,支着竹竿挑一面蓝布幌子,上头写着“茶”字。

    继续往前走,路上行人也多起来。

    有挑菜担子的、有赶猪羊的,也有推着独轮车的。零零散散,都是往益阳府方向去的。

    麻子叔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随性了些。

    “女娃子,你到益阳府去,是投亲?还是访友?”

    江宛认真思索了一下,答道:“寻个人。姓孟,开南货铺子的,早年跟我家长辈有过往来。”

    “姓孟?南货铺子?”麻子叔偏头想了想,“益阳府南货铺子可不少,姓孟的……你说的是不是江门口的那家孟记吧?”

    江宛眼睛一亮,“是,我爹说就是江门口的,叔你认得?”

    “听过。”麻子叔提起胸膛叹了口气,脸色不像方才那般爽朗了,话里也多了几分悲伤,“孟记在益阳府也算老字号了,开了二十来年了吧。早年生意做得不差,藕种、干货、南边来的果子,都做。

    不过嘛……”

    他顿了顿,吐掉嘴里茶梗,神色变得有些怅然。

    江宛等了一会儿,看他迟迟不往下说,便问道:“叔,不过什么啊?”

    麻子叔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孟记近些年不大行了。

    铺子还在,但生意差了不少。我跑益阳这条线这些年,也听人说起过。

    孟家老爷子去年过世了,铺子交给了他儿子接手。那年轻人倒是有心,可架不住家里旁支闹腾。

    他几个堂兄弟,旁的本事没有,喝花酒倒是一把好手。隔三差五地赊账,账都记在铺子上,人家讨债讨到铺子门口来了。

    你说,这生意还怎么做?”

    麻子叔两手一摊,面上难掩对孟家那帮子旁支的嫌弃。

    他继续说道:“再加上别家南货铺子看孟记换了人当家,便动了心思,连番压价抢生意,孟记那边心不齐,一来二去,就显出败相来了。”

    旁边一个伙计插话道:“上回听人说,孟记那位少东家被债主堵在铺子里骂了一整下午,最后还是街坊凑了钱才打发走的。”

    “可不嘛!”麻子叔摇摇头,“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家里不齐心。外面的人再厉害,也就是争个利。

    家里人要是不争气,那才是釜底抽薪。孟记那样的老铺子,要说底子,那还是有的,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江宛沉默了一阵。

    怪不得近些时候书信寄出,迟迟得不到回应。

    周祥贵提过的那位旧相识,想必就是孟家老爷子了。

    当年托他购藕种,那是多深的情分。到如今物是人非,铺子传到了下一辈手里,境况却大不如前。

    江宛心里的那点指望,开始淡了。

    麻子叔大约是见她神色暗淡,便又宽慰道:“不过你也不必灰心。铺子还在,后代总归也在。你先去寻着看看,说不定那少东家熬过了最难的时候,如今正缓过来了呢。

    我们这些道听途说的话,也不尽准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益阳府,寻孟记 江宛抬

    江宛抬头, 咧嘴冲他笑了笑:“谢谢大叔,我晓得的。”

    日头渐渐移到了正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麻子叔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招呼大伙歇脚, 伙计们各自解下水囊喝水,掰开干粮分着吃。

    江宛也打开包袱,拿出登船前备的两块炊饼, 咬了一口,噎得她抻长了脖子。

    旁边麻子叔递过来一瓢凉水,她接过来道了谢, 就着水慢慢咽下去。

    树影落在地上, 斑驳一地。

    远处的江面上有白帆缓缓移动, 像一片一片的叶子飘在水上。

    江宛靠着树干,想起渝州府那两晚的灯火,想起客栈李婆婆笑眯眯的脸,想起码头边上那些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 恍惚间觉得已经隔了很久了。

    歇了小半个时辰,货队重新上路。

    这一段路地势渐渐平缓下来, 官道两旁的房子密集起来。

    路边偶尔能看到挑着鲜鱼叫卖的渔人,木盆里的鱼甩着尾巴, 水花溅出来, 在土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快了。”麻子叔回头朝大伙儿招呼一声,“还有几里地就进城了。走快些, 晌午之前把货交到铺子里。”

    伙计们闻言,脚下便快了起来。

    江宛也捏紧了拳头, 跟在后头。

    官道越来越宽,路上的车马也渐渐多了。

    有一架马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扬起一阵灰尘, 伙计们连声咳嗽,骂骂咧咧的。

    江宛用袖子掩住口鼻,眯着眼睛往前看,远远地能看见一道灰蒙蒙的城墙轮廓了。

    “益阳府到了。”麻子叔喊了一声。

    城墙越走越近,青灰色的砖石在缝里还嵌着干枯的青苔。

    城门大开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嗡嗡”的人声从城门洞里传出来,混着叫卖声、吆喝声、牲畜的嘶鸣……

    麻子叔在城门外停下来,回头对江宛说:“我们要去城西的货栈交这批货,正好顺路。你若是想先寻孟记,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过了城中心鼓楼往南,走两条街就到了。跟我们那货栈离得不远。”

    江宛弯下去刚准备喘口气的腰杆,瞬间又打直了。

    忙道:“我跟叔走,到了附近我自己去寻就好。”

    “行。”麻子叔一扯缰绳,骡子迈步朝城门走去。

    进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青石大街笔直地伸向前方,街两旁店铺林立,招幌在晚风里飘摇。

    布庄、粮行、铁匠铺、药铺、茶馆、饭馆……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短打扮的工匠,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小跑着追来追去的孩童。

    江宛看得目不暇接。

    渝州府的街巷她也熟悉,但渝州多坡,街道窄而陡,走起来有些逼仄。

    益阳府的街却宽阔舒展,房子也建得齐整。

    两三层高的灰砖木楼,沿着街道一路排开。二楼支着雕花的木窗,窗台上搁着些盆盆罐罐,种着青葱或花草。

    货队从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墙根处有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货队路过,跟被狗撵的兔子似的,一溜烟就跑没了。

    巷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酱肉香味,也不晓得谁家晌午吃得这么闹热……

    麻子叔的骡子在一间铺面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汪记南北货栈”五个字。

    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头从里头迎出来,跟麻子叔寒暄了几句,伙计们便开始卸货。

    江宛站在一旁乖乖等着。

    麻子叔和那人聊了两句,便把她的箱笼从骡背上解下来,送到她脚边。

    “丫头,你的东西,拿好了,遇到事就到这里来,能搭把手的我们都帮。”

    “多谢。”江宛接过箱笼,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麻子叔,一路上蒙您照应,这点心意……”

    麻子叔皱着脸,连连摆手。

    “收回去收回去。带你一程又不费什么事,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不容易,留着自己花用。你家老爷子跟汪记的交情,也不是这一串铜板能算的。”

    江宛还要再让,麻子叔已经转身去指挥卸货了。

    她只好将铜钱收回去,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暗暗想着等安顿下来,买些糕点送过来道谢。

    背起箱笼,抱紧包袱,江宛扬声朝麻子叔道了别,转身往巷口走去。

    出了巷子,便是益阳府的主街。

    她站在路口张望了一阵,记得麻子叔说过“过了鼓楼往南,走两条街”。

    果然,往大街尽头望去,能看见一座两层高的鼓楼立在街心,飞檐翘角,挂着几只灯笼。

    朝鼓楼走去时,街上的行人比方才更多了。

    大约是到了吃晌午的时候,工匠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饭馆里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刺啦”声和菜香。

    她走在人群里,貌不起眼,背着的箱笼比她人还宽些,时不时被行人蹭到,她便侧身让一让。

    过了鼓楼,往南拐进一条略微安静的街道。

    街两旁的铺子多是些杂货、药材、纸张之类的。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有几家已经上了门板。

    她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匾额,杂货铺、干果铺、酱菜铺、南北货铺……

    一个个看过去,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也没瞧见个“孟记”。

    她垂头丧气地拖着沉重的脚步,正打算找个店家问问时,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嘈杂。

    “还钱!今日再不还,我们就把铺子里的东西搬空了!”

    “孟家小子,你躲也躲不过去!这都拖了三个月了!”

    一阵粗嗓门吼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木凳被踢翻、货架被掀翻,“噼里啪啦”的好大动静。

    附近不少看热闹的人闻着味就赶了过来。

    江宛也好奇地探起脑袋,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赶。

    拐过弯,果然见一处铺面门前围了七八个人。

    那铺子门脸宽阔,厚实的门板半掩着,就是门楣上光秃秃的,竟连块匾额也没挂。

    往里瞧去,货架上稀稀拉拉的,摆着几样落了灰的坛坛罐罐,角落里搁了两只空竹筐,实在看不出个生意的样子。

    江宛挤进入堆里,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正踮脚往里瞅,嘴里啧啧叹着。

    江宛凑过去,低声问:“婶子,这是哪家铺子?怎么堵成这样?”

    大婶回头瞅了她一眼,见她背着箱笼风尘仆仆的模样,半捂着嘴,侧头低声道:“孟记啊!老孟家的铺子,你没听说过?

    这都堵了好几回了。前几回来的是债主,这回是来收茶叶款子的,人家货送到了半年,银钱还没结,气得不行。”

    江宛心里咯噔一下。

    她扒开前面人的肩膀,又往门缝里瞧了一眼。

    那几个要账的汉子已经闯进了铺子,拍着柜台直嚷嚷。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围观百姓都不敢往前头再挤一步。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男人背对着门口站着,身形清瘦,肩背绷得紧紧的,一手撑着柜台沿子,另一手按在账本上。

    “我说了,月底之前结清。”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子的叫嚷,“你们今日就是搬空了,我也变不出银子来。”

    “月底?你上回也说的月底!”为首的络腮胡子拍了一下柜台,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响,“你家老爷子在的时候,说话一句是一句,轮到你了,怎么尽是空话?今日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你先把茶叶的款子拿出来,旁的往后再说!”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江宛这才看清他的脸。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朗。眼下青黑一片,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倦意。

    他扫了一眼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眉头越拧越紧。

    “齐掌柜。”他朝那络腮胡子拱了拱手,“您那批茶叶一共四十七两五钱银子,我认。您也看见了,我这铺子如今连招牌都摘了,货也出得差不多了。我孟安堂说话算话,月底若是不给,您把铺子门板卸了拿去当柴烧,我绝无二话。”

    他这话说得淡。

    络腮胡子气得张大了嘴,大约是没想到这年轻人这般无赖!

    哼了一声,又扫了眼空荡荡的货架,大约是觉得今日确实榨不出油水来,便一摆手。

    “拆!把门板子全给我卸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家铺子谁敢盘!谁敢接?!”

    他双手叉腰,恶狠狠地剜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一眼。

    明晃晃地告诉众人,在孟记没还清这笔货款之前,谁也别想盘下这间铺子!

    门板被踹下,“砰砰砰”地扑在地面,溅起一阵灰尘。

    拆干净了铺子,几个要账的汉子骂骂咧咧地挤出门来,人群“呼啦”一下让出一条道。

    等他们走远了,看热闹的人才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老邻居还站在檐下叹气。

    江宛站在门口,抱着包袱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感觉……

    此行不善啊!

    这架势,比她之前欠款还来得严重。

    那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翻账本,翻了几页,又“啪”地合上了,神经颇为烦躁的样子。

    他深吸口气,抬起眼来,看见门口还站着个背着大箱笼的姑娘,愣了愣,大约是以为她也是来讨账的,脸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但还是带着疏离,“你若是讨账的,得排队。坨若是问货的……往前再走两条街,有家闽商行的。”

    江宛牵起嘴角,迈步跨过门槛。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她把箱笼放在脚边,扬起脸来,试探着问:“请问……您是孟老爷子的儿子么?”

    男人眼里的倦意滞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我是……姑娘是?”

    “我叫江宛,从渝州府来。”江宛顿了顿,再次环顾了一圈狼藉的孟记。

    踟躇着开口,“我公爹姓周,叫周祥贵。早年我家长辈……跟孟老爷子有过往来,托他购过藕种,便一直记着这份情。如今也是喊我过来看看,问个好。”

    男人怔了一瞬。

    他垂下眼,过了好几息才重新抬起头来,目光里的冷意淡了些。

    “周祥贵……永川县的周家?打算做藕塘生意的?”

    江宛点了点头,有些尴尬地吸了吸鼻子,“藕塘的事情耽搁了些,今年才开始挖塘,估摸着明年春就能下藕种了。”

    “耽搁这么久?”孟安堂有些不解。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江宛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神色复杂。

    “家父生前常念叨,说一年前,有个渝州府的做小买卖的周叔,大老远跑来益阳买藕种。父说那人实诚,就交了个朋友。

    周叔……如今可还安在?”

    “自然是在的。”江宛颔首。

    周祥贵取藕种那一趟,身体遭老大罪了。

    如今身子骨还不算利索,出不得远门,只能在附近走走跑跑。

    这回她跑这一趟益阳府,也是想着李家坳那边的藕塘快成了,藕种也该提前安排。顺便再看看,益阳府这边有没有什么好东西,也好顺路带点回去。

    “孟……少东家。”江宛抬起脸来,尽力让声音稳当些,“我爹说,当年孟老爷子挑藕种的手艺是益阳府头一份的,他想让我来看看,若是您这边还有路子,想再订一批。”

    孟安堂忽地扯了扯嘴角,苦笑着摇摇头。

    “藕种……”他轻声重复了一句,转头看向那空荡荡的货架,“江姑娘,你看见了,我如今这铺子,连茶叶款子都结不出,哪还有银子去收藕种?”

    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无奈。

    江宛张了张嘴,想安慰又觉得空口的安慰太过虚伪。

    此时,孟安堂却又转过身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瓷碗,倒了碗凉茶递给她。

    “不过你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叫你空着手回去。藕种的事,容我想想办法。你先坐下歇歇,喝口茶。”

    江宛接过碗,抿了一口,是粗老茶叶泡的,涩得很。

    孟安堂自己也倒了一碗,靠在柜台沿子上喝了半碗,继续说到。

    “益阳府这地方,别的不说,靠水吃水。城外的洞庭湖连着资江,水面宽得很,莲藕是出了名的好。

    除了藕种,还有几样东西也值得看。

    洞庭湖的银鱼干,晒得透亮,渝州那边少见的。

    再有就是这边的莲子,红莲白莲都有,要是拿来熬汤,糯得很。”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慢慢松弛了些,眼神也不像方才那样绷着了,带着点原本该有的年轻模样。

    江宛捧着碗,安静地听着,心里那口气算是松了几分。

    孟记铺子是破败了,可至少人还在,这位少东家说话的底气也还在。

    藕种的事,想必还能再续上。

    孟记盘根在益阳府多年,关系网络绝不简单。

    单纯看他愿不愿意帮就是。

    江宛捧着那只粗瓷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偌大的铺子,已经凑不出一张能落座的凳子,两个人就这么干站着。

    凉茶涩得她舌根发紧,可她没放下,反而又抿了一口,借着这股苦劲儿,把心里的盘算又过了一遍。

    孟安堂靠在柜台边,半碗茶捏在手里没再喝,目光落在那几块歪倒在地的门板上,像是看什么不相干的东西。

    过了会儿,他忽地笑了一声,“江姑娘,你方才说,周叔让你来看看藕种的路子。”

    他把碗搁在柜台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得着几分。”

    江宛心里紧了一下,攥着碗的手微微用力。

    孟安堂转过头,来看她,眼底那层倦意底下,透出一点清亮的光来。

    他伸手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语气平平的。

    “你一个年轻姑娘家,背着大箱笼,从渝州府一路到益阳,少说也有七八百里路。若只为问个好、捎句话,不至于。”

    江宛哑然。

    她的行事作风,向来目的性很强。

    人情维护方面,她不及周祥贵,甚至连余氏都赶不上。

    孟安堂指了指门外那些被踹下来的门板,又指了指空荡荡的货架。

    “我这铺子烂成这样了,你但凡打听一句,就知道孟记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可你还是进来了,进门第一句就问藕种。”

    他默了一瞬,声音再度沉了下去,“所以你公爹要的,不是问好,是藕种的路子。你也怕这条线断了,往后周家的塘子开了,没处寻好种去。”

    孟安堂这番话,道出了江宛此行的真实目的。

    江宛神色凝重地注视他半晌,将手中茶碗缓缓放回柜台。

    眼下,什么遮掩都是多余的。

    孟安堂看事通透,她再狡辩,反而显得虚伪了。

    江宛直了直腰,也坦然道:“孟少东家是个明白人,我瞒也无益。我爹那身子骨今年才算养回来些,李家坳的藕塘挖了十几亩,明年春就得下种。若是断了益阳府这边的老关系,临时再找别的路子,不是没有,只是风险太大罢了。”

    孟安堂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掸了掸灰,摊开来看了一会儿。

    “藕种的事,我倒是有几个相熟的塘户。”他说这话时,语气不像方才那样疏离了,反倒透出一股子敞亮劲儿,“我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跟他们打了半辈子交道。

    谁家的种好、谁家的藕壮、谁家的塘子干净没有病害,我心里有数。如今我这买卖是做不下去了,可这些老关系还没断。你若信得过我,我替你跑一趟。”

    江宛一怔,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往他面前走了两步,“孟少东家,这……这怎么好意思?你现在本就疲惫……还要为我家的事操心。这实在是,感激不尽啊!”

    孟安堂摆了摆手,把那本册子往她面前一推,面上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铺子垮了就垮了,该是如此。如今你都求上门了,能帮一把的事,我不至于缩着手装作看不见。

    再说了,周叔当年大老远跑来益阳,认的是我爹的人品。我爹收了他那笔藕种钱,答应的事都办得妥妥帖帖。如今他儿子虽说不争气,可也不能让人家说孟家的门风断在我手里。”

    他这几句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从容淡定的硬气。

    江宛心头一热,想说几句客气话,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了。

    她抿了抿嘴,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也不跟孟少东家见外了。藕种的事,全赖你费心。该给的银子,分文不少,希望这杯水车薪的零散,能为孟少东家解个渴也是好的。”

    “不着急。”孟安堂截住她的话头,“你先去看看货再说。塘户那边的价钱,我替你压一压,旁的等定了再谈。”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窗外。

    日头正当立,巷口的炊烟也冒了起来。

    “明日一早,辰时,我带你去跑几家老塘户。城西那片塘子多,走路得半个多时辰,早些出门少晒些日头。”

    江宛应了一声,弯腰去提脚边的箱笼,刚拎起来,孟安堂又开了口。

    “对了,江姑娘,你今晚落脚在哪儿?”

    江宛愣了一下,手里的箱笼又放了下去。

    “我……刚到益阳,还没寻客栈。原想着先来铺子里看看情况,回头再找地方住。”

    孟安堂皱了下眉,目光在她那只大箱笼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这个时辰了,城里的客栈倒是有,可你这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住店也不大安妥。

    要不这样,我家就在铺子后头的巷子里,走几步就到。你要是不嫌弃,先到我那儿落脚,明日一早一道出门,也省得你来回跑。”

    江宛一听,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她攥了攥包袱的带子,垂下眼去。

    “孟少东家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个外乡来的媳妇,住到您家里去,怕是……”

    她闭了闭嘴,后半截话没说出口,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了。

    孟安堂先是没反应过来,而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大约是想起了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冒昧了些,便换了副更认真的神色。

    “江姑娘,”他清了清嗓子,“是我唐突了,没想周全。

    不过我家里头,有拙荆在。内人姓叶,是我爹在世时定的亲,成婚八年了,是个爽快利落的人。家里还有不少空着的厢房,平日也没人住。你大可放心,有她陪着你,旁人不会传什么闲话。”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闪躲的意思。

    江宛抬眉看了他一眼,心里的那点顾虑才慢慢散了。

    她这一路从渝州出来,风餐露宿的,确实也有些乏了。

    若是住客栈,明日还得早起赶路寻人,倒不如就近落脚,省些折腾。

    “那就叨扰孟少东家了。”她弯了弯腰,算是道了谢。

    孟安堂摆了摆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弯腰替她把箱笼提了。

    “别‘少东家’、‘少东家’的叫了,听着生分。你比我小几岁,若不嫌弃,喊我一声孟大哥就成。”

    他说着,已经提着箱笼跨过了门槛,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那笑里带着点年轻人该有的爽利,跟他方才对着债主时那副绷紧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宛跟在他身后出了铺子,回头望了一眼那几块歪倒在地的门板,又看了看树荫下孟安堂清瘦却笔挺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一趟益阳府,兴许没她想的那么难。

    巷子里飘出晌午的饭菜香,孟安堂走在前头,声音悠悠地飘过来。

    “内人手艺不错,等回去,让她给你冲碗‘莲子羹’尝尝,这‘藕粉’也是我们益阳府的一绝,等你回去的时候,可多多的带点,冬日吃最是舒坦……”

    江宛“嗯”了一声,脚步轻快了些。

    从旁边小巷拐进去,便是一条青石小道。

    道路两侧全是高墙,隐隐能听到人声传出。

    孟安堂提着箱笼走得不算快,江宛跟在后头,时不时回头瞄上一眼。

    不多时,便望见了巷底那扇红漆大门。

    门不大,可门楣上的砖雕却精细得很,缠枝莲纹一圈绕着一圈,中间嵌着“孟宅”二字。

    漆色有些剥落了,可笔锋仍旧利落干净。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绘着一幅山水,墨色淡雅,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绕过影壁,是个小小的天井。正对着三间正房,两侧各有厢房,院子虽不算阔绰,可通地青砖,檐下挂着一排风干的莲蓬,透着一股子家常的暖意。

    这是座两进的宅子,如今看着有些旧了,可那屋檐上层层叠叠的瓦当,雕着福寿字纹的滴水,窗棂上残存的朱漆,处处都写着孟家昔日的底子。

    她正打量着,堂屋的门帘便被人从里头撩开了。

    门帘后面走出一个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腰间系着条青布围裙,上头还沾着些星星点点的粉末。

    她生得不算顶漂亮,可眉眼间透着一股子鲜灵。

    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春日里刚化开的湖水。

    她手上还攥着一只小瓷碗,里头盛着些淡黄色的膏体,正拿一根细银簪子轻轻搅着,大约是正在做什么东西。

    江宛刚进门,她便抬了眼。

    目光落在江宛身上,年轻妇人明显怔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不过呼吸而已,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江宛扬起笑脸,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句,“嫂子好!”

    闻言,那女子将手里的瓷碗往旁边的小石几上一搁,几步迎了上来,脸上绽了个笑,声音透亮悦耳。

    “哟,来客人了?”

    说着,便去看孟安堂,眼风里夹着刀子。

    孟安堂把箱笼放在檐下,直起身来拍了拍手,笑道:“这是江姑娘,渝州来的,是老爷子之前旧相识的子女。

    今日去铺子里寻我,正赶上那帮债主闹事。

    我看她一个人刚到益阳,还没找着落脚处,就请她回来住一晚,明日一道去城西看塘子。”

    作者有话说:

    重点人物!左膀右臂出场

    第89章 莲子羹,脂粉膏 叶寻

    叶寻香听罢, 眉眼轻抬,目光在江宛身上浅浅停留了一瞬,旋即嘴角立刻荡漾成笑。

    这次的笑意里, 没了之前迎客时惯有的打量和客气,倒像是对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妹妹一般。

    她拢了拢衣袖,上前一步, 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了江宛的胳膊。

    随叶寻香一同靠拢的,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

    “江姑娘快进来坐, 外头日头大, 晒久了要头晕。”她一面说着, 一面牵着江宛往堂屋里引。

    脚步轻快,嘴里的话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让江宛这个嘴皮子利索的,都寻不到空口插话。

    “你从渝州来?那一路怕是辛苦得很, 远着呢。坐了船还是走的旱路?益阳这地方不比渝州热闹,不过胜在清净安逸, 人活着也舒坦……”

    江宛被她拽着,脚下一步赶着一步, 刚要开口应两句, 人已经被叶寻香按在了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

    这桌子是楠木做的,边角还刻了雕花, 内敛至极。

    叶寻香手脚麻利地从桌上的一只青瓷壶里倒了一杯凉茶递到她手里。

    茶水浅碧,茶香淡雅。

    不是便宜货。

    “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我正琢磨着做晌午呢。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指望,我这人,灶上功夫实在拿不出手。”

    她这话说得坦荡, 眼角眉梢没有半分羞涩,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反倒让听这话的人,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江宛端着茶盏,微微愣了一下。

    刚才孟安堂明明说过“内人手艺不错”,她心里头便先入为主地描绘出了一个围着灶裙、手脚利落的当家妇人。

    可眼前这位,分明就不是这个路数的。

    她有些汗颜,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的孟安堂。

    孟安堂已经放好箱笼,撸起袖子,打了水净过手。

    朝她颔首一笑,“我去做饭了,你们慢慢聊。”

    说罢,转身便推开堂屋里间通往灶房的粗布帘。

    门帘落下,紧接着,里间便传出锅碗碰响的动静。

    叶寻香在江宛身侧坐了下来,胳膊支在桌沿上,单手托腮。

    看江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可是听我相公说了些什么?”

    江宛讷讷地点点头,有些心虚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老实交代。

    “他说……你‘手艺不错’……”

    叶寻香听了,顿时就笑了。

    “你别被他唬了。”她抬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狡黠的意味,“他说我‘手艺不错’,说的可不是灶台上的手艺,而是这个……”

    她说着,起身把方才搁在小几上的那只瓷碗拿了过来,递到江宛面前。

    江宛低头看去。

    小碗里盛着一汪盛夏。

    藕粉色的膏体细腻水润,一股清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是六月荷花的清冽,还混着些甘草的甜香。

    闻着便让人心神一静,忍不住松下肩背。

    “这是我自己调的香膏。”叶寻香拿那根银勺挑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膏体,涂在江宛的手背上,“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专做胭脂、水粉、香膏、头油这些物件。我打小跟着我娘学这个,香料堆里长大的,旁的也做不来。”

    她伸出指腹,轻轻推开搁在江宛手背上的香膏。

    荷香更甚,触感温润。

    江宛抬眉看着她。

    阳光从堂屋穿过,落在她瓷嫩的皮肤上,透出淡淡的红晕。

    血色充沛,眉眼间全是舒展开的生机。

    孟家铺子里的生意,分明已经到了如此窘迫的境地。可她却依旧被保护得很好,浑身上下不见一丝愁容,一言一行间,都透着对日子本身的享受。

    江宛垂下眼睑,再次低头嗅了嗅手背上的香膏。

    淡淡荷花香,经久不散。

    抹开后的皮肤爽滑,润而不腻。

    确实是个好东西。

    她再度抬起头来,看着对面这个爽快利落的妇人,对上她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后,方才进门时那一丝拘谨便散了七八分。

    叶寻香见她神色松动,愈发来了兴致。

    起身从里屋捧出几只大小不一的小瓷盒来,一一摆在桌上。

    有的是淡粉色的胭脂,有的是青白色的面脂……

    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像个香粉小摊子。

    “你试试这个。”叶寻香又打开一只小圆盒,里头是烟粉色的口脂,“这个抹在唇上,颜色淡淡的,不大显眼,可是提气色。我平日里在家不爱涂脂抹粉的,就爱用这个,旁人瞧不出来,只当你是气色好,睡足了觉!”

    她说着,擦干净银勺,挑了少许口脂,在自己唇上薄薄涂了一层。

    果然,只是添了一点点,嘴唇便多了一层若有似无的润泽。唇色更显丰盈饱满,像被晨露沾上的花瓣。

    江宛被她这一通热情的招呼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却又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伸手接了那只小圆盒,细细端详着里头的口脂。

    灶房里,孟安堂的切菜声一刻不停,“笃笃笃”的。

    中间偶尔夹杂着柴火燃烧的“哔啵”声,听着很是利落。

    叶寻香侧耳听了听,回头冲江宛眨了眨眼,“你瞧,他做饭是不是很厉害?待会儿你尝尝他的手艺,虽说比不上酒楼里的大师傅,可家常味道倒是正正经经的,保管你能多添碗饭。”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一声站起身来。

    “瞧我,光顾着跟你说话,灶上还煨着水呢!你先坐,我给你冲碗莲子羹垫垫肚子,饭还得等一会儿才好。”

    话音未落,她已带着香风卷去灶房。

    帘子一撩,里头传出她和孟安堂低低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可那语调里的熟稔和亲昵,隔着门帘都能透出来。

    江宛独自坐在堂屋里,手心里还攥着那只小圆盒。

    对胭脂水粉她了解甚少,但也在朱沱镇的码头,见识过不少。

    南来北往的货船卸下各色妆品,大都不如叶寻香制出来这般细腻匀净,连香味也不如这般来得自然、舒缓。

    心念一动。

    江宛想起余氏那张被烟火熏和岁月侵蚀得有些粗糙的脸,还有正值豆蔻年华、爱美的小禾。

    若是能在叶寻香手上买到几盒胭脂水粉,带回家送给余氏和小禾就好了。

    就是不知道叶寻香愿不愿意割爱,毕竟这些香膏瞧着便知费了不少心血,她未必肯轻易出手。

    思忖间,门帘一挑,叶寻香端着一只青花小碗走了过来。

    碗里的莲子羹被滚水冲得浓稠恰好,近乎透明的羹汤微微颤动,上头还缀了几粒红艳艳的枸杞。

    “趁热吃。”

    叶寻香把碗搁在江宛面前,顺手递过一只白瓷小勺,“里头拌了一勺桂花酿,你尝尝看,好吃不?”

    她说完,就这么眨巴着那双大眼睛,嘴角含笑,直勾勾地看着江宛。

    江宛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拿起小勺,轻轻搅动两下。

    甜丝丝的桂花香顺着勺柄一路往上,馋人得紧。

    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润清甜。

    搅动时,热气蒸着桂花酿的香,愈发香甜。

    江宛拧眉,细细品尝着嘴里的味道。

    这莲子羹单吃本是没什么味道的,寻常人家最多也就拌个赤砂糖,添个味,甜甜嘴。

    讲究些的爱用蜂蜜,再考究一点的,就是像叶寻香这般,往里添点桂花酿之类的。

    里头撒枸杞,也只是为了好看。

    可若是再往里添点山楂干、花生碎、葡萄干……

    一口下去,甜的糯的、酸的酥的、脆的韧的,各种口感在口腔里交织,那才叫美呢!

    接连吃了两勺,江宛才放下勺子,赞了一句,“好吃。”

    叶寻香听她这么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喜欢就好,待会儿吃完晌午,我带你出去买点益阳府的特色,藕粉、莲子、百合……

    这些东西都是干货,耐得起路远。送回家,让家里人也尝尝!

    我们这里的东西养胃,老老小小吃着都顺口,比那些汤药实惠多了。”

    此话刚出,江宛的眼睛就亮了,“我正愁不认得益阳府的好货呢,有嫂子带着,那可就放心太多了。”

    两人就这莲子羹聊了几句家常,江宛慢慢将碗里的羹汤喝完,白瓷勺碰着青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宛轻轻把空了的碗勺推到一旁,犹豫了片刻,斟酌着开了口。

    “叶姐姐,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叶寻香闻言,偏过头来看着她,“你说便是。”

    江宛伸手,拿起桌上叶寻香给她浅试过的香膏,试探道:“这些胭脂水粉,都是顶好的东西。我想买几盒回去,给我家婆婆和小姑用一用,就是不知道这价格……”

    她身上现在唯一的整票子,就是周祥贵临走前塞进包袱里的那张十两银票了。

    除此之外,就是些散铜板和碎角子。

    囊中实在羞涩,若是太贵了,她也只能暂时歇了这份心思,想办法让手头宽裕了再说。

    叶寻香听她说出这话来,怔了一下,随即眸中荡漾开了真切的欢喜。

    她坐直了身体,热切地问道:“你说真的?你真想买?”

    “自然是真的。”江宛反而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意外,但还是老实回答,“我虽不懂这些,也没用过。可脂粉的好赖,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你做的这些,比我在朱沱镇码头上见过的那些胭脂水粉好上不知多少。

    外界的,细闻之下,总带着些奇怪的味道,像是原料被捂出了陈气。

    你这膏体细腻,香味也雅致,抹上也舒服,一点不糊手。”

    叶寻香认认真真地听着江宛的夸赞,眼睛里的光一跳一跳的在闪。

    等江宛说完,她也不接话。

    而是捂着偷笑的嘴,起身匆匆往里屋跑去,留下一脸茫然的江宛愣在桌旁。

    再出来时,叶寻香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子,匣盖翻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只大小不一的瓷盒。

    白的、粉的、青的……

    颜色各异,香味不同。

    “你瞧,这些都是我这些日子做的。”她把匣子搁在桌上,一盒一盒地指给江宛看,“这是茉莉头油,抹在发尾上,一整天都是淡淡的茉莉香。

    这是玉容膏,里头我掺了珍珠粉,睡前涂在脸上,第二日起来脸色会白净不少。”

    “还有这个!”她拿起一只青绿色的小扁盒,“这是薄荷膏,夏日里被蚊虫咬了,涂上一点,凉丝丝的,一会儿就不痒了!我家相公先前在铺子里对账的时候,总爱在太阳穴抹一抹,说是提神得很……”

    她的语气里,是说不出的骄傲得意。

    江宛看着她如数家珍般将一件件物什取出摆开,眉梢眼角都飞荡着对这行当的热忱。

    她的好奇心被挑起,忍不住凑过脑袋,挨着叶寻香的肩膀,饶有兴致地聆听她介绍。

    偶尔插嘴问一句:

    这个是什么做的?那个能放多久?这俩是一样的手法吗?

    每每当江宛抛出一个问题,叶寻香便更来了精神,讲得愈发细致。

    末了,江宛轻声唤了一句。

    “叶姐姐。”

    叶寻香正拿着那盒薄荷膏跟她细说制作方法,闻言抬起头来,指尖上还挑着一抹绿意。

    “怎么了?”

    “这些……”江宛伸手,轻轻抚过面前的这排瓷盒,“你若愿意,我想多买几盒。可否……先赊账……”

    叶寻香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哪里用得着买?你头一回来家里,我送你几盒便是了,别跟我客气。你我投缘,这几盒算得了什么?”

    “这可不成。”江宛正了正神色,连腰背也跟着挺直了,“我瞧着你做这些费了不少心力,若白拿了去,我心里过意不去。你若不肯收钱,我便不敢要了。”

    她说着,还故作生气地收回手,背过了身去。

    目光自然瞟向门口,江宛回想起刚到时,面对要账人泰然自若的孟安堂。

    也想起叶寻香方才笑着说“灶上的活计更是一窍不通”时那副坦然的模样。

    这样一对通透的夫妻、灵巧的人儿。守着满手的好手艺,何至于眼睁睁看着生意一日日淡下去?

    心中不解,愈发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叶寻香掰正江宛的脑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看她不似说的客套话,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些,换了副更温软的神情。

    她低下头去,手指捻着那盒薄荷膏的盖子,转了两转,才低声道:“你是个实心人,我瞧得出来。”

    顿了顿,叶寻香又抬起头来,嘴角依旧上扬,可那笑意里却掺杂了道说不清的苦涩。

    “你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铺子里的生意,已经做不下去了。起初孟家兴盛,不愿意我这做媳妇的干这行买卖,现在孟家衰败,我却也不能做了……”

    江宛皱着眉头,有些纳闷,“为何不能做?是怕被要账的人使绊子毁了?还是怕被人学了?”

    她视线转移到面前的木盒子上。

    按市价算,叶姐姐这一大盒香膏,少说也能卖个十几两银子。

    要是送进府城的大铺子里,二三十两也是有人抢着要的,怎的就沦落到如此地步?

    叶寻香垂眸,轻叹了声。

    “孟家已经烂到骨子里了,叔嫂姐弟数十人,没有一个能上得了台面的。”说到这里,叶寻香嗤笑一声,话里行间全是对孟家人的不满。

    “饶是家底早已被掏空了,他们也不愿意放过我们,敲骨吸髓巴不得把我们一家吃干抹净!我此时出头,只怕更难甩掉他们。”

    语毕,她拉起了江宛的手,握在掌心。

    “好妹妹,说实在的,我和相公打算将祖业盘出,银钱全分后另谋出路。换个州府生活,只要不在益阳,去哪儿都行。”

    闻言,江宛心中大喜!

    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升起,并迅速蔓延开来。

    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掐了掐掌心,用力稳住开始急促的呼吸,继续倾听着叶寻香的心里话。

    “如今也就是几个相熟的老姐妹,隔三差五地来家里寻我买上一两盒,勉强够个糊口罢了。”叶寻香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并不消沉。

    “我这人打小就喜欢折腾这些,相公一直是晓得的,也从不拦我。他说了,等处理完家中事宜,便和我换个地方,开一间小小香铺,够我摆弄那些花草香料就好……”

    她越说,眼中的期盼越深。

    眸光好几次飘向灶房,眉眼间全是如水的温柔。

    到了最后,叶寻香把盒子往江宛面前推了推,语气重新恢复了先前的轻快。

    “所以,你说要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些东西,路上带着也是不方便,我有手艺在身,到哪儿都能重新制。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尽管挑,看中哪盒拿哪盒!”

    她说着,抽出盒子底下的暗屉,里头是几只拇指大小的白瓷素瓶。

    “这是我新调的荷花头油,比茉莉的那款淡些,你若是喜欢方才那香膏的味儿,这个你定然也中意。”她把小瓷瓶尽数掏出,放在江宛掌心里,“这几只都送你,够你使上半年了。”

    江宛低头看着被塞进掌心的精致小瓷瓶,慌得赶紧伸手捧住,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了。

    “叶姐姐,这也太多了吧!”她抬起头来,对上叶寻香嗔怪的眼神,终于没再推辞,笑得真心实意,“既然是叶姐姐送的,那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叶寻香笑得愈发开心,又给她倒了一碗温茶。

    两人肩挨肩,头靠头,就这么对着桌上一排排香膏谈论起来。

    灶房里切菜的声响不知何时歇了,换成了油锅滋啦的动静。

    一阵葱姜爆香的味儿从门帘缝隙里钻出来,混着满室的脂粉香气,竟意外的和谐。

    满室生暖时,江宛忽的直起了腰杆。

    斜倚在她肩头的叶寻香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愣,稍稍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

    江宛似突然想起什么紧要事般,伸手紧握住叶寻香的手,“叶姐姐,你们挑好要去的地方了吗?”

    叶寻香蹙起眉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大约是南下,去我祖籍苏杭一带。北边的冬天不好过,光是置办过冬安家的棉衣炭火,都得废不少银钱。

    再说了……”

    她抽出自己的一双纤纤玉手,晾在江宛眼前晃了晃,“我这双手冻不得,一冻就生皲裂。冻坏了制出来的香膏也是不好的。”

    十指如葱,光滑细嫩得几乎见不着毛孔,指甲修整得圆润整齐,煞是好看。

    江宛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泛黄、粗糙的手。

    伸出手,和叶寻香的手摆在一起。

    一个矜贵舒展,一个尽是市井烟火。

    江宛语带涩意,皱眉叹道:“要是我身边一直有姐姐这样的人在就好了,我兴许也能养出姐姐这样好看的手来。”

    作者有话说:

    嘿嘿……又买了一个新封面四个了

    第90章 荷叶蒸鸡、藕盒,寻藕种 叶寻香

    叶寻香挨着江宛的手, 似被火燎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察觉不妥,她讪讪地拢了拢衣袖, 干笑两声,试图把刚才那番不合时宜的对比揭过去。

    “你我姐妹今日既已相识,往后多多往来就好。到时候, 你想要什么香、什么膏,只管托人带话给我,我都给你调!”

    江宛垂下头, 语气恹恹地, “还是不如姐姐在身边的好……”

    这句话轻飘飘的, 却骤然截停了方才的轻松氛围。

    叶寻香一时语塞,方才的欢欣劲儿顿时就散了。

    她暗自懊恼,恨自己这张嘴。

    无意中的炫耀,就这么伤了江宛的心。

    哪有姑娘家的不爱美?

    她方才亮出的那双手, 落在江宛眼里,岂不是字字句句都在戳她的心吗?

    实在是不该的。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聊得来的小姐妹, 她怎的、怎的又没收住……

    灶房里飘出的咸香渐渐漫了过来,温柔地盖住了空气中的脂粉淡香。

    锅里翻炒的动静也渐渐停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 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脆响。

    日子中最寻常的动静,却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明显。

    “姐姐……”江宛忽然开口了, 声音轻轻的。

    “嗯?”叶寻香赶紧坐正身体,紧张地看向江宛, 怕她生了芥蒂,“怎么了?可还有什么想要的?你只管说。”

    江宛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强迫自己没有露馅后, 才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眸子里,倒映的全是叶寻香的身影,装得满满当当的。

    “不知姐姐有没有去渝州府落脚的打算?”

    “啊?!”

    叶寻香惊得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很显然,渝州府并不在她的落脚计划名单里。

    她咬了咬唇,坦诚道:“我想着……在娘家附近,找个温温润润的小城,安稳把铺子开起来就罢了……”

    江宛脸色一僵。

    正思考着是放弃,还是再接再厉时,孟安堂端着饭菜从灶房走了出来。

    他状似无意地搭了句话:“我觉着渝州府那地也不错,漕运发达,借着水路,我们也能更快地立住脚跟。”

    他缓步上前,将一盘夹了肉沫、炸得金黄酥脆的藕盒放在桌上,“灶上还有早上出门时我提前蒸好的鸡,我这就去端来。”

    说罢,他抬眸,不经意间扫了江宛一眼。

    目光淡淡,不辨深浅,随即又转身走进了灶房。

    江宛眉头倏地皱起。

    心中疑虑一闪即过,却并未过多纠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叶寻香拉拢到自己阵营。

    这么一位制香天才,还拥有祖传秘方,可遇不可求啊!

    若是就这么错过了,恐怕就再难遇到了。

    她拉过叶寻香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贴了过去,语气里添了几分娇憨。

    软乎乎地劝道:“孟大哥说得确实在理,况且西南地方最大的榷货场就在那里,进货出货都便宜方便。姐姐你想啊,制作脂粉需要那么多的香料,你一个地方就能凑全乎了!

    再者,渝州多山地,炭火便宜。你现在带些现成行头过去,用不着置办太多,落脚就能安家!”

    江宛睁着她那双认真时无比清澈的眼睛,继续循循善诱着,“姐姐不是想开脂粉铺子吗?孟大哥一个大男人的能帮什么?我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能干!”

    她挺起胸膛,拍拍心口,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到时铺子我租,掌柜的你当!利润四六分,你六我四!你想要多精贵难寻的香料,天南海北的我都能帮你找到!”

    语毕,她细细观察着叶寻香的神情。

    看她眼中浮现出犹豫的神情,又趁热打铁,轻晃着她的胳膊,柔声哄道:“叶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叶寻香几次抿唇,双手交叠在一起反复揉捏,犹犹豫豫不愿做决定。

    江宛看在眼里,当她是觉得利润不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要不要再让步五分的时候,叶寻香踟躇着先开了口。

    “你……真的什么都能搞到?”

    原是担心这个。

    江宛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她看着叶寻香的眼睛,那双黑眸中,不安和期待的火苗同时在跳动。

    “你想要什么香料?”江宛偏头,瞥了眼灶房方向。

    秋风恰好灌进,带起粗布帘的一角,隐约能看到一双鞋底掠过。

    她微微倾过身子,带着些蛊惑的意味,贴在叶寻香耳边,低声道:“就是在益阳府,只要姐姐你想要,我也能为你搞来。”

    话落,她直起身子,再不去看叶寻香一眼,只安心摆弄桌上的瓶瓶罐罐。

    这是她的诚意,叶寻香再不接受,那便惋惜是有缘无分了……

    “来咯!”

    布帘撩开,孟安堂端着粗陶锅快步走来。

    “江姑娘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蒸鸡’!”

    他掀开锅盖,清清荷香托起鸡肉鲜香,一并升腾。

    隐隐的热气似乎遮住了孟安堂的眼,他浑然不觉枕边人的异常。

    往日巧笑倩兮的妻子,眼下低垂着脑袋,跟个锯嘴的闷葫芦似的。

    她目光透过那氤氲的热气,视线逐渐飘忽……

    江宛定定地看了孟安堂一眼。

    起身,大步朝灶房走去,“我去拿碗筷。”

    “哪能让你一个客人动手?我来就好。”

    孟安堂忙不迭放下锅盖,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追了进来。

    灶房里比堂屋暗了几分,顶上的琉璃瓦雾蒙蒙的,沾了不少灰尘。

    江宛站在灶房中央,看着孟安堂拉开橱柜门,从里取出三只空碗,紧接着,又抽出几双竹筷。

    动作自然随意,却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缓慢。

    沉默数息,江宛笃定开口。

    “你特意把我带回家,就是想让我劝叶姐姐的。”

    孟安堂正舀起一瓢清水冲洗竹筷,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离开此地是必然的,但若是去苏杭一带,我和寻香的生活,不会比益阳更好。”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层客套的笑脸褪得干干净净,眉宇间,全是沉郁。

    “渝州府,是我一直以来的目的地。”他顿了顿,将洗好的竹筷在空中甩了甩,“依赖家族,享受家族荫蔽,自然要受家族束缚。可我……不愿意要这样的束缚。”

    水珠撒在江宛的手背,她皱了皱眉,抬手拭去。

    江宛敛下眼睫,“所以,你……见我的第一面,就觉得我会出言拉拢你夫人。”

    “对。”孟安堂毫不避讳,言语中带着一股坦荡的锐气,“你一介女子,孤身前来益阳,谈吐不卑、行止有度。摆明了野心不小,所图也不小。”

    他抬起头,与江宛对视。

    “我敬佩姑娘,也想让我娘子,离开对家族的依赖。不光是我孟家,还有叶家。姑娘心思大,不会轻易放弃我妻子这棵摇钱树的。”

    江宛闭了闭眼。

    和蠢人打交道,伤肝。

    和聪明人打交道,简直伤神!

    不过心里的那丝疑虑,还是随着孟安堂的坦白,烟消云散。

    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亲自同她讲?”

    孟安堂微微一怔,随即低低苦笑一声,“那是她的娘家。她已出嫁八年,回想闺阁里的日子,自然都是美好的。

    梳妆、调香、绣花。与姐妹斗草簪花,都是女儿家才有的光景。

    可她毕竟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又怎能回到当年豆蔻?”

    孟安堂错开江宛的身体,侧过头,脸上重新挂起先前的笑。

    “江姑娘,走吧,该吃饭了。”

    说罢,布帘撩起,两人齐齐扬起嘴角,一前一后出了灶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桌上的那锅蒸鸡,已经晾到了最宜入口的温度。

    用荷叶裹住鲜鸡,上瓷盘托底,放进锅中蒸制而成。

    孟安堂用的是干荷叶,比鲜荷叶多了一丝类似陈皮的沉稳药香。

    初闻,是夏日荷塘的鲜灵气息,柔和的幽香,勾得人瞬间开胃。

    这些干荷叶被当作了天然的“保鲜膜”,层层叠叠包裹住里头的鲜鸡,上锅隔水慢蒸。

    高温之下,鸡肉渐渐软烂脱骨,所有肉汁都被荷叶牢牢锁住,一滴不渗。

    荤腻的鸡油被荷叶吸附了大半,吃起来皮爽肉滑。

    佐料除了荷叶,只捻了小撮毛毛细盐和几片老姜。

    入口除了鸡肉的醇厚,还有荷叶的回甘。

    口味清淡,没有半点腥膻,颇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

    配上一口荤素搭配、酥酥脆脆的藕盒,来益阳府的第一顿正经饭,江宛吃得是分外满足。

    孟安堂和叶寻香两口子许是心里都憋着事,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

    强颜欢笑地劝着江宛多吃点。

    江宛看他们碗壁干干净净的,可吃进嘴里的,不过敷衍的几筷子,胃里也在为他们感到空得慌。

    午时过后,叶寻香还是按照之前和江宛的约定,领着她慢慢悠悠地在益阳府城兜了一圈。

    江宛新奇地东瞧瞧、西望望,眼神时不时地扫过街角的藕行招牌。

    等逛得差不多了,叶寻香带着江宛返回时,才拐进了一家相熟多年的行家铺子。

    店家是个身形精瘦的中年人,蘸了口水的指头在账簿上捻得飞起,另一只手在算盘珠子上也是忙个不停。

    铺子里除了藕粉,就是晒干的莲子,旁的是一点也不掺着卖。

    掌柜的看叶寻香领人进门,热情招呼了两声。

    “哟!孟夫人今几个有空出门啊!我这手里头还有些账要盘,您先随便瞧瞧,有看过眼的劳您记下,我马上就好!”

    说罢,便埋头继续对账了。

    江宛扫过那些浅缸里装着的藕粉。

    这些藕粉瞧着倒是细腻,倒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可一问价,江宛的脸立刻就皱了起来。

    一斤藕粉的拂货价,竟然高达二十文钱!

    这价格搁外头,都能切上一条一斤多的猪腿肉了!

    江宛满脸不解,于是开口问道:“掌柜的,渝州府的榷货场,藕粉也不过二十一、二,我可是去看过的,您可别看我是个外地的就诓我啊!”

    闻言,掌柜的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低低笑了一声。

    “娘子倒是个老实人,你们渝州榷货场有好几个都是我这儿的老主顾呢。我敢这么跟您说,出了益阳,各地大大小小的榷货场,您绝对找不出一家正宗的益阳藕粉!”

    话落,算盘珠子“啪”的一声响,收了尾。

    江宛眉梢一挑,“掌柜的此言何意?”

    掌柜合上账簿,走了过来。

    先是冲叶寻香点头致歉后,才凑到江宛身旁,解释道:“我们发过去的藕粉,那定是纯得不能再纯了。至于你们那儿的商户,据我所知,往里头掺两成米粉都算良心了。”

    末了,他还补刀了一句,“掺的还是陈米磨成的米粉。”

    见江宛瞪大了眼睛,似乎不信的模样。

    掌柜还舀起一勺藕粉,递到她眼前暗暗支招,“娘子,你别这么老实啊!这货带回去,您回头掺个三五十斤的米粉进去。切记,一定要磨细些,再过两遍细筛。成本这不就下来了?保管你们当地那些人,吃不差味儿来。”

    江宛难以置信的喃喃道:“这也行?!”

    掌柜的见她这副反应,反倒还诧异起来。

    他两手一摊,实诚道:“我说的可是实在话!外地来的客商,十个有十个都是这么搞的。人家那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半点没受影响。”

    江宛讪笑两声,干巴巴地回道:“领教了。”

    别人怎么搞的她懒得管。

    但她有商城在手,倒也不屑于去做那些麻烦事儿。

    等后头李家坳支楞起来,自产自销,那就更不必了。

    简单称了几斤藕粉和干莲子,江宛便挽着叶寻香的胳膊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日,天色时阴时晴,江宛跟着孟安堂在城郊,一家一家地跑塘子。

    益阳府城周遭的藕塘不少,愿意出藕种的庄户倒也有。

    可等看好藕种,张口询价时,那些庄户瞬间就变了脸。

    开口那是一个比一个狠!恨不得扒下江宛一层皮来!

    言语间全是“你爱买不买,就是这个价”的倨傲。那高高在上的嘴脸,看得江宛牙根发痒。

    她几次三番攥紧了拳头,想冲上前去理论,都被孟安堂横手拦了下来。

    他一边冲江宛疯狂使眼色,一边和和气气地与塘主周旋,等出了他人的地盘,才改口劝诫。

    “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若是跟他们起了争执,岂不是着了他们的道?到时整个村子的人都围住你我,届时就是不想买,也得买了。”

    江宛憋着一口气,说话也有些呛人,“难不成还拿他们没办法了?”

    孟安堂也是有些憋屈的,“这些当地塘主,多半都是看不起外地客商的,想着是一棒子买卖,所以能敲一回是一回。”

    江宛朝着那宰客村子方向,狠狠翻了个白眼,“整个益阳府的塘主都是这般德行?!”

    语气里,满是被折磨的疲惫和不甘。

    这群人,简直比老蟒林的还棘手!

    孟安堂叹了口气,摇摇头,“倒也不全然。没有提前招呼,好些塘主都只留够了够自家藕塘的藕种,多的确实分不出来了。”

    这话像是一瓢凉水,兜头泼在了江宛心上。

    凉嗖嗖的。

    她卸了身上的力道,一屁股瘫坐在路边,随手薅过一把枯草,攥在手里用力撕扯。

    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江宛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今天,是我到益阳府四天了……四天拜访了快十家藕塘,愣是没谈下一家……”

    这样的战绩,说不失落那是假的。

    孟安堂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他心里也有些过不去。

    不过世风如此,他能做的,也只是按照承诺的那样,陪着江宛将周边塘子尽数跑个遍了……

    又折腾了整整三天,孟安堂使尽关系,终于在距离市区两个时辰车程的一处偏远郊野,寻到了一个叫泥塘村的去处。

    村子藏在几座丘陵之间,道路泥泞,不好走。

    村里人听说有渝州府来的客商要卖藕种,不仅没有像城郊的塘主那般爱答不理,反而还热络地领着他们下塘看货。

    泥塘村的藕种价格实在,一斤藕种四文钱,不含车马。

    是江宛跑过的所有地方里,价格最公道、品质最好的了。

    更让她惊喜的是,益阳府的人将藕种分得细。

    有适合清炒和生食的,口感生脆爽口、清甜多汁!也有适合煲汤和磨粉的,粉糯拉丝。

    甚至连专门采收莲子和仅供赏花的品种都有。

    小小一个泥塘村,种类之多,远超江宛之前浅薄的见识。

    她来者不拒,按需求预定近千斤的藕种!

    毕竟李家坳那边陆陆续续已经挖了三口藕塘了,合计起来十一、二亩的塘子。

    就这九百多斤藕种,还是按照一亩塘,二百来斤的最低标准购入了。

    江宛也打听过。

    若是用顶芽,或者藕尖做种,重量倒是能少一大半。不过这样的好货,泥塘村人轻易不肯出手。

    她还是找商城比较划算……

    商谈妥了藕种出塘时间、品质标准,和运输方式之后,孟安堂带着江宛,还有泥塘村签契作保的几位村民,一道前往益阳府府衙签契画押。

    衙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敞开,里头案牍整齐,笔砚森然。

    江宛一笔一画按上手印,拿到那份盖了官印的契约时,心里那根紧绷许久的神经,忽的就松快了。

    哪怕清塘出种的日子定在了年后,她也不慌。

    益阳府的府衙为了各地往来的生意和州府名誉,是断不会让她这个远道而来的渝州客商平白栽了跟头。

    等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江宛才恍然惊觉,自己在益阳府已经待了整整十天。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檐角的雨水穿成珠帘,在青石板上溅起密密的涟漪。

    她坐在叶寻香身侧,望着雨幕中的朦胧,释然地吐出一口长气。

    “叶姐姐,多谢你和孟大哥这些日子的照拂。若是往后路过渝州府,或者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来信。”她递出写了杂货铺地址的纸张。

    语气里有归心似箭的急切,也藏着几分对这趟奔波的不舍与感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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