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人一台“戏”,木姜子 江宛坐

    江宛坐在屋内唯一的木板床上默不作声。

    耳朵里听着婶子的碎碎念, 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滚水。

    见热气渐渐散去,水温凉得差不多了,她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 让婶子帮她浇水净手。

    洗净了手,江宛拎起身侧最大罐的碘伏,揪出软木塞子。

    “啵”的一声轻响后, 深棕色的液体顺着瓶口细细淋下。

    遇到皮□□隙不好渗透消毒,江宛毫不犹豫上手扒拉。

    疼得初十是哼也不是,不哼也不是。恨不得一头撞晕在墙头, 省个一了百了。

    那婶子在旁看得牙根发酸。

    只觉得东家不像在救人, 倒像是菜市场里专管砍头的刽子手!

    这份狠劲儿, 让人无端地后背发凉。她下意识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门槛边上,才勉强站住,拍着胸口喘了口气。

    消毒完成, 晾了会儿伤口。

    江宛侧身让出木板床的位置,目光恳切地望着门口还未定下心神的婶子说道:“婶子, 针线带了吗?劳烦您个事儿……”

    那婶子顿感不妙,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东家……我……”

    不等她想好婉拒的措辞, 江宛先一步开口道:“初十伤口太深,皮肉翻卷着, 光上药不管用。得拿针线把这口子给缝起来,不然这肉长不到一块儿去, 非得烂透了不可。”

    那婶子一听“缝”字,脸色唰得白了,连连摆手往外退去, “东家,这可使不得!我这人女红不行的,杀只鸡都手抖,哪里敢拿针扎人?万一扎坏了……”

    “不会扎坏的。”江宛打断了她,冷静地将当下处境细细分析给婶子听,“这屋里除了您,再没别人能干这活。我是个手笨的,连个线头都打不利索。徐叔更是,您看他衣裳那补疤的针脚,也糙得很。

    外面的那群孩子更是求不上。我们三个,就您有手艺了,难道您忍心看着初十就这么死去?”

    婶子的目光缓缓落在初十那张惨白的脸上,又看了看江宛那双写满了求助的眼睛,喉头滚了滚,却始终没有开口应下。

    徐驴头看不过去了,粗着嗓子帮腔道:“她婶子,你就帮了吧,这事儿听着是怪吓人的,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

    他顿了顿,不以为然地继续说道:“上次我隔壁老刘家母猪生不出崽,屁股上挨了一刀。孙大夫就跟缝衣裳一样给缝上了。现在那猪还活蹦乱跳呢!”

    “那猪能跟人比?!”

    婶子对徐驴头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眼睛一瞪,指着木板上只剩半口气吊着的初十,手指头都在发抖,“这可是个人呐!还喘气儿的大活人!要是出了事……”

    “出了事算我的。”江宛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转身对徐驴头吩咐道:“徐叔,麻烦您按住他的腿和左手,别让他乱动。我来按他右肩。”

    徐驴头二话不说,大步上前,粗壮的手臂死死箍住了初十的双腿,另一只手压住他垫在下巴下的左臂。

    江宛则俯下身,用碘伏为针线消毒。

    “婶子……拜托您了。”江宛直起身子,郑重地替婶子完成手掌消毒后,将针线递了过去。

    低头,看了眼有些缓过来的初十,她又加重语气,对初十叮嘱道:“忍着点。”

    初十僵硬地点了点头,咬紧牙关,任由身上两个大人将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那婶子深深地喘了好几口大气,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又睁开……

    反复好几次后,才鼓起勇气,捏着针,神情专注地从伤口一侧完好的皮肉穿入。

    “啊——!”

    剧痛瞬间击穿了初十仅存的意识,他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浑身剧烈地弹动起来。

    徐驴头手肘一个用力,死死抵住了初十反弓的身体,“这娃子!劲儿真大!比驴还难按!”

    “徐叔,按住了!别松手!”江宛低喝一声,直接抬脚踩住了初十的右胳膊,手脚并用,不让他挣扎分毫。

    好不容易穿了一针的婶子看得心惊肉跳,手一哆嗦,绣花针便脱了手。

    江宛眼疾手快,一把将线拽回。

    “婶子,继续!”她将那枚带着血丝的针递到婶子面前,“下一针从这里进,从这里出。记住,要贴着肉皮走,别扎太深伤了筋,也别太浅挂不住肉。”

    婶子颤抖着手接过针,指尖触到上面温热的血迹,胃里一阵翻腾。

    她欲哭无泪地盯着江宛看了好一会,才大声地“哎”了一声,“我真是欠你们的!”

    再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捏着针,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咬着牙,狠狠心,一针扎了下去。

    “啊——”

    初十的身体猛地绷紧,苍白的脸色瞬间涨红。

    “对,就是这样。”江宛在一旁指导着,声音依旧冷静,“拉紧,打个结,什么结都行!

    您别问我,我也不会啊!

    好,下一针……”

    有了第一针打底,婶子虽然依旧害怕,但好歹没那么慌乱了。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眼中精光渐渐汇聚,慢慢地,仿佛手里缝的不是人的皮肉,而是自家破了洞的衣裳。

    一针,两针,三针……

    她的手渐渐不再发抖,动作虽算不上利落,却也勉强跟上了节奏。

    江宛始终按着初十的胳膊,感受着掌心下那具小小躯体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细微战栗,她抿紧了嘴唇。

    此刻任何多余的温柔都是软弱,唯有快刀斩乱麻,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落下,婶子剪断线头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取了主筋似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江宛松开钳制初十的手,仔细检查了一遍缝合的伤口。

    针脚虽然歪歪扭扭,有些粗糙,但好在每一针都扎实地扣住了皮肉,没有遗漏,也没有伤及深处的好肉。

    “婶子你真厉害!”她竖起大拇指,对面色依旧十分难看的婶子夸赞道。

    那婶子扯了扯嘴角,到底没能扯出一个笑脸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又看了看木板上那个浑身是汗、已经昏过去的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叹息。

    江宛用洗净的小拇指挑出一坨晶莹剔透的红霉素软膏,顺着缝合的缝隙,一点一点涂抹上去。

    初十紧绷的身体早就瘫软了,也不晓得在那一针落下的时候疼晕过去了。

    涂完药膏,江宛又打开油纸包,取出一粒阿莫西林胶囊,掰开初十的嘴直接怼了进去。然后让徐驴头掰着他的下巴,往嘴里灌了几口水。

    看着初十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药和水一并咽了下去,她才彻底松了口气,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做完这一切,三人都还没从刚刚残忍的一幕缓过神来,院外却响起了黄二娘熟悉的喊声。

    “江丫头!饭好啦!快出来趁热吃!”

    她拎着围裙擦着手,笑盈盈地迈进门槛,一眼就看见了木板床上垂着手的初十。

    脚步一滞,又嗅到满屋子的血腥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江宛、徐驴头和那婶子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初十身上,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黄二娘也没多问,只是心疼地看了一眼初十,转头对江宛道:“赶紧洗洗手吃饭去吧,饿坏了吧?”

    江宛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将剩下的阿莫西林连同那罐碘伏、红霉素软膏一起塞到黄二娘手里,认真地交代道:“二娘,这药您收好。这是消炎的神药,一天给他吃三次,一次一粒。

    这膏药,每天换一次,先把旧的用温开水去掉,再用大罐子里的药水擦洗干净,最后再抹新的。

    至于缝针的地方,每隔三天看看,要是长好了就拆线,没长好就再养养。”

    黄二娘捧着小罐子,手足无措地看着手里这些她从未见过的药,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得多少钱啊?我们可……”

    “不要钱。”江宛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自己带出来的,花不了什么钱。”

    说话间,她又从荷包里数出三十枚铜板,塞进黄二娘手中,补了一句,“二娘,这活儿不能白让你干。我每天给你十文钱的辛苦费,你就负责照看他这三天吃药换药。你看行不行?”

    “十文?!”黄二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没拿稳。

    在这乡下地方,十个鸡蛋才卖几文钱?三十文,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行!当然行!”她激动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伺候得好好的!绝不偷懒!”

    江宛看着这副她窃喜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知道这事算是妥了。

    她并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活菩萨。

    她救初十,是因为这孩子有用,值得救。

    她雇黄二娘,也是因为黄二娘这人热心肠,值得托付。

    十文钱,买的是她最后的心安……

    “那就拜托二娘了。”江宛叹了口气,提腿朝外走去,“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尽人事,听天命。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走出那间阴暗潮湿的土坯房,重新沐浴在温暖的夕阳下,江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身后的霉味和血腥气渐渐散去,徐驴头也跟着吐了口气,“那娃儿瘦得跟个秧鸡似的,劲儿可真不小!”

    江宛心思不在此,也没接他的话。

    她沉默着,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残破的房屋。

    给初十治病这事,她能插手的都插手了。拉上那婶子和黄二娘,也是怕出事了李家坳人全把责任推在自己身上。

    动手缝针的是李家坳人,看顾上药的也是李家坳人。

    莫太疑真心,也太莫信人心。

    也莫怪她太安己心……

    回到黄二娘家时,堂屋中的四方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几盘热气腾腾的菜。

    最显眼的,当属正中央那一大盘色泽金黄、油亮诱人的炒竹鸡。

    “来来来,快坐!”黄二娘热情地招呼着她和徐驴头坐下,自己则拎着勺子开始盛饭。

    江宛饿极了,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竹鸡肉放进嘴里,顿时眼前一亮。

    这竹鸡个头不大,肉质却极为紧实鲜嫩。

    经过猛火爆炒,鸡肉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酱汁,咬下去的瞬间,鲜香的汁水便在口腔中迸溅开来。

    带皮的部位更是焦脆弹牙,内里火候恰到好处,不像野鸡肉那般的柴,倒是有点在吃兔肉丁的错觉。

    江宛越嚼越觉得有点东西,忍不住放缓速度,细细品尝起来。

    黄二娘在里头还加了姜蒜末,辣而不燥,咸鲜适口。

    额外的,多了一股子令人惊艳的冲头味道,正是这股味道,衬得原本有些寡淡的调味,倏的一下有了层次感。

    “好吃!”江宛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连着扒了好几口饭,“二娘,你这里加了什么料啊,怪香的嘞!”

    黄二娘见她吃得香,脸上笑开了花,“加了木姜子,不赖吧?”

    “嗯嗯嗯!”江宛嘴里塞满了饭,话说不利索,头却点得十分干脆。

    黄二娘为徐驴头盛完米饭后,坐在一旁,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吃就多吃点。唉,趁家里还有点存货,不然哪舍得拿出来招待你们。”

    江宛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眉看了她一眼,“二娘,遇上啥难事了?”

    黄二娘肩膀一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脸愁容道:“还不是柳芽那丫头的婚事嘛。前阵子刚相上了,男方那边催着要准备定亲了。

    你也知道,我们家底子薄,今年收成又不好,哪里凑得出像样的东西?

    本还指望她姐姐春芽的,但春芽婆家遭了难,如今比我们还穷。当初出嫁就没陪送什么,现在也不好意思开口再借,我这心里头啊……不是滋味啊。”

    说到这儿,黄二娘颇为憋闷地顺了顺胸口,她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江宛,“宛……东家,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我就想着,能不能求你给我指条活路?只要能挣点钱,让我把闺女的嫁妆置办齐整了,哪怕是去镇上扛大包我也愿意!”

    江宛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她看着黄二娘那张变得有些谄媚的脸,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柳芽今年多大?”她轻声问道。

    “满十二啦。”黄二娘答道。

    “十二?!”江宛眉头紧蹙,“这么小就定亲了?”

    看柳芽那模样,也不过七、八、九岁的样子,怎么就十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支招养兔,又拦路?! “不小

    “不小了!”黄二娘连忙解释, 生怕江宛觉得她亏待女儿,话赶话全说了出来,“满了十二就吃十三的饭了, 开年就十四,十五就该成亲了。

    乡下姑娘都是这样,定得早, 免得夜长梦多。再说了,早点定下来,两家老的帮衬起来, 这小家不就扶起来了?”

    “还能这么算……”江宛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沉默了片刻,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

    时代如此,她无力改变,只能尽量在现有的规则下,帮这些苦命的女人争取多一些生存的空间。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是好的。

    “二娘,你想挣钱, 光靠出卖力气是不行的。”江宛拿起筷子,轻轻点了点碗里的竹鸡, “就像这道菜, 味道是好,但也就这一顿。你得想办法让它变成源源不断的进项。”

    “怎么变?”黄二娘一脸茫然, 眼里是纯粹的困惑。

    “养牲口。”江宛直截了当地说道,“鸡、鸭、鹅、猪、兔, 什么都行。只要养得多,银子不就来了?”

    “哎哟我的傻丫头,你以为我不想养啊?”黄二娘苦笑一声, 指着空荡荡的院子,“养多了吃什么?人吃的粮食都不够,哪有余粮喂牲口?饿死了更赔本。”

    这正是当下朝代最现实的困境。

    人畜争粮,冬季缺草。人想吃饱穿暖都难,养殖业的发展更是乏力。

    江宛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收敛神色,一本正经地问道:“二娘,如果我说,有一种草籽,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冬天都能长得绿油油的,而且牲口吃了还长膘,你信不信?”

    黄二娘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相信:“胡咧咧什么?冬天绿草遍地都是,我们这过的又不是北方那寒苦的日子。你也别想了,畜生的胃口比你想的大,什么草都不够吃的。”

    “你怎么不信我?反正坡上的地儿空着也是空着,你撒一把试试不就行了。你要撒得多,那见天就涨,一茬一茬的,割都割不完。”江宛没再过多解释,只是笃定地说道:“这种草生命力极强,专门用来喂牲口的。你要是愿意干,我可以提供草籽给你试种。等你的牲口养起来了,我这里正好有个新路子。”

    黄二娘被江宛忽悠得顿时忘了方才的争论,重新打起了精神,“什么路子?”

    “我现在准备售卖腊味你知道吗?”江宛抛出了诱饵,掰着手指头细数道:“腊肉、腊肠、腊鸡、腊鸭,只要是肉,做成腊货就不怕放,还能卖上好价钱。只要你养得出来,我就收。”

    “倒是听人唠过一嘴。”黄二娘正襟危坐,思忖良久后,才有回到之前的问题,“那草料真够吃?”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江宛反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有风险。草籽我给你,保管能种出能,但牲口能不能养成,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若是养砸了,我可不管赔。”

    “不赔!绝对不赔!”黄二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比之前亮了许多,“有你这句话,我倒是有了点底了!”

    她舒了口气,可眉头的死结依旧没打开,“只是这光有草料也不行啊,还是得整点米糠,不然那畜生吃了也是不长肉的。”

    “那就不养吃米糠的!”江宛“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一拍既定,“养兔子,这东西出栏快,只吃草,要是勤快点,等过年都能出两窝了。”

    黄二娘默了一瞬,讪讪开口,“这……兔子没养倒是能学,只是这兔苗……”

    “兔苗我知道啊。”徐驴头囫囵咽下嘴里的饭菜,接过话头,“荣县好几家养兔子的,七文钱一对,你要我就帮你递个话。”

    “要要要!肯定要!七文钱是吧?先来个十对……不!二十对!”黄二娘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她此时也顾不得徐驴头是个外男了,热情地抢过他空了了饭碗,又结结实实地往里头扣了一大勺米饭,“光买苗子可不够,你得喊他多教教我。”

    徐驴头乐呵呵地接过米饭,“好说,好说……”

    江宛见状,满意地笑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虽然不可能养着整个村子的人,但她可以给她们一个机会,一个通过自己双手改变命运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她们各自的造化了。

    “行,那你考虑考虑,要是别人愿意干也可以跟着干。”江宛重新端起饭碗,“想好了就去杂货铺找我。草籽我不白给,到时候从你的货款里扣就是了。”

    “哎!哎!我回头就去跟村长商量!”黄二娘乐得合不拢嘴,连忙给江宛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鸡腿肉,“来来来,多吃点!以后你就是我们李家坳的大恩人哟!”

    江宛笑着接受了这块肉。

    若事成,她与李家坳的利益捆绑才会更加坚实。

    吃完饭,江宛和徐驴头踏上了归程。

    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载着嘎嘎叫唤的麻鸭,和眯眼假寐的江宛。

    暖风吹在脸上,带来了泥土和秋收后的气息,混着远方稻田里秸秆腐烂的甜腥味,安逸得很。

    江宛翻了个身,扯下麻袋往后脑勺一垫。

    今天这一天,过得充实而疲惫。

    卖粮赚了钱,救了初十的命,又给黄二娘指了一条明路。

    事事都来得紧急,但每一步也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她救初十,是因为看中了他的坚韧和潜力,未来或许能为她所用。

    她帮黄二娘,是为了建立稳定的供货渠道,确保自己的腊味生意能有充足的货源。

    善良是需要锋芒的,也是需要资本的。

    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徐叔,”在驴车的晃悠中,江宛悠悠地叹了口气,“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徐驴头赶着驴车,闻言想了想,憨厚地笑道:“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吃饱穿暖,老婆孩子热炕头嘛。再往高了说,就是盼着日子越过越好,有个奔头。”

    “是啊,有个奔头。”江宛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的奔头是什么呢?

    是绫罗绸缎、吃香喝辣?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还是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她想要的,说不清、道不明。

    或许是想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得更有底气,更有尊严。

    驴车慢悠悠地走在回永兴镇的土路上,车轮碾过坑洼,一颠一颠的,咯得脑瓜子疼。

    江宛撑起脑袋,半眯着眼,脑子里继续盘算起繁多的事情。

    黄二娘养牲口的事迫在眉睫。

    草籽从商城里兑换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得选对品种,既耐寒又高产,还得适应当地的土壤气候。

    她隐约记得,有一种牧草似乎完全能符合永川县的种植环境,叫什么来着?

    江宛正琢磨着要不要打开商城搜索一番时,忽然感觉车身猛地一顿,整个人“歘”地一下往前一栽,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咦——”

    徐驴头眼疾手快地勒住了缰绳。

    那头大灰驴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狠狠地吐了两口唾沫。

    江宛半幅身子都被甩出了板车外,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仓惶间抬眼一看,前方的路面上不知何时挑出来两个拦路的男人。

    他们长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色阴沉,一人一根扁担,直接截住了所有去路。

    江宛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高悬,青天白日的。

    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

    这两人应当不是劫匪!

    “干啥呢干啥呢?!”徐驴头顿时来了脾气,一手安抚着受惊的小驴,一手甩着长鞭。

    “啪”的一声脆响,他高声怒喝道:“路这么宽还堵着,活腻歪了是不是?”

    两个汉子皆挽着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腿肚,脚上还沾着没干透的黑泥。

    他们呼吸急促,额角薄汗渗出,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过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扁担却没有退缩,反而更近了一步,反复舔舐着干裂的嘴唇,脸上的表情既忐忑又急切。

    江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那双赤脚上。她心里微微一跳,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是黑庙子的人?”江宛压低了声音,对徐驴头说了一句。

    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慌,自己则是从板车上滑了下来,理了理衣裳,从容地走了出来。

    “我当是谁呢。”江宛的声音不大,还带着些轻松的调子,“是黑庙子的兄弟吧?最近藕正是出塘的时候,怎么不紧着家里事忙,跑半道上来拦我的车,是有什么事吗?”

    话音落下,那两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着几分犹豫和难堪。

    最终,还是那个年长些的汉子开了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嗓子干得有些发紧,“周家媳妇,您别误会,我们不是来闹事的。”那汉子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找您的。”

    江宛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含笑,静静地看着他。

    之前筹谋的种种,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筹谋见成效,江小花 那汉子

    那汉子被她那双沉静的眸子盯得心底发毛,

    沉寂良久,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

    “我们是黑庙子的,姓刘,叫刘旺金, 这是我兄弟刘旺木。”

    他指了指身边那个年轻些的汉子,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江东家, 您也知道, 我们那片洼地就产藕。往年都是挖出来送到荣县上卖给丁家和永川县的散户,王眯子……哦不,王德旺,他给定好的价钱, 虽然给得不算高,但胜在爽快,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不拖欠。

    可今年……今年全变了!”

    提到“王眯子”三个字时, 他嘴唇翕动几下, 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怎么了?”徐驴头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刘旺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上次您家铺子里头出了泥藕的事, 王眯子知道后,当场就炸了。

    他一口咬定, 说我们黑庙子有人吃里扒外,偷偷把藕卖给了外人,坏了他的规矩。

    这根本就是瞎说!我们都是老实庄稼人, 跟王家签了契的,藕自然是全都要交给他,谁有那个胆子偷偷往外卖?”

    “可王眯子不管这些。”旁边的刘旺木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愤懑,“他说,在藕全部出塘之前,要把事情查清楚。查清楚之前,所有的藕钱一概不给。

    我们跟他理论,他就说我们包庇内鬼,连我们一块儿扣着。您说我们冤不冤?这眼看着就要出塘了,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米下锅呢,他一分钱不给,我们拿什么活?”

    江宛静静地听着,嘴角不经意地上挑。

    她没急着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息。

    “所以呢?”她语气平静,“你们就偷偷摸摸把藕挑出来了,想找我?”

    两个汉子齐刷刷地低下了头,抿紧了嘴巴,脸上臊得通红。

    刘旺金臊眉耷眼地搓着手,声音带着绝望与无措,“江东家,我们知道这么做不对,坏了行市的规矩。

    可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王眯子那人您是知道的,心黑手辣,他要是真查不出内鬼,这笔钱他能拖到过年去!

    我们等得起,可家里的人等不起啊……”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直直地看着江宛,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决,“我们听说了,您来了李家坳转悠,是个讲道理的人。

    我们就想着……想着能不能求您把这批藕收下?价钱好商量,哪怕比王眯子给的便宜些都行!只求您给现钱,我们拿回去好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对对对!便宜些也行!”刘旺金连忙附和,目光中多了一丝乞求。

    江宛神色从容。

    她若无其事般走上前,环顾一圈,问道:“藕呢?”

    刘家两兄弟闻言一喜,忙转身指路向路边的引水渠。

    “在这儿,在这儿!”

    引水渠内,几搂枯枝下藏着两副挑子。

    掀开上头用作掩藏的枯枝烂叶,便能清晰看见底下的泥藕。

    树荫投下斑驳的光晕,打在一截截沾着黑泥的莲藕上。

    藕身粗壮饱满,节节分明,即便裹着泥巴,也能看出质感新鲜,品相相当不错。

    她拿起一截,掂了掂分量,又掰下一小块凑近闻了闻,新鲜的荷香混着塘泥土腥味格外浓郁。

    这藕粉多,用来煲汤不错,清炒味道就要差上一截了。

    总的来说,是好藕。

    江宛在心里默默给出了判断。

    怪不得王眯子能得丁家青睐,这种品质的莲藕,在永兴镇的市面上算是上等货,若是处理得当,利润空间相当可观。

    她把藕放回箩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抬眸看向刘旺水二人。

    “你们胆子倒是挺大的。”江宛轻轻笑了一声,“王德旺在永兴镇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你们把藕卖给我,就等于跟我拴在了一条绳上。将来他知道了,你们不怕?”

    话虽如此,可她泰然自若的模样,无端地给了二人自信。

    “怕!”刘旺木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声音却更加笃定,“可我们更怕饿死!

    江东家,不怕您笑话,我家那口子刚生了娃,身子虚,连口红糖水都喝不上。

    我要是再挣不到钱,一家人真就没活路了。王眯子再狠,他也不能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吧?”

    “就是!”刘旺水跟着嚷道,“他扣着我们的钱不给,还不许我们找别的出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二人越说,心头窝着的火气越大。

    连不远处赶路的路人都好奇地支起了耳朵,加快脚步朝这边赶来,江宛忙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兄弟俩的大嗓门。

    “这批藕,有多少?”她问。

    刘旺金眼睛一亮,连忙答道:“一共两挑,估摸着有两百来斤。我们出来得急,没敢多带,怕被人发现。江东家,您要是觉得不够,只要您开个口,我们回去还能再……”

    “够了。”江宛打断了他,沉吟片刻,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两百来斤泥藕,放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永兴镇这样的小地方,也算是一批不小的货物。她现在的铺子做杂货生意,两百来斤倒也吃得下。

    但她不能只想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而要看得更远一些。

    以王眯子那雁过拔毛的性子,多半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价格再往下压一压,甚至是想把黑庙子的人彻底捏在手心里,让他们不敢有二心。

    这种手段,江宛见得多了。

    而眼前这些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冒着风险偷偷把藕挑出来找她,这说明王德旺的盘剥已经到了让他们无法忍受的程度。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杆秤。

    这不正是她一直在等的机会吗?

    “这批藕,我收了。”江宛轻轻张口,却掷地有声。

    两个汉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情,刘旺木甚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还有件事……”江宛皱眉,开口打断了二人的雀跃。

    “您说!您尽管说!”刘旺金激动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颤了。

    江宛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的事,你要传得众所皆知。”

    “啊?”兄弟两人顿时哑然。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纠结十分明显。

    闹得众所周知,不就是挑明了要跟王眯子对着干?

    他俩是想赚银子不假,可要真跟王眯子撕破脸,仅凭江宛答应要收的这两挑藕,那还是不能够的。

    “从今往后,你们的藕要是不想卖给王德旺,都可以先来找我。我不挑三拣四,只要品相过得去,统统按六文钱一斤收。只有一条,这藕你就安心让它在塘里待着,等立冬前后再抽。”

    这话说得直白又强势,两个汉子却没有一个觉得过分。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全是对江宛如此作为的不解。

    “江东家,您放心!”刘旺金拍着胸脯保证,“我们黑庙子的人虽然穷,但最讲信用!只是……”

    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瞟了江宛一眼,“这藕一直在塘里呆着,万一您过两月又说不要了,这事儿我们也找不到人说理去啊?”

    “对!到时候得罪了王眯子,您又不要,我们今年不就白干了?”刘旺木也跟着喊道。

    江宛低头轻笑一声,再抬头时,眼神较之前凉了不少,“我打不了包票,做买卖的一点风险不担,哪有这种好事?”

    兄弟二人瞬间沉默。

    江宛也不想和他们过多纠缠,凑热闹的路人已经在跟前了,再拖下去,围观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你俩回去好好想想,我和王眯子,你们信谁。”丢下这句话,江宛头也不回地转身想回到板车上。

    “东家莫急!”

    眼看江宛丝毫不给两人拉扯的时间,刘旺金端出自家箩筐就往板车上放。

    “东家,一码归一码,这藕您收着,至于冬藕,您再给我们些时间,要是王眯子继续这么拖着,我们保管给您挑来!”

    江宛抿着唇,点点头,由着两人将泥藕抬上板车。

    冬日将临,铺子里能售的除了笋干,就是菌干。

    腊味虽然即将面市,可量少,制作繁琐,还有得忙。

    留塘的冬藕粉更厚,可以晒成藕粉,作莲子羹喝,暖胃又养身。

    新增货品,对杂货铺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永兴镇肯定是没人能消受得起这样的精贵小食,带去县城,那就是十足的畅销货。

    “江东家,”刘旺金搬完藕,搓着手走到江宛面前,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忐忑,“那个……钱的事儿……”

    江宛从袖中摸出钱袋,数了数,将一把铜钱递了过去。

    铜钱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听着格外悦耳。

    “二百斤藕,先付你五成,剩下的五成,等我把藕收拾干净称了净重再结。”江宛看着刘旺水的眼睛,“你放心,我不会赖你们的账。”

    刘旺木接过钱,双手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眼眶忽地红了。

    “够了……够了……”他喃喃自语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下家里的口粮有着落了,媳妇也能喝上红糖水了……”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江宛,抖着嘴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江东家,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二人记下了!”

    刘旺木更是快步走到板车旁边,“东家!我们兄弟现在就跟你回去,您也别嫌我们麻烦,主要是我家嫂子真的……”

    江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行了,天不早了。”她的语气淡淡,“愿意跟就跟。”

    “哎!哎!”刘旺金抹了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个汉子扶着板车,送着手上的力道往前推车。

    灰驴借了劲儿,脚步轻快了许多。

    驴车重新上路,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徐驴头赶着车,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徐叔,笑啥呢?”江宛靠在板车上,好奇地问道。

    “笑王眯子那个小东西。”徐驴头咧着嘴,满脸幸灾乐祸,“他压着人家的钱不给,想拿捏人家,结果人又不是个物件儿,哪能任他拿捏的。等他笑得藕跑你这儿来了,怕是要气得吐血!”

    江宛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也跟着笑了起来。

    永兴镇就在眼前了。

    回铺子称完藕,结完剩下的账,兄弟俩在铺子里买了二两赤砂糖便往陈记去了。

    周详贵一身烟熏味地蹲在泥藕旁,心中百感交集。

    “我以为,上次那藕就已经是你能带回来的全部了,没想到啊。”

    江宛浑不在意地逗弄着脚下撵鞋的小狗,“爹,您就等着吧,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半个黑庙子的人都要把藕送过来了。”

    “哦?”周祥贵挑眉,旋即轻嗤一声,“那孩子,当初我就说了他性子太跳脱,能吃苦却经不起事儿,倒是真让我看准了……”

    一连数日,全家人都忙着处理家中的腊味,忙得是脚不沾地。

    老蟒林那边更是隔一两天就往铺子里送两挑笋子和山货,连一点喘气的空间都不给江宛留。

    江宛不仅要处理嫩笋,还要跟着周祥贵去周边庄子拖柑子枝、柏树枝,从头忙到晚,累得是到头就睡。

    好不容易等腊味熏到了最后三架子,她这才得了一个闲,坐在铺子里,望着空旷的街道发呆。

    小禾带回来的黄斑花狗这几天跟着周家吃,伙食好,膨胀了两圈,性子也活跃得不行。

    正甩着尾巴,“嘤嘤嘤”地邀着江宛跟它玩。

    别看这狗小,撵起耗子来那是十分利索。还上不了灶台偷不了食的,现在已经成了全家人的心头宝。

    江宛给它取了个名儿——

    江小花。

    接受了江小花的邀请,江宛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它敞开的肚皮,优哉游哉的。正出着神,街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嘻嘻哈哈”地追逐声。

    一听到这动静,江小花夹着尾巴就朝后院儿跑去。

    江宛晓得,这是镇上的娃子来了。

    打江小花进门,镇上的娃娃组团地往杂货铺里钻。

    举着两三枚家中大人给的零花钱,就为了进来撸一把江小花。

    倒别说,杂货铺那些滞销的耍货,确实清出去不少。

    不消片刻,小娃娃们呼啦啦地涌到了杂货铺门口。

    孩子们有的扒拉着筐子里的耍货,有的趴在柜台下面,一半人找狗,一半人挑选玩意儿。

    江宛被他们吵得头疼,顺手把散落的耍货往里推了推,避免被他们踩坏。

    其中一个黑瘦小子挑了一只泥哨,鼓着腮帮子吹了两声,忽然转过头来,冲着江宛嘻嘻一笑。

    “婶子,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呀?人家都去看热闹了,你倒跟个没事人一样!”

    江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热闹?”

    几个娃娃对视一眼,笑得更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为茧闹事,镇衙出面 另一个

    另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小丫头捂着嘴, 尖声尖气地补上一刀,“她果然还不知道呢。我奶说得没错,江宛就是个冤大头, 被人耍了还蒙在鼓里呢!”

    这是刘婶儿家的孙女儿二喜,年纪虽小,嘴皮子翻得利索。被刘婶子养得好的没学着, 那股子尖酸刻薄倒是一分不落地全盘接受了。

    江宛的脸色一沉,伸手在那小丫头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没大没小的, 把话说清楚, 谁耍我了!”

    黑瘦小子抢着答:“还能有谁?白云村那个吴巧呗!她手上的桑蚕今儿就要下架子了, 说要给你送来。结果白云村的人把她堵在村口,说什么都不让送。”

    二喜接过话,“两拨人吵得可凶了,就差没动手了!衙役都惊动了, 这会儿镇上但凡闲着的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就你还坐在这儿发呆!”

    江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分明连定金都早早支过去了, 就是知道吴巧手头紧, 急着用钱。

    怎么临到跟前,忽然就闹出这种幺蛾子来?

    吴巧那批桑蚕她亲眼瞧过, 养得精细水灵,结出来的茧子又白又大, 握在手里还沉手!

    今天本该是送货上门的大日子,眼看日头都爬到头顶了,约好的蚕茧却迟迟不见踪影。

    吴巧那个人她是知道的。

    一根肠子通到底, 答应过的事从来说一不二,绝不会无缘无故放人鸽子。

    江宛还没来得及细想,街对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绣娘拎着个竹篮子,迈着大步,一张脸绷得铁青。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挽着根木簪,袖口高高挽起,显然一副要干活的打扮。

    “江宛!”

    李绣娘急吼吼地冲了过来,一进铺子就把竹篮子往柜台上一搁,发出“哐啷”几声脆响。

    江宛探头一看,里头竟是三把磨得锃亮的大剪刀,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做什么?!”

    一群小娃子找不着江小花,又被李绣娘这凶神恶煞的臭脸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纷纷捂着嘴巴,躲墙角怯生生地拿眼睛偷瞄。

    “你看看、你看看!”李绣娘指着篮子里的剪刀,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我缫车都架好了,茧缸也洗刷干净了,连柴火都堆了一整个院子,就等着吴巧那批茧子一到就开工!结果呢?

    现在可好,白云村的人说不给就不给,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狠狠拂了把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从篮子里抓出一把大剪刀就往江宛手里塞,“拿着!我李绣娘在镇上接了十几年的绣活,还没叫人这么欺负过!他们不是要堵人吗?我这就过去,我倒要看看,白云村哪个有胆子的敢拦我!”

    话音未落。

    篮子里剩下的两把剪刀已经被她握在了手里。

    一手一把,李绣娘举着剪刀,作势就要朝白云村冲去。

    江宛见她这副要拼命的架势,只觉手中剪刀烫手,赶紧丢开,从柜台旁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一把按住了李绣娘的手腕。

    “你别急!”她稳住声线,挥手撵走了这群看热闹的小娃后,又转身端来一杯温水,劝她下火。

    “事出反常必有妖,白云村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拦吴巧的货,我们先捋捋,镇衙的还在那边呢,你拿两把剪刀算什么意思?”

    听着“镇衙”两个字,李绣娘稍微冷静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江宛,眼眶倏的一红,憋屈到了极致,“我寻思就是陈记闹的!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对对对!”江宛连声应和。

    眼下也不敢撺掇李绣娘去闹事,这人一旦上头,失了理智,那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

    她看了看铺子外空旷的街道,又看了看李绣娘手上那两把锋利的剪刀,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先等等。”

    江宛把柜台上散落的几枚铜板拢了拢,利落地锁进钱匣子里,扭头冲院子大喊了一声,“娘!你看着点前铺,我出去一趟!”

    得到余氏的回应,江宛这才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一块去白云村,先不拿剪刀,我们讲道理。道理讲不通了……”

    江宛顿了一下,认真思忖片刻,弯腰从门后摸出两根用来抵门的硬木棍,掂了掂,匀出一根递给李绣娘。

    她眸色阴沉,“道理讲不通了,我们再说不迟。”

    周祥贵出去拉熏腊味的柏枝,小禾和余氏得留在家里盯着熏肉架,还得守着杂货铺子,抽不开身。

    眼下能出门,也就江宛和李绣娘。

    两人脚下生风,不到两刻钟就赶到了何家院子。

    远远的,江宛就瞧见何家院门外乌泱泱围了一大片人。

    镇上赶来看热闹的懒汉闲汉、碎嘴婆子,翘着头地往里张望。更多的是白云村本村的村民,他们抱着胳膊堵在门口,个个面色不善,嘴上骂骂咧咧。

    其中最扎眼的,还是人群中间那四个挎着大刀的镇衙衙役。

    他们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喊劈了,扯着喉咙维持秩序,刀鞘晃得“乒乓”作响,却愣是没一个人愿意往后退一步。

    热闹照看,围堵照旧。

    院子里头隐隐传来了吴巧带着哭腔的喊声,“这茧子是我跟江娘子老早就定好的,摁过红契的、白纸黑字写着!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不让走!”

    紧跟着就是七嘴八舌的嚷嚷。

    什么“村里的东西得先紧着村里人”、“你吴巧是嫁进白云村的,没资格卖出白云村的东西”,还有更难听的,说她一个丈夫不在身边的活寡妇,村里人愿意找她帮忙,那是给她脸,别不识抬举。

    听得江宛是怒火中烧,恨不得抡起木棍先砸一通再说!

    奈何围着何家的人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她俩被堵在外头,连院门都摸不着。

    李绣娘急得直跺脚,拿棍子不停扒拉着前头的人,嘴里直嚷着“让让、让让”。

    可看热闹的人谁肯挪窝,转头翻了个白眼,反倒把两人又往外挤得更远了些。

    江宛掂着脚,正琢磨着怎么挤进去。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墙拐角处,竟意外发现了抱臂旁观的陈账房。

    他就站在那里,既不上前帮忙,也不跟人搭话。

    就这么半眯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何家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李绣娘喊了好几声都没人搭理,便想找江宛搭把手,结果扭头一看,就发现了她那张陡然紧绷的脸。

    顺着江宛的视线望过去,一股火“噌”地窜了上来。

    “好哇……”她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把木棍往江宛怀里一怼,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姓陈的,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

    李绣娘一把揪住陈账房的衣领,冲着他的耳朵咆哮出声,

    陈账房冷不防被人揪住衣领,吓了一跳。对上李绣娘那张怒气冲冲的脸,赶紧堆起一脸的褶子笑。

    “哎哟,绣娘,有话好好说,这大庭广众的,你这也闹得太难看了。”

    他慌忙往后撤了半步,想脱离李绣娘的“魔爪”。

    李绣娘哪肯就这么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你少在这儿跟我挤眉弄眼的!今天这事,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周围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扭头看过来。

    那几个挎刀的衙役也注意到了这边,顺理成章地挤了出来。

    为首的赵捕头皱着眉头往这边走了两步,“唉唉”喊了两声示意李绣娘撒手。

    李绣娘充耳不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她瞧好了江宛,赌了一把,眼看好日子都到眼前了,就这么生生被人掐断了!

    谁能忍?!

    李绣娘气红了眼,此刻只想抓着陈账房让他给个交代。

    陈账房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抬手就去掰李绣娘的手指,一边掰着,一边放低了姿态,“李绣娘,你说这话可就有些冤枉人了。我就是个管账的,哪有这么大本事,让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听我使唤?”

    “你没本事?”李绣娘冷哼一声,手上纹丝不动,“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放话要收茧子!为什么来找我纺丝!你今天不把这话说明白,我李绣娘跟你没完!”

    李绣娘的控诉声,声声凄厉,像只索命的厉鬼一样,双手紧紧箍住陈账房的脖子死命地摇晃。

    陈账房被掐得喘不上气儿,一个劲儿扒拉着。

    江宛见状,慌忙冲上前去掰开她的手,“绣娘!算了算了,不至于弄死人啊!”

    赵捕头也急得伸手帮着陈账房从李绣娘手中挣脱出来,“松手啊!松手!李绣娘你赶紧松手!”

    好不容易分开两人,陈账房连气儿都顾不上喘匀,捂着脖子,指着李绣娘怒斥道:“你这婆娘!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全永兴镇都能来看热闹,我凭什么不能?”

    “我呸!”李绣娘啐了他一脸,毫不客气,“你哄哄别人就算了,你还想诓我?”

    陈账房噎了一下,左右看看,见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便顺势抓住赵捕头挡在身前,干咳两声。

    “罢了罢了,我不跟你一般计较。既然你非要问,我就给你交个底。”

    他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来,“这事跟我关系确实不大,我就跟他们随口提了一嘴,说今年何家的茧子都出给江宛了,想要留种的话,得提前寻好关系。”

    他咽了咽口水,朝何家院子挑了挑下巴,“我哪知道他们脑子不拐弯儿的,直接就跑何家来堵人了。这能怨我?不是他们自己懒得跑吗?”

    说完,他还扯了扯赵捕头的衣摆,目光殷切,“就是这么一回事。”

    希望赵捕头为自己主持公道。

    江宛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棍子朝他脑门抽去。

    什么叫“随口提了一嘴”?

    这分明就是故意在人前撂下鱼饵,让白云村的人来跟自己争这一批茧子。

    这老狐狸行事作风是滴水不漏,实在可恨!

    她忍无可忍,抡起棍子就朝陈账房大腿打去,“你这老狐狸——”

    赵捕头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劈手夺下江宛手中的木棍。

    “江宛!有话好好说!”

    赵捕头年近四十,在镇上当了近二十年的差了,街头巷尾就没有他不熟的脸。

    他叹了口气,话里带着几分劝和的意味,“你打他一顿,茧子的事情就能解决了?打完了你还得吃官司,划不来。听我一句劝,气头上别做糊涂事。”

    江宛本就是做做样子,吓唬陈账房,并没有真打算动手。

    闻言,她眼睛一瞪,当着赵捕头的面,低声威胁道:“陈账房,你可千万莫让我逮着机会!”

    陈账房抽了抽嘴角,撇过头,并不想接话。

    赵捕头看看依旧将何家院子堵得水泄不通的白云村村民,又看了看和陈账房对峙的江宛二人,长叹了口气。

    “江娘子,你刚嫁进镇子不久,白云村的人对你不熟。你看这么着行不,当是卖个好、行个方便,这茧子就留一半给村子做种?”

    江宛还没答话,李绣娘先抢着开口了,“赵捕头,你既然在这儿,那正好!把他们全给抓进去,关上两天再说!”

    赵捕头被她这一嗓子吼得颇为难堪地咂了咂嘴,招手让江宛和李绣娘跟他走到一旁。

    半遮着嘴,低声说:“二位,实不相瞒,我们哥几个接到信儿就赶来了。可这事儿吧,它真的不好办啊。吴巧本就是外嫁女来的,你硬要我把人赶走,让那吴巧把茧子运走,村里人真要闹起来,我们哥四个也压不住啊。”

    他瞥了眼江宛的脸色,斟酌着又道:“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次给了面子,他们往后也认得你江宛这张脸不是?”

    “不行!”

    李绣娘想都没想,一口替江宛回绝了。声音大得,惹得旁边看热闹的人又回头了。

    “赵捕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批茧子准备了多久?”说着说着,她眼眶又红了,“那碱水,我调了三回,手都烧烂了一层皮!这批茧子我算的量死死的,差一斤都不行!你让留一半,那剩下的那一半短时间内我上那儿找去?!”

    她越说越气,猛地转头瞪向陈账房,“还有你,你这挑事儿精!你等着,我早晚要去永川县陈家告你的状!”

    赵捕头被她一通话怼得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张了张嘴,“我知道你们委屈,可这不是……”

    “不是什么?”李绣娘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抬手指着陈账房,“他陈记是天老子吗?放句话白云村的人就敢来堵我的货?

    你们镇衙不去查他挑事生非的,反倒来劝我让步。赵捕头,律法是这么讲的吗?!”

    赵捕头被她哽得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理儿是这么个理,但永兴镇这巴掌大的地方,谁跟谁不是沾亲带故的?

    凡事都要一板一眼地讲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江宛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把另一根木棍往地上一杵,开了口。

    “赵捕头,绣娘说话虽然不中听,但理不糙。”她长叹了口气,说话声虽轻,却字字珠玑,“吴巧这批茧子,我跟她早早就在镇衙签好了红契,还是蒋书办给盖的印。

    契书、定钱、交货日期,样样齐全,谁都赖不掉。

    今天白云村的人堵门不让走,说到底还是有人故意挑起来的。您就是要调解,也该从挑事儿的那头说起。”

    她轻飘飘地抬眉,扫了陈账房一眼,继续道:“而不是一味地劝我们退让。”

    陈账房眉头皱起,不自主地避开了眼神。

    “至于您说的哪个折中的法子……”江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捕头,“这主意听着是各退一步,实则他们根本就没退,而是我们一直在退。夺了我应得的权利,还砍了李绣娘一半的生计。

    若是真想好生商量,就该来杂货铺子找我。铺门敞亮,没拦着任何人进来,他们不应该在这堵吴巧的。”

    赵捕头吐口浊气,到底是不好意思再继续劝了。

    只是重重地摆了摆头,“这事儿搅和着,大家都不安生。你还是先进去,跟白云村的人商量商量,别动手就行。”

    说完,他朝江宛摊开了一只手。

    江宛眼皮一跳,乖觉地交出另一根木棍。

    赵捕头收缴完“武器”,这才对站在门口的其他几个衙役使了个眼色,几人往旁边撤了半步,右手不约而同地放在刀鞘上,摆出一副“防武斗”的架势。

    周围人见状,自觉地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江宛拉着李绣娘,一路往何家院儿里走去。

    还没走拢,就听到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吴巧的哭腔陡然变得尖利,“我今天就是一把火把这些茧子烧了,也不便宜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人群“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眼看众人又要开始往院儿里挤去,赵捕头骂了一声,抄起江宛的木棍就往里冲去。

    江宛和李绣娘对视一眼,紧跟上了赵捕头的步子。

    何家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吴巧一手高举着火折子,一手攥着个油壶,整个人都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何老拐拄着拐杖挡在她面前,嘴上还在劝着什么,脚下却半步不让。

    他身后站着的是白云村的村长。

    那老头背着手,黑着脸,怒目圆睁。

    院子里的群众分成了两拨,一拨是白云村的本地户,牢牢围住筐子里的蚕茧。

    一拨是永兴镇的吃瓜看客,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好些人江宛都眼熟。

    江宛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正听见白云村村长怒气冲冲地开口,嗓门洪亮。

    “吴巧,你是嫁进何家的媳妇,这茧子也是用你公公交你的手艺养大的,连吃的桑叶也是我们白云村的地种出来的。你还想在白云村呆着,就得听我们村里的规矩!”

    吴巧眼眶通红,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嘶哑了,“我自己种的桑、自己养的蚕!日日夜夜守着,你们二话不说就想搬走,你们这不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什么?”

    何老拐闻言,重重杵了下拐杖,“什么孤儿寡母,长白还没死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闪,似乎也自觉理亏,遂放轻了语气,带了几分商量的口吻,“长白虽然走了,可这家还在,这个家我做主!听我的,这茧子你先留给村子,明年大家再还给周家就是。就这么定了!”

    江宛一听,惊得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今年借,明年还?

    这是想给她整上“做空”这一招了?!

    她松开李绣娘的手,大步上前,刚想开口理论一二,堂屋里传来一声极重的茶盏碰撞声。

    “够了!”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江宛怔了怔,循声望去。

    只见堂屋中央的椅子上,蒋书办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

    他一改之前那副笑呵呵、平易近人的模样,眉宇间赫然全是官府的威严。

    蒋书办的目光,从白云村村长、何老拐身上一一扫过,落在吴巧身后的江宛身上时,眸光一闪,最后才缓缓落在中间的吴巧身上,悠悠地叹了口气。

    “红契还在,谁做主都没用。你们白云村这是想另立规矩了?”

    另立规矩?

    这不就是造反嘛!

    几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村民,个个白了脸。

    白云村村长额头的冷汗登时就冒了出来,连连摆手干笑着讨好道:“蒋书办严重了,这哪里是那个意思啊,我们就是自家村子的小事,何至于牵扯到……”

    蒋书办没理会他,目光转向何老拐,“何老拐,你方才说这个家你做主,那我问你,镇衙里留存的分家文书,又是从哪儿来的?”

    何老拐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问你,哪儿来的?”蒋书办又问,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摄人的凉意。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听得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见没人吭声,蒋书办掸了掸袍角,似笑非笑地扫了众人一眼。

    “行了,我也不跟你们扯律法了。道理很简单,白云村今儿敢不认赤印,抢吴巧的蚕茧。明儿就敢不认黄册,把朝廷分的地重新圈了。何村长,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这话太重了,落在何村长肩上,压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蒋书办一眼,急切道:“书办,我们不是……”

    蒋书办挑眉,“嗯”了一声。

    何村长瞬间了然,匍匐在地,“不敢不敢,白云村村民世代良民,绝无此意啊!”

    老汉五体投地的样子,看得人心塞。

    江宛和李绣娘却觉得格外解气,心里的郁气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蒋书办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不敢就是了。既然不敢,那吴巧的茧子,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大家坐下来好好说。想动硬的,就没意思了。”

    趴在地上的何村长身子抖了抖,再没有了刚才的威风。

    他不傻。

    蒋书办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今天要是敢强行扣押下吴巧的茧子,往后白云村的上缴、徭役、赋税……

    蒋书办只需稍微在文书上点上几笔,就能让整个村子脱层皮。

    向来都是“民不与官斗,官不究民私”。

    既然蒋书办都这么说了,再坚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他们白云村。

    只是想不通,蒋书办刚刚明明就……

    看事态稳住,蒋书办抬起手,朝江宛招了招,“江宛,刚好你也在,不妨听听我的主意。”

    江宛从吴巧身后走了出来,站定,微微欠身。

    “蒋书办请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陈碟投状,茶盐引 蒋书办

    蒋书办沉沉地叹息一声, 面色凝重地对江宛说道:“白云村重农桑本是一件利民的大好事。于情于理,镇衙都不能袖手旁观。”

    江宛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试探着问:“蒋书办的意思……也是让我匀出一半茧子?”

    蒋书办颔首,郑重道:“确实如此。”

    旁边的李绣娘头发一撩,刚要抢白, 就被蒋书办抬手制止,“不白拿,一个茧子两文钱。当场过数, 当场结钱。”

    两文钱一个桑茧, 价格还算公道, 瞬间就堵住了李绣娘的嘴。

    她忿忿地翻了个白眼,仍觉气不过,抓住江宛的手腕,低声劝道:“江宛, 你可别被他们唬了去。我们拢共就这么些茧子,我算好了的, 能出五匹绢丝呢!要是分一半出去,落下的半斤织不成匹、卖不上价, 多可惜。”

    江宛任她攥着, 反手轻轻摁住她越发用力的手,拍了两下, 温声劝道:“你莫急,让蒋书办把话说完。”

    说罢, 她抬头看向蒋书办,目光沉静如水,恰好迎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江宛说得没错, 此事本就是白云村有错在先,我既然开了这个口,那也是得了监镇大人的应允。”他拱了拱手,看着江宛的眼神愈发深邃,“眼下这局面,白云村也是焦头烂额,短时间内想寻到合适的蚕种,不容易。可你江宛……就不一样了。”

    他嘴角带笑,微微抬起下巴,说出的话中有超乎寻常的期待。

    “眼下监镇已经为你铺好了两条路。”蒋书办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陈碟投状的案子,由监镇替你作保。出公凭文书,往后你在渝州府治下,任意县城村寨你皆可堂堂正正开门经商,再不用忌讳官府盘查。”

    江宛眼皮一跳,呼吸微滞。

    “第二。”蒋书办竖起第二根手指,循循善诱,“你单做这些小本买卖,起势太慢。茶引、盐引的路子,监镇也不是不能为你疏通一、二。若能拿到引子,那便是日进斗金的根基。”

    此话一出,江宛自觉心口似猛地被人锤了一拳般,堵得有些难受。只能拼命吞咽口水,压制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难以置信地向前迈了两步,又骤然顿住,站在原地,只觉口唇干涩,迟迟没有出声。

    连一旁凑过来看热闹的陈账房,听到这消息,都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倒抽口凉气。

    茶引、盐引,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东西。

    手里捏着这些引子的人,哪个不是州府里有头有脸的大商贾?

    监镇居然舍得替一个小娘子作保,简直是匪夷所思!

    江宛把蒋书办的话在脑子里来回滚了两遍,这才用力哽了哽喉咙,张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监镇的恩情,江宛记下了。”她也学着蒋书办先前的模样,冲着镇衙方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只是不知道,江宛除了让出一半茧子,还需要做些什么?”

    她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蒋书办,目光中满是狐疑。

    天上掉下来的,不一定是馅饼,更有可能是烫手的烂摊子!

    “哈哈哈!”蒋书办夸张地抚掌大笑,竟莫名地透出几分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开始变得有些飘忽,“我们永兴镇周边,大小山坡十余座,也就黄家包了两座山头,还是给州府的贵人佃的。”

    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话头一转,“你看看,要不……”

    江宛瞬间了然。

    监镇这是想通过买扑制度,为永兴镇的库房添一笔进项。

    可佃山不是儿戏,一佃最少三年。外加七七八八各种杂税,眼下她手头拮据,实在是有心无力。

    犹豫片刻,她弱弱地竖起一根手指,“一……一座?”

    蒋书办“嘶——”了一声,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坨。

    江宛咬了咬牙,加价,“两座?”

    “嗯……”蒋书办重重地叹了口气,眉毛朝下一耷,表情十分勉强。

    江宛是真没招了,两手一摊,直接摆烂。

    “书办想让我包三座,也得看看我有没有那个实力啊!那些山荒废多少年了,杂草荆棘一人多高,还有几十年老树盘根,清理出来得废多少工?

    养土、培土,少说也要花个一两年的时间,前头全往里砸银子,那是一点盼头都看不到。”

    陈账房听到这,忍不住嗤笑出声来,被蒋书办一个眼刀定在原地,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绣娘慌慌插嘴,“江宛,你要佃下那些山,得亏多少银子你想过没?真要是赚钱的买卖,能轮到你?”说话间,她还意有所指地对蒋书办挑了挑眉。

    蒋书办眉心一皱,显然是知道这事不好办的。但监镇交代的事,不好办也得办呐!

    遂赶忙开口化解,“两座、两座也成。你看要是没旁的问题,就安心在家等文书下来。这段时日,你刚好可以抽空去瞧瞧,挑两座合意的。”

    话落,他已利落起身,似生怕江宛反悔般指着院子的蚕茧,匆匆吩咐道:“要茧子的,去你们村长那儿排队。要多少的茧子交多少的银子,别误了时辰。”

    江宛还未深思,便被蒋书办三言两语拍板定下。

    她眼珠一转,顺势接下。

    有两座山握在手里,总归也不是个坏事。

    种桑、栽果、养菜,皆可细细筹谋。好歹弄起来了,也是一个稳定的进项……

    看着那些白花花的蚕茧被装走,此次事件的唯一受害者李绣娘,气得脸都白了。

    她晓得监镇露面决定的事,就不是她和江宛这两个小商户能左右得了的,只好把满腔憋屈,全数撒在一旁看戏的陈账房身上。

    直到陈账房在赵捕头掩护下,匆匆退场,这才接过吴巧端来的水,一仰脖,灌了个底朝天。

    “江宛,这事就这么算了吗?”放下碗,她的声音有些低落。

    闻言,江宛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语气坚定,“别怕。过几天我要去商船送货,到时候多打听打听,一定能寻到更多蚕茧的。”

    吴巧在旁陪着,不敢抬头。

    看出了她的内疚,江宛只是轻轻一笑,又握上了她的手腕,“你也别担心,如果家里过得糟心的话,你不妨来镇子上帮我 。”

    “帮你?”吴巧怔怔抬头,“可我不会拨算盘,也不懂账目,甚至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

    江宛眨眨眼,将她手里那支火折子慢慢抽了出来,“不用会这些,就做拿手的就行。”

    “养蚕?”

    吴巧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正在排队登记、购买蚕茧的村民,又默默地低下头,“江娘子,多谢你的好意了。他们不会愿意让我把村子里的桑叶背出去的。”

    “不让背,那便再种就行。”江宛晃了晃她的胳膊,嗓音轻快,“你得打起精神,事情过了就过了,往后路还长,过好自己便是。”

    “嗯。”吴巧闷闷的应了一声,垂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家那一摊子烂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理清的。江宛已经递出了橄榄枝,至于吴巧接不接,终究要看她自己。

    江宛又安抚了两人几句,便与李绣娘一道,带着余下的茧子离去。

    路上,她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卖蚕种比买茧子划算,可那也不过是一两回的生意,等桑蚕放开养后,还是要走上卖茧子的长路。

    眼下虽折了一半的蚕茧,但换来了公凭、引子。

    佃下两座山的压力确实大,可比起那唾手可得的钱财,未尝不能搏个大头……

    天空,飘来几朵沉沉乌云,推着彼此,遮挡了大部分光亮。

    秋风乍起,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吹起碎发迷了眼。

    李绣娘小心翼翼地挑着那一担子蚕茧,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要下雨了,江宛你走快些……”

    “哎!”

    前脚刚进家门,后脚滂沱大雨便骤然而至。

    江宛把铺门合上,将刚才在白云村发生的一切,从头至尾和家里人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满屋寂静。

    余氏坐在堂屋,手上缝制枕套的针顿住了,半晌没动。

    周祥贵背着手,一脸凝重地来回踱步。

    小禾搂着江小花坐在一旁,悄悄抬手,捂住了它“嗯嗯”叫唤的嘴。

    沉寂良久,周祥贵终于说话了,“茶引、盐引,听着是好,可我们小门小户的,端得住这么大的碗?”

    余氏放下手中针线,理了理膝上的筐子,“小宛既然应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可眼底的忧虑却始终是藏不住的,“倒不如想想,怎么复荒那两座山。”

    “哪两座啊?”小禾懵懂地看向江宛,“嫂子你想好了吗?”

    江宛点点头,抬手,毫不犹豫地指向屋后,“就后山两座,离得近,还不大,价钱也便宜。”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周祥贵沉默了片刻,脚步一转,拿起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利索地往身上一披。

    “决定好了就好,我去请人把后山清理一遍,趁现在天还没冷,赶紧撒点菜种子下去,冬天时令蔬菜不多,能赚点就少亏点。”

    “那感情好!”余氏把针线筐一收,“上次给小宛收拾衣裳的时候,不是还掉出了好几包菜种子吗?我试试看能不能秧出来。”

    说着,人已经起身往正屋里走了。

    “爹……”江宛张张嘴,扭头一瞧,余氏又走了,“娘……”

    她一时哑然,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是自己揽下的担子,家里人倒比她接受得还快。

    只剩小禾坐在一旁,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睛,水灵灵地望着她,“嫂子,我今天不能帮你,我还得和江小花一起,守着灶房的腊货呢!”

    镇衙买扑的文书还没下来呢,周家就已经热火朝天地忙碌了起来。

    请来帮忙的短工大多是周边村子的,吼一嗓子,闲散的汉子都寻上来了。

    李自利来送山货的时候,瞧见了这阵仗,又毛遂自荐,引荐了村里几位穷家汉。

    周祥贵不好推辞,便挑了两个。

    一个是寄售兔皮那婆婆的儿子——李继力,人高马大,干活利索。

    一个是守根家的二儿子,年纪虽轻,却是个极有眼力见的。

    两个都是李家坳这一代里最出色的孩子,送来赶工,七十文钱一天,不包吃住,划算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听李继力讲,初十那孩子命硬,缓过来了。眼下又捣鼓起了他那一院子的竹条,说要报答江宛。

    江宛听了,只是笑笑,并未放在心上。

    日子紧一天慢一天地过着,秋雨绵绵,落不干净。

    檐下熏好的腊肉、香肠高高坠着,油脂在冷风中凝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

    好些人循着味儿走了进来,都被周祥贵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笑话!

    他们一家都舍不得尝上一口呢,这些腊货可都是要先送去朱沱镇试水的,能不能靠这三头腊货支清后山的银子,就看这一遭了。

    李绣娘更是见天就往杂货铺跑,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江宛。

    这一盯,就是两刻钟,然后幽怨地返回绣铺,继续抽丝。

    江宛硬挺着接收了她的眼神。

    把账目理清楚后,数了数荷包里仅剩三位数的铜板,她终于,在徐驴头第三次前往仓库送货时,带上一板车的腊味,动身了。

    午后雨停时出的门,等到了朱沱镇,天又快暗了。

    江宛先把仓库里积压的囤货,笋干、菌干、山药、葛根等,其中八成数量都出售给了商城。

    余额首次突破5000大关!达到了惊人的6232.3元。

    她屏住呼吸。

    余额到账的第一时间,没让自己多耽搁,当即下单了20斤茧子和50斤棉花。

    【蚕茧烘干(带蛹):10kg/1456元。】

    【棉花脱籽:25kg/500元。】

    光是蚕茧和棉花,就已经消耗掉了余额的三分之一还有多。

    江宛盯着余额的数字看了几息,这才跑去茶肆喊来徐驴头,让他赶紧把新购的货送回去。

    而她自己,则是锁好仓库里剩下的山货和腊味,寻了一间临街的小客栈住下。

    这是她头一回离家在外过夜。

    有了镇衙出具的公凭,入住客栈十分顺利。

    客栈的床板硬邦邦的,被褥还有股淡淡的霉味,可江宛已经顾不得挑剔了。

    她合衣躺下,闭眼之前,还在心里默默计划着明早出摊的位置。

    得临仓库近些,再靠近码头一些,这样取货拿货都方便。

    还得找旁边铺子借两张长凳,不然路面湿漉漉的,容易弄脏了她的腊味……

    落雨淅淅,滴滴答答地打在窗沿。

    江宛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肩头拢了拢,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交友,腊味沸晨光 未等鸡

    未等鸡鸣, 江宛就已经从浅眠中清醒。

    睁开眼,窗外仍是一片浓稠的墨色。

    简单洗漱一番后,顶着斜飘的蒙蒙细雨, 一路疾行来到仓库门口。

    码头街道旁的铺子还沉在夜色里,偶有几家点起了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团被江风吹得忽明忽暗。

    江宛打开仓库门, 摸索着,一一点亮两侧支起的桐油灯盏后,这才敢大着胆子朝里走。

    仓库里, 货物依旧是昨天离开时模样, 腊味敞开摆放着, 满屋全是浓重的烟熏荤腥。

    江宛取出墙角的扁担和箩筐,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仓库里的山货和腊味。一一装好后,她席地而坐,歇了口气, 打开了商城。

    再次下单订购了一套茶具和一斤散装绿茶。

    不多时,茶具和茶叶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麻袋里, 似本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把所有东西拖至仓库门口时,外头的细雨正如周祥贵昨日说的那样。

    等不了多久, 见天便停。

    此时的雨丝薄得像雾, 两侧商铺也都已经陆陆续续地收拾妥当。铺门敞开,灯油亮起, 伙计们握着扫把,打扫着门口的泥泞。

    江宛捧着怀里的茶具和茶饼, 站在仓库门口,略微思索后,抬脚走进了隔壁茶铺。

    “掌柜的?掌柜的……”她轻唤两声。

    半腰高的柜台后, 一位中年男子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身前的账簿上。

    他留了缕山羊胡,年岁瞧着要比周祥贵要小上一些,约莫三十大几。

    穿着套七成新的细棉丹青色对襟长衫,正拧着眉,似乎账簿上有什么地方对不上号。

    端的是一派儒雅祥和。

    见江宛走了进来,掌柜的合好手中的账簿,“江娘子来了?所为何事啊?”

    他神色平平,似乎对江宛的一切了如指掌。

    江宛也不意外,淡淡一笑,走上前,将怀里的茶具连同茶叶,一并轻轻搁在柜台上。

    “侥幸得了些精贵的东西,还望掌柜的掌掌眼。”说话间,她动作轻柔地取出了麻袋中的物件。

    茶具这次挑的是套月白色的素净细瓷,没有繁复的纹饰,上了釉,温润如月。

    茶叶她懂的不多,也不愿班门弄斧,便挑了一斤商城标价十七块八的绿茶。

    掌柜的初时只当她是来闲话的。

    待那一大包装茶的油纸包被推出时,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还未等他打开细看,一套细瓷茶具又摆了上来。

    掌柜的目光微凝,眼中浮现出一抹兴致。

    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剪短灯芯后,将油灯挑得更亮了些,这才拿起茶具,借着光亮,细细打量。

    一壶三盏,一一过手。

    末了,他赞了一句,“东西不错,江娘子这是想出给我们茶场?”

    江宛点头,神色坦然。

    掌柜的见状,下意识瞟了眼门外铺子。

    此时天色尚早,门外街道只有几名急急开门的同行。

    他放轻了声调,拿起茶具,转身朝阴暗角落走去,“江娘子带好东西,随我来。”

    里间有一方实木茶台,眼看掌柜的已习惯性地打算煮水烹茶,江宛连忙开口,截住了他的动作。

    “掌柜的,我急着开摊,这事能成便成,不能成我还急着找下一家呢。”她语气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听她这么说,掌柜的讪笑两声,“习惯了,江娘子见谅。”

    话落,他盘膝而坐,取出茶具再次端详一番后,这才拆开了那包油纸袋。

    在一套轻取茶、细捻沫、反复咀嚼的动作后,掌柜的缓缓放下手中的物件,神色里多了几分斟酌。

    “江娘子知道,我们是官府指定的‘榷茶场’,不敢收来历不明之物……

    你这茶具尚可,瓷胎细腻,釉色干净,在镇上排得上良品了。

    可这绿茶嘛……火候稍重,回味略苦,缺了点茶青味……”

    他说完,故意留出话口,等待江宛接话。

    可沉寂片刻,江宛只是频频回头望向门口,显然并不打算与他周旋,只想早早处理完这两样东西。

    掌柜的见拿不住她,只好放下心里的盘算,认真开价,“茶具十三两一套,茶叶三两。合十六两,江娘子觉得如何。”

    江宛眼角瞥见隔壁铺子的管事,正探头朝里张望,便不再拖延,爽快地点头,“可以。”

    掌柜的自然也注意到了那道窥探的目光,当即从茶台下取出一张半旧的棉布,往茶具和茶叶上一搭,遮掩得严严实实,随即加快脚步返回柜台,取出十五两银票和一两碎银。

    压低了嗓音,道:“江娘子,你我都是生意人,此事断不可声张。”

    江宛了然颔首,“这是自然。”

    待江宛收好银票,掌柜的正准备将人送出去时,却见她忽然间又不急了。

    江宛环视茶场一圈后,缓缓开口,语气随意至极,“掌柜的,您也知道,我鲜少过来镇子,旁边仓库平日里就囤些山货。昨几个自家熏了些腊味,想拿过来支个小摊,不知道掌柜的能不能行个方便,往边上挪个两步?”

    掌柜的一听,先是一愣,随后便朗声大笑,“江娘子客气了,这本是应该的。”

    他这才知道,江宛所图并非售茶一事,却也并不恼。

    招手唤来一名长工,吩咐他把茶铺门口已经支好的摊子,再往里挪一挪。

    让出了两个身位的距离后,仓库门口明显宽敞了许多。

    刚好能摆下两张长凳和一方案桌。

    茶铺的掌柜十分热情,不仅借出长凳、案桌,还帮着江宛支好了摊子,又搬来两张独椅。

    他笑眯眯地端来一壶新茶,取来半碟酥饼,招呼江宛一同坐下。

    “江娘子忙活这么久,润润喉。”

    江宛晨起时,只在客栈门口买了个干饼子啃,眼下也是饿的,便没再推拒,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隔壁卖茶具的掌柜见状,也搬来一把矮凳,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添了杯热茶,参与了这场小聚。

    三人闲谈二三,江宛得知了茶场掌柜名为“丁三口”,传闻他仅需三口,便能品出茶叶的生长地、采摘时辰,以及烘焙手法,在朱沱镇颇负盛名。

    隔壁卖精美器具的掌柜名为“高明”,倒也没什么由来,本名既是如此。他为人圆滑热络,最善察言观色

    在这两位老江湖面前,江宛秉持着“说多错多”的原则,只安心喝热茶,吃酥饼。

    腊味的熏香随风散开,衬得杯中茶香越发寡淡。

    丁三口倒还稳得住气,端坐如常。

    高明可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

    他捋了捋并未存在的长须,意有所指地长叹口气。

    “诶……老丁,你有没有觉得,这绿茶配甜口的,不如配咸口的好啊?”

    丁三口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你想尝尝江娘子的腊味,你直接买就是,怎的这般抠搜?”

    江宛嘴角噙笑,并未插口两人的对话。

    高明被戳破小心思,不仅恼,反倒诉起苦来。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这腊味多贵啊!我俩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个管事,一个月的工钱拢共就这么些,这万一买回去不合口味,岂不是白花了冤枉钱?”

    他话锋一转,视线飘向江宛,“江娘子,你也莫要说我小气,我这点工钱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呢,看着是光鲜,可这肉也不是顿顿都能吃上的,更莫说这腊味了。”

    高明咂了咂嘴,深吸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江娘子,你这腊货味道肯定好!这香料放得足啊!下得本,也不怕亏了。”

    “亏了就留着自家吃。”江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语气轻快,“实在不行,我老家还有个杂货铺子,摆铺子上慢慢卖,卖上个一两年的,日子越久,香味越醇。”

    “是这么个道理。”

    高明讪讪地点着头,可眼珠子始终黏在腊味上,喉结还时不时地滚动。

    那熏得几乎透明的腊肉,薄切一片,定能透光!

    那香肠灌得紧实,油脂渗出肠衣,泛着诱人的光泽,咬上一口,不晓得多香!

    他手上的清茶是喝了一杯又一杯,连茅厕都跑三回了,愣是压不住这霸道烟熏味的勾引。

    连丁三口也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在独椅上左右挪了好几回,忍不住开口。

    “小友,你这腊味准备卖多少钱一斤啊。”

    江宛吃完碟子里最后一块点心,拍了拍衣服上掉落的碎屑,抬眼看他,“您要吗?”

    天光放出,码头边游走的商户越来越多。挑担的、推车的、打着赤手的……

    人声多了起来,不少人在江宛的小摊旁驻足观望,却又因为时间太急,事赶事的来不及细细问价,只得匆匆离去。

    丁三口犹豫片刻,一咬牙,“小友可否片下一片,让我尝个鲜,若是价格合理,味佳,我……”

    “切~”高明好笑地斜睨了他一眼,“我说老丁啊,你方才不是还笑话我吗?”

    丁三口呵呵一笑,倒也不遮掩,“小友这腊味确实做得不错,买回家尝尝也是好的。再说了,都是左右邻居,照顾照顾生意也是应该的嘛。”

    江宛抬头看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

    又扭头看看二人,客气道:“既如此,想问二位讨个小炉,讨口小锅,煮来一起尝尝?”

    此话刚一出口,高明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朝铺子里走去,“有有有!江娘子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搬出来!”

    丁三口搓了搓手,面带愧色,“小友,茶场也是有锅炉的,只是这腊货的味道太呛,我怕煮过之后染了荤腥……”

    “哈哈哈!”江宛灿然一笑,“丁叔,我懂的。煮了腊货的锅,确实不方便再放回茶场。您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邻居,以后麻烦您的事儿还多着呢。”

    丁三口长舒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不多时,高明抱着一个红泥小炉奔了回来,后面跟着个小伙计,捧着铁锅、铜勺和木炭。

    三人七手八脚在腊味摊子后头架起炉灶,炭火一点,青烟袅袅。

    江宛取下一段香肠,又截了一小段三指宽的腊肉。

    找高明借来一把竹刷,刷洗掉上头的烟垢后,锅中清水也已经冒起了小泡。

    将香肠和腊肉整段投入锅中。

    须臾之间,油脂化开,汤色泛白,那股浓郁的腊香混着热气升腾而起,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偏头张望。

    高明蹲在炉边,一边拨弄炭火,一边咽着口水念叨,“这味道……光闻着就值半斤酒了。”

    丁三口坐在独椅上,端着茶盏,却迟迟不饮。

    茶香早已被腊味的浓烈盖得无影无踪。

    他望着锅中翻滚的浑水,忽然笑了。

    “江娘子,你这小摊一开,怕是我们这条街的生意都要被你带得热闹起来喽。”

    江宛拿起竹筷,轻轻翻动里头的腊味,笑而不语。

    天空灰云被晨光驱赶,投下光影,斜斜地铺满青石板路。

    铺内灯火尽灭,江上的薄雾也散。

    码头的喧嚷如潮水涌起,一浪叠过一浪。

    小摊后,三人抄着手,望着那锅腊味“咕嘟咕嘟”地冒泡,滑稽的模样引来更多人的侧目。

    还未等腊味出锅,便有不急着做事的散客凑上前来,束手在旁,跟着等待腊味出锅。

    油花往外噗了一层又一层,围着小摊的人群也越聚越多,却都出奇的安静。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让人高声谈笑。

    江宛蹲在泥炉旁,手里举着竹筷,时不时在锅里搅上一圈,嘴里嘟囔着“快了快了”,安慰着频频吞咽口水的众人。

    腊味这东西价贵,最怕的就是空口说好。

    香不香、正不正,得人实实在在地尝上一口才算数。

    水沸约莫两刻钟后,江宛轻轻说了一声,“差不多了。”

    竹筷稍稍用力,便轻而易举地插进了腊肉中。

    高明赶忙摆上案板,挪了挪摊子上的山货,空出一块地方给江宛切肉。

    刚出锅的腊肉还带着水珠,焦黄一片。

    看着平平无奇,可那四溢的咸香味道,却更加明显。人群中几不可闻地响起几道“咕噜”声。

    高明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被丁三口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这才有些窘迫地直起身子。

    江宛抬眼看了一圈众人反应,满意地翘起嘴角。

    拿起刀,摁住腊肉,手腕稳稳一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永兴腊味! 刀刃划

    刀刃划过之处, 腊肉顺势躺下。

    因鲜少进灶房,江宛的刀工实在难以吹捧。

    这么漂亮的一坨腊肉,愣是被她切得薄厚不均。

    歪歪扭扭的肉片摊在案板上, 可怜得不行。

    高明站在一旁,双手叉腰,嘴唇几度张合, 硬是忍住了没出声。

    可等江宛第三刀落下去,竟把一片本该匀整的腊肉削成了木楔子时,他终于忍无可忍, 一步跨了上前去, 嗓子都喊破了。

    “你你你, 你赶紧让开吧,好好的五花三层,愣是被你糟蹋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毫不客气地劈手夺过了江宛手中的刀柄。

    袖子一撸, 嘟嘟囔囔地数落起来,“也不晓得你在家过得是怎样的好日子, 刀都握不好。这切腊肉,手要稳, 刀要贴着指甲盖, 然后一点点往后挪……”

    他兴致勃勃地教学,江宛也是听得一脸认真。

    腊肉在高明手中异常乖觉。

    刀起刀落间, 只剩“唰唰唰”的片肉声,利落又匀称, 跟尺子量过似的。

    股股热气上涌,案板上渐渐堆起一摞腊肉片,腊肉薄如纸张, 透光见影。

    肥瘦相间处,纹路清晰。

    他切得兴起,三两下切好腊肉,不待江宛开口,又径直取出香肠斜刀下刃。

    截面处是瘦肉的纤维和莹润的油脂,花椒碎星星点点地嵌在里头,看得人口齿生津。

    江宛抬起头,笑着看向围观人群,双手端起那盘切得整齐的腊肉,高声招呼道:“今几个永兴腊味头一回开摊,承蒙各位捧场,薄肉几片,不成敬意,大家都尝尝!”

    话音落地,她端着盘子往前一递,人群便轻轻骚动起来。

    却并没争抢,依旧有序。只一个个往前挪了两步,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片薄拉拉的腊肉片,放进口中细细地嚼着。

    安静只维持了两息。

    “香!”一声惊叹骤然响起。

    人群偏头看去。

    只见一位肩头搭着褡裢的老汉,意犹未尽地咂巴着嘴,半眯着眼睛,满脸回味。

    “这肉实在!不柴不湿,咸淡正好,料也下得足!柏枝熏的,树油味儿都浸进去了,得熏不少时间吧?”

    江宛眼睛一亮,朝那老汉点头笑道:“老丈说得没错,不仅用了柏枝,还用了柑子树,果木香更解腻,吃着爽口!”

    老汉连连点头,还想伸手去捻第二片,却被身后的人挤开了。

    高明早就等不及了,切好香肠,立马把刀一丢,捻起两块厚实的香肠片就往嘴里送去。

    “嗯!这香肠才绝嘞!你这是放多少香料啊!真舍得下本!”他眼冒精光,囫囵咽下嘴里的香肠后,竖起大拇指不停点着,“值!这味儿值!”

    丁三口则是慢条斯理地取了一小片香肠,闭目细嚼后,才缓缓开口,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小友,你这熏制时间卡得好,烟熏味虽浓,但盖不过肉香。这是你家祖传的手艺?”

    江宛再次对人群递出香肠,笑着摇头,“哪有什么祖传,就是自家琢磨折腾的,主要还是舍得下料。”

    谈话间,香肠也被分食干净,盘底只剩几点油光和麻椒。

    有人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

    正当众人回味时,人群中不知道哪个粗嗓门吼了一句。

    “这位娘子,不晓得你这腊货多少一斤?”

    江宛放下手中空盘,拍了拍身前的腊肉和香肠,丝毫不嫌上头难洗的油污,扬声道:“腊味二十八文钱一斤,香肠三十文钱一斤。”

    有人不解地问道:“怎的香肠要贵两文?”

    江宛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个推着独轮车的货郎。

    大清早的他就已经满身风尘,看得出来赚钱不易,遂开口解释道:“香料价贵,方才大家伙尝过了,不用我多说,这腌料里头的八角、桂皮、麻椒单拎出来,都不便宜。”

    话落,旁边立刻有人开口捧场,“确实,这生肉都得十来文钱一斤,腊肉烟熏火燎的少说得折三两的秤。再加上这么多的盐巴。这位娘子,给我秤上一斤腊肉,一斤香肠,要肥一点的,我带回去给婆娘娃娃尝尝!”

    有人开了口,便有人紧跟而上。

    “我也来一斤腊肉!”

    “直接给我拿一条最好看的、香肠五节!”

    原本安安静静的人群忽然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报秤声此起彼伏。

    不买的悄悄离去,想买的将小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丁三口眼疾手快地抢过一条事先就瞧好的腊肉,侧身挤出人群,冲江宛喊了一句,“小友,香肠无论如何也要给我留两斤,我先进去放腊肉。”

    高明正低头捡案板上掉落的碎肉粒吃,闻言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摊上一长串香肠,“这我要了,剩下的我全包了!”

    这样的好东西,走亲串友的拎上一串,那不得传个十里八乡的?多带面儿啊!

    再说了,东家也是个嘴馋的,指定能合他口味!

    他嗓门洪亮,登时就热恼了周围排队的人。

    几个壮汉推搡着他往外挤,“高掌柜的,你怎么能占独食呢?大家都好生生排着呢,哪能你说包圆就包圆的?”

    眼看就要吵起来了,江宛赶紧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莫急!听我说,都有都有!摆出来的不过几条,我家这回可是宰了三头猪呢!”

    众人一听,火气这才慢慢消了下去,重新排好了队。

    你一斤,我一斤。多的三五几斤,少的也要划拉个半斤八两。

    二十多文钱一斤的腊货实在不便宜,舍得掏钱的,大多是些摆摊的小商贩,买了带回去慢慢下饭。

    高明和丁三口抢到手了,又听江宛说存货充足,便不再着急。各自退回自家铺子门口,一边招呼着自家的生意,一边抱臂远远观望江宛秤肉、收钱,忙得不可开交。

    天色大白,来码头边收集货物的商贩越来越多了。

    可江宛摊前的生意,却渐渐淡了下来。

    没有免费品尝,路过的商人也只是浅浅看上一眼,觉得这腊味不错的开口询个价,又迅速被高昂的价格劝退,摇摇头走开了。

    丁三口见江宛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不由得替她操心起来。

    “小友,不妨再煮上一些分食出去,你这腊味确实可以,千万莫信‘酒香不怕巷子深’那一套。”

    江宛慢悠悠地整理着摊位前的货物,闻言,感激地冲丁三口点了点头。

    一上午过去了,她带来的腊货其实已经卖出去了大半,剩下的,江宛其实想等傍晚时上船试试的,并不着急。

    “丁叔,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你说。””我想在仓库门口挂一块牌子,就写‘永兴腊味’。”顿了顿,她又说:“定时定量每月初十早起售卖,您觉得如何?”

    丁三口闻言,略一思忖,抚掌道: “这法子稳当,定是限量,反倒吊人胃口!小事一桩,明日我便能给你安排妥当!”

    话落,他眉头一皱,又十分不解,“小友家住永兴,一来一回实在不方便,为什么不想着就在附近租上一间屋子,专做这腊味的生意?”

    “如您所说,这腊味外头看着都差不多,也不是什么多稀奇的东西。”江宛直起腰杆,松快了下有些酸痛的肩膀,“单租一间房确实不贵,但这朱沱镇这地儿物价高、开销大,光是捡些没人要的树枝都得花钱。”

    她眼神飘远,投向浑浊的江面,“这各种成本一叠起来,腊味的价格翻一番哪够的?丁叔,您待人接客多,您替我合计合计,我还有多少赚头?”

    江宛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丁三口身上。

    丁三口默然地闭上嘴,转身离去。

    他到底只是个替人管铺子的掌柜,未曾细想过这背后的细账。江宛一番话令他清醒,这贫苦人家求生,自然是能省就省。

    只是可惜这么好的腊货了,若因价高而卖不动的话,实在委屈……

    江宛就这么守在自己的小摊,从日升,到日落。

    晌午时也就煮了根香肠垫肚子。

    待周详贵坐着板车赶来接应时,她这才和左右两位掌柜的打了声招呼,将定制招牌的钱交付给丁三口,然后收拾起剩下的山货,准备前往码头,等待“吕记”商船靠岸。

    本是囤了整整三板车的货物,此时竟连松松一板车都填不满。

    周详贵瞪大了眼,讷讷道:“这朱沱镇的生意什么时候这么好做?”

    要不是周、徐两家关系好,他都要怀疑起徐驴头坑了家里的货了。

    江宛心虚地别过头来,含糊着扯开话题,“哪有好做的生意,也就一阵儿一阵儿的。”她指着一旁装好的挑子,“爹,我挑这担子,你背好背篓,江边路滑,您可仔细别扭了脚。”

    周祥贵“哎”了一声,弯腰背起背篓,稳稳当当地迈开步子,“你放心吧,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沿着江岸,缓缓朝岸边走去。

    秋雨后,水浊浪高。

    岸边一片泥泞,浪潮拍打在江岸上,轰然炸响,碎成了白沫。

    往日拥挤还需排队停泊的客船少了大半,游人们踮着脚尖,生怕泥污沾上鞋底,飞快地朝岸上跑去。

    江风拂过,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堤岸边,早已经聚拢了七八个和江宛一样等着登船送货的商贩。

    挑子、背篓、麻袋,堆了一地,大家半蹲在地,交头接耳地聊这水涨船迟的牢骚。

    周祥贵虽是头一回跟着江宛过来送货,却也凭借自身经验,三两句就彻底融入这个圈子……

    江宛实在插不上嘴,便缩了缩脖子,踮着脚尖往出眺望。

    暮色霭霭,一艘熟悉的商船破开水浪,正朝着朱沱镇稳稳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竹笋炒腊肉,吃回扣的伙夫 商

    商船破开最后一重浊浪, 带着荡起的江水稳稳地靠了岸。

    船身吃水极深,大半个船腹都埋进了昏黄的江水里,莫说那个斗大的“吕”字招牌了, 连笔画都没露全乎,只留了个“口”在上头,孤零零地悬在江面。

    这一船的货压得实在, 估摸着是要走趟远路了,不然也不至于装得这么满当。

    江宛眯着眼睛,瞧见了舱门处人影晃动, 心里便先有了底。她下意识偏头看了眼周祥贵肩上的背篓, 心中胜算更大。

    船板搭好, 不过三尺宽,颤颤地横在船帮与岸堤之间。

    船板下头是翻涌的江水,打着旋儿,看得人眼晕。

    上头有船夫催促, “动作都麻利点,今天不在朱沱镇停了!收完货就走!”

    商贩们立刻活了, 粗着嗓门应了一声,挑担的紧一紧绳, 背篓的整一整货。你让我、我让你, 踩着船板鱼贯而上。

    船板吱呀作响,江风灌进领口, 冻得人汗毛直立。

    可谁也无暇去顾及,只急着在甲板上寻个稳当处站定, 卸下货物,等着那杆长秤过来。

    江宛跟在人群最后,江风吹着挑子, 更加晃悠。

    她偏着身子,一步一顿地往船上挪。

    周祥贵一手小心护着背篓里的腊味,一手拽着箩筐往上移。

    他的掌心出了汗,差点脱了手。好在前头的商贩放下货物,都跑来帮忙了。

    几个汉子合力,便将这一挑子山货全部搬了上去,还给她们挤出了个中间位置。

    江宛长舒口气,感激地冲大家躬了躬身,这才抬眼打量起从船舱走出来的人影。

    这回出来的接应,不是上次介绍她上来的那个寡言船夫。

    打头的是伙夫,腰间依旧围着条油乎乎的围裙。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汉子,一左一右,拖着空筐子和秤杆,估摸着是船上的墩子,专门给伙夫打下手的。

    伙夫往众人面前一站,取过秤杆,嗓音浑厚如钟,“老规矩,挨个来!结了账就赶紧下去,别耽误功夫。”

    “好嘞——”众人齐齐应声。

    江宛有些跟不上趟,刚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附和,人声便没了。

    箩筐、麻袋、背篓,一一过称。

    伙夫报数,墩子记账。银钱在粗掌间交割得干脆利落,铜板落袋更是叮当作响。

    轮到江宛时,伙夫提溜着箩沿墩了墩,过称去筐重,笋干一共九十斤,菌干七斤八两。

    他瞅了一眼秤星,又偏过头看了看江宛,嗓子里轻轻“嗯”了一声,随口问道:“怎么回事?这趟可不算多啊。”

    江宛讪讪一笑,随口胡诌道:“管事的别恼,挑了些不好的撇出去,所以才差了点秤。您别急,这次我还带了好东西来呢。”

    说着,她侧身一步,掀开了脚边背篓上扣着的篾盖。

    一股浓重的烟熏火燎的香冲了上来,被江风一吹,又散了。

    伙夫鼻翼翕动,“是说闻着有股腊货味,还当是岸边那户人家做的呢。”

    他弯下腰,随手取出一截香肠,凑到眼前转了转。

    皱眉瞧着那肠衣上的褶皱和烟熏的色泽,淡淡开口,“这腊肠怎么卖的?”

    “这是香肠,比腊肠更香!”江宛笑吟吟地上前一步,又取出一截香肠,递到伙夫面前,“管事的,这是我们自家秋后刚做好的。熏了好几天呢,您闻闻这味儿?香吧!不如拿去灶上煮上两根,给大家伙尝尝,保管您吃了还想!”

    “这大话让你说得,千个人千张嘴,说不定我还真不好这口。”伙夫好笑地睨了江宛一眼,那大眼珠子一瞪,倒感觉有些吓人。

    他顿了顿,又扒拉了几下背篓里的腊货,手指拨过腊肉的纹理又捏了捏湿度,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那成,你先别急着走。”

    回头吩咐身后一个墩子,“这两节带去,洗干净煮了,熟了就切片端来。”

    那墩子应了一声,接过香肠就往后舱走去。

    伙夫胡乱抹了把手,重新拿起秤杆,继续招呼起后面的商贩。

    周祥贵心里没底,压低了声音对江宛问道:“这跑船的人,口都淡,吃不出好味儿来。这要是不喜欢,我们再运回去还是怎么着?”

    江宛牵起嘴角,安抚道:“口淡好啊,我们腊货味下得足,样样香料都放得大方,肯定合适。”说着,她咽了咽口水,“要真不喜欢,剩的也不多,带回家自己吃呗,横竖是亏不几个钱的。”

    周祥贵默了默,没再言语,继续低头束手候在一旁。

    待到所有货物称完、账目结清,甲板上已经走得只剩江宛这一家商户了。

    船夫们已经开始收拾起船帆,打算扬帆起航了。就等着她俩离开,好撤下甲板,继续往下走。

    伙夫搬完最后一袋糙米,再转出来时,手上多了一碟子切好的香肠。

    他踱步过来,当着江宛、周祥贵二人的面,捻起一片香肠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倏然松开,“嗯”了两声,郑重开口,“好手艺。”

    他咂咂嘴,似在回味,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上颚。

    “这料……就是自家吃都不见得能舍得下这么多,你还是手松啊……”

    江宛摆出一副老实人的做派,双手交叠在身前,憨声开口,“料足才好吃嘞,就是清水煮透,空口吃都不带差的。我们这些小商小贩的,做买卖不容易,靠的就是口碑积累,少赚点,只要不亏就行。”

    得到伙夫满意的点头后,她又抬手指了指背篓里剩下的腊肉,表情十分诚恳,“这腊肉也香,一个架子熏出来的,码肉的时候,盐巴也是下得狠。这些腊货在船上放上个一年半载的绝对不成问题!”

    “再说了,这笋干清炒、炖汤都一般,还是得和腊肉一起炒!那才得劲儿!

    腊肉切得薄薄的,煸得干干的,不用油不用盐!泡好的笋干往里一丢,锅气一激起来!啧!这出锅不得让人多添两碗米?”

    她说话时,手腕转动,不时划着两下,仿佛手里正颠着那口炒了笋干腊肉的铁锅。

    凭借这套说辞,江宛一早上卖腊货的时候,连带着还卖出了好几十斤的笋干!

    没有人在听到腊肉炒笋干时,是不流口水的,哪怕是伙夫也不行!

    只见他神情凝重,唾液随着江宛的描述,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冲淡了口中的咸鲜,腹中饥饿难挨,空落落地绞得人心烦。

    船板上几个歇脚的船夫早就被腊香味勾得心痒难耐,此时听了江宛的话,踱着步就走了过来。

    围作一圈,你捏一片,我捻一片,赞叹声不绝于耳。

    “这味儿确实地道啊!”

    “老刘,今儿可是捡着宝了,不得收下来?”

    就在此时,伙夫肚中突然传出一阵雷鸣般的腹鸣声,响亮得压过了江岸的潮水声。

    周围人愣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从他手中抢过碟子,便作鸟兽散,末了还丢下一句话。

    “老刘啊!什么时候也给我们炒一盘腊肉炒笋干呗!我出一斤好酒!”

    伙夫刘被人打趣,没好气地瞥了江宛一眼,“我一个上灶台的伙夫,用得着你来教?!”

    这一张口,差点没包住嘴里那四溢的口水。吓得他赶紧合上嘴巴,紧张地抹了把嘴角。

    江宛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上的油污,“我这不是也馋了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您可别介意啊。”

    伙夫刘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多少钱?”

    江宛赶忙开口,“腊肉二十四文钱一斤,香肠二十六文,比我在岸上卖便宜好几文!岸上的香肠,我都是卖二十八文的,也就是您,我才愿意不赚这个钱。”

    价格不高,尚在伙夫刘的计划之内。

    他大手一挥,“就这个价,腊肉来三十斤。还有那个香肠,也给我来个二十斤!”

    江宛闻言,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嘴角往下一撇,带着为难的语气说道:“刘叔,我喊您一声刘叔可行?”

    等伙夫刘应允后,她继续说道:“我们家也是头回做这腊货的生意,不敢大操大办,也就宰了三头猪,拢共才得了一百多斤的腊肉和香肠。

    承蒙乡邻的喜欢,今早刚出摊就卖了一多半,眼下只剩背篓里这十来斤腊肉和十来斤香肠了,实在拿不出更多。”

    话落,伙夫刘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笋干差量,腊货也缺货。

    这一趟辛苦,好不容易遇到个合口味的,结果货缺缺的,吃得人心里欠欠的!

    江宛见状,抿了抿唇,低声问道:“刘叔,您这是觉得少了?”

    伙夫刘轻轻摇头,面色稍霁,“是少了点,倒也亏不着嘴。我们吕记在渝洲府还有补货点,这些肉一般都是去那儿拉的,不全指着你这点。”

    “哟,吕记还有个专门的补货点?!”江宛故作震惊地捂住了嘴,“怕不是得好几艘商船吧?”

    伙夫刘抬眉,淡淡扫了她一眼,“那补货点是商行专设的。吕记常年走川江上下,大小商船就四艘,船员只百十来号人,哪有自己设点的本事?”

    “原是如此……”江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珠子一转,“刘叔,那您还要吗?”

    “要!怎么不要?!”伙夫刘高声喊道,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称,称了我们得走了,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那您下次还要吗?”江宛一把抓住他已经横起来的秤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刘叔,往后我每趟多带些腊货,您帮我在船商、江上多张罗张罗。”

    说到这,她谨慎地瞟了船尾那几个船夫一眼,见他们心思都没放在这边,拉着秤杆稍稍用力,将伙夫刘拽到了一个稍微背风些的地方。

    顺便还喊来周祥贵给二人挡着些。

    周祥贵心里有数,单薄的身体往两人身前一杵,恰恰好地挡住了两人面孔。

    江宛低着脑袋,轻声开口,“卖出去的腊货,一斤我给您一文钱的回扣,成不成?”

    伙夫刘眉心猛的一跳,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结巴道:“你你你、这这这……”

    江宛加重语气,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你就说干不干吧!”

    伙夫刘深深地吸了口气,掐着手指头默算了一瞬,“你每个月能出多少斤腊货?”

    江宛捅了捅周祥贵的背,“爹,多少斤?”

    周祥贵认真思索片刻,“目前每个月最多只能保证一百五十斤,快过年了,不好找啊。”

    江宛飞快地掰着手指头算给伙夫刘听。

    “我留五十斤在岸上卖,一百斤留给商船,您过来打一趟,轻轻松松到手一百文。

    等以后我再办个养猪场,养上百十来头猪,您届时多走动走动关系,以您的关系,怎么着几百斤腊货是完全没问题的吧?

    白捡银子的好事,您好生想想,反正我肯定不会只给吕记一家供货的,您要是不愿意,那我就只有自己跑了。”

    她语速极快,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完都不带喘的。

    挡在二人身前的周祥贵听得是瞠目结舌,好几次都想转身制止。

    怎么又养猪场了?

    后山……后山都还没开好,这猪崽子也不好寻啊……

    这番涟漪还未平息,又听江宛继续吹嘘道。

    “您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就跟您敞开了说,我爹之前就是在‘汪’记跑船的!我想搭上汪记的关系,那不轻轻松松?

    喏——

    你看,这牌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紧日子,闲话头 江宛

    江宛话吹得太猛, 周祥贵身子猛地一颤,僵硬转身后,瞥见的就是江宛正拿着他之前给出的竹牌, 在伙夫刘面前晃了晃。

    伙夫刘原本还带着些审视的目光,在看清那块竹牌后陡然间亮了起来。

    他一拍手,激动道:“哎哟喂!老哥哥, 您是汪记出来的?你怎么不早说?!”

    周祥贵抽了抽嘴角,“呵呵”干笑两声,“许……许久之前的事了, 不值当提……”

    “老哥哥谦虚了!”伙夫刘一把揽上周详贵的肩膀, 还用力地摇了两下, “都是船上跑生活的,这事儿我干了!”说着,还乐呵呵地冲江宛挑了眉梢,眼角的皱纹挤出了一朵花, “早说有这层关系在,还废那么些口水做什么?!”

    江宛松了口气, 只觉浑身轻松。

    她笑眯眯的递出背篓,“那就多谢刘叔照顾了。”

    船舱里突然传来了催行的号子声, 江宛知道该走了。

    和伙夫道了别, 便踩着船板,再次返回岸堤。

    徐驴头已经在码头边等着了, 见两人下船,高举着胳膊挥手示意……

    次日, 永兴镇。

    江宛正扛着如山的包裹,吨吨吨地冲向李绣娘家的绣铺。

    “绣娘!”她将那包物件放在地上,扬声道:“有个大活儿可能要落到你头上了!”

    李绣娘正埋头踩着缫车, 专心致志地处理着缸里的蚕茧。

    听见声响,她抬起头来。

    一瞧是江宛,还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不由得笑了,“哟,你这是把谁家的被窝给端来了?”

    江宛把那包东西往地上一放,手脚麻利地解开来,“端的是自己的被窝,来来来,你看看,跟茧子一起买回来棉花,怎么样?”

    包袱解开,白花花的棉花蓬松地摊开。

    李绣娘伸手抓了一把,掰开细看,点点头,“好棉,今年的新棉这么早就下?”

    江宛没有接话,反而蹲在包袱边上,随手扒拉下几朵棉花递给她。

    “是急活儿。我要做两身袄子,一厚一薄,里外三新的那种,剩下的你帮我弹成褥子。袄子一定要赶在入冬前做好。”

    李绣娘“咦”了一声,不解道:“时间这么赶?我这真忙着呢,怎的不让余婶子帮着做点?”

    “我娘眼神不成。”江宛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细棉丝,“你也知道,我爹摔了那年,我娘成日以泪洗面,早把眼睛给熬坏了。做单衣还成,絮棉衣那么厚的料子,针脚又密,封起来太费劲儿了。我看她昨晚给我缝个枕套,眉头皱得跟什么似的,那还好意思让她絮棉衣?”

    李绣娘听了,也叹了口气,“余婶子年轻的时候,那手当年也是在我们这片出了名的巧,可惜了……”

    说话间,她已经转身从柜里抽出了一卷软尺,“既然这样,我替你做了。来,先量个尺寸。”

    软尺搭上江宛的肩头,从肩膀量到手腕,又从腰窝量到衣摆。

    李绣娘一边量,一边在嘴里默念着数字,末了,拿起炭笔在一方旧布上记了下来。

    “紧着穿还是松着穿?”

    “松些好。”江宛张开胳膊,方便她量袖根,“冬天打算跟船出去跑一趟,船上风大,里头还得套裌衣,做太贴身了不顶事。”

    李绣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跟船?跑多远?”

    “从朱沱镇上船,到渝州码头换大的,走水路一路往下,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江宛说得轻描淡写,“趁闲暇,看看外边的行市,一直缩在镇子上也不是个事儿。”

    李绣娘瞅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江宛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她只管把手里这几十斤茧子做好就行了。

    量完尺寸,李绣娘把软尺卷好,忽的跟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手中的软尺,从墙角提了个竹篓子过来。

    “对了,这些你拿回去。”

    江宛低头一看,竹篓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蚕蛹,灰白灰白的,一个个干瘪瘪的,有的上头还带着些细微的绒毛。

    “昨日缫丝剥出来的。”李绣娘说,“这次买的茧子,都是被人烘干了,里头的蚕蛹死得不能再死了。你带回去喂鸡喂猪,牲口吃了这东西好,油水足,天冷也下蛋,莫要浪费了。”

    江宛努了努嘴,摇头拒绝,“我家没养猪也没养鸡。”

    “那就送给有牲口的人家。”李绣娘拎起竹篓,又朝她跟前递了递,“这东西真是好东西,你拿去当个人情送也是好的。”

    江宛接过竹篓,掂了掂,不算沉,但满满一篓子,确实不少。

    她眼珠一转,想到了徐驴头家的大灰驴。

    那家伙嘴馋,连衣袖都啃。

    “驴能吃吗?”江宛问。

    李绣娘被她这句话给问懵了,想了半晌,才说:“没见过,也没听过。不过这东西油性大,掺在料里驴吃不吃的不敢说,他家的鸡肯定是吃的。”

    听到这,江宛便笑了,“那就成。徐叔怎么说也是跟我们一伙儿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她拎起竹篓,指了指地上的棉花,“袄子的事你记得放心上。”

    “十天。”李绣娘给了个数,“十天后你来取,再紧就做不出来了。”

    “行,辛苦了。”

    江宛应道爽快,一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出了绣铺,永兴镇的街道罕见的热闹。

    雨停了,愿意出来溜达的人也多了。

    买豆腐的推着板车吆喝,铁铺里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江小花从巷子里蹿了出来,险些撞上江宛的竹篓。

    江宛胳膊一张,护住了身后“嗷嗷”叫唤的江小花,还顺手在最近那个孩子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不许欺负我家小花!”

    孩子“哎哟”一声捂着额头跑远了,边跑边回头朝她做鬼脸。

    江宛拧了拧眉,暗骂了一句,“不懂事”,转身往徐驴头家走去。

    江小花找着了主人,也不叫唤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徐驴头家院门半掩着,江宛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徐叔?”

    没人应答。

    倒是后院的小驴听见动静,“呜哦——呜哦——”地扯着嗓门叫得厉害。

    江小花听见动静,便想去后院找小驴玩,被江宛一把按住,一巴掌扇在了它的脑门上。

    “不许随便进去!”

    江小花挣脱不开,索性敞开了肚皮,任由江宛蹂躏。

    一人一狗正闹着,堂屋里出来个妇人。

    手上还沾着黏糊糊的草屑,估摸着正在给驴拌草料。

    是徐驴头的媳妇,孙良女。

    “宛丫头来了?!”孙良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了出来,“你徐叔一早就出门送客了,要晚间才回来,你找他有事?”

    “给你们送点东西。”江宛站起身子,指了指脚边的竹篓,“这是剥出来的蚕蛹,听绣娘说,喂牲口好,家里没养,就想着给您带过来了。”

    孙良女凑过来看了看,果真是一篓子干蚕蛹,惊喜地拍了拍手,“哎呀!这可真是好东西,我家那两只小母鸡天天在后院里刨食,正好给她们补补。”她拎起竹篓,一脸欣慰,“真是难为你想着我们了。”

    “婶子客气了,您留着我就走了,篓子腾空了再送还给绣娘就好。”江宛说着,转身就要走。

    孙良女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有些重,攥得有些紧。

    江宛诧异地停下脚步,扭头看她,“婶子,是还有什么事吗?”

    孙良女眉心微皱,咽了咽口水,犹豫片刻才开口,“宛丫头,你……你先别急着走,婶子有几句话,也不晓得该不该跟你讲。”

    江宛看她这般为难的模样,大致也晓得即将出口的话不是很中听。

    她微笑着鼓励道:“婶子有话直说就是,跟我还有什么讲不讲的。”

    孙良女拉着她往墙根处站了站,避开了街上的视线后,才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宛丫头,你时常在外奔波,走村窜巷的,跟那些送货的男人打交道,婶子知道你是为了家里,没得选。可镇上有些人……嘴巴碎得很!”

    江宛眉梢微微一松,若是因为这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孙良女说着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前几日,我在巷口碰见了镇边边的刘婆娘,她喊住我东拉西扯半天,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

    孙良女顿了顿,本就皱着的眉头,此刻皱得更紧了,“说你一个年轻‘寡妇’,成天在男人堆里打转,抛头露面的不像话。还说什么……说上回看见你跟老蟒林的那帮汉子搅和在一起,他们进院子里带了好半晌才出来……”

    说到这里,孙良女止住了这个话头,自己先臊红了脸。

    她抿了抿嘴,气呼呼地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我替你骂了她两句,可她那种人你也知道,全镇子就属她嘴长!我倒是不信那些浑话,可架不住她到处拉着人嚷嚷啊。”

    说罢,她一脸纠结地望着江宛,希望江宛能给出一个章程来。

    毕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实在不小,闹大了难免影响外人的感官。

    江宛耐着性子听完,脸上的神色倒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歪了歪嘴角,不屑地冷哼一声,“她眼红呗。”

    “眼……眼红?”孙良女被她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弄得一愣,“眼红什么?”

    这丫头一天跑到晚,披星戴月的奔波,其中的辛苦她是清楚的。

    这有什么好眼红的?

    “刘家在镇子边边呆多少年了,地撬不了二亩,想搬进来又没钱。如今家里就指着那一亩半的薄地和嫁出去的三个闺女接济。挣不了大钱,也挪不了屋。

    她就等着看我们家的笑话呢,现在瞧着我们家越过越好,心里就不痛快了。”

    江宛说着,弯腰把竹篓旁滑出来的一颗蝉蛹捡起来,放回去,“嘴长在她脸上,爱说说去,我又不少块肉,只要不闹到我跟前就是。”

    孙良女听她这般说,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又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话是这么说,可你到底是个……姑娘,名声这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江宛听明白了孙良女话里的意思,这是怕她日后改嫁,闲言碎语太多,找不到好的婆家了。

    “婶子放心,我就守着家里人过,旁人说什么都不重要,我爹娘信我就行。”

    江宛冲她一笑,那笑容干净澄澈、敞亮亮的,没有半点心虚。

    回到自家院子,隐约能听到余氏在后院儿跟开荒的人交代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带着笑。

    周祥贵又出去寻猪了。

    船上那一遭回来后,周祥贵的情绪是愈发高涨,拉着朱屠夫聊了个通宵后,打听到谁家有足称的肥猪后,天不亮就出了门。

    江宛搬了把躺椅,坐在屋檐底下歇息。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了过来,暖融融的,那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紧的脸,都跟着松快了些。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井上那一方瓦蓝天空,听着檐角叽叽喳喳蹦跳的麻雀。什么也不想去想,什么也不想去干……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倒也算安生。

    后山的两座坡开荒开了大半了。

    山坡坐向靠南,日常光照充足,土质说不上多肥,但已经跟镇子的倾脚夫商量好,在半山腰挖了个大坑,专用来沤肥。

    等粪肥沤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就能用了。

    坡上的杂草割下来烧了、树根也刨了、地也翻过一遍。

    如今只等着把土块打碎了,再晾几日,就能浅种一些过冬的青菜,试试土。

    江宛在家歇了几日,养足了精神后,在一个天气不错的日子,扛着锄头上了后山。

    山上的风比镇上大些,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站在坡顶往下望,前来帮工的汉子,个个举着锄头,挥得攒劲。

    地已经翻得差不多了,今天就能收尾,把最后一天的工钱结完,算是彻底结束了。

    黄褐色的泥土翻整得平平的,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往旁边一瞧,紧挨着她家地界的地方,有一片菜地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苗。

    余氏头两日才播种,如今也才堪堪出了两片嫩芽。那菜地显然不是自家的,是隔壁苏寡妇家的。

    江宛上个月请人开荒的时候,特意让短工把界线刨清楚了,把苏寡妇那片菜地旁边属于自家的地一并翻了出来。

    苏寡妇当时没吭声,可第二天余氏再上山一看。

    那女人趁着天黑,又往旁边拓了一截。原来的菜地生生从一分扩到了三分,甚至移栽的菜苗都已经站直了。

    江宛之前是懒得跟她计较,想着等自家地整好了再一并说。

    可苏寡妇显然不这么想。

    思索间,江宛扛着锄头朝下走,远远就听见小禾的声音 。

    小禾这丫头平日总是斯斯文文,说话轻声细语的,可这会儿明显是吃了瘪,声音又急又尖,还带着一丝哭腔。

    “这是我家的地!我嫂子说了界线在这儿!”

    苏寡妇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这孩子怎么不讲理?这地我种了快两年了,怎么就是你家的了?你家的地契上写着这一片都是你的?”

    “界线在那儿!”

    “什么界线不界线的,随便画的道儿而已,红契还没下来呢,我可不认。”

    江宛把锄头往肩上一搁,加快了脚步。

    小禾站在自家地边上,气得脸红脖子红的,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在嚷,“你不认也不行!这就是我家的!”

    苏寡妇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子,挽着裤腿,手里捏着把小铲子。

    站在她那片明显往外扩了一圈的菜地中间,神情闲闲的,跟看热闹似的呶嘴瞧着气急败坏的小禾。

    见江宛来了,她眼皮抬了抬,脸上堆出个笑来。

    “哟,江宛来了。你快来评评理,你家这小姑子非说我占了你的地,我什么时候占了?我这片菜地一直都在这里,当初你家地荒着的时候可没人说不行,这会儿翻了地就要来撵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禾见江宛来了,像见了救星似的跑过来,指着地上一条模糊的土垄,“姐姐你看!我前两天明明用石头垒了界线的,她全给扒了!她把石头都扔到沟里去了!”

    江宛低头看了看。

    果然,原来短工挖的那道界沟被填平了,沟边的几块石头也不见了踪影。

    苏寡妇的菜地整齐地往外延伸了一截,新翻的土还是湿的,胆子大到一直就没停过手。

    小禾气得直跺脚,“我跟她说理说了一早上,她根本不听!”

    江宛斜睨了苏寡妇一眼。

    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锄刃朝往地里一戳,双手交叠搭在锄柄头上,目光平平地扫过苏寡妇那片菜地。

    菜秧子种得齐齐整整、绿油油的,看得出来苏寡妇是费了不少心思照料的,指不定还想着等天冷了,到时候扯个摊子卖把菜,当个进项。

    苏寡妇被她看得有些底气不足,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还硬着,“江宛,之前的事过了就算了,有话好好说。你这刚开出来的荒地,头两年也种不出什么东西来,让我先种着怎么了?我又不白种,等收成了分你一半就是了。”

    江宛忽然笑了。

    她一笑,眉眼弯弯的,酒窝浅浅,看着倒是一团和气。

    “苏婶子,”她说,“你的意思是,你还想种两年?”

    苏寡妇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谁不是……谁不是这样做的?你现在又不种,浪费土地,我先使使又怎么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种?”江宛歪着头看她,讥讽出声,“苏婶子,你种我的地,我不知情,你没打招呼,这已经是不对了。如今我自家要用地,你还扒了我的界石往我地里扩,这就不只是不对了。”

    她说着,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锄刃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刃口磨得锃亮。

    苏寡妇双手叉腰,警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江宛你想干什么?我可跟你讲,你娘跟我可是……”

    江宛没等她说完,抡起锄头就朝着那片菜地砸了下去。

    第一锄下去,锄刃斜切入土,连根带叶把好几棵水灵灵的菜秧铲翻在地。

    第二锄、第三锄,她使力大,下锄又快又准。

    一排排菜苗在她手下东倒西歪,叶子飞起来又落下,碎的碎,断的断,干净的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

    苏寡妇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上来:“你疯了!我的菜!你赔我的菜!”

    小禾赶紧拦住她,半大的孩子劲儿也不大,一把抱住苏寡妇的腰就把她往后拖。

    “是你先占我们家的地!你不占理!”

    江宛对此充耳不闻,锄头起起落落,也就倒杯水喝的工夫,那三分菜地就被她祸霍了个完整。

    江宛这才收了锄,拄着柄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抬起眼来看着苏寡妇,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挑衅和讽刺,“苏婶子,菜我给你留着,你捡回去还能吃两顿。地我要了,往后别往我这边扩了。

    扩一次我铲一次。”

    苏寡妇脸涨得通红,浑身发颤,指着江宛的手指抖得跟什么似的。

    “你……你等着!你等着!我治不了你,总有人能收拾你!”

    她说完也不捡那些烂菜叶子,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跑了。

    一边跑一边回头骂,话听不大清,大约是些“无法无天”“早晚有人管你”之类的。

    小禾站在江宛身边,望着苏寡妇跑远了的背影,又是解气又有些担心。

    扯了扯江宛的袖子:“姐姐,她真去找亲家母了怎么办?”

    江宛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朝自家那片新翻的地里走去,头也不回地说:“找就找去。道理是跟讲道理的人讲的,遇上这种不讲道理的,直接上手干就行了,别墨迹。来,帮我把那几块石头搬回来,把界线重新垒清楚。”

    小禾应了一声,连忙去沟里捡石头……

    看着重新垒好的界石,江宛思绪逐渐飘远。

    想起孙良女说的那些闲话,想起刘家婆娘那张长嘴,又想起刚才苏寡妇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撇。

    爱嚼舌根的,爱占便宜的,都跳出来吧。

    日子紧也好,闲话多也好,她江宛还没怕过谁。

    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插,弯腰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在掌心里碾了碾。

    土是潮的,松的,带着草根的香气。

    冬衣快做好了,船快要开了,地也快要种了,她没有工夫跟这些人耗。

    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去,江宛直起腰来,朝自家铺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炊烟升起,余氏大概正围着灶台做饭。周祥贵还在四处跑需要做腊味的猪,小禾正吭哧吭哧蹲在地上拔草。

    日子急急忙忙地往前跑,闲事早处理早松快,留着绊脚实在心烦。

    她把锄头重新扛好,冲小禾喊了一声:“拔完草过来帮我翻那垄地!过段时间就该移苗了。”

    “来啦——”

    苏寡妇这次大抵是真的被气癫了。

    掀过地后,二日还没到晌午,就带着两个江宛并不想见到的人,出现在了铺子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三枚铜板十两票,余氏发飙 秋天的

    秋天的太阳, 温吞吞地悬在天空,静静照在杂货铺门前晒着的几簸箕菌干和笋干上。

    苏寡妇人未到声先到,那尖利的嗓音像抻长了脖子叫唤的公鸡, 吼得半条街都听到了她的动静,瞬间打破了这份慵懒的宁静。

    “哎哟哟!表姐,你瞅瞅, 这周家的杂货铺子在咱闺女儿手上,多气派!

    诺诺诺!这些吃食表姐你可是得过孝敬?中秋的时候,江宛那丫头可有拎两斤点心回门瞧瞧?”

    余氏正拿掸子, 细细清扫柜台缝隙中的积灰。

    听见动静, 她抬眼往门口一瞧, 脸上那舒心的笑容顿时就僵了。

    她辨得出苏寡妇的声音,更认得苏寡妇身后那个穿着藕色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妇人。

    那是江宛的继母,苏氏。

    旁边那个看着低眉顺眼、面容清秀的姑娘,是跟着苏氏改嫁过来的闺女, 后来也跟着姓了“江”,叫江晴。

    “亲家母来了?快请进, 快请进。”

    余氏到底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她面上不露分毫, 笑意重新堆上眉眼, 热络地将人往铺子里迎。可眼角余光却下意识地往堂屋的方向瞟了一眼,心里一抽一抽的。

    堂屋里, 江宛正在跟李家坳的黄二娘闲谈。

    黄二娘是个爽利的,此刻正拍着大腿和江宛聊得唾沫星子乱飞。

    “东家!你那主意可真不赖!秋收完了, 地闲着也是闲着,我跟村里几家人合计了一下,都觉着种草养兔子划算。

    兔毛能卖, 兔肉能吃,粪还能肥田。今儿就是来问问,你那牧草种子……”

    黄二娘的话没落,江宛端着茶碗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听见了外间那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嗓音,笑意从眼底一寸寸褪得干净。

    “二娘稍坐,我进屋给您拿种子,您先喝着茶。”

    她放下茶碗,抬脚就朝前铺走去。

    刚掀开前铺遮眼的布帘子,迎面与苏氏等人撞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

    苏氏那双细长眸子里顷刻间便蓄满了泪水,眼皮一眨,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裹着面上的厚粉,淌出了两条浅浅的沟壑。

    她一把攥住江宛的衣袖,张着嘴,凄凄艾艾地控诉着江宛的不孝。

    “宛丫头!我的儿啊!你可叫娘好想啊!

    你爹秋闱前就熬坏了身子,亏空得厉害,家里药罐子都熬穿了两个。你妹妹也订了人家,年底就要出门了……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娘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求你的呀!”

    她哭得抑扬顿挫,跟戏台子上唱戏的一样,说一句哭三嗓。

    身后的江晴也跟着歪歪扭扭地跪了下去,细声细气地哀求着,声音软绵绵的。

    “姐姐,你就心疼心疼妹妹吧……家里掏空了家底才把你嫁到这么好的人家,可我……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就哽咽了。

    捂着脸,垂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副委屈不已、好不可怜的样子。

    只是江宛歪着脑袋,细瞅了她好半晌,也没见那捂着脸的指缝中有水渍流出。

    苏寡妇靠在门框边,嗑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瓜子,“咔嚓”一声脆响,凉凉地在旁边添火。

    “可不是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水还得讲个源头呢。宛丫头你如今日子是好过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大家子拖死吧?”

    铺子里原本有两三个来买酱的村妇,此刻都停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扎过来,脸上还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就连路过的乡邻也被这动静吸引过来,一个个扒在门口,双眼放光,竖着耳朵,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薄凉。

    余氏的脸沉了沉。

    她刚想上前圆场,就被苏寡妇一把拉住了胳膊,“她婆婆,人家自家的家务事,让她们娘儿俩自己说,你去掺和什么?”

    江宛被苏氏攥住衣摆,扯得肩头往下垮,不耐烦地拽起衣角甩了甩,却根本就甩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把积攒的怨气被点燃,此刻正一簇一簇地往上拱。

    她本不想搭理这帮人的。

    这铺子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容身之处,她不愿把腌臜事摆在杂货铺。

    可苏氏却哭得越发刺耳,见江宛不愿搭理她,竟愈发来劲,又开始数落起江宛的不是来。

    “打小你爹就疼你,嚼干的吃香的向来都是带着你的。你爹这回秋闱回来,人又瘦了一大圈,连睡觉都睡不安稳,梦里都喊着你的名字……你哪怕掏出三五两银子,也算全了孝道啊……”

    “孝道?”江宛冷笑一声。

    猛地扯出被苏氏攥住的衣摆,力道大得苏氏踉跄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人却愣住了。

    江宛没管她。

    抬手,理了理被苏氏扯乱的衣裳,动作异常从容,似从未将苏氏的话听进耳里一般。

    如此不按常理的做派,令整个铺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苏寡妇嗑瓜子的嘴都停了下来。

    而后,她抽过一张独凳,稳稳坐在上头,微微昂首,鄙夷的眼神从面前做戏的三人身上一一划过。

    “当时你们将我许给周家做冲喜媳妇的时候,可是收了周家二十多两银子的聘礼。”

    江宛竖起两指,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朗声道:“二十两啊,够一个庄户人家过三年了。可我出门那天,陪嫁就一个红木箱子,里面的两床被子都是用陈棉花絮的,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出嫁当日,连个送亲的帮子都没有,我有多寒酸,整个永兴镇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事不假吧?”

    围观乡邻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铺内铺外顿时响起窃窃私语,众人眼神齐齐转向苏氏,抬着手,毫不客气地对着她指指点点。

    二十两的聘礼,就是娶一个县城出来的姑娘都绰绰有余了!

    陪嫁居然还这么寒酸,这江家亏得还是读书人家呢,简直是招人笑话。

    江宛顿了顿,微眯着眼睑,眼神跟刀子一样剜过苏氏骤然发白的脸,步步紧逼。

    “那二十两银子,给谁花了?真全部拿去供我爹读书了?

    江家家底也不薄吧?我爹在荣县当教书先生这些年,束脩也没少收吧?

    需不需要我当着大伙的面,把这账好好理一理?”

    苏氏颤抖着嘴唇,眼泪忘了流,只一个劲儿的“哼哼”,半晌才挤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你到底还是怨上我了……

    这继母难当,我晓得我嫁过来时你已经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听多了旁人嚼舌根,心里难免有气。

    可周家,难道不是一户好人家?娘是真心为你好的,如若不然,也不会给你寻一户良善人家。

    你嫁过来这么久,这日子不是过得挺顺遂的吗?”

    “为我好?”江宛挑了挑眉,嘴角笑意更深,“既然是好事,那我和江晴年岁一般,这样的好事,你怎的不舍得让你自己的闺女嫁过来?”

    跪在地上的江晴地诧异地抬起了头。

    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欣喜。

    江宛淡淡瞥了她一眼。

    起身,她走向柜台,从抽屉里摸出三枚铜钱,“当啷”几声响后,铜板咕噜噜地滚到了苏氏脚前。

    “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但讨口子就要有讨口子的样子。”江宛声音冷冷的。

    “这三文钱,拿去买碗茶喝吧,省得哭得口干舌燥。还有,那二十两足够江家养我出门了,我现在是周家媳,能使的,就三文。

    多的,一文都没有。”

    苏寡妇手里的瓜子“哗啦”掉了一地,大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

    她缓缓扭头,看向苏氏,讷讷道:“表、表姐,你、你不是说……”

    表姐跟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可说给江宛的陪嫁不少,聘礼的一多半还塞了箱底。体体面面的,怎么到江宛嘴里,又好像一文钱没回一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铺子里的几个村妇交换着眼神,有人忍不住“嘶”地倒抽了口凉气。

    看向苏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鄙夷。

    余氏站在柜台后,望着自家媳妇挺得笔直的脊背,默默把刚倒好的热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揽过江宛的肩膀,把江宛往身后一带。

    “亲家母啊。”余氏扯出个笑脸来,“宛丫头嫁过来这么久了,你们也不说过来看看姑娘过得好不好。孩子心里哪能没气,我们都这么大把岁数的人了,就让着点吧。”

    苏氏死死攥着掌心的帕子,脸上的表情依旧凄楚,“这秋闱前后本就忙碌,家中事多,我也念这孩子念得紧啊。这不,她爹秋闱回来,我就赶来接她了嘛?”

    她说着,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跪坐在地上的江晴,挤出一抹苦笑。

    “闺女儿别怕,既然你姐姐说那嫁妆箱子里只有两床破棉絮,那便是吧。娘再给你想想办法,总归你现在改姓跟你爹姓‘江’了,让着点你姐姐也是应该的。”

    “嚯——”

    人群中骤然传出一阵骚动,众人看江宛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怜悯瞬间又转变成了狐疑。

    那嫁妆箱子可不小,他们亲眼见着的。

    没有送亲队伍确实寒酸了些,但这么好的嫁妆箱子,里头怎么可能只装着两床破棉絮呢?

    指不定还藏了什么好东西,毕竟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姑娘,江秀才一个秀才,是断不可能做出这种苛责女儿的事情。

    这箱子里头,到底陪嫁了什么,还真不是江宛一个人张口就能说清楚的。

    听到苏氏如此颠倒黑白,信口胡诌的谎话,江宛也怔了一瞬。

    她从未见过厚颜无耻之人!

    风头顿转。

    苏寡妇见得势,手中瓜子往兜里一揣,立马嚷嚷开了。

    “江宛,你做人可不要太没良心!我表姐之前可跟我说过,你那箱底可给你塞了不少银子压箱底的,这事儿你爹都是见着的!你可不能自己吞了银子,转头就不认账啊!”

    余氏急急上前开口辩驳,“宛丫头嫁过来的时候,是我替她整理的家当,里里外外我都翻看过,可没见着什么……”

    “亲家母。”苏氏吸了吸鼻子,话中带着以退为进的哀怨,“这事不提也罢,就这么过了吧。我能理解的,毕竟不是亲生的……”

    江宛眉头一蹙,“过?”

    她嗤笑一声,“过不了一点!”

    江宛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余氏,开口毫不留情,“娘你别跟她讲这么多,没用,直接报官吧。”

    “报、报官?!”苏氏身体一紧,不自觉加快了语速,“家丑不可外扬,你爹好歹也是秀才。这事我们关起门来好好聊聊,聊开了就好了,报官倒是不至于、不至于……”

    “至于。”江宛压着眉,一双黝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苏氏。

    直盯着苏氏微微别过头后,才缓缓开口,“我说箱子里两床破棉絮,你说给了压箱底。既然给了压箱底,不如直接当着监镇的面,明明白白地摊开了讲,到底压的是什么箱底?”

    苏氏眨了眨眼,飞快吐出几个字,“十两银票。”

    江宛偏过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再说一遍。”

    “我说是十两银票!”苏氏似豁出去般,拉起地上的江晴,梗着脖子拔高了音量,“聘礼是二十四两银子不假,可这其中的一半,我都是给你塞进去了的。

    不然,就周家当时那副光景,没有那十两银子托底,怎能好得这么快?你要是把银子全贴补了婆家,你说就是,娘又不会怪你的。”

    站起来的江晴也怯怯地望了余氏一眼,细声细气地跟着开了口,“大姐姐……回门那天,你病了,你婆婆还托人带了回门礼,要是没压箱底,她怎会这么好心……”

    母女俩一唱一和,说得有鼻子有眼,倒真像那么回事。

    连余氏都有些怀疑了,忍不住看了江宛一眼。

    是不是宛丫头真的收了回礼,不然怎的把家撑起来的?

    江宛被这一通话气得气血上涌,怒极反笑,“行,十两银票是吧,还有吗?”

    苏氏抬起下巴,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看着她。

    眼泪收了,语气也硬气了不少。

    “该多少,是多少,我这个做母亲的,干不出这种打胡乱说的事。

    娘也不要你十两,五两就成,五两带回家给你爹治病,也当是还娘一个清白。”

    “行!”江宛爽快点头,一把拉过苏氏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拖去。

    “既然你一口咬定是十两银票,那就找官府好好查查,那银票是哪家钱庄的?票面是新是旧?票号多少?这些都是能查出来的,要是对不上号,诬告人者可是要砍头的大罪!”

    一看江宛是来真的了,甚至不顾亲爹脸面。

    苏氏顿时就慌了。

    她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十两银票”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自己拽下戏台了?

    平日里哄哄村子里的人,她们都是信的啊?怎么到了镇上,反倒不管用了?

    她也就是逞个嘴花花的能力,哪敢真的上公堂上对簿?

    忙扯着嗓子尖声喊道。

    “不去!我不去镇衙!表妹、晴晴你们过来啊!”

    “娘!江宛,你松开我娘!”

    “汪汪汪……”

    苏氏那张擦了脂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了下去。

    她双脚死死抵在门槛,半个身子都被江宛拽出了铺子,却依旧死死坚持,拼了命地不愿出去。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轻轻的“哧”了一声,纷纷让出了道,好让江宛顺利将人拽出去。

    事情发展到现在,明眼人都清楚了。

    十两银票,如此大的面额,没人敢造假,外间流传也都是记录在册的。

    村里人恐怕连见过的东西,苏氏就敢随口乱编,那她嘴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苏氏见挣脱不开江宛的钳制,又生怕被江宛拖去了镇衙,索性破罐子破摔,张牙舞爪地就朝江宛的脸上挠去。

    指尖擦过江宛的脸,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红痕。

    余氏见状,扑上前去,死死将江宛的脑袋护进怀里。

    “江苏氏!你再敢动我女儿一下试试!”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叫骂声,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苏氏和苏寡妇团团围住。

    大家都是一个镇子的,看热闹可以,真动起手来,那必然是帮着一个镇子的。

    苏寡妇斜挂的瓜子袋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瓜子撒了一地,她人却浑然不觉。

    只顾着拿胳膊肘使劲捅身边的表姐,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

    “表姐!你不是说你回了一半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苏氏被她捅得晃了两晃,那副楚楚可怜的伪装终于碎了一地。

    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下窘迫、慌乱和被当众撕破谎言的羞恼。

    她的嘴唇哆嗦个不停,像是想辩解什么,可下意识抗拒的行为,让之前的一切谎言都碎成了渣。

    此时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

    江晴低着头,瑟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江宛抹了把脸,看掌心没见血,便踱着步子,走到苏氏面前。

    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站定。

    她比苏氏高了小半个头,此刻微微昂着下巴,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氏,那气势压得苏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还要编吗?“江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回礼的银票,还有什么?继续编。“

    苏氏翻了个白眼,现在倒是学会了闭嘴。

    江宛转过头,淡淡扫了一眼红着眼睛的江晴,“我娘托人带回礼节,那是因为她知晓礼数,为人善良。是给江家留了脸的好事,不是给你一个小辈踩她的理由。“

    江晴身体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弱的呜咽,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可这次,再也激不起旁人的半分怜惜了。

    围观的人看着她的目光里,已经换上了赤裸裸的讥讽。

    “我……我不知道……“江晴终于哭出了声,这回是真的哭了,声音里满是惊慌和无措,“是娘让我这么说的……她说只要我帮腔,拿了银子回头就给我添一套新嫁衣……“

    “江晴!“苏氏猛地回头,“你在胡说什么?!“

    可已经来不及了。

    江晴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里,溅起的泥点子糊了苏氏一身。

    围观的人群里霎时间就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沸水一样咕嘟咕嘟地翻涌起来。

    有人啧啧摇头,有人撸起袖子忍不住啐了一口,还有人抱着胳膊冷笑。

    苏氏母女的名声,这回算是彻底崩坏了。

    苏寡妇此刻也彻底慌了神,她的目光在自家表姐和江宛之间来回跳了几跳,突然一把松开了扶着苏氏的手,往后大跳两步。

    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撇清模样。

    “哎哟,表姐,这事儿我可不知道啊!我、我就是个牵线做媒的,那聘礼银子和嫁妆的事我可一概不晓得!你可别把我扯进去!“

    “你——“

    苏氏回头瞪着她,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你收了我二两银子的媒钱!这会儿倒说跟你没关系了!“

    “那、那是跑腿费!“苏寡妇尖着嗓子反驳道:“再说了,谁家做媒不拿个跑腿钱!你可别血口喷人!“

    两个女人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全然忘了方才还在合伙唱戏的嘴脸。

    江晴哭得抽抽噎噎的,看没人再搭理她了,抱着胳膊畏畏缩缩地走到江宛跟前。

    “大姐姐,我错了,你救救我!这回回去,娘会打死我的,你能不能留我在你家,我以后保管不跟你犟嘴,你说什么是什么……”

    江宛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决绝地摇了摇头。

    她不喜欢江晴,却也清楚错不在她。

    江晴的日子,并不比她好过。

    甚至,苏氏对江晴下手更狠。

    不用顾忌外人的眼光,有时候为了体现自己“慈母”,还特意苛待江晴以衬托自己对江宛的好。

    往事不可追忆,追忆也全是烂事。

    江宛靠在柜台边上,双臂环胸,看着面前这出狗咬狗的闹剧,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是想笑的,可嘴角扯了扯,却只扯出一抹淡淡的倦怠。

    她早知道,苏氏这种人,说一千道一万,到头来最在乎的还是那点银钱。

    什么父女情分、什么孝道伦理,不过是她拿来敲竹杠的幌子罢了。

    余氏在旁边看着,心疼浮在了脸上。

    她忍不住拉了拉江宛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宛丫头,差不多了吧?让她们在这儿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江宛回过神,拍了拍余氏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然后,她重新走上前去,在那两个还在互相推诿的女人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行了。你们要吵,出去吵,别脏了我的铺子。“

    “不行!”

    苏氏黑着脸,恶狠狠地剜了江宛一眼,“你要不愿意给银子,明儿我就把你爹搬来!你是他亲女,无论如何你都是要尽孝的!”

    似乎觉得气势不够,她挺起胸脯朝江宛身前一顶,“就是告去镇衙!你这个做女儿的也是要尽孝的!律法就是这么写的!”

    江宛闻言,恨得牙齿咬得是嘎吱作响!

    本是她拿捏苏氏的律法,反过头来却被苏氏使上了。

    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憋屈!

    实在是憋屈!

    余氏见状,脑子瞬间清明。

    她晓得眼下宛丫头说什么、做什么,都容易落下话柄,只有她这个做“婆婆”的出面,才能摆平这一切。

    索性抓起门后靠着的扫帚,高高扬起,大力地朝苏氏身上抽去。

    “你这恶毒的继母侵吞我媳妇儿嫁妆,还不伺候丈夫,打死你都不为过!

    亲家公要是没了,定是遭了你这婆娘的毒手!你敢把亲家公搬来,我就敢把亲家公拖去镇衙!

    把你们整个江家一起告了,大不了一起坐牢……”

    余氏下了狠力气,“啪啪啪”一扫帚、一扫帚地抽得苏氏“哎哟”连天。

    周围人也不拦,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不时还出口指挥两句。

    “嫂子,抽她大嘴巴子!张口就胡说八道,活该被人打!”

    “要我说,就该抽花她的脸,这么大把年纪,还跟小姑娘似的擦脂抹粉,呸!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众说纷纭间,苏氏被打得顾头不顾腚,一把拽过江晴,往身前一挡,动作粗鲁得全然没了方才那副慈母模样

    “别打了!我走!我这就走!“苏氏扯着嗓子吼道,泄愤般一巴掌狠狠拍在江晴背上,“走啊!还愣着干什么?!丢人现眼的东西!”

    江晴被她拍得一个趔趄,泪珠子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再哭出声了,只低着头,像一只被拴着绳的鸡仔,乖乖跟在苏氏身后。

    苏寡妇见状,也赶紧从地上捡起瓜子袋,拍了拍灰,嘴里嘟囔着“这事儿跟我可没关系“,脚底抹油似的紧跟着溜了出去。

    三人灰溜溜地挤出铺子门口,背影狼狈得像丧家之犬。

    可走出去没几步,苏氏忽然又顿住了脚,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股残余的不甘和怨毒,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

    江宛站在门槛里,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被挑起的怒火,和想要迎战的决心。

    余氏看苏氏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举着扫帚猛地往前大跨一步,高声恐吓道:“你再瞪我家媳妇,我还打你!”

    苏氏狠狠地抹了把脸,转过身,拽着江晴,脚步飞快地钻进了苏寡妇家。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

    不知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叫好声、哄笑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上来,那几个来买酱的村妇此刻都笑呵呵地凑到柜台前,七嘴八舌地开了腔。

    “余嫂子,你可真行!那妇人我一看就觉得不顺眼,现在舒坦了!“

    “就是就是!那二十两聘礼的事我以前就听说过,今天可算知道真相了!这帮人可真不要脸!“

    “哎哟,我说祁山他娘,你们婆媳俩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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