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麝香,事已定 “你要
“你要走了?”
叶寻香闻言, 指尖一颤,急急放下手中小钵,“再多待几日可好?这雨水绵绵, 前两日听说那水道上翻了好几艘大船,吓人得紧。好妹妹,你再歇歇?”
钵中石臼差点掉地, 她却恍若未觉。
江宛垂下眼帘,扯平了嘴角。
她自然也是万分舍不得叶寻香的。
在孟家借宿的这十来天里,别的不提, 但是每日晨起洗漱更衣, 叶寻香总会拉着她细细涂脸、抹发油。
就连她换下的衣裳, 也是被叶寻香拿暖炉熏得暖香四溢后,才会叠好放在她枕边。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让江宛这个习惯了奔波和将就的人,体验到了难以忘怀的安稳。
可叨扰的日子已经够久了。
她终究是个外人, 实在不能再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叶寻香的照顾。
江宛拉过叶寻香的手,轻拍两下, 温声道:“叶姐姐,水路不好走, 我便改走山路。家中事宜繁多, 实在不能耽搁太久。你要是也舍不得我,我便经常同你来信, 这样也不会浅了我们的姐妹情分。”
叶寻香紧抿着唇。
她还想继续挽留,待看清江宛眼底的决绝后, 最终还是默默地垂下了头,断了劝诫的念头。
雨后空气潮湿而黏腻,总是容易让人感到胸口堵得慌。
江宛陪着叶寻香在檐下静坐了半晌, 直到雨声渐歇,她才站起身子,折返回了夫妻俩为她准备的客房。
再出来时,江宛手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油纸袋,和一个白瓷小罐。
失落还沉淀在叶寻香的脸上,她强扯起一抹温婉的笑。目光落在江宛手中的物件上,打趣道:“这是要走了,留给姐姐的念想?”
江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她抽过一张小凳,将手上东西放在上面。
弯起眉眼,故作轻快地问道:“姐姐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叶寻香斜斜地嗔了她一眼,素手朝那油纸包一指,“我猜呀,这个大点的袋里,莫不是装的珍珠?”
意料之中的答案,江宛还是捧场地拍了拍手,“果然是瞒不过姐姐!”
她看向叶寻香膝上的小钵,“我看姐姐这几日都在碾珍珠粉,想着应该也是需要这样的。”
叶寻香将小钵搁在小凳上,轻叹了一声,“本是想抓紧时间,给你调款香粉出来的。用米粉总觉得差了点底蕴,才想着用珍珠粉的。没想到,还是来不及……”
她交叠的双手覆在膝上,掌心因连日碾磨已经有小水泡破溃。
江宛心下一惊,这才发现,叶寻香为了给她调香,竟是连手掌都磨破了。
“姐姐这是……特意给我做的?”
她颇为意外的抬起头。
叶寻香人好,江宛是知道的。可说到底,她和叶寻香也不过是半道相识的过路人。
她不值得叶寻香如此做,也不值当她如此做!
叶寻香伸出手指,不舍地在她眉心轻点一下,眼波流转间,尽是对自家姊妹的宠溺。
“当然!唤作旁的人,用米粉足够了。唯独给你,才舍得用这些。”
她嘴角笑意渐浅,可眉尾的红晕更甚之前。
江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
这样纯粹而真挚的感情,她只在小禾眼中看到过。
默了瞬息,她将桌上油纸包递了过去,“姐姐打开看看,喜欢的话,往后我再帮你寻。”
叶寻香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东西贵重,我不能收,有这份心意,姐姐就很开心了。”
看她不收,江宛也不着急。
转手把另一白瓷小罐递了过去,“姐姐再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叶寻香接过罐子,指腹滑过小瓷罐的瞬间,一缕淡淡异香飘起。
她眉心一拧,凝神轻嗅。
下一秒,叶寻香的瞳孔倏地睁大。
“这、这、这……”她颊上飞起两朵红晕,激动得舌头都在打结。
江宛微微颔首,冲她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姐姐打开看看?”
叶寻香依言打开瓶盖,入眼是一抹内敛到极致的暗红。
“麝香!?”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江宛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这、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麝香难寻,绝非虚言!
可眼前这小小的瓷罐里头,起码装了足足五字之多!
这等稀罕物,非权贵世家或大号水粉铺子,旁人未必能轻易得着。
就是在兴盛时期的孟家,她想要得到三字的麝香,也得提前去药堂排好久的队。
叶寻香眼睫剧烈颤动着,握着小瓷罐的手也在缓缓用力。
江宛……
江宛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商户坐庄人家,到底是如何得来麝香的?
屋檐下,雨帘似乎又密集了起来。
江宛迎着叶寻香那满是惊诧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
“这些东西,姐姐只管收着就好。”她微微侧过身子,凑近了些,语气不容置疑,“就像我之前收姐姐的膏粉那样。”
她这话,听着像是安抚,实则字字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提点叶寻香。
她江宛能给的,远不止眼前这些。
这里不是她盘踞的永兴镇,也不是卧虎藏龙的渝州府深水区。
可即便如此,像这般矜贵难寻的极品麝香,她依旧能轻而易举地搞到手。
其中手段与通天门路,足够让叶寻香在心底重新掂量。
为了一个久未得到援手的娘家,抛弃坦途明路,是否真的值得?
叶寻香紧握着瓷罐的掌心已经渗出了薄汗。
她眉头紧锁,目光在掌中莹润瓷罐与江宛那种恬静淡然的面容间来回游移。
这五字的麝香,若是用在她手里,足以调制出数十瓶极品香膏了。
做她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好料难寻。
世间万物皆有价码,可这麝香,却是有钱都未必能买到的稀罕物。
雨丝随风,斜斜密密地飘进檐下。
沉寂许久的叶寻香恍然惊醒,护住手中麝香,猛地往后撤了一步。
“江宛。”叶寻香沉声唤道,嗓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江宛这才收回欣赏雨景的目光,静静落回她身上。
“你说……去渝州的话……你愿意同我一起……开一家香铺……”
短短一句话,叶寻香说得很是艰难。
放弃投奔血脉相连的娘家,从而去选择一个从未涉足、毫无根基的陌生府城。
对叶寻香这种在家从父、嫁人从夫的传统女子而言,是需要推翻她往前二十多年来所恪守的所有教条。
去走一条,她或许想过,但从未见过,更不曾踏足过的道路。
其中艰难,难以言喻。
江宛凝视着她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掌柜你做,铺子你主事,我只抽取适当利润。不过……”
话锋陡然一转,江宛加重语气,脸上更是带上了叶寻香从未见过的郑重神色。
“若是铺子亏损,那你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饶是她再是欣赏叶寻香的手艺,也断然不会同意将盈亏尽数贴在自己身上。
叶寻香抿了抿变得有些苍白的嘴唇,“其实,我和安堂也商量过。”
她抬起头,看向连绵雨雾。似叹息般,声音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渝州府对我们夫妻而言,确实是一个宝地。安堂想重振旗鼓,再开一家南北商行,渝州府和金陵是最好的选择。”
话落,她转头看向江宛,扯动僵硬的唇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我跟安堂成亲八载,育有两子,皆没留住。这些年,若不是安堂护着我,我恐怕早已被休弃,落得个凄凉下场。娘家已经知晓,并因此多年未曾与我联系。”
江宛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麝香上,刚准备开口,叶寻香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她。
“我知晓,你想说许是麝香原由,但事实并非如此。”叶寻香举起手中瓷罐,眼底压抑多年的狂热,在此刻尽数迸发,“早年我也以为是这个原因,因此放弃调香,苦口良药一日不歇地往肚子里灌。
天意就是如此,不愿赐我一儿半女。可江宛,你知道吗?当大夫确定我无法生育后,我竟觉浑身轻松。”
她定定地看着江宛,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溢出眼尾,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叶寻香抬起手,轻轻拂过脸颊,拭去泪痕的那一瞬,她突地笑了。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安心调制我的香膏了……”
这句话听着很轻、很轻。
承载了一个女子半辈子的规训,就这么汇聚成了那一滴坠落在地,寻不到踪迹的眼泪。
雨幕中,院外闪过蓑衣一角。
江宛轻阖眉目,别过了头。
世俗对女子的教条,太重。
抽在身上,太疼、太痛。
叶寻香是幸运的,至少孟安堂愿意站在她这边。
但她也是不幸的,饶是回娘家,她这八载未诞下一子的身子,只会连累娘家未出阁的女子,得不了娘家的一个正眼。
可她……第一想法,居然还是回娘家。
江宛始终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看着她,陪着她。
有些路,旁人替她走不得,只能由她自己一步一步踏过去。
“你且放心。”叶寻香微挑起下巴,看着江宛,声音轻柔却坚定,“等安堂把家中事宜安置妥当,我一定会去渝州寻你。”
“我会在渝州,把铺子安顿好,你来,就开。”江宛亦是微抬起下巴。
叶寻香深吸口气,将手中那罐麝香妥帖收入怀中。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底最后的一丝犹豫,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江宛由衷地笑了。
知道大局已定,孟安堂也从门外走来。
他站在雨幕中,与叶寻香隔雨相望。
迟迟良久,夫妻俩都没说话。
江宛起身,开口打破了此时的缄默,“孟大哥,可是驿站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最快的一家官驿,晚间有车马队路过益阳,明日天亮雨停就可出行。”
次日天亮。
江宛收好箱笼和包袱,带着叶寻香赠与的香膏和孟安堂交付的“安家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这座困了叶寻香八载的宅院。
作者有话说:
“字”重量单位,五字=5g。
第92章 川盐湖茶,梅山蛮 天光尚
天光尚未彻底放亮, 益阳城里的梆子声才歇了不久,江宛就已经站在了牙行的院子里。
院子里,二十余人的货队正忙作一团。
骡马的鼻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了白雾, 口唇慢悠悠地反刍着未消化的草料。
脖颈上的铜铃“叮铃”作响,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运货队伍压低了嗓门吆喝,捆绑、查轭、码货……
动作熟练, 紧而不乱。
接下来的道路,江宛虽未亲身走过,却早已在孟安堂嘴里听过无数遍了。
自益阳启程, 向西走, 便踏入了荆州南路至夔州路的古茶马道。
道路蜿蜒曲折, 贴着山脊与深谷游走,似盘踞在群山峻岭间的苍龙,透着股野性与苍凉。
出川的盐巴白净如雪,出湖的茶砖黑沉似铁。
这条道上南来北往, 铜铃与蹄声从未断过,是百年来未曾干涸过的商脉。
江宛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 落在最末尾的那辆骡车上。
那是昨日孟安堂替她包下的带棚车。
车不大,却仅此一辆。
顶棚以竹篾编成的, 外头蒙了一层厚油布, 两侧各开了一扇小窗。
跟车的车夫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此时正在往车辕上绑草料袋子。
嘴里衔着一截麻绳, 手脚麻利得很。
旁人都喊他“刘骡头”,专跟官府货队走长线的, 拉着客人在益阳与施州间往返。
江宛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递出昨日孟安堂交给她的木牌。
刘骡头接过, 眯着眼睛瞧了瞧,咧嘴一笑,“江娘子是吧?上车吧,马上走了。”
江宛点点头,在刘骡头的帮助下,弯腰钻进了车棚。
棚里铺了一层干稻草,又垫了块旧麻布,条件虽然简陋,倒也还算干净。
她把箱笼和包袱放在跟前,靠窗坐着,只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瞧。
除了货队外,她前头还跟着六架同样拉客的骡车。
有的带了顶,有的只垫了薄薄一层苇席。
像江宛屁股底下这种篷车,在这一行里,已经算得上是顶好的“豪华版”了。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百里地八十文钱,比走水路要贵出好几倍。
走水路本是溯江而上,经洞庭入长江,再转渝州。
顺风时倒是快,但最近秋雨频起,水势不稳。
江上船帮传回的消息,没一句让人心安的。
江宛几乎没做考量,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陆路。
一来为求安稳,她不会浮水,经不起水患折腾。
二来,她头一回出川走商,心底那点不甘寂寞的念头蠢蠢欲动。
沿途的每一群寨落、每一个集镇,都藏着她想弄明白的买卖。
也想摸摸夔州道上的盐价起伏,想听听那些乡谈与传闻。
这可比坐在船上吹那湿冷冷的江风要有滋味多了。
“走了!”
打头的衙役长喝一声。
骡车猛地晃了一下,车队缓缓蠕动起来。
车轮滚滚,碾过嵌紧了黄泥的青石板路,发出紧凑而沉闷的声响。
从益阳府出发,沿官道一路向西。
连绵丘陵高低起伏,渠水在中流淌。
货队走得不算快。
最前头是一匹领头的枣红马,马背上的衙役高举府衙旗帜,震慑着周遭宵小。
有樵夫驻足张望,瞧见那黑底白字的旗帜后,便低了头,继续干活。
旗帜后跟着的驮货骡队,再往后,是江宛等游人的骡车。
最后头,还跟着一群出了城便跟上来的脚夫,约莫十来个,赤膊挑担,步子迈得是又快又碎。
整个队伍蔓延出去近两里地,井然有序,不赶不落的,像一只缓慢爬行的千足虫。
刘骡头是个健谈的。
起初他走在最前头的敞篷车旁,跟车上的一个酒商谈话。
从酒价谈到粮价,嗓门敞亮,笑声隔着几架车都听得清楚。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一路聊下来,自然而然地就到了江宛的车前。
侧着头朝里喊:“江娘子头一回走这条路啊?”
江宛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回道:“头一回,劳您多指点了。”
“指点不敢当。”刘骡头朝前方努了努嘴,“不过您过两日可得多瞧瞧,过了益阳界,进了梅山,那才叫好看呐。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崖壁上挂着的藤子能有手腕粗,鸟叫得像人说话似的。”
“梅山?”江宛又往外抻了抻脖子,来了几分兴趣。
“梅山蛮的地界。”刘骡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山高林子多,里头的人不会讲官话。早些年,外地客商要没我们带着,十有三四会载在里头。
不过早些年间,朝廷开了梅山,设了新化、安化两县,派驻了巡检司,路上倒还算太平。
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动官府的货队。”
“那我们会在梅山落脚吗?”江宛好奇地追问。
“会,估摸着走个四五天,能到梅山脚脚的一个小镇子。”刘骡头继续道:“没正经名字,我们都喊它‘上河驿’,那里就有官府设立歇脚的驿站,砖瓦整齐,舒服得很。”
江宛了然地点了点头,将“上河驿”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如此接连不断地晃悠了四日,白日赶路,晚间驿站歇息。
坠在后头的脚夫换了一批又一批,货队的骡子也越走越轻松。
渐渐的,江宛发现,路边的景象变了样。
常见的杨柳变成了松杉,树干粗壮挺拔,枝丫横斜舒展。
丘陵寸寸拔高,山势愈发险峻。
半山腰上,还能看到一层层的梯田。
窄窄的田埂顺着山势,护住那为数不多的一滩清水。
田里有人影在劳作,远远的看不清面目。
“那就是畲田。”刘骡头往嘴里灌了一口水,抹了把嘴,“梅山人种的。除了这些田,旁边那黑黢黢的土地看着没?”
他举起鞭子,朝山腰遥遥一指。
江宛顺势看去,待看清后,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只见那片翠绿的山体上,竟斑斑驳驳地流露出大片焦黑的土地。
一块一块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块上好的锦缎被人烧出了窟窿。
丑得扎眼。
“这是……烧山了?”江宛脱口而出。
“可不是嘛。”刘骡头瘪瘪嘴,语气里带着些嫌弃,“梅山人多不讲究精耕细作。他们就信烧一片山,种一季粮,来年再换一片地烧。省力气,也败家。”
“官府不管的吗?”江宛扭头,诧异地看向他。
且不说山地属于府衙,并非私产。
退一万步讲。
万一山火不受控制,蔓延出去,满山古木、沿途村落,都要遭殃。
刘骡头冷哼一声,“谁敢管他们啊?那可是蛮子。
朝廷设了县,也派了官。可衙门大力的差役谁敢进山跟他们讲王法啊?
只要他们不劫道、不杀官。烧几片山而已,上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江宛闻言,默默闭紧了嘴巴,心里对梅山有了大致的防备。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树林向两旁退去,露出一片河谷。
一条小河从山间蜿蜒探出,水清见底,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河对岸,挨着山脚,挤着密密麻麻的一片房屋。
那就是她们今晚的歇脚地——上河驿。
梅山,这名字听着雅致,实则就一片原始山脉。
山势苍茫,古木参天,终日笼罩着散不掉的薄雾。
远远的看,确实有几分水墨山水的意思。
可凑近了,泥土的腥、草木的涩、粪便的膻臭,各种味道混在山风刮上来,瞬间就能让人清醒,这不是清净山林,而是一个暗藏危险的山间犄角。
落脚的小镇不大,房舍也多是就地取材,用鹅卵石掺着黄泥和杂草筑墙,黑瓦覆顶。
这里的妇人,不像益阳府的那般温婉柔美,也不似渝州府的那般灵动利落。
她们头上缠着白布帕子,衬得面色黝黑而健康。
身上穿着颇具地方特色的斑斓衣裳,像是把漫山野花全部扯下来缝上一样。
有的背着背篓沿街叫卖,背篓里堆着各类菌子、山货,和死的梆硬的野鸡野兔。
有的守着挑子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溅到路人身上,也浑不在意。
镇上的男人们更是豪放。
赤着古铜色的胳膊,露出结实的腱子肉,蹲在自家屋檐底下。
用粗糙的大手编织竹器、修理骡马铁蹄……
时不时爆出一阵爽朗而粗犷的笑声,震得人耳膜疼。
可若是细心观察。
便会发现,这些人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坦荡。
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笑就大声的笑,骂就酣畅淋漓地骂。饿了大口嚼吃食,渴了捧起溪水就往嘴里灌。
这份对生活的从容,对自然的亲昵,是孕育他们的这片土地赋予他们的。
旁人学不来,也用不着学……
在这里,朝廷的茶、盐引子形同废纸,对他们毫无束缚。
梅山人只管卖,从哪儿来的?销去哪儿?
别问。
你若揪着不放,他们就是两只耳朵一耷拉,露出一副憨厚而茫然的笑,翻来覆去就说自己“听不懂”。
更别想逮住他们,进了山的梅山人,比塘里的泥鳅还难抓。任你喊破喉咙,头都不带回的。
江宛从街头,逛到街尾。
看多了洁白细腻的井盐,也见惯了压成黑色茶砖的湖茶。
除了这两样硬通货外,再多的就是各种山货和扎实的土布了。
瞅准想要的东西,江宛按原路折返,走进了一家挂着“梅山货行”的铺子。
守铺子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婆。
她正拎着一把长嘴铜壶,往粗陶碗里注水。
滚水冲进碗中,茶叶翻滚,瞬间渗出琥珀色的浓郁茶汤。
江宛咂巴了几下干涸的嘴巴。
若在这山间清冷的凉意中,配上一碗浓郁重口的茶汤,怕是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舒爽了。
“姑娘,尝尝?”老阿婆抬起头,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里透着精明与慈祥。
江宛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寻常商户间的寒暄与试探,绕过木椅后静静落座。
老阿婆递过一碗茶汤后,嘴里便开始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掺了大半当地方言的官话,江宛听不太懂,连蒙带猜的,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她这是在介绍茶叶。
据老阿婆说,面前的茶叶,便是湖茶。
不同于江南绿茶的清雅,湖茶的叶片会更为阔大粗厚,色泽乌润。
用松柴慢慢焙过,因而带着一股独特的烟熏火燎气息。
江宛端起茶碗,送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浓苦,入口便激得人一激灵。
回甘甚少,更多的是绵长不绝的涩。
这味道属实算不上好,更适合喜欢口重的平民。
贩夫走卒们在山道上走乏了,呷上一口,定能精神百倍!
价不贵的话,倒是可以铺在铺子里试试。
“阿婆,你这茶怎么卖?还有,你这铺子里的土布也卖吗?”
老阿婆眼睛一亮,起身就走向铺子后面那几匹靛蓝和土黄细麻布匹。
布面上还带着花草走兽样式的纹路,一眼看上去,确实不错。
老阿婆许是觉得有生意,叽里咕噜讲了一长串,语速也是越来越快。
江宛就是扯着耳朵,也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只能通过她的动作,猜出这是当地妇女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很是不容易。
她上手摸了摸。
这料子紧实硬挺还防风,比寻常土布的品质确实要好上一截,比外界手艺,还是要糙很多。
用来打底做里衣够呛,可若是用来做冬季棉衣的套子,就再好不过了。
她心里有意向,便开口继续问价。
要是合适的话,就一并收了。
老阿婆听懂了江宛的话,激动不已,面色都红润了不少,又巴拉巴拉地说了老长一段话。
江宛越听,眉心皱得越紧。
她压根就听不懂老阿婆的话,只捕捉到“一吊”、“一吊”的字眼。
阿婆说得越多,江宛的脸色愈发难看。
不管这“一吊”是单指茶价还是布价,这价格都离谱到可笑。
她是来拂货采买的,不是来当冤大头买货的。
二人语言不通、沟通不便,只能通过手势,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图。
你来我往间,手势也渐渐变得有些急躁。
江宛赶路本就疲惫,此刻又被这价格堵得有些上火,语气便重了几分。
冷声道:“你这就不是安心做生意的,榷货场都没你这价格离谱!”
老阿婆不懂什么“榷货场”,但却听懂了江宛说她“不是安心做生意”。
脸色一沉,嗓门再度拔高了几分,嘴里蹦出几个生硬的词汇。
她原本还算和善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扯起土布气得捶胸顿足。
周围渐渐围拢了几个看热闹的当地人,他们面色严峻。
跟狼群似的,睁着一双双深邃的眸子,眼刀子“嗖嗖嗖”地往江宛身上扎。
江宛见状不妙,便打算转身撤离。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传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江宛听出了是领头衙役的声音,紧绷的神经顿时一松,求助的眼神立马投向了人群外。
高声答道:“她宰客!”
那衙役挤进来,目光在一脸不忿的江宛和满脸愤怒的老阿婆身上扫了一圈,便明白了个大概。
他走到老阿婆身边,用流利的当地语言说了几句,长呼口气,这才转头对江宛解释道。
“江娘子莫急。阿婆性子直,说话也直。她不是要坑你,她的意思是,这茶砖一吊十块,土布一吊一匹。
茶砖一块就三斤,土布一匹顶外头一匹半。她觉得值这个价,便不肯让步。”
江宛闻言,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她看向老阿婆,见她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倔强,只是眼神却不再那么锐利了。
衙役见状,朝围观百姓扬了扬手,又解释了几句后,干脆留在了铺子里,充当起了二人的“翻译”。
一吊铜板三十斤湖茶砖,一匹半的土布。
若是这样,其实这价格倒也算合理。
甚至……
还有些小划算。
江宛臊红了脸,觉得是自己太过急躁了,才会闹出这样的笑话。
抿了抿唇,主动上前跟老阿婆赔了个不是。
老阿婆好哄。
看江宛低头,也不再揪着不放,身上的火气顿时就消了。
连连摆手,用笨拙的官话,缓慢地开口道:“算了算了,看你一个外乡女子,走到这儿来也不容易,就当是交个朋友了。”
江宛也就坡下驴,连忙抬手指了指挂上的那几块带花纹路子的土布,“多谢阿婆了,是我方才心急,言语冲撞了,那五匹布我都要了,劳您给我包起来。”
老阿婆闻言,脸上的褶子瞬间扯平了,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拉着江宛的手指了指镇子深处,又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
衙役在一旁笑着解释道:“江娘子,这阿婆觉着你豪气。瞧你也是个走商的,便想邀你去峒寨里坐坐。那寨子就在镇子边上,不算远。”
江宛谨慎地抽回了手,婉言相拒,“有些不妥吧,毕竟我是外来人……”
衙役看出了她的担忧,哈哈笑着打起了圆场。
“这阿婆我们熟得很,她家姓‘卜’。祖辈都是在这镇子收山货的,是老实的梅山人家。别的人家我不熟,但卜阿婆你尽管放心就是。晚些时候,刘骡头还要去卜阿婆家给施州商户带茶砖呢,你们可结伴同行。”
听他这么说,江宛心里的担忧少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脑子要炸了……
第93章 茶砖土布,溯水返渝 本就是
本就是为了寻访各地风土人情, 这梅山的峒寨,也正是她想一探究竟的地方。
衙役离开后,不到一刻钟, 刘骡头便赶着骡车到了铺子门前。
江宛将买好的茶砖和土布妥帖地安置在车上,这才随着刘骡头和卜阿婆一同往峒寨方向走去。
顺着卜阿婆手指的方向望去,山弯弯后, 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腾,隐入苍翠的山岭之中。
越往山里走,地势越发陡峭,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江宛暗自惊叹。
只见依山傍水的地方, 错落有致地立着数十栋木楼。
那些吊脚楼全凭粗壮的圆木柱子支着, 上下两层。上头人居,底下则是饲养牲口或者囤积柴火。
“到了。”刘骡头熟络地推开一扇虚掩的木栅栏门。
院子里,几位穿着圆领蓝衣的妇人,正围坐在石槽旁捶打什么东西, 木槌起落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见有客来, 她们也不怯生,只是停下手里的活计, 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热情地招呼着。
刘骡头将这地界踩得熟, 到了这里,便张罗着在吊脚楼的宽敞廊檐下生起了火塘。
他动作麻利地从骡车上取下几块干粮, 又转身向主人家借了些自家熏制的腊肉和干笋,用竹签子穿了, 就这么架在火塘上烤了起来。
不多时,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混合着松柏枝烟熏味和肉香的浓郁气息便在廊檐下弥漫开来。
江宛坐在火塘边, 和一个官话稍微嚼得清楚些的妇人交谈起来。
听妇人说,她们这儿的土布,是用当地特有的植物汁液和矿物颜料染上的。
江宛买的那几匹,布面上织了梅山的奇峰、林间的走兽,乃至山涧的流水,那是她们整整织了五个多月才完工的“精品”,十分难得。
江宛还在听着,刘骡头就已经递出一串烤得滋啦冒油的肉串。
“江娘子,尝尝这烤腊肉,这可是梅山的绝活啊。”
江宛接过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却鲜嫩多汁,姜粒微辣,腊肉咸香。
就是腊肉有些柴了,还有就是用料太少,有点压不住日积月累留下的霉菌灰尘味……
江宛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刘叔。这梅山的土布,外头确实见不到。我倒想跟卜阿婆好好聊聊,看看能不能多收些这样的货回去。”
刘骡头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江娘子是个懂行的。这布你别看糙,但它价格便宜啊。带回去,下地干活的没有一个不喜欢。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就是!”
傍晚的风穿过吊脚楼的缝隙,带来一丝山林特有的清寒。
江宛拢了拢薄袄,往火塘里添了一根粗壮的松木,看着院儿里妇人捶打的东西,知道那就是织布料要用的“麻”了。
“卜阿婆。”江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老人,“这些最寻常的土布,您打算怎么卖?”
卜阿婆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梅山话。
刘骡头赶紧翻译,“阿婆说,一匹要三百文。”
江宛眉头微蹙,“这料子毕竟粗了些,到了外头的府城根本走不通,只能在村镇……”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开口,“两百文一匹,您看如何?我这次先收一匹,若是卖得好,下次来梅山,我还找您订。”
卜阿婆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她指了指石槽,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
刘骡头挠了挠头,苦笑着解释,“阿婆说,这布都是寨子里的媳妇们织出来的,费时费力又费神。三百文已经是实价了,少一文都不行。她说,这布卖的是手艺,更是梅山人的心意,不能贱卖了。”
“太倔了……”
江宛看着老人倔强而认真的眼神,有些头疼地嘀咕了一句。
心意哪有利益重要……
她想不用自己的市侩去衡量梅山人的真诚。
可若是三百文一匹的话,她带回去后,抛去货运人工,一匹布的利润,至多也就百文左右。
她之前定下的那五匹带纹精品土布,想的也是给自家人做衣裳,顺带探探永兴镇百姓的意向。
如果可以的话,再带一匹普通的土布回去,左右顺路。
“罢了。”江宛轻笑一声,从钱袋里摸出三贯铜钱,整整齐齐地码在卜阿婆面前,“三百文就三百文。卜阿婆,是我唐突了。”
卜阿婆看着那堆铜钱,又看了看江宛坦荡的笑脸。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宛的肩膀,嘴里连连说着“好”。
火塘里的松木发出“劈啪”一声轻响,土布的事就这么谈妥了。
没一会儿,刘骡头需要的山货也送来了。
三三两两的寨中媳妇们正背着硕大的竹背篓,从山林小径走来。
刘骡头见状,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顺便,还扭头对江宛招呼了一句,“江娘子快来瞧瞧,这些都是梅山的宝贝!”
江宛好奇地走近一看,顿时被这满眼的鲜活吸引住了。
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有带着新鲜泥土、认得出和认不出的各类药草、黄精。
其中,最惹她眼的,是几筐带着露水的野生猕猴桃和一种江宛叫不出名字的野果,正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
“阿婆说,这些是媳妇们刚刚才去采回来的,最是水灵。”刘骡头拿起一颗野果在衣襟上蹭了蹭,笑呵呵地递给江宛,“您尝尝这个,梅山人们管它叫‘羊桃’,酸甜解渴,外头可吃不到。”
江宛接过咬了一口,汁水丰盈,滋味浓郁,酸甜可口。
比一般果子要好吃得多。
这时,一位年轻的媳妇从背篓最底下掏出一个粗陶罐子,递给卜阿婆。
卜阿婆献宝似的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甜蜜的香气直冲鼻腔。
“这是寨子养的野蜂蜜,”刘骡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媳妇们寻了深山里的野蜂,连巢带蜜一起割下来的。收进箱子里养起来,十箱能留住四箱的野蜂。这蜜可是个稀罕物,香的很!外地的商户都巴不得我多带点出去呢。”
江宛看着那些媳妇们笑意盈盈的脸庞,以及那满背篓的山货,心中小算盘一拨。
她转头看向刘骡头,轻声问道:“这些山货,她们平时都怎么处置?”
卜阿婆听到了,比划了一个“吃”的动作,又指了指山外。
刘骡头翻译道:“阿婆说,这些山货大多留着自己吃,或者拿去镇上换些糖盐和针线。要是遇上大商队,或者我这种专门给载人带货的,也能换些铜板,平时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的。”
闻言,江宛定定地看着刘骡头。
她觉得,与其自己一个人满世界地乱串,到处找些合心意的物件,倒不如多和几个走长途的脚夫合作。
就像刘骡头这样的……
刘骡头被她这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脖子往后一缩,一脸困惑地看着江宛。
“江娘子,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江宛兀地清醒,收回视线,呵呵笑着打起了圆场,“我就是看着蜂蜜不错,想买点带在路上吃。”
刘骡头还得将她送至潮州,其间有的是时间商量。
听到江宛想吃蜂蜜,卜阿婆爽朗地哈哈大笑两声。
下一秒,这蜂蜜罐子猝不及防地就塞进了江宛怀里。
“送!送你!”
这两个字,江宛听得真切,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舔了舔嘴唇,强压着上翘的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一脸愕然的刘骡头。
“刘叔……你看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哈哈。”刘骡头干笑两声,“没事、没事……”
他的笑容太过牵强,看得出来,这罐野蜂蜜要是被刘骡头带出去的话,该是能赚不少银子的。
江宛心中一暖,知道梅山人重情义,也不愿占人便宜。
她朝卜阿婆走了两步,挨着她的胳膊,放软了语气,“阿婆,这东西我不白要,我拿赤砂糖跟您换,成吗?”
荷包里的现银不多了,周祥贵给她的那十两银票都已经打散。
剩下的银子有数,还要省着点花才能回到永兴镇。
听见有赤砂糖,卜阿婆原本还想拒绝的话瞬间顿住了。
连连点头,拉着江宛的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
这马上就要进冬了,要是没有糖水混着,山里那十余箱的野蜂,怕死熬不到开春就得死一大半。
媳妇们脸上也绽放出淳朴的笑容。
她们纷纷从背篓里挑出最大最红的野果,硬塞到江宛的手里。
盛情难却啊!
江宛一边撩起衣摆接着,一边谢个停。
骡车烦闷,路程又颠簸。
有了蜂蜜和这么多的野果,她接下来的日子,就好过咯!
回到上河驿,江宛没作片刻耽搁,径直回房购买了十斤的赤砂糖。
卜阿婆见江宛真拿着糖回来了,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江宛拉着她粗糙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两人又温声细语地畅聊了一通。
大多时候,都是卜阿婆说,江宛听。
她时不时发出“嗯?”“哦!”“啊?!”几声的附和,表示自己听懂了。
掀开油纸包的一角,看着那红艳艳的赤砂糖,卜阿婆眼中的激动,远比卖出茶砖和土布来得浓烈。
野蜂过冬的“保命粮”,终于算是有着落了啊……
感慨片刻,卜阿婆拎起脚边的背篓,就往她身上挂去。
江宛挣脱不过,又怕使太大力,推搡间闪了老人的腰,只好顺从地伸出胳膊挂上了背篓……
辞别了上河驿的梅山人,次日,骡车再次晃晃悠悠地踏上了西行的官道。
随着旅途的深入,原本跟着骡车零星搭伴的散客们陆续在沿途的镇子下了车。
前头空置的车厢,渐渐被刘骡头一路收来的山货填上。
这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关系也愈发熟稔。
江宛索性将自己往后的打算和刘骡头透了个底,直言往后若是自己需要土布和深山野蜂蜜,还要劳烦刘叔帮忙带货。
刘骡头本就是干这行的,一听这话,当即一拍大腿欣然应允。
直夸江宛是个爽快人,还拍着胸脯保证,以后给她的货,绝对是寨子里最水灵的。
有了这层约定,江宛心里也踏实许多。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升月落,前方终于传来了隐隐的水汽声。
潮州到了。
江宛在潮州码头下了骡车,与刘骡头挥手作别后,转身便登上一艘溯江而上的客船。
江水滔滔,客船像一把钝刀,颇为吃力地破开还有些浑浊的江水。
船身吱呀作响,船工们大声吆喝着,调整着风帆。
逆着水势,客船一寸一寸朝着渝州府方向挪去。
江宛不愿挤在人堆里,便立在船头,任由江风扯乱她的长发。
李绣娘的手艺很好,凛冽的江风穿不透身上的棉衣。
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江宛如一只归心似箭的鸟儿,眼尾眉梢挂着对家乡的思念。
她离家已经将近一月了。
到益阳时,往家中捎了封家信。在潮州码头也递出了一份家信。
家中如何,她不知道。
只是有些想念余氏烧的饭了……
自潮州码头登船,在这艘客船上,江宛一颠便是整整七日。
蜀江水道虽说大体通畅,可逆流而上,自古便是苦差事。
越往上游走,江水越发湍急。
浑浊的江面下潜藏着暗礁,船身时常被撞得猛地一歪。
惊得船上乘客低呼连连,捂着胸口“哇哇”地朝外吐着酸水。
到了险滩处,风帆毫无用处,全赖岸上的纤夫拉拽。
江宛常常立在船舷望去,静静地看着那些赤着上身的汉子。
他们干瘦的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粗麻纤绳深深勒进肉里,喊出号子依旧有力。
汗水和着泥灰拌成了浆,顺着黝黑的脊背蜿蜒流下,滴入浑浊的江水中。
这人定胜天的一幕,莫名地让人心生酸楚。
不少游人会跟着他们的号子,挥着拳头,为他们加油攒劲
船上的伙食更是寡淡得让人难熬。
顿顿都是糙米饭配咸菜炖江鱼。
鱼是江里现捞的,新鲜是新鲜,但船上伙夫不是讲究的,做出来鱼腥味重不说,有时候就连内脏都没抠干净!
连日吃下来,嘴里淡得发苦,胃里也早已没了油水。
江宛只能偷摸在商城买几块小饼干,趁夜深人静时,小心翼翼地躲在船娘分发的被褥里,跟耗子似的偷摸裹腹……
好不容易熬到了渝州府朝天门码头,江宛踏上坚实的青石台阶时,双腿还在打颤,眼眶却是忍不住地红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颠沛全部吐出来。
直到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江宛这才赶忙寻了个面善的挑夫,将这一路收来的茶叶、土布等货物,连同箱笼,一并交给了他。
叮嘱好去处后,她跟着挑夫穿过拥挤的码头,七拐八绕地来到了安平牙行。
李婆婆正歪在躺椅上闭眼假寐,身上还盖着件衣裳。
听着声儿,她动了动眼皮,随即“哎哟”一声,翻身就坐了起来。
“宛丫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脸上都没二两肉了!”
李婆婆一把握住江宛的胳膊,抓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越是打量,她那眉头皱得越狠。
“这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吧?瞧瞧,这胳膊,我一只手都能圈起来了,啧……”
李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江宛心头一热,鼻尖就开始泛酸。
忙出声安抚道:“出门在外,肯定比不上家里舒坦嘛。不过这一路上好多人都照顾着我呢,就是吃住差了点,旁的都很好。”
“好就好,好就好……”李婆婆连声应着。
拉过椅子让江宛坐下歇脚,又去灶上熬了个姜汤打算给江宛驱驱寒。
忙里忙外地干了好一通后,这才端着姜汤,盯着江宛喝下。
姜汤辣嘴,李婆婆还掰了块赤砂糖丢进去。
甜辣甜辣的,喝起来暖乎乎的。
一碗下肚,额头就有薄汗渗出了。
李婆婆见状,忙掩了半扇门板,担心外头狡猾的风趁机钻进了江宛的骨头缝。
“你这孩子,安生日子不过,这下吃着苦头了吧?”李婆婆没好气地呛了她一句。
江宛吸了吸鼻子,放下碗,笑着打起了哈哈,“这不也是没招吗?男人走了,我得自己立起来。”
李婆婆凑近,好奇地追问道:“你还这么年轻,就没想着再寻一个?”
江宛摆了摆手,“嗐,这饭都吃不饱,暂时没这念头。”
“诶!你这可就想错了。”李婆婆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坐在江宛跟前,“你这是改嫁,看的又不是你有多能干,能生崽不就行了?”
“呵呵……”江宛装傻充愣。
李婆婆看她油盐不吃,气不打一处出来。
“等你老了,就跟我一样,儿女都不在身边,还没个伴儿!你那时候就知道日子寂寞了。”
江宛拉过她的胳膊,轻晃两下撒娇道:“那我就搬过来,咱俩一块搭伴儿,这不就不寂寞了吗?”
“你这孩子!”李婆婆气得朝她肩膀打了一巴掌,又心疼地替她揉了揉,“唉……我年轻的时候啊,也是你这么想的……”
李婆婆又说起了自己的过往曾经,江宛也不插嘴,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忽然,李婆婆压低了声音,探头往门外瞅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江宛有些意外地直起身子,“怎么了?”
李婆婆没在门外寻到自己想找的东西,这才收回视线,警惕道:“对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门口总有个叫花子在溜达。我瞧着他眼神不对,老往院子里瞅。
又想起你走前说过,在外头好像被人盯上了……
我这心里直打鼓。刚好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衙门报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终是到了,故人归 江宛闻
江宛闻言, 脑海中立刻浮起一张模糊的脸,
离开渝州府前,那个蜷缩路沿、那个跌落石阶, 那个蓬头垢面被她接济过的同乡。
此时,李婆婆已经收拾好柜面,打算掩门往外走了。
江宛见状, 连忙伸手拦住。
“婆婆莫急,那叫花子……兴许是我的同乡。我出门前曾给过他些盘缠,想来是他无处可去, 才在附近徘徊。您别去报官, 免得吓着他, 也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李婆婆听罢,面上担忧不减,眉头仍旧拧成一团。
看江宛神色从容,便也不好坚持, 只细细叮嘱她“夜间休息要注意掩好门窗”,“姑娘家出门要万事小心”之类的话, 才转身出门忙活去了。
江宛也起身洗漱后,回到了客房。
连日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 在挨着床的那一瞬, 悉数涌来。
她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
似要将颠簸途中的所有困倦, 全部讨了回来。
再睁眼时,天色已近黄昏。
江宛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背酸乏散去大半, 精神也清朗了不少。
只是肚子里空落落的,“咕咕咕”地叫了起来,吵得厉害。
离开益阳府后,她就没怎么好好吃过一顿正经的餐食。
路上不是随便啃点干粮,就是找家路边的野店随便对付两口。
现在回到渝州府,推开窗,好像空气已飘来了晚间灶房里那浓油重酱的醇厚味道。
江宛被勾得浑心痒难耐,换了身干净的短袄,打算出去寻点热乎的吃食。
刚出院子,顺着青石阶往下走了一截,脚步便顿住了。
巷角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贴在墙角根。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恰好与江宛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江宛揉了揉眼,定睛细看。
果真是那个同乡!
他似乎收拾过一番。
头发不再乱蓬蓬的,脸上也擦干净了,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人样。
可入冬的渝州府冷湿入骨,他依旧穿着之前那身破烂单薄的旧衣,冻得嘴唇发紫。
裸露在外的手背、脖颈,横七竖八地爬着好几道伤口。
伤口处,有的结了暗红的痂,有的还渗着化脓的液体。显然不曾好好上过药,拖着拖着,便成了这副模样。
江宛吓了一跳,快步走上前,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给了你盘缠,为什么不回老家去?”
话里满是不解和困惑。
同乡瑟缩了一下,眼神下意识错开江宛的视线。
江宛见他闪躲,心里更是觉得古怪。
她走下台阶,歪头凑近了些想去细看他的面容。
然而视线再次不小心对上时,他像被烫到似的,身子猛地往后缩了缩。
“你别怕,”江宛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我又不是来讨债的。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那天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问你。”
他没答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江宛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可最终只化作一丝极轻的气音。
“你还是说不了话?”江宛皱起眉。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唉……”
江宛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结了痂又渗血的伤口上。
这些伤口拖了太久、反复溃烂。
长此以往,就是不死,也是个哑巴。
“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她问得小心。
这一次再见着老乡,江宛心里倒是没那么怕了。
反倒因为是同乡的缘故,她把对永兴镇的思念,也悄悄分了一分在他身上。
永兴镇距离渝州府山路三百里,此时该是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江小花也是蹲守在灶房门口,摇尾乞食吧……
“你那日拿了银子,就该回家的。渝州府这地方,入了冬可不好熬。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总是要回家看看的,家中或许还有人在等你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同乡开不了口,只把目光落在她干净的短袄上,像是怕自己的脏污弄脏了她的衣裳,悄悄往旁挪了挪。
江宛顺着他的视线见着了这一幕,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分明饿得面黄肌瘦、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想来,心思也不会坏到哪儿去。
“算了。”江宛长舒口气,“你既然没地方去,就别在这墙角缩着了。巷子口那家插肉面可香了!你先跟我去吃碗热汤暖暖身子,旁的……我们边吃边聊。”
他侧头看她,灯笼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那张洗干净后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干净。
若不是被消瘦和疲惫熬得失了光彩,这俊朗模样还能再往上拔一拔。
江宛的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
倒不是觉得这人好看,而是觉得他越看越觉着有几分眼熟。
越想,脑子越浑、肚子越饿,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撑着墙,慢慢站稳了脚跟。
身子晃了两晃,像是久坐之后腿脚发麻。
江宛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手臂一僵,却没有躲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阶往下走。
江宛走在前头,步子刻意放得很慢。
身后那人的脚步一重一轻,不用转头特意去看,就知道他腿脚也有问题。
插肉面摊支在巷口的梧桐树下,老远就飘来猪油和葱花混在一起的浓香。
江宛急不可耐地加快了脚步,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扬手招呼他坐在对面。
他迟疑了片刻,看摊主并未出声驱赶,才小心翼翼地落了座,整个身子绷得笔直。
“婶子!两碗插肉面,多加两份肉。”
江宛对摊主婶子扬了扬手,又转头对他笑了一下,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对美食即将到嘴的激动。
“我告诉你哈,这家的插肉面我上次尝过,那肉炖得是软烂又入味,特别好吃!”
她语速轻快,并未流露出对同乡狼狈模样的轻视,反而满心雀跃地与他分享自己搜罗到的美食。
挑面的婶子动作麻利,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插肉面就端了上来。
他盯着碗里浮动的油花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抽出一双竹筷握在手里,却迟迟不动。
江宛正埋头吃得酣畅。
筷子翻飞,面条裹着汤汁吸溜入口,腮帮子被卤肉填得鼓鼓的。
余光瞥见同乡并未像自己这般敞开了肚皮,他默了片刻,把那一筷未动的插肉面,又重新推到了自己面前。
“嗯?!”
江宛抬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囫囵咽下嘴里的面条,抹了把嘴,“别客气啊,这是请你吃的,我自己有。”
说罢,也不管他怎么想的,自己先“呼噜呼噜”地吃了个热闹。
在外奔波了这么久,好的坏的都尝过不少。
没有一口,能像现在这般吃得安心……
他静静地看着江宛大口大口吃面。
看她小小的脑袋几乎要埋进大大的面碗里,只露出一截巴掌长的后颈。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
那半截脖颈上,甚至还能看到凸出的骨节……
他嘴角轻轻地扯了一下,苦涩一笑,随即摇了摇头。
端过碗,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
他的吃相并不难堪。
动作认真,神情虔诚,细细咀嚼着进嘴的每一口食物。
江宛喝完碗底的最后一口面汤,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碗。
她单手托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梧桐树下,昏黄的油灯下。
他低着头,吃相好看,细嚼慢咽的。
在他身后,是蔓延出去的青石板长街,耳边还不时传来两声零星的犬吠。
江宛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奇怪的安妥感。
让连日来独自赶路的那股子紧绷劲儿,都悄悄松了下来。
或许,这就是“老乡”的意义吧。
能在偌大一个渝州府相遇,也是缘分了。
看他已经搁下筷子,清空了面碗,江宛便开口问道:“你不回老家了,总得有个落脚处吧。”
她想了想,“我打算在渝州府租间铺子做生意,缺个盯梢跑腿的人,你在渝州府逛了这么久,可曾留意到过什么合适的地方?”
江宛觉得,对渝州街巷门脸最熟悉的,除了李婆婆那样的牙行官人和本地土著,便数老乡这样在外头游荡的流浪汉了吧。
她借他钱,又请他吃了插肉面,这点小忙总不至于推拒。
谁知对面同乡听见这话,却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
剧烈抽动的喉咙,扯得他脖子上的伤口渗出了血。
烛火照过去,那脑袋似乎要跟脖子分了家。
骇人得很!
江宛登时脸色煞白,赶忙将摊主倒的老鹰茶递到他跟前,连声道:“慢慢说,我不急,你也别急!”
他捂着脖子,顺了两口气后,抬头,哀怨地看了江宛一眼。
那眼神太过不清白了!
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伸出手指,蘸着桌上泼洒出来的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回家再来。
“回啊。”江宛歪了歪头,满脸不解,“我不是一开始就喊你回去了吗?”
他怔了怔,垂下眼,又在后头添了两个字。
:等你。
“等我?”江宛诧异地往后一仰,“等我做什么?你是想跟我一道回去吗?”
江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去益阳府这一趟,来来回回耗了半个多月。
若这人当真在等她,岂不是也在这渝州城里蹲守了十几日?
一个身无长物的流浪汉,拖着伤,为什么非要挨过这么多天来等她?
想到这里,江宛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再看面前这人时,眼神已经变了。
她沉下声,目光疏离又锐利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等我一起回去?”
他嘴唇翕动着,似在极力忍耐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碍于伤口疼痛,只是再度丢给江宛一个她看不懂的眼神后。
伸出食指,在桌上留下了一个名字。
周祁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坦白,夜市卖珠 在笔画
在笔画落下的最后一瞬, 江宛瞳孔骤缩。
面前人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脑中浮现出无数种可能。
这人是周祁山的同僚?周祁山的发小?还是周祁山的挚交……
可那与周祥贵相似的轮廓,与余氏小禾三分相似的五官, 就足以证明,她不敢去想的那个“可能”,才是最“可能”的事……
江宛屏住颤抖的呼吸, 视线缓缓从茶渍上移开。
她紧抿着嘴唇,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该用怎样的态度,怎样的言语表情去面对周祁山。
看她不语, 周祁山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青布荷包, 将它递到了江宛身前。
江宛沉默着接过, 打开了那个荷包。
荷包里除了有她之前留下的那一钱碎银,还有的,就是他被拣退的文书。
气氛沉寂。
陌生、尴尬,还有不知所措。
江宛认真翻看着周祁山被遣返归农的原因。
无外乎是他在战场上伤得太重, 失去了战斗力。
周祁山自愿放弃伤兵待遇和剩员制度,选择遣返归农。
一向能言善辩的她, 在看完文书后,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私心想的是周祁山大概率是会战死沙场, 就算侥幸活下来后, 结局也会是领着半数军饷荣誉返乡。
运气再好一点,或许就是留在军营中从事看守、饲养骏马的杂役活。
可江宛从没想过, 周祁山真的能活着从战场上退出来……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文书,心中搅乱如麻。
周祁山的出现, 打乱了她原本的节奏。
突然返乡的“丈夫”,势必会对她往后的一切带来不可忽视的影响。
若是个喜欢挑三拣四、指手画脚的,那她就……
江宛抬起头, 视线扫过桌上的空面碗,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到了对面男人的脸上。
他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双曾经拿起过扁担、也提起过长枪的手,此时正在微微颤抖。
只剩下掩饰不住的仓惶,与卑微。
江宛放缓了呼吸,“你……还好吗?”
周祁山怔了一下,伸出手指,蘸着桌上未干的茶渍,一笔一划地写下:
皮外伤,无碍。
如此敷衍的话落进江宛眼里,令她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吃完我陪你去看大夫,顺便在附近给你找个暂时落脚的地。”
听到这话,周祁山的头,垂得更低了,交握在桌上的手也颤抖得越发剧烈。
江宛并没有因此而心生愧疚。
她深吸口气,直视着周祁山颅顶,坦言道:“我借宿的地方你也知道,不方便你入住,况且,你我二人虽是夫妻,却并未有过夫妻之实,单个名分对我而言,还是太过生疏了些。”
一口气将心里话说出来后,江宛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许多。
对待周祁山的态度,也没了之前的那般尴尬。
她继续说道:“既然回来了,那就跟我回去。今晚治伤歇脚,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明日你在客栈好好歇息一天,我去榷货场逛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早已规划好的行程,并没有因为周祁山突然的出现,而产生丝毫变化。
周祁山静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脚上那双早已经裂了口的鞋尖上,听着江宛看似寻常,却难掩生疏的话语。
他曾在梦里描绘过归家时的场景。
该是春风得意,该是策马扬鞭,该是带着满身风尘与愧疚,然后被她红着眼眶引进门去。
可命运从不偏爱普通人。
他选择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将自己摊开在妻子面前。
他甚至不敢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她一眼。
直到方才,吃完那碗热汤面的时间里,他想通了。
不管如何,也不该隐瞒自己的妻子。
他鼓起勇气和她相认。
以为接下去,会得到铺天盖地的质问。
你为何狼狈如此?为何口袋空空?为何要返家而不是留在军营领取本应得的军饷?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指责、被怨恨、被推开的所有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嫌弃、没有指责。
甚至……
没有感情。
江宛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看路边的那棵梧桐树一样。
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同乡”,而非是“丈夫”。
周祁山死死扣着指甲后的裂皮,妄图用那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亮明身份后,江宛向面摊婶子打听了一家离这儿最近的药堂,带着周祁山过去了。
简单的望闻问切后,坐堂大夫将一张药方递到江宛手中,捋着山羊须,慢条斯理地道:“外伤内损,须得三七、血竭、乳香各三钱,再配几味固本的参须……
合计七两银子,先抓七副。”
江宛捏着那张药方,只觉眉心突突跳得厉害。
七两……
她手头的银子,哪里还有七两?就是七钱都没有。
她偏头瞟了一眼周祁山。
这人都扛了这么久了,现在腰杆还能挺得笔直,想来身子骨还是硬朗的,用商城的药应该也能应付过去……
思及此,江宛当机立断地转身,拍了拍周祁山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出去。
周祁山依言起身,随她跨出药堂。
夜风渐亮,天边的最后一抹橙光即将没入山脊。
“这方子太贵了。”江宛拧着眉,将那张药方递到他眼前,“七两,我现在身上也没那么多银子。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我箱笼里还带着点伤药,效果不比药堂里的差。”
她说得信誓旦旦,饶是周祁山潜意识里不相信江宛说的话,却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答应了。
江宛得了应允,脚下生风,沿街寻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将周祁山安置在了二楼里间的客房。
临走前,江宛扔下一句话。
“把自己拾掇干净,伤口别沾生水,我很快就回来。”
门板阖上,脚步声自门口响起,“噔噔”而去。
周祁山站在安静下来的客房里,听着那串脚步消失不见。
忽然觉得这一夜的荒唐,竟比他过去在边关经历的每一场恶战更要令人无力。
江宛出了客栈,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巷子,从商场中购买了消毒水、消炎药、医用纱布,以及一些修复伤口的凝胶软膏。
下单,送达,一气呵成。
入夜的梆子声敲响,渝州府的夜火一簇簇亮起。
麻袋鼓起,江宛打开瞧了一眼,便攥紧麻袋口往肩头一搭,随着人流,缓缓汇入了那一方夜市。
戍时的梆子声刚敲过,渝州府的正街反而热闹了起来。
两侧花车分类排放,挂着灯火,宛如游龙般蔓延。
各类油炸煎煮的美食、形态各异的花灯、玩意把件随处可见。
空气中萦绕着美食的香味,耳边全是热闹的叫卖。
灯影里穿梭着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人人面上都洋溢着安逸而幸福的微笑,手上更是拎着刚买的吃食或者耍货。
这般热闹的劲头,比白日里更多了三分烟火气。
江宛跟着人流走了半条街,心头忽然活泛起来。
反正周祁山也没那么快能收拾好自己,回去早了反而还尴尬。
既然来了这夜市,何不趁此拜个摊回回血?
商城里的货,随便倒腾一点出来,都比这满街的寻常货色新鲜。
可卖点什么好呢?
现做现卖的食物第一时间就放弃了,花灯耍货占地方,麻袋也装不了几个。
糖画她不会,零嘴不成气候……
得是小巧讨喜的,还能叫人瞅上一眼,就挪不开眼的物件。
正犯愁呢,江宛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处卖珠串的货架上。
那架子上摆着的,多是些首饰铺子用剩下的边角料。
打磨成珠,往这夜市摊子上一摆,还能捡捡剩余的油水。
这些珠子品相算不上好,色泽也黯淡。但围在花车前的姑娘、媳妇可不少。
个个拿着串儿往耳朵、脖子、手腕上比划着,笑语盈盈,爱不释手。
江宛凑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这些珠串的价格也不贵,一对耳坠十文钱上下,手链珠串几十文到百文不等。
江宛挑了挑眉,计上心来。
当即在商城里快速地翻找起来。
【天然红玛瑙6mm/102颗:23元】
【粉水晶6mm/108颗:18.8元】
【和田玉三色混6mm/200颗:16元】
她特意挑了尺寸合适,珠子中间还穿孔的
这样的珠子,买回去就能自己穿绳。
这样不管是做耳坠还是其它首饰都合适,手巧的还能编成发饰,点缀青丝。
为了妥善安置这些珠子,江宛还专门买了一个四宫格的木盒子,花费6.8元。
头一回在夜市摆摊试水,她不敢多买。
想着能卖掉最好,卖不掉带回家送给小禾也是好的。
因此,当面前出现一个明显空缺出来的摊位时,江宛想也没想就挤了进去。
刚把东西取出、麻袋摊开、木盒摆稳,眼前便罩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
见一手持薄册、腰悬木牌的街道司官人,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娘子,摆摊呐,十文钱一个位。”
“啊?”江宛讷讷地指了指自己寒酸到几乎称不上摊位的麻袋,“官人,我就是简单试试,也是要缴吗?”
那官人面不改色,翻开薄册,递过去,让她看清上面的条目。
“这条正街,凡占地摆摊者一律收费。你这种是最便宜的,那些推花车、支货架的,一晚三十文。”
他语气公事公办,并无刁难之意。
江宛探头,朝左右张望了一圈,搓着手,笑容里带了三分讨巧,“我东西不多,也就摆半个时辰试试水,能不能通融通融?就这点东西呢,能不能卖出十文钱都说不定,您看……”
官人收回册子,斜了她一眼,“那就别在正街上摆。巷尾的次街不收钱,去那边蹲去。”
“好勒!”
江宛麻利地卷好麻袋,抱着木盒,一溜烟地往街尾钻去。
次街口虽然冷清不少,但多少还是能吃到点人流的红利。
零星的几个老伯老奶,贴墙根蹲坐着。面前摆着自家晒的梅干菜和一些手编器具。
江宛简单扫了一圈,择了个面善的老婆婆,挨着她旁边蹲了下来。
冲人家咧嘴一笑,也不多话,铺开麻袋便开始往木盒里装起了珠子。
“……”
老婆婆刚要张口搭话,就被她这利落的架势噎了回去。
只得拎过手编的灯笼,往她摊前一照。
火光一映,木盒里红的玛瑙、粉的水晶,三色夹杂的和田玉珠子,顿时就像是被镀了一层流动的釉光。
莹润剔透,在简陋的麻布袋和木盒中,美得突兀。
老婆婆倒抽一口气,拍着大腿叹道:“丫头,你、你卖这些啊!”
旁边几个刚溜达完,正打算携手回家的姑娘,眼尖地发现了这一幕。
脚步一转,立马朝这边走了过来。
江宛理了理麻袋边角,坦言道:“都是些小物件,里头摊位费太贵了,所以就来这里摆摆试试。”
老婆婆看着那些珠子,又看着江宛那副本该如此的模样,心痛得只哼哼。
“哎哟!你这人真是……这些珠子,得去正街才能卖出好价钱。你来我们这些老东西堆里,不是平白埋没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女声便已经横插了进来。
“咦?这是哪儿来的珠子?好生漂亮!”
姑娘们的裙摆旋成了几朵花,瞬间便围了上来。
一穿着藕色褂子的少女,最先撩起裙裾蹲下了身子。
她指着木盒里的粉色水晶,对身侧的同伴说道:“我瞅着,这珠子比之前见着的还要通透呢。”
另一鹅黄短袄的女子指着玛瑙说道:“瞧着是不错,不过那红色的,看起来更讨喜些……”
穿着一身淡青的女子并未接话,只是那双眼睛,一直在往三色玉石珠子上瞟。
江宛见状,心头一喜。
忙扬起笑脸,将木盒子递了过去。
“姑娘们慢慢挑、慢慢选。玛瑙的八文钱一颗、粉水晶六文一颗、玉石的五文一颗。买五颗还送一颗!”
江宛这话一出,端在前面的两个小姑娘眼睛瞬间就亮了。
“买五颗送一颗?”那藕色褂子的少女当即掰起了手指头,“那我若是要十颗这粉嘟嘟的水晶,你便要给我十二颗?”
“自然!”江宛笑得眉眼弯弯,“这粉水晶可难得了,我看姑娘喜欢,不若多多买些回去,我这回卖完,下次不好说还来不来了。”
她这话说得巧,也彻底勾起了姑娘们的购买欲。
这摊子虽然寒酸,可珠子实在漂亮。
价格和正街里头的相差无几,档次却明显高上一层。
藕色褂子少女犹豫数息,直接从荷包里掏出一挂铜板,“啪”地一声拍在麻袋边缘。
“那粉色的,我要十颗,你得给我挑最好的!”
“好好好!”江宛收起铜板,朗声应道,“保管给您挑最好的!”
这边刚开了张,旁边鹅黄短袄的女子也不甘落后,咬了咬唇,指着红玛瑙道:“我同她一样,也是十颗,给个便宜价?”
江宛利落地捻着珠子,嘴里应着:“姑娘放心,这价格都是最最最低的了,您买回去,绝对不吃亏!”
鹅黄姑娘嘟了嘟嘴,“行吧,不过我要自己挑……”
她俩这一带头,剩下的那个青衣女子也勾了二十颗玉石珠子。
后面零散逛着的几个年轻媳妇、带着孩子的妇人瞅着这边热闹,便都围了过来。
爱凑热闹是人的本性。
人群越聚越多,把周围老伯老奶的摊子都堵在里头。
他们看着人流涌来,乐呵呵的,不时兜售出一两样自家物件,生意倒是比平常更好了些。
人一多,七嘴八舌的声音也就多了起来。
“这珠子值八文?连根红绳儿都不送吗?”
“我瞧你这买五颗送一颗,不若我买颗玩玩儿,你直接给我抹一文算了。”
“娘子,我买你十颗绿色珠子,你能送我俩红的不?”
“……”
江宛蹲在地上,忙得浑身是汗。
手上不停的收铜板、捻珠子。
眼睛还要时时刻刻盯着想趁人多,偷摸顺自己珠子的人。
拢共四百多颗珠子,因着价格合算、品质高,不到半个时辰便销出了大半。
袋子里已经没有了存货,木盒里的珠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浅了下去。
其中一个穿桃红比甲的姑娘手快,一把捞走了最后四颗玉石珠子。
另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捏着已经选好的一粒珠子,愣了一瞬,眼巴巴地瞅着那桃红姑娘手里的玉珠子,急得眼圈都红了。
“姐姐,我这还没选好呢……您让我再挑一颗,行吗?”
桃红姑娘护宝贝似的把手往怀里一藏,“凭什么?是你自己磨磨唧唧的。我先拿到就是我的,你要买,等下次呗!”
“可这买珠子的娘子说了,不见得有下回了。”小丫头跺了跺脚,“再说了,本就是我先来的,本就应该我先挑!”
江宛抬头看了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拢了拢麻袋里沉甸甸的铜板,对正洋洋自得的桃红姑娘说道:“姑娘,确实是这小姑娘先来的,您让她先挑,剩下的我给您少个价,您看行不?”
江宛的话,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并不是所有争执,都能这样轻易化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上药,温茶泡冷饼 桃红姑
桃红姑娘一听这话, 柳眉一竖,鼻子里轻不屑地“哼”了一声。
白眼翻得干净利落,要不是神情实在太过刻薄, 还真有些灵动的感觉在。
她摊开手掌,露出躺在掌心处的四颗玉石珠子,不满道:“拢共就剩最后四颗了, 她倒好,要挑一颗出去。我剩三颗成不了双,凑不了对的, 还怎么做坠子?”
说这话时, 她还挑衅地瞥了一眼双髻小姑娘。
双髻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穿的是棉衣棉裤,生得也是眉清目秀。
看着是个软软糯糯的性子,可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硬气。
被桃红姑娘这么一激,她哪里受得住这股子阴阳怪气?
一双圆杏眼瞪得溜圆, 火气上头,竟直接伸手就去够桃红姑娘掌心的珠子。
桃红姑娘哪里肯让?
手腕灵巧地往后一缩, 堪堪避开了那只探过来的手。
可双髻姑娘扑得急,收不住势, 指甲尖不偏不倚地划过桃红姑娘的手背。
细嫩的皮肤登时就刮出了一条白棱子, 眨眼就红了。
“哎哟!”
桃红姑娘吃痛,掌心一松, 一颗圆溜溜的玉石珠子便脱了手。
江宛眼疾手快,赶紧探身去捞, 好悬是接住了。
她蹲在这摊子后面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两条腿本就酸麻不已,眼下这一扯, 更是一抽一抽钻心的麻。
本来眼瞅着今日这最后一桩买卖就要成了,她心里还盘算着收了摊后,得赶紧回去给周祁山上药呢,结果偏生又闹出这等事来。
捏了捏紧绷的小腿,江宛叹了口气,正打算开口说两句软和话,把这事儿圆过去。
话还没出口,却不想那桃红女子身后突然走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方脸宽额,眉骨高耸,一双多眼白的三角眼里透着几分横气。
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他一上来,便一把拽住桃红姑娘的胳膊,粗声粗气地开口,“等你半天,要买就买,不买赶紧走!磨磨唧唧的,等得老子心里烦!”
桃红姑娘被他这么一拽,反倒更来劲儿了。用力甩开他的手后,尖着嗓子吼了回去。
“我怎么不买?!你没看见那死丫头挠我了吗?我这手背都红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男人眉头狠狠一皱,满脸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双髻姑娘,又斜着眼瞥了瞥蹲在地上等腿麻劲过去的江宛。
大声喊了回去,“死娘们儿!整天挑三拣四的,尽晓得花钱!再嚷嚷,看我不收拾你!”
他嘴上虽骂得难听,但到底是碍于人多没有真的动手,只是伸手去拽桃红姑娘的胳膊,想把人先拖走再说。
桃红姑娘的暴脾气上头,身子一扭,狠狠一拳头攮在男人肩头。
这一拳头锤得是又快又狠。
男人疼得裂开了嘴,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桃红姑娘身子一扭,眼看就要跌倒在地,江宛管不了太多,忙探手去扶。
她自己本就重心不稳,加之二人争执的力道也不小,这一接,桃红姑娘身上的大半力道都砸到了江宛身上。
江宛顿时觉得身子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身旁的桐油灯砸去。
那桐油灯是隔壁老婆婆的,灯罩是薄竹篾编的,里头火光摇曳,灯油烧得正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江宛暗道“完了完了”。
磕了碰了还是小事,这头发要是燎着了,怕是往后都不好见人了。
她下意识地撑开手臂,双眼紧闭,牙关咬死,打算忍过这一遭再说。
“小心啊——”
周围惊呼响起。
意料之中的灼烧和撞痛却并没有出现。
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江宛的肩膀。
将那即将砸向灯罩的身子,硬生生地托了回来。
江宛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身灰布麻衣,衣料寻常,袖口都磨起了毛边,似街头客栈里跑堂伙计的打扮。
再往上看,是被布条缠住的脖颈和削瘦得棱角分明的脸。
周祁山半蹲着身子,担忧地目光落在江宛脸上,似在询问她有没有事。
江宛愣了一瞬,忙偏开肩膀,从他掌心撤离。
她清了清嗓子,有些意外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祁山收回手,绕到她身后站定,不声不响地护在她身侧。
那方脸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惹了祸,面上有些挂不住,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关我的事。”便拽着那桃红姑娘就往外走。
桃红女子也有些心虚,走之前将手里攥着的珠子往摊子上一抛,嚷嚷道:“珠子还你了,我不要了!”
话音还未落地,两人便急急忙忙地隐身进了熙攘的人潮。
周祁山伸手一捞,接住两颗珠子。
剩下两颗落到麻袋上滚了几滚就被江宛一把按住,细细查看了一下,好悬都没有磕出裂痕。
围观百姓见闹剧收场,议论了几句,也就渐渐散了。
双髻姑娘站在院里,脸色涨得通红。
她咬着嘴唇慢慢走上前来,瘪着嘴,委屈地对江宛说:“娘子,是我不该,给您惹麻烦了……”
“姑娘不用放在心上。”江宛弯了弯嘴角,不甚在意地朝她摆摆手。
接过周祁山递过来的珠子后,将它们一并递到双髻姑娘面前。
“您再好好挑挑,不急。”
混三色的玉石珠子颜色本就深浅不一,现在这时刻,光线也不够,就是得仔细挑拣,才能挑出作耳坠的珠子
双髻姑娘先前本就有了计较,眼下更是干脆利落地挑出了自己中意的那颗珠子。
数出八枚铜板后,朝江宛微微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江宛捏着手里剩下的三颗珠子,小心翼翼地放回荷包,“这三颗带回去给小禾玩玩,她最爱捣鼓这些小珠子了……”
听她这么说,周祁山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耳垂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头上也只用一根简单到极致的束发带,将那一头青丝缠起。
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可还是开不了口。
只能用力哽下了喉咙里的疼痛,蹲下身来,开始收拾着地上的木盒、麻袋……
今天这一趟小摊摆下来,也赚了一两多银子,暂时解了江宛眼下的燃眉之急。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夜市,顺手还买了两个油煎饼子当宵夜。
回到客栈,江宛拿出药膏,剪下数截纱布,搁在滚水里烫过后勒令周祁山坐在床上别动。
周祁山乖乖坐下。
浑身僵硬,垂着眼睑,紧张得掌心出汗。
江宛抽过凳子,在他身前坐下,“我想着明天给家里去封书信,就说接到你了,顺便告诉他们,我们得在渝州府待一段时间。”
说话间,她夹起一片纱布甩干,蘸了碘伏,一点点地给他擦拭起脖颈上的伤口。
“话说,你今天怎么知道我在夜市?”
怕他疼,江宛便随意扯了个话题干扰注意力。
“……”
头顶上方呼吸顿了半拍,随即变得急促。
江宛心里其实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大概率是周祁山收拾完后等不到人,就先跑去李婆婆家院子寻了一圈。
在李婆婆家也没寻到人,才想着去夜市撞撞运气了。
“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多少也得被燎掉一片头发,到时候出门,免不了被别人笑话……”
江宛自顾自地说着。
烫过的纱布暖乎乎的,贴在裸露的伤口上,触感酥痒难耐。
周祁山的喉结剧烈滚动着,似在极力忍耐这样的接触。
江宛下手并不轻,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鲁。
偶尔还会用力地剐蹭掉伤口边缘已经松动的腐肉,血水混着脓液一并渗出,染脏了一块又一块的纱布。
周祁山始终死死抿着嘴唇,并未喊痛叫疼。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灯影昏黄,将两道身影投在带着潮湿气息的床榻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吹得灯芯跳动。
江宛有些看不清了。
她微眯着眼睑,凑近了些,滚烫的呼吸喷在那定住的喉结上,依旧仔细如常。
室内安静得很。
只有纱布沾着药膏,一下一下擦过皮肉的声音。
药膏均匀地在脖颈上铺了厚厚一层,直到最后一抹药膏也用尽后,江宛直起腰杆,拿起剩余的纱布,仔仔细细地将他脖颈裹好。
最后,她在周祁山颈侧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退后半步看了看,觉得包扎得还算齐整,这才站起身来。
两条腿却酸得打了个趔趄,江宛赶紧扶住床柱稳住身形。
周祁山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再次将它搁回膝上。
江宛把用过的纱布和药罐归拢到桌角,随口问了一句:“饿了不?”
周祁山摇了摇头。
江宛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油纸包着的两块煎饼,一块递到他手里,一块掰成两半自己拿着。
“不饿也得吃,老话不是说‘能吃就能活’吗?”
周祁山闭了闭眼,无奈地接过了煎饼,就着桌上一盏凉茶慢慢啃。
饼是刚才在巷口买的,过了这会儿功夫,早就硬得硌牙,嚼在嘴里又干又糙。
周祁山啃了两口,剌得嗓子疼,只好搁在手心里看着。
“怎么?嫌硬?”江宛觑他一眼,“嫌硬也没别的了。”
周祁山摇了摇头,又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看他吃得艰难,江宛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或许不是吃相好看,而是真的吃不下东西,连吞咽都费劲。
于是便拿过他手中的饼子,一点点掰碎了泡进茶碗里。
“等软了再吃吧。”
两人各坐一方,沉默了片刻,江宛起身,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我先回去了,明早还有得忙。”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那只沉甸甸的荷包。
扯开系绳,把里头碎银子哗啦啦倒在桌面上,又从手袖摸出几枚铜板一枚枚数过去。
一两五钱三分。
她把这笔数在心里盘了又盘,最后拨了一摊铜板出去。
“明日你记得再去前堂找账房先生续两日,饿了自己去找吃食,我忙完了就来接你。”
江宛把银钱收回荷包,又拿出两粒白色的消炎药放在桌上,“这药金贵,外面难寻,你吃完饼子歇会儿就吃,别忘了。”
周祁山“嗯”了一声,没有推辞。
“那我走了,你自己早点休息。”
江宛前脚刚迈出门槛,周祁山就跟了上来。
她回头看他一眼,脚步没停,嘴里却不客气,“你跟着做什么?回去躺着。”
周祁山没答话,只默默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江宛眯起了眼睛。
她拢了拢衣襟,头一埋,继续朝前走。
下一瞬,周祁山的身体便挡在了她面前。
江宛停了下来,有些无奈,“你身子骨弱,倒也没必要这样。”
周祁山也在她面前站定,只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唉……”
江宛盯着他看了两息,轻叹了口气,“走吧……”
巷子深,月光照不进来的地方黑黢黢的。
江宛这次却不怕了,只侧耳听着前方的动静,不疾不徐地赶着路。
到李婆婆家院门口,江宛推开门栓,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行了,到了,你快回去吧。”
周祁山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转身。
等江宛进了院,把门从里头插上,又听见她隔着门板说了句“回去记得吃药”,他才沉默着点了点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巷子比来时更静了。
周祁山推开客栈大门,小二已经在柜台上趴着打盹了,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招呼。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房门,桌面上那碗泡着饼子的凉茶还搁在原处。
他坐下来,用筷子搅了搅,饼碎已经泡得发胀,吸饱了茶水,软塌塌沉在碗底。
他一勺一勺舀着吃了,没什么味道,但好在不再剌嗓子。
吃完饼,他摸出那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剩下的凉茶送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灭了灯,周祁山合衣躺下。
客栈的床板硬,枕头薄,翻个身就吱嘎响一声。
他闭着眼,听见隔壁房里客人断断续续的鼾声,听见街面上更夫敲梆子走过的声响,听见檐上瓦片被落叶砸得窸窸窣窣的动静,脑子里却拢不住半点睡意,净是些散碎的影儿。
江宛蹲在街角摆摊的身影,低着头认真上药的呼吸,坐在桌前数铜板的侧脸……
还有方才巷子里,她跟在身后踩得细细碎碎的脚步。
他翻过来,又翻过去,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整夜。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阖了会儿眼,可当公鸡打鸣声响起的那一瞬,他便醒了。
拿凉水抹了把脸,推开窗往外看了看。
天色黢黑一片,早市的摊贩已经在支棚子了。
他下楼要了碗热粥,却一口没动,只在桌边坐着,等天色一寸寸亮透……
江宛这一夜却睡得踏实。
李婆婆家的褥子厚实,被窝里还有晒过的太阳味儿,她一沾枕头就沉了进去。
早上是被院子里老母鸡咕咕叫唤吵醒的,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简单收拾一番,江宛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
昨夜李婆婆回来得晚,似乎和家中儿女发生了争执,估摸着睡得不踏实。
门一开,她就愣住了。
周祁山站在院门口,跟个柱子似的一动不动。
他脸色还是不大好看,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见江宛出来,微微直了直身子。
江宛怔了一瞬,走出来反手仔细合上院门,“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祁山:“……”
江宛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潮的,沾了不少雾气。
她抬眼看他,张了张嘴,“……吃了没?”
周祁山点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江宛接过,纸包上的热气透过薄薄的油纸,传到手心都还有些发烫。
是包子,热乎的肉包子。
她没道谢,抬脚朝榷货场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说:“走吧,既然你愿意跟,那就跟着,到时候在门口蹲着,给我占个地儿,我进去倒腾点东西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见不得光的买卖,租铺子 此时踏
此时踏入榷货场, 天光敞亮,算不得早了。
场子里人头攒动,却都是散漫的脚步。
真正合算的好货, 早已在货场大门打开那一阵的哄抢里,各归其主。
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挑剩的边角料, 待人拾掇。
江宛本就不是为拂货来的。
因此,也并不急着跟那些撸袖扎腰的客商们一道挤。
她带着周祈山,先是在榷货场旁的车马巷, 寻了处背风的墙根, 让周祁山在这等着。
叮嘱他莫要乱走后, 江宛转身踱进旁边的车行。赁了一家独轮的小板车,又添了五双麻袋。
这些麻袋内衬油纸,防潮防漏,是走稀罕货最稳妥的家伙什。
待一切置办妥当, 她才不紧不慢地推着小车,大摇大摆地从榷货场正门晃悠了进去。
场内喧嚣依旧, 但那股火急火燎的气焰已经弱了大半。
前来拂货的客商们手上攥着拂货单,身后跟着赤着膀子的挑夫, 正清点、捆扎、打包, 预备返程。
江宛推着独轮车,步履从容。
她一路东张西望, 没进入群里,活像个想要捡漏的货娘子。
时不时从商城购入一些白盐、糖霜、茶砖。
每次购入的量都不大, 混进往来搬运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偶尔,她会把车停靠在街角边歇歇, 再换换商城取货点。
就这么一路逛,一路买。
从街头走到街尾,独轮车上的麻袋也一个接一个地鼓了起来。
江宛瞧准一条窄巷,车头一拐,悄无声息地绕了进去。
待她再次折返回榷货场正门的出入口时,车上四个麻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两百斤的货压在独轮车上,很是沉手。
好在周祈山是个眼尖的,隔着老远就望见了这辆歪歪扭扭的小车,当即便站起身子,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二话不说,弯腰拽起车前套着的麻绳,肩背一绷,闷头就拉。
大半重量陡然卸去,江宛只需握好车把,稳住平衡即可。
不消片刻,两人便回到了方才歇脚的那片墙根。
这地不仅是避风的歇脚处,更是渝州府邻近几县客商队伍惯常交接、转运的落脚点。
往来货队从榷货场西侧进入,进入后方停货场,从东侧而出。
在这停脚,既不显眼,又占尽了地利。
江宛停稳独轮车的当下,便招呼着周祈山一道,将四只麻袋挨个卸下,沿着墙根一字摆开。
她片刻不停,附身将袋口向外卷了两卷,力求让路过的货队一眼便能瞧清里头的成色。
袋口一开,一片莹莹白雪便泼了出来。
糖霜过了细筛,井盐未染尘埃,茶砖内敛沉稳。
在周遭灰扑扑的砖墙中,这些稀罕货亮得几乎要晃瞎路人的眼睛。
过路客商纷纷放慢了步子,走三步,退两步,目光黏在那几只麻袋上,只求能看清些,再看清一些。
有人忍不住凑近,捏了捏荷包,又抬头看了看这对正在理货的寻常夫妻,目光里满是惊疑。
在榷货场倒卖糖盐者并不少见,官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都心知肚明,无非是替那些拿不到引子开了条路。
有引子的,也能转个过手的差价。
可将这般极品货色拱手让人的行径,着实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样品质细腻、纯粹的极品好货,整个榷货场也找不出两家来,说是贡品级别的也不为过!
要是运回去自家铺面,分装零售,少说也能翻出好几番的利来。
可这对夫妻,竟就这样敞开口袋,任人挑拣……
周祈山静静地立在一旁。
他不了解江宛这样的行为代表着什么,但他晓得,没有茶盐引子是不可能从榷货场弄到这类货物的。
自家在永兴镇开了十几年的杂货铺,连一张引子的边儿都没摸着,自家媳妇进门不过三个月的光景,竟不知从何处拿到了这要紧的凭据。
且一出手,便是这般海量的好货。
他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喉头滚了几滚,将满腹惊骇压回肚里,默默蹲下身子,扶正有些歪扭的麻袋……
江宛对此却早已习以为常。
她拎出一块茶砖,压在麻袋口上。
茶砖偏褐,茶香清幽,经久不散,似从大理国的马背上走来的。
就这一下,巷子里顿时便有人站不住了。
一个穿着对襟夹袄的男子率先上前,捋起袖口,弯腰拿起茶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凑到鼻端深嗅一口。
末了,他有些迟疑地抬起头,看向周祁山。
“大兄弟,你这……”
话出半截,又谨慎地咽了回去。
周祈山摆摆头,往后退了半步,用行动表明,做主的另有其人。
男子这才将视线转移到江宛身上,上前一步,压着嗓子,意有所指地问道:“娘子,你这茶砖……不似湖广货啊。”
江宛只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男子回头瞥了一眼,见周遭已有七八道目光投来,额角不禁沁出冷汗。
低声试探道:“不知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了。”江宛抽出一只干净的麻袋,垫在台阶上,对周祈山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歇会儿。
那男子碰了个软钉子,正待再开口时,旁边就已经站定了好几名客商。
看糖的、验盐的、掂茶的,各怀心思,也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趁此机会,江宛抿了口周祁山从客栈灌好的茶水。
看人聚得差不多了,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一块茶砖一百八十文,一等井盐二百文,糖霜一百二十文,要多少,自己称。”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只恰恰好能让围拢的人听到。
话音刚落,不等那对襟男子接茬,旁边一个穿着半袖褙子、头戴东坡巾的中年客商便抢先出了声。
“茶砖十块,井盐三十斤,这糖霜……娘子也给我称十斤吧。”
说话时,他已经从怀里摸出了钱袋,作势就要掏钱。
“劳娘子算算,拢共多少?”
江宛抬了抬眼,脱口而出,“茶砖一两八,井盐六两,糖霜一两二,承惠九两整。”
“娘子收好。”
中年客商客气地递出一锭十两白银。
银底官印清晰可辨,成色十足。
旋即,他扭头冲身后跟着的长工喊道:“拿秤、取箩,起货!走人。”
江宛接过银子,在掌心掂了掂,取出一串铜板找补过去。
中年客商接了铜板,随手丢进褡裢,指挥长工称货装箩后,朝江宛微微颔首后,便彻底分道扬镳,再见不相识。
有经验的客商见状,迅速瓜分完剩下的货物。
从江宛将货物卸下、敞开袋口,到最后一块茶砖被捧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独轮车退了赁,车行的掌柜简单查看了下车架,确认并无刮蹭后,便痛快地退了五十文压车钱。
江宛的荷包已经塞不下更多了,便让周祈山收下。
周祈山敞开和江宛同出一家的荷包,任她将铜板放进后,仔细系好。
“走吧,去安平牙行。”江宛塞完铜板,抬脚便走。
“我跟益阳府的一个姐妹商量好了,我这边租好铺子,她便过来摆弄她的水粉膏子。若是能租到大一点的,我们还能把杂货铺子搬过来……”
江宛走在前头,低声说着未来的打算。
周祈山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家媳妇好忙、好忙……
忙得一刻不歇,忙得没有时间回头看他一眼。
忙得自己只要稍稍慢些,便跟不上她的脚步。
暗自神伤之际,江宛的身影,又窜出去了一大截。
“呼……”
周祈山呼出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路过一家刚出屉的桂花糕,江宛停下买了一斤。
往嘴里塞了一块,又递了一块给周祈山后,剩下的就扎好纸袋,打算带给安平牙行的李婆婆。
跨门而入的时候,铺子里静悄悄的。
李婆婆和平时无客时一样,歪在椅子上。
只是今日的她,似乎精神头有些不足。
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眼睛紧紧闭着,瞧着便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
“李婆婆?”
江宛轻声唤了一句。
椅子上的李婆婆猛地一惊,身子一颤,这才睁开眼来。
看清来人后,她面上浮起一丝牵强的笑意。
“回来啦…… ”
李婆婆的胳膊在椅把手上撑了两回,才勉强撑起身子。
看了一眼江宛身后跟着的男人,她释怀地松了口气,“这便是你那同乡?”
江宛闻言,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忙上前按了按她的肩膀,“婆婆身子要是不舒坦,就好生躺着。”
李婆婆依言躺下,摆了摆手,“不碍事的,只是这几日恐怕不能做餐食了……”
“没事。”江宛将手中那包尚有余温的桂花糕搁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方才路过,瞧着是刚出锅的,就给您带了一斤,尝尝?”
本是随手而为的一件小事,不知怎的,竟让李婆婆红了眼。
江宛不好多问,只将桂花糕再往李婆婆手边推了推。
“好孩子,好啊……”
李婆婆取出手绢,掖了掖眼角。
将油纸包拢了拢,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江宛拉过一条凳子坐下,也不催她吃,只安安静静地等着。
周祈山便站在门口,垂着手,看着墙上贴着的几张租赁告示,识趣地不往这边凑。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婆婆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些。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又喝了一杯温茶,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
“让你操心了。”
吃完一块桂花糕,李婆婆将剩下的重新包好,这才转向江宛,神色里带着几分感激的探询。
“你这个点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正事。只管说,我这旁的本事没有,渝州府的门道,还是晓得些。”
江宛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我想在渝州府租赁一间铺面,做点营生。对府城了解甚少,特别是一些手续上的事不太明白,特地来请教婆婆。”
一听是这事,李婆婆的神色明显松快了些。
她坐直了身子,原本萎靡的精神也因为找到了拿手的活计,振作了两分。
“赁铺子啊……”
她清了清嗓子,双手习惯性地交叠在了一起,“这要看娘子是想赁官家的铺底,还是私人的宅改门面。”
“官家的铺底,要走府衙的市易司,要些时日,押金也高,但赁约稳妥,轻易不会撵人。
私人的就灵活得多,直接跟房东立契,找牙行作保过目便是,租金还能商量。但房东若要用铺子,提前三月知会便能收回去。”
江宛认真听完。
末了,她问了一句:“若赁私人的铺面,可需要什么凭据?”
“要的。”李婆婆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户籍文牒要备一份,让牙行抄录存档。
第二,需要有保人,最好是本地有产业的商贾,或是官牙出面作保也可。
第三嘛……”
她嘴角扯起一抹浅笑,“自然是银钱要备足了。
照渝州府的规矩,赁铺通常是季付,头一回要付三押一,也就是一季的租金加一个月的押金。
若是铺面带后院、带库房,还要再加些。”
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柜台后,摸出一本半旧的册子,翻了翻,指着其中一行给江宛看。
“好比说这间。”
江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页纸上用工整的笔迹写着“凤栖路双开铺面,带后院两进,月租五两八钱“等字样。
墨迹崭新,像是上一刻才录进去的一样。
江宛狐疑地看着那行字迹,“凤栖路?我记得是临近主街,周围全是客栈酒楼,晚间走几步路就到夜市了。这么好的地段,主家怎的突然就要租出来啊?”
这样的好地段,不管做点啥都是能赚的,而且五两八钱的租金,能租到一间双铺面大敞门、还带两进后院的铺子。
这其中难保有什么扯不清、理还乱的弯弯绕绕。
李婆婆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等江宛说完自己的疑虑,她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看向江宛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江宛……“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将册子合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封皮上,“我跟你实话说了吧。”
李婆婆叹了口气,目光对上江宛那双澄净的眸子,“这间铺子,就是我的。地段确实不错,出行方便,还是上下两层,做什么都合算……”
江宛静静的看着李婆婆,等着她把话说完。
李婆婆又叹了口气,眼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和老头子攒下这么一间铺子,原想着留到百年之后,还能给儿孙们添份产业。谁晓得……”
她攥紧了手,用力地吸了口气后,又缓缓吐出。
“前几天,我那三个儿子闹分家,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这铺子上头。
一个说要卖了分银子,另一个说卖了可惜要留着自己做生意,小的又说租出去分租金。吵来吵去,把我这老骨头夹在当中,都快熬干了。”
“我舍不得卖啊。”
李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那铺子是老头子还在的时候,我们就开始一文一文攒出来的。老头子走的时候,就剩这间铺子还在,旁的都散尽了……
当时最难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把铺子卖了,谁能想到,现在日子好过了,却守不住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江宛听她说完,心里也涌出一抹悲凉。
三双儿女,竟没一个靠谱的,李婆婆这样好的一个人,还真是好竹出了歹笋。
“婆婆的意思是,干脆就把这铺子租出去了,直接分租金?”
李婆婆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眼眶虽还红着,眼神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她直直地看向江宛,带着几分恳切、几分忐忑。
“江宛,你若真想赁铺子,不如就我这间。
租金便照册子上写的,一月五两八钱,季付。
押金我只收你一个月的。契约我亲自给你写,找官牙过目画押,绝不叫你吃亏。”
江宛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地垂下眼睫。
铺子价格确实便宜,也够大,够她们一家人住了。
也能满足江宛又想开水粉铺子,又想开杂货铺子的想法。
可李婆婆那三双儿女都是渝州府本地人,三个女儿虽然嫁出去了,但三个儿子可不好整。
不是那么好摆平的事啊……
见江宛思忖良久,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李婆婆哽了哽喉咙,“我不图旁的,只想每月有那么几两银子进账,安安稳稳地养老,不必看那三个儿子的脸色过日子。
铺子赁出去了,他们便不好再打什么主意……”
话说到最后,她已经是近乎哀求的口吻。
江宛沉吟了片刻。
她转头看了看周祈山。
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墙边走了回来,站在柜台旁侧。
听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看向江宛的目光里带着“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放任自流。
江宛瘪了瘪嘴,收回视线。
转头时,她已经换上笑脸,“婆婆信得过我,我自然信得过婆婆。”
她说,“只是我初来乍到,总要看了铺面才好定夺。若地方合意,我们才好继续往下聊。”
听到她这么说,李婆婆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合意的,合意的。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三人行至李婆婆铺子门口。
地段确实好。
整条街,商户们均是大敞着铺门,迎来送往的,好不热闹。
独独李婆婆的铺子,大门上挂着好几把铜质大锁。门上的铜环,都被坠得有些变了形。
江宛侧头,看了一眼李婆婆,等待着她的解释。
李婆婆白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他们就是这般不懂事。”
江宛脸色一沉。
她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
几把铜锁锁一个铺门,这样的铺子,谁敢租?
“李婆婆,即使如此,这事便作罢,我再物色物色。”
“江宛!”
李婆婆急出了哭腔,忙伸手拽住江宛的袖子,恳求道:“你再看看,再看看。
如果你真要租,往后只要租金到位,我全然不管,你大可报官将闹事的直接送进府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不租改买,斩断割舍 李婆婆
李婆婆这番话, 语气倒是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实诚。
听着全是在为江宛考虑的样子,可江宛却并不想莫名地领下这份好心。
这世上, 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虚的。
现在说得好听,若真撞上了那等不讲理的泼皮,隔三差五上门寻衅, 这买卖就成了烫手的山芋。
整日里,光跑府衙递状子,怕就要把人腿脚跑断咯……
江宛默不作声地听着, 只微微眯起眼睛, 朝面前这座小楼望去。
两层小楼, 面街的双开铺门。
瞅着是有些年生了,二楼有两扇窗户都掉了栓。
透过微微敞开的门户,隐约能看到里头倒地的条凳和缺了腿的方桌。
看样子,这铺子前身该是一家酒楼, 且是匆匆收摊后,便关门离去的那种。
江宛侧过身子, 目光落在李婆婆脸上,语气不似之前那般随和, 而是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静。
“婆婆, 能看看后头的院子吗?”
此言一出,李婆婆眉眼间的那点局促, 顿时消散了,嘴角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是得看, 是得看,不看的话怎么能安心?来来来,跟我走吧……”
她一边说, 一边引着江宛和周祈山往铺子左侧的窄巷里拐。
“这条巷子能插进正街,你们往后要去正街耍,也不用绕前头,省不少脚程。”
巷道窄而悠长,仅供两人并肩而行。
两侧墙上,还爬着潮湿的青苔。
绕到铺子后方,一扇沉重的厚门赫然在目。
李婆婆从腰间摸出钥匙,拧开铜锁,推门而入。
江宛抬脚跨过门槛。
身后的周祈山默默跟上。
后院的格局,倒是出乎了江宛的预料。
呈长方形的院落约莫有三丈见方,碎砖铺地,因久无人打理,砖缝里已经冒出了簇簇野草。
绿得鲜亮,倒是在这一片灰败之中,莫名生出了几分生气。
院墙足有一人多高,灰浆斑驳,倚着两架已经腐朽的脚梯。
墙角歪歪斜斜地躺着几只陶罐。
釉色暗沉,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有水桶粗细。
李婆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连忙解释道:“这是原先酒家腌咸菜用的,走的时候嫌沉,就没带走。你要是喜欢,洗洗涮涮还能用,也能省出好几十文买新缸。”
江宛走过去,蹲下身子细细检查。
四口罐子都是好的。没有裂缝,也没有磕碰。
确实还能用。
她没急着答话,视线越过地上歪倒的陶罐,落向面前一字排开的三间青砖房。
这三间砖房挡住了她望向铺子的视线,门窗紧闭着,糊窗的窗纸早就烂透了,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空旷。
李婆婆找出另一把钥匙,拧开了中间那间房屋的门锁。
“吱呀”一声,陈朽的木门发出一声摇摇欲坠的呻吟。
涩响还未落定,几道黑灰色的身影从眼前窜过,“吱吱喳喳”叫得惨厉。
“就没了住人,倒是让耗子占了窝。”李婆婆尴尬一笑,侧身让开光线,好让江宛能看得更仔细些,“这是最大一间,是灶房。往后你们也可以砸了改成堂屋。”
江宛探头一望。
屋子正中盘了一座青砖大灶,四孔的灶眼,能同时架上四口铁锅,中间的烟囱直愣愣地通向房顶。
灶台侧面还嵌了一口小灶,可见原先的生意确实做得不错。
灶房两侧各有一间耳房,一间门板上清晰可见“杂料”二字。另一间空着,地上零散着几段被耗子啃食过的柴火。
简单扫了一圈,李婆婆又领着二人往里走。
绕过灶台,推开连通铺子的大门。
走出来一看,两侧还各有一间厢房。
其中一间大抵是做过账房,墙上还挂着一把丢了珠子的算盘。
“这铺子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打井眼。”李婆婆站在夹道口,指了指右手边的院墙,“原先租客用水都是去隔壁客栈打。一挑也就一文钱,寻常人家一天也就用个两三挑水,倒也花不了几个子儿。”
江宛蹙了蹙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些细碎的支出看似不起眼,可积年累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如果长久居住,与其日日提着水桶去隔壁购水,不如索性在院里钻一孔井,一劳永逸。
她沉吟片刻,仰头打量起了面前这栋二层铺子的背面。
从后面看,整体比前面瞧着更旧一些。
前头不过是窗户有些松垮,后面却有两扇窗户直接坠落在地。
还有一扇歪着挂在半空,风一过,“哐当”“哐当”地响。
李婆婆忙找补道:“这些都是小毛病,请个木工师傅过来,顶多两日功夫就能拾掇利索。”
说话间,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通向铺子内部的大门。
“一楼二楼的梁柱我都细细查过,结实得很,再撑个几十年都不成问题。”
一楼通间打通,异常宽敞,一眼就看了个七七八八。
三人踩着“嘎吱嘎吱”响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空间用雕花屏风搁成了三个房间,屏风上的镂花被人为砸烂了,估摸着是没法修复。
满地的灰尘,厚得能写字了。
江宛下意识掩住口鼻、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动作稍大些,就惊扰了这些灰尘。
“李婆婆,您这铺子,怕是歇了好几个月了吧。”
她的口鼻闷在袖口里,却仍旧清晰地钻进了李婆婆的耳朵。
李婆婆笑脸僵了一瞬,看逃不过这个话头,只能讪讪地叹了口气。
“是有些日子了……其实,常有人看上过这铺子,租上隔十天半个月就被我那几个儿子吵得受不了。
闹一会,走一回。次数多了,周围人都晓得了,也就没人愿意来租了。”
周祈山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伸手推开了二楼的窗户。
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涌、沉浮,似被惊扰的旧梦。
江宛上前一步,立在窗前向外望去。
底下就是热闹的横街,车马人流,川流不息。
铺子左边紧挨着一座两层茶楼。檐下挑着张“清茶居”的布幌子。
茶楼二楼的窗前,隐隐可见三两个捧着茶盏闲话的茶客。
右边是“来喜客栈”。
客栈门口进进出出的,小二肩上搭着泛黄的汗巾,正殷勤地接过一位客人的箱笼。
正对面的那一排铺面,坐北朝南的,光线最好。
绸缎庄的彩绸从檐下一直牵到门内。
首饰铺子虽然门脸不大,但门口停着两顶小轿,明显是有身份不低的女客在内挑选。
再望远些,是一家水粉铺子。
进的多,出的少。
掌柜娘子站在门口引来送往,笑声爽朗,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江宛收回目光,指尖顺势在窗台上抹了一把。
看着指腹上沾染的灰尘,她嘴角却弯了起来。
这个位置,确实好。
买东西的女客逛腻了,抬眼便能瞧见这儿新开的店面。
茶楼里消磨半日的闲人,归家时也总爱稍上一两样堵嘴的物件。
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商旅,更是出门就能看见现成的生意。
只需把招牌挂出去,不用吆喝,便都知道此处换了新的东家。
江宛敛下笑意,转过身。
对上李婆婆那双写满了期盼的眼睛,她的神色,却比之前更加凝重了。
“地方是好的。”江宛拍了拍手,指腹的汗水黏住了灰尘,倒是一点没拍落。
周祈山递来的帕子,她接过,道了声谢。
仔细将手指擦拭干净后,江宛继续说道:“院子敞亮、房间也阔绰。梁柱如您所说,还都结实,大体是没什么毛病。窗户这些修修就好。”
听她这么说,李婆婆始终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她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说那租金的事,江宛却抢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头。
“婆婆,这铺子,我不租。”
李婆婆愣在原地,眼里的光,倏地就暗了。
她无措地朝周祈山递去一道求助的目光。
可周祈山的视线始终稳稳挂在江宛身上,并未给出任何反应。
李婆婆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试探道:“你的意思是……没看上?”
方才明明说这也好,那也好。
怎的到了最后,反而不愿意租了呢?
看着在自己面前变得有些拘谨的李婆婆,江宛心下闪过一丝不忍,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李婆婆,你这铺子租不了,若是卖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
李婆婆心中愈发不安,话赶话的,就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你要是担心我家那几个不着调的……”
江宛抬手止住了她的辩驳。
“李婆婆,您是个母亲,您放心不下他们,更不可能彻底切断和他们的牵扯。而我,只是一个商户而已,我没有必要去接手您都甩不掉的烂摊子。”
她神色温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话音刚落,李婆婆便低下了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
江宛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缓步朝楼下走去。
“这铺子被您那三个儿子盯着,万一我和您签订了租约,生意做得好好的,您那些儿子们眼红找事呢?今日占道、明日索银,半夜砸窗户什么的。
一来二去的,扯的是皮,伤的是情分。最后谁也得不了好。”
她顿了顿,停在楼梯中央。
带着最后的一丝对李婆婆的怜悯,警醒道:“依我看,不如一次买断。您得了现银,安度晚年。我得了铺子,踏实经营,两不相欠也两不相烦。”
她心疼李婆婆被儿子拿捏的处境,却从没想过要去掺和别人母子间的恩怨。
说清楚,理干净。
做事就是要干脆利落,斩断一切不必要的麻烦,才能走得更加顺畅。
身后,李婆婆的脚步停了下来。
江宛察觉动静,顿住脚,回身看去。
李婆婆枯立在楼梯高处,低着头,原本盘得利落的银丝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缕,垂在脸前。
她颤抖着嘴唇,好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了一句话,“这铺子……是我老伴儿留下的……”
江宛回望着她,眼神清明,嗓音嘹亮,“正是如此,这个铺子才需要寻个能善待它的主家。若是继续这样被您那三个儿子搅和,这铺子没人气养着,过不了一年,梁柱朽了、瓦片漏了,怕是得拆了重盖了。”
这话狠狠拍在李婆婆心口,她蓦然瞪大了眼睛。
佝偻的身躯定在了原地,再未下过一阶木梯。
江宛等了片刻,见李婆婆迟迟没出声,朝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的疏离。
“婆婆好生想想吧。想好了,可随时来信与我联系,您是知道我家住何方的。告辞了。”
说罢,她不再回头去看李婆婆,带着周祈山,径直从后门跨了出去。
刚出院门,周祈山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江宛感到一阵莫名,扭头,眉梢挑起一抹疑惑。
“怎么了?你不想回家?”
李婆婆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下定决断的。
她已在外头颠簸了太久,总不能为了一间没底的铺子,一直干耗下去。
此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家。
想快快回去,烧一锅热水,洗去满身尘土,再把自己裹进软绵绵的被窝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理。
周祈山摇了摇头,低头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荷包,举到她面前。
还是那个青色荷包,磨得发白,系口处打着端正的结。
江宛张了张嘴,抬眼对上他那绷得紧紧的脸。
她忽地没憋住,轻笑出声:“给我?”
周祈山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下,两下。
像是怕她没看清似的。
江宛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将笑意压回。
随后,她认真地把荷包推回他手边,“这钱你留着自己花就是。”
身后这栋两层搞的商铺,青瓦灰墙,门板半掩,静默如一位垂暮的老人。
“想盘下这样的铺子,最少也得一百多两白银……”
一百多两能拿下来,都算是运气好。
这样好地段的商铺,捏在手里,就是一孔源源不绝的活井,细水长流。
可李婆婆当真舍得割舍这大半辈子的念想?
舍得斩断那些拉扯半生的血脉牵绊,换自己一身轻便么?
江宛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拂开,转身迈开了步子。
“走吧,趁天色还早,日落之前兴许能赶回朱沱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归家,衙门口小禾寻死 收拾好
收拾好东西, 江宛和周祈山从渝州府码头登船时,正值晌午。
江面平静,是一个极好的出船天气。
若是往常, 从朱沱镇顺流至渝州府,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光景。
可今日是逆水,江水拽住船身, 拖沓得让人心烦。
江宛站在船头,望着前方仿佛永远也游不到头的江面,只觉得这水路越走越慢, 每一次呼吸都被拉得极长。
她归心似箭, 脑子一片混沌。偏偏这船家摇橹的节奏慢悠悠的, 像是在故意磨她的性子。
江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烦躁压下去。
她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想自己跳上崖岸, 接过那纤夫的缰绳,拼着一身力气把这船拽到朱沱镇去!
周祈山坐在船舱里, 靠着舱壁,脸色苍白得像纸。
偶尔抬起眼皮看看江宛, 又垂下目光。
江宛回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眉头微蹙,似乎是在强力忍耐着什么, 便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从箱笼里取出一件厚袄子, 搭在他膝上。
“再忍忍。”她压低声音,“天黑前肯定能到的。”
周祈山点了点头,没说话, 只是将搭在膝上的外袍往她那边扯了扯。
江宛摁住了他手上的动作,重新回到船头。
望着两岸青山悠悠后退,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着永兴镇,想着家里的伙食,想着那间还没着落的铺子,想着这一趟出来,到底值不值得。
可当她回头看见周祈山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的模样时,那些纷乱的念头又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伤口还没好全,一路颠簸,脸色比在渝州府时又差了几分……
船终于靠岸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朱沱镇的码头上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江宛扶着周祈山下了船,两人在镇上寻了一间干净的客栈,草草吃了些东西,便歇下了。
一夜无话。
次日鸡未叫,江宛便醒了。
等她洗漱完毕,抬手正欲敲响周祈山的房门时,房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了。
周祈山想归家的心思并不比她浅,不知是通宵未睡,还是早早醒了,眼下也已经收拾妥当。
“走吧。”江宛看了他一眼。
周祈山点点头,转身背起地上的箱笼。
从朱沱镇到永兴镇,还有一段不短的路。
两人雇了一辆板车,摇摇晃晃地往回赶。
清晨,山路上的秋雾浓得散不开。
车轮干涩而又沉闷的声响,传进山间,经久回荡。
周祈山靠在车辕上,没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眉间拢着一层重重的倦色,连呼吸都轻得恍若未闻。
脖子上前两日包扎好的伤口,已经渗出了淡淡的液体。
好在渗出的液体大都已经干涸结块,里头的伤口应该也开始缓慢愈合了吧……
江宛坐在他身侧,没出声喊他,只是将身子微微往他那边靠了靠,替他挡去一些迎面吹来的风。
板车颠簸着,一路往永兴镇的方向走。
望着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镇子轮廓,江宛心里那股焦躁,竟奇异地平息了下来。
她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形。
周祥贵到处寻猪、寻柏枝,有没有累着?
余氏和小禾撑着铺子的同时,还要灌香肠腊肉,身子是否还扛得住?
板车终于进了永兴镇,天色已经大亮。
今日初六,刚过了赶集的日子,镇上的街道冷清清的,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
江宛正想着要不要就在这停脚,先吃点东西提提精神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孩童的嬉闹声。
一群小娃正追着条狗疯跑,嘴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一群出笼的麻雀。
江宛打眼一看,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
正是江小花!
江小花似乎闻到了什么,原本摇晃得欢快的尾巴猛地一顿,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它停下脚步,仰着脑袋,拱着鼻子嗅了嗅,然后猛地抬起头,朝着板车的方向望过来。
下一秒,它的尾巴摇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身子都跟着晃了起来,四只爪子在地上刨着,像是随时要扑过来。
“汪汪!”
江小花叫了两声,扭头就往江宛这边跑,身后那群小娃也跟着撵了过来。
江宛看见江小花,脸上顿时绽开一抹欢喜的笑意。
她伸手接住了扑过来的小狗,嘴里高兴地喊着:“江小花!你都长这么大了啊?看样子家中最近吃得不错!”
话刚出口,小娃们齐齐站定。
看清来人是江宛的那一瞬,他们脸色一变,扭头就跑。
边跑还边扯着嗓子喊:“周家媳妇带着野男人回来了!周家媳妇带着野男人回来了!”
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江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整个人愣在原地,久久没能消化这群娃子喊出来的话。
野男人?
她扭头看向周祈山。
周祁山原本靠在车辕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群跑远的小娃,脸上满是困惑。
江宛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
“你在这儿等着。”
她对周祈山说了一句,挥开江小花还在扒拉自己鞋面的爪子,朝着藏在拐角处探头的那群小娃追了过去。
小娃们见状,跟打了鸡血似的,呜呜渣渣地吼了起来。
“啊!快跑啊!”
江宛跑得不快,但步子迈得大,没几步便追上了落在最后面的一个小娃。
她一把拎住那小娃的后领,将他提溜了回来。
“你给我站住!”
那小娃被她拎着,挣扎了几下没挣开,便梗着脖子瞪她,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干嘛!放开我!”
江宛蹲下身,努力压制心里的怒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刚才喊什么?再说一遍。”
那小娃被她这副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可嘴还是硬的,撇着嘴道:“我说你带着野男人回来了!整个镇子都知道了,你在外头跟了个有钱的男人,不然周家现在怎么会过得这么好?”
他咽了咽口水,往板车上一瞟,小声嘀咕道:“不过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还敢把野男人带回来。”
江宛抓住他衣领的手收紧、再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这么说的!说你出去抛头露面,就是勾引人的!之前勾引周围的,现在周围的养不活你的胃口了,你就开始往外跑呢!”
小娃一点不觑江宛已经黑沉下来的脸色,反而还扬着下巴挑衅道:“你最好快点把我放了!不然我喊我娘打你!”
江宛瞪了他一眼,“你娘知道你这嘴这么臭,第一个打的就是你!”
小娃听见这话,嘴巴一瘪,委屈得一抽一抽的。
“我嘴巴才不臭!现在江家的人非说是周家让你出去的,闹着要周家还人呢!大家都在看热闹!你不信你回去看看就知道。”
小娃说完,趁江宛愣神的功夫,猛地挣脱她的手,撒腿就跑,边跑还边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你等着,我这就告我娘去!”
江宛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声。
江家人……闹着要周家还人?
她缓缓站起身,绞尽脑汁也没想通,就算她跑了,这事儿跟江家又有什么关系?
她转头,看向还坐在板车上的周祈山,只见他正望着她,目光沉静,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走吧。”
江宛走过去,声音里满是疲惫,“先回家。”
周祈山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扶上车。
骡头牵着板车继续往杂货铺的方向走。
还没走到巷口,便看见前方乌泱泱聚了一群人,正朝着镇衙的方向涌去。
人群里嘈杂的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泡。
“周家那媳妇真跑了啊?不是说去外头跑商了吗?”
“这你也信?跑商这么简单,轮得她一个女子家家的出门?再说了,她娘家人都闹到镇衙去了,这事儿还有假?!”
“啧啧,这周家也是倒霉,娶了这么个媳妇……”
听着这些话,江宛的心是沉了又沉,白眼都快翻得眼皮抽抽了。
她拉着周祈山跳下板车,快步朝人群走去。
周围的人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
打量的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兴奋。
随即纷纷让开一条路,七嘴八舌地嚷道:
“周家媳妇回来了!真没跑诶!”
“快看快看,就是她!”
“她身边那个就是野男人吧?瘦得跟竹竿似的……”
胡编乱造的流言扑面而来,江宛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打头的苏寡妇和刘婶子。
还没等江宛拽着这俩长舌妇好好掰扯掰扯,这俩就像是被猫盯上的老鼠一样,后退两步,扭头就朝镇衙方向跑去。
江宛推开人群,紧追不舍。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要跟这俩婆娘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
“快看!小禾!小禾那丫头真挂在镇衙门口了!”
前头,不晓得是谁喊了一嗓子。
嗓门之大,穿透了半个镇子。
江宛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头望去,只见镇衙门楣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根麻绳。
麻绳绕过横梁,另一端垂下来,打了一个死结。
而小禾,就站在那根麻绳旁边。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有些乱,脸上满是泪痕,却倔强地仰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麻绳的另一端,像是随时要往脖子上套。
赵捕头站在一侧,手上死死拽着那根麻绳,“小禾,别闹了,你爹娘都在里头呢,大人公正廉明,很快就能为你们证明清白的。”
“赵叔!我嫂子没有跟人跑!”小禾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镇衙门口,“她要是跟人跑了,何必养着我们这一家,自己跑不是更痛快?你们都是一群不讲理的人,没良心!我要是死了,做鬼夜夜都来掐你们脖子!”
“是是是,没跑没跑。”赵捕头头疼不已,还得低声哄劝。
江宛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知道家中最近是经历了什么,能逼得胆子这样小的小禾,在整个镇子最是威严的地方,用这般行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小禾!”
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听见她的声音,小禾猛地转过头来。
看见她的那一刻,小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手里的麻绳却攥得更紧了。
“嫂子!嫂子你回来了……”
江宛再也忍不住,拨开人群,朝着镇衙门口冲了过去。
周祈山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停下。
人群看见她冲过来,纷纷让开,却又在身后窃窃私语。
“啧啧啧,她怎么还有脸回来?”
“祈山那孩子也是,留这么个媳妇在家里,造孽哦……”
江宛充耳不闻,她跑到小禾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小禾的身子在她怀里颤抖着,哭得喘不上气,手里的麻绳却死死不肯松开。
“嫂子……他们说你是跟人跑了……他们说周家让你出去抛头露面……我们没有……嫂子,你知道的,我们是一家人啊……”
“谁说的!”江宛怒声喝道。
她紧紧抱着小禾的身子,眼神狠厉地扫过面前看热闹的每一个人。
“到底是谁在造谣我们家!有本事站出来啊,在背后嚼舌根就这么让你痛快?自家那几间破瓦烂房的修好了吗?!”
接触她视线的,有的亏心的转过了头,有的面露讥讽,还理直气壮的往地上啐了一口。
“苍蝇不叮无缝蛋,没做出这档子破事,又怎么会传出这样的话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捕头还没抢出小禾手里的麻绳呢,人群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老丈,您别冲动!”
“李家坳的什么时候跟老蟒林搅和在一起了?”
江宛抬头望去,只见人群被粗鲁地分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丈正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过来。
他穿着蓝布短褐,头包同色头布。
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怒火。
是老蟒林的老丈。
他身后跟着阿蛮和几个老蟒林的汉子,再往后是举着锄头、镰刀、砍刀的李家坳村民。
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乌泱泱一群过来,不像是讨公道的,倒像是造反的。
赵捕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们跟着闹什么闹!都给我回去!”
李良丰上前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地上江宛和小禾,眼神一亮。
他先朝赵捕头拱了拱手,“这不是东家被欺负了吗?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侥幸凑到了一起,打算过来看看。”
老丈脾气爆,嘴巴更是不饶人,“哼!谁敢让老蟒林不好过,老蟒林的就敢让他不好过!”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百姓,不屑地哼了一声。
声音刚喷出鼻子,老丈举起拐杖就打了过去。
“你躲什么!”老丈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看你也是个当爹的年纪了,还有心思跟人在这儿造谣诽谤!呸!谁跟你当亲家谁倒八辈子霉!”
“我……我也没有造谣……”那人小声辩解,“镇上的人都这么说,我就是过来看个热闹……”
“放屁!”老丈又是一拐杖打过去,“镇上的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没长脑子啊?自己没眼睛不会看?江宛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一个两个心里没数吗?她要是那种人,当初就不会嫁到周家来!”
老丈骂得中气十足,声音在镇衙门口回荡。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没人敢插话。
赵捕头用力地闭了闭眼,“都说了,大人正在里头断案,你们就不能安心等着吗?”
江宛站在小禾身边,看着老丈替她出头,只觉得鼻子酸得喘不上气儿了。
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的竟然是老蟒林和李家坳的。
镇衙外头的争执声太大,惊扰了里头断案的镇衙老爷。
蒋书办捏着笔杆,匆匆出来喊了一声。
“江宛回来了?跟我进来吧,有些事,还是你亲自到场才能说得清楚。”
江宛拍了拍小禾的肩膀,站起身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定下心神。
目光朝人群扫去,很快便见着了明显比周围人高出半个脑壳的周祁山。
他正皱着眉头往前挤。
偶尔被人嫌弃地推了一把,脚步踉跄,站定后又开始寻找新的突破口。
“书办,大人既然喊我进去了,不妨把我相公一起喊进去,我究竟偷没偷人?偷的什么人?总得让我相公知道个清楚吧。”
“嚯——”
人群哗然,纷纷转动脑袋四下探寻。
“祁山那孩子回来了?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怎么没接到信呢?”
“不是说……怎么会……”
“那、那个瘦麻杆儿!那好像就是周祈山!快快快,快把这孩子扶进去!”
“你这孩子!都回来了,怎么不吭声呢!是不记得叔了吗?”
人群簇拥着周祈山往镇衙门口送去。
蒋书办搀起他只剩把骨头的胳膊,轻轻地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作者有话说:
40w字了……
第100章 公堂动手,羊肉汤锅子 江宛留
江宛留给众人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才转身,和蒋书办、周祈山并肩跨过镇衙高高的门槛。
里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淡淡墨香传出, 混着陈年木料和宣纸的味道,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仿佛这地方天生就该让人冷静下来,把外头的那些鸡飞狗跳全部挡在门外。
镇衙的孙大人端坐在案后。
他是个极为普通的中年人。尖尖的下巴, 精明的眼睛。
搁在案桌上的手还带着老茧,指缝还嵌着农人才有的、洗不掉的黑泥。
他身上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威,反倒透着股泥土的踏实气。
听说孙大人家里也有几口薄田, 农忙时, 也是要挽起裤腿下地干活的。
这在整个永兴镇都不是秘密, 也正因为如此,百姓们对他倒有几分真切的敬畏。
公堂两侧站着几个衙役,见几人进来,也没大声呵斥, 只是用杀威棒轻轻敲了敲地面,示意他们跪下。
周详贵和余氏早就跪在了前头, 夫妻俩见着江宛和周祈山的那一刻,憋了许久的红眼眶, 终于是泄了闸。
余氏的身子猛地一颤, 膝行两步,撑起身子, 踉跄地跌进周祈山的臂弯。
她的手指死死扯着儿子的衣裳,千言万语在此刻只剩呜咽的哭泣, 和不停捶打他的拳头。
一下,又一下。
舍不得落重了,又怕敲轻了无法言语此刻的心情。
周祈山闷声受着,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背,拍了拍。
江宛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余氏想念太久,终于是得偿所愿了。
这场面她不喜欢,太过心酸了些。
江家来的是苏氏。
她原本还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子,腰杆硬挺挺地立在那儿。
可看到江宛安然无恙出现的那一刹,那根紧绷的神经,瞬间就断裂了。
整个人无力地歪坐在地。
更别说,江宛身旁还站着周祈山。
先前的一切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江宛漫步走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那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冷静得仿佛在打量一块早已腐臭发烂的死肉,连厌恶都懒得给。
苏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狡辩。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瞬间响起。
“啪!”
公堂内静了一瞬,连余氏都忘记了啜泣。
苏氏的脸猛地偏向一侧,发髻散了几缕,脸颊瞬间红肿。
“江宛!”孙大人猛拍案桌,厉声呵斥,“这可是公堂,你怎敢如此?!”
苏氏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偏头看着江宛,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可是你娘啊……”
“切~”江宛不屑地冷嗤一声,尾音拖得又长又轻,“你是生过我还是养过我?怎么有脸担得起我一声‘娘’的?”
话落,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磕得生疼,却面不改色。
她对着孙大人,躬身弯了下去。
“大人,这妇人常年搅和得我家宅不宁。我已是出嫁的女,她这后来的继室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编排我道也罢了,可她往我婆家泼脏水,这是明摆着不想我好过!”
她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孙大人依旧严峻的脸色,咬了咬唇,继续说道。
“况且,我在外一月,风餐露宿,想的都是如何将永兴镇的名头打出去。
这永兴镇数万百姓,谋生不易,江宛也是想为大人分忧。结果这妇人倒好,人在镇子里窝着,舌头也不盘好了,我是真的气不过啊!”
说罢,她蓦地直起身子,愤然地直视着孙大人的眼睛。
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不管大人是要杀还是要打,今天这一巴掌,我都是要打下去的!”
上头的孙大人头疼地闭了闭眼,拇指死扣在虎口上,勉强平息了心里的火气。
好话歹话都让江宛说完了,他还指着江宛把永兴镇带出去呢,又怎么好意思苛责太多。
况且,江秀才的这个继室,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他轻轻摆了摆手,对底下的苏氏说道:“外头闹的事情,本官已经知道了。本就是站不住脚的闲言碎语,眼下镇衙也收到了周祁山遣返归农的文书,江宛也并未与外男有过亲密举动。你是长辈,怎能不盼着点小一辈的好?
且江宛出门这趟,一路有户籍相随,并非流言说的那样。你好歹是秀才娘子,怎么这点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
他顿了下,警告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苏氏,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
“你往后也莫要再逞口舌之利,真要出了事,让江秀才来寻我就是。这巴掌算是教训,再有下次,本官定不轻饶!”
“啪!”
惊堂木落下,声音清脆利落。
整个镇子沸沸扬扬闹了半个月的闹剧,就这么收了场。
可苏氏等人带给周家乃至江宛的伤害,又怎么能是一句“算了”就能轻易揭过的?
那些戳脊梁骨的话,那些抱手在旁的冷眼,都是发生过的,抹不掉的。
苏氏现在是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只捂着脸,怒瞪着身侧的江宛,眼神似阴沟里暗自蛰伏的毒蛇。
江宛突然抬手。
“江宛!”头顶再次传出一道暴喝。
苏氏吓得惊呼一声,抱着脑袋赶忙往旁边躲。
发髻这下是彻底散了,披头散发的好不狼狈。
江宛讪讪地收了手,警告地瞪了苏氏一眼,毫不顾忌周围人的眼神。
“你给我等着,等出了这个门,我俩好好再算算!”
孙大人颇为烦闷地“啧”了一声,挥了挥手,“散了散了,江宛留下,剩下的都赶紧散了。”
江宛诧异地抬头,看了孙大人一眼。
对方只是投给她一个“切不可乱来”的眼神后,便自顾自地收拾起案桌上的东西。
孙大人断案,还真真是既草率,又高效……
周祈山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江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子,趁孙大人低头翻册子的功夫,瞅准空档,狠狠一脚踹在苏氏腰上。
苏氏“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大人——”她喊得委屈。
孙大人听得烦心,索性就当没听到、没看到,起身就朝侧屋走去,背影匆匆,写满了“莫烦我”三个字。
“呸!”江宛挑衅地啐了她一口。
转过身,又恢复了往常的平和,对周祥贵和周祈山说道:“爹,你带着大家先回去,我晚点就回。”
周祈山捏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一蹭。
他依旧没能开口说话,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放心不下江宛。
江宛瞬间便知晓了他的意思。
转了转手腕,挣脱开他的手,好言劝道:“你身上还有伤,找孙大夫看看,陪陪爹娘、换点药膏再来接我吧。”
话落,她又想伸脚去踹苏氏,没成想到,这下倒是被苏氏躲了过去。
蒋书办见状,赶忙绕了出来。
他张开双臂挡在中间,一脸哭笑不得地说道:“别闹了别闹了,差不多得了,都出去吧。”
众人散去。
书房里,孙大人让江宛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茶是本地的粗茶,叶片大而碎,在褐色的茶汤里浮浮沉沉。
“你胆子不小。”他开口,语气里挂了几分责备却并不严厉,“敢在公堂上打人,出了永兴镇,可得收敛点。外头的大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江宛接过茶,看着里头漂浮的茶沫 ,叹了口气,“大人说笑了。任谁出门忙活一趟,风里来雨里去的,好不容易回了家,还被人这般造谣,都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她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皱起眉头直言道:“这茶不行。我那刚到手了不少茶砖,孙大人要是不介意的话,忙活完了我就给你送来。”
孙大人并未推拒,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她。
“看来你这一趟,收获不少啊……”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摊开摆在江宛面前。
纸张褶皱处破了好几个洞,看得出来,已经被孙大人反复翻看多次了。
“听闻你家的腊味,打的是永兴镇的名头,我便想着,把这块地划出来,专门设置几间猪场。”
他手指在图上一划,圈出了一片空地。
江宛放下茶盏,疑惑道:“孙大人是打算养猪了?”
孙大人摆摆手,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语气里更是多了几分热切。
“嗐,看你家生意做得红火,永兴镇也不能拖了你的后腿啊。”
他指尖在图册上重重一摁,落地处正是挨着江宛后山那块山地。
“这地平坦,离镇子也近,不若我们把这地盖成猪棚,也方便管理。
猪粪能肥田,周边村子也能跟着沾光。到时候统一配种、统一防疫,不比各家散户来得强?”
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未来对猪舍的管理规划。
从青砖砌墙,排水沟的走向。
从猪崽挑选,到出栏周期。
说得头头是道。
江宛也一脸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对孙大人的计划表达着自己的赞同。
孙大人说完,满意地捧起身前已经凉透的茶水打算来一口解解渴。
江宛这才悠悠地问了一句,“这猪舍谁出银子?谁管理?谁看顾?”
孙大人握着茶盏的手一僵,随即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自然而然地把茶盏搁下。
笑道:“自然是算永兴镇的产业了,一切打理交由镇衙。你放心,账目公开,绝不含糊!”
“哦……”江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是镇子的产业,您跟我说这么多作甚?若是担心销路,我只能说都是永兴镇的人,这猪只要合适,我肯定是要收的。”
她抬起头,探究的眼神落在面前这个普通到极致的汉子身上,嘴角噙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孙大人“哈哈”干笑两声,连渴也忘记解了。
扯过图册,继续说道:“我想啊,这可是一件利民的大事!得下狠功夫琢磨才成。
这外墙得是青砖,一劳永逸。
不然不光是要遭人眼红来偷,还得遭狼觊觎。
你是不知道,最近山上又听见狼嚎了。我们得提前考量,免得事儿没干起来,反倒还养活了山里的畜生。”
江宛点点头,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您的意思是,镇子里的钱不够,想让我出点呗。”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视线直勾勾地看着孙大人,只等着他开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孙大人搓了搓手,笑容越发和蔼可亲。
“可不是嘛,你看看,都是镇子上的人,这钱……”
江宛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她就说孙大人对她在公堂上动手怎么这么宽容?
敢情在这儿等着她呢。
“出钱可以,不过,我要这个……还有这个……”
一老一少,隔着中间的案几,就永兴镇养猪一事,细细补充起来。
等聊完,外头天色都暗了。
江宛跨出镇衙,周家一家三口,除了余氏,整整齐齐地守在门口。
江宛愣了一瞬,随即敛去眉间疲惫,勉强笑道:“大家怎么都不回家?”
她率先抬起脚,往铺子走去。
自打周祈山回来后,她自觉跟周家的关系,又远了一些。
其中缘由,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
她贪恋周家给她的安稳,可对周祁山,却并没有男女间的情意。
小禾快走两步,挽住了她的胳膊。
她眼睛还红肿着,嗓子也是嘶哑的,可她的欢欣雀跃却是真真切切地涌了出来。
“嫂子,娘在家准备热锅子呢!专门找人宰了半头最新鲜的羊,把羊肉片成了薄片,蘸着腐乳和芫荽拌成的料,可香了……”
小禾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将脑袋搁在江宛肩膀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伙食。
江宛那有些压抑的情绪,在她的声声念中,逐渐被抚平。
这样也挺好。
余氏好、周祥贵好、小禾也好。
至于周祈山?
江宛扭过头,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长得也好。
回到家,院子里的石桌上此时架着一只铜锅。
底下炭火烧得通红,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羊肉汤的香气早把半个院子都浸透了,混着芫荽和腐乳那股子冲鼻的咸香,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江宛舔了舔嘴唇。
她这一天下来,连一顿正经饭都没吃过。
在孙大人的书房待了一下午,只灌了一肚子的茶水。
要不是自尊作祟,当时她都想把那图册嚼吧嚼吧吃了。
此时被羊肉汤锅一勾,饿得胃里都快反酸水了。
余氏正往锅里下萝卜片,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快坐快坐,锅子都滚了半晌了,就等你们。”
石桌四四方方,恰好够五人围坐。
余氏挨着周祥贵,小禾拉了江宛坐在自己身边。
周祈山便自然落了剩下的那个座,正在江宛对面。
江宛抬眼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各自移开了。
“嫂子先喝碗汤。”小禾手脚麻利地舀了勺清汤,撇去浮油,递到江宛手里,“娘熬了一下午的羊骨头,就放了葱姜,鲜得很。”
汤碗烫手,江宛捧在掌心抿了一口,便急急放下。
汤白,入口醇厚,骨髓的油脂都炖了出来,满口绵密。
热汤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她低头,又凑近碗口,喝了两口,额角很快就沁出了细汗。
“这锅子还是北边客商带来的,我们这本就有冬天吃羊肉的习惯,索性就买了一个。”余氏拿公筷夹了片羊肉,在翻滚的汤里一涮,不过三五息的功夫便捞起来,搁在江宛碗里,“尝尝这个,今早才宰的羊,嫩得很。”
那肉片切得薄,在汤里滚过一圈,边缘微微卷曲。
肥瘦相间,中间还透着些粉红。
江宛夹起羊肉片,在腐乳芫荽酱料里一卷,裹满了蘸料的羊肉片就这么被她送进了嘴里。
羊肉本就鲜嫩,简单烫了两下,肉质丝毫不受影响。
腐乳的咸香和芫荽独有的辛辣香跟着涌上来,把羊肉本身的甜衬得愈发分明。
“好吃。”
她含糊地点头,筷子已经探向了盘子里的羊肉片。
小禾早就埋着头吃起来,嘴里塞得鼓鼓的,还不忘给江宛碗里添菜。
周祥贵慢悠悠地喝着酒,时不时给余氏夹一筷子萝卜。
余氏嫌他多事,嗔他一眼,眼角却全是笑纹。
吃着吃着,灶房里突然传出一阵清甜的酒香味。
江宛抬起头,耸了耸鼻子,好奇地问道:“娘,在房里是不是还热着什么东西啊?”
“哎哟!差点忘了!”
余氏急得狠狠一拍大腿,连忙起身朝灶房走去。
边走,还边解释道:“你走这些日子,我捂了盆醪糟。想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就热了一小锅,我这就去舀出来。”
说着,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江宛。眼里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心疼,亦或者二者都有。
总之,那眼角亮晶晶的。
“你爹他们喝得酒,我们娘仨也得喝点。”
小禾听到这话,脑袋“腾”地一下从碗里抬了起来。
她拉了拉江宛的袖子,激动得那双肿胀的眼睛都睁开了,“嫂子,娘捂的甜酒可好喝了!你待会儿可一定要多喝两碗!”
“好好好!我喝三碗!”
江宛应得痛快。
笑声伴着羊肉鲜香,迎来了余氏亲手酿造的甜酒汤。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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