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杀三猪,备腊味! 日升日

    日升日落, 岁月流转。

    花谢花开,枯荣有时。

    平淡的烟火人间里,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 只要日子还在往前走,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

    酉时末,夕阳将天际染成了一片橘色, 朱屠夫和周祥贵赶着三头花斑大耳朵猪回来了。

    三头猪走在前头,哼哧哼哧地迈着步子,惹得看热闹的人跟成了长队, 扯着嗓子帮忙吆喝。

    铺子里也早已人满为患, 不少相熟的邻居探着头、踮着脚, 嘴里不住地往外道着恭喜,一双双眼睛直往院儿里深处瞟着。

    现在也不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周家一口气买了三头猪!

    这等阔绰的手笔,在整个永兴镇来说, 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稀奇事儿。

    江宛刚洗完头,随意裹了条头巾就出来帮忙张罗了。

    视线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扫视一圈后, 点了四位踊跃报名的力士,笑着邀请他们进屋帮着摁猪。

    被点到名的力士们顿时精神抖擞, 振臂高呼一声后, 忙不迭推开拦在身前的人,直愣愣地挤进了院子。

    在永兴镇, 帮忙摁猪可是一桩美事。

    不仅能受主家邀请,吃到一锅热气腾腾的刨猪汤。要是看上了什么主家不要的零碎, 还能优先抢购!

    出点力就能得吃的好事,自然是人人都乐意抢着上的。

    许是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那三头花斑猪开始不安地甩动着脑袋, 四蹄也焦急地刨动着地面,发出粗重的“哼哼”声。

    院子井口旁,朱屠夫坐在那里,“唰唰唰”地磨动着祖传的杀猪刀。刀刃在残阳下泛着幽光,被井水一淋,更是寒光凌厉。

    “诶江娘子,听说你们家买这么多猪是用来做腊味的,这消息是真的吗?”

    “这天还热着呢,一下子订三头猪,家里人怎这样惯实?吃不完怎么办?卖不出去怎么办?尽糟蹋粮食哟。”

    “猪尾巴你们家还要吗?不要的话卖给我可行,我家那小子最爱啃的就是这□□肉了……”

    探究的、阴阳怪气的、趁机订肉的……

    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竟比往日镇上大集时还要来得热闹。

    江宛只在一旁笑着打着哈哈,嘴上应付着,眼神却格外警惕地注意着铺子里的动静。

    喜欢趁乱搞些小偷小摸的人,不在少数。民风淳朴的同时,也总有漏网之鱼爱耍点上不得台面的“机灵”,不得不防。

    等猪屠夫处理好趁手的工具,余氏也备好了一大锅滚烫的开水。

    太阳快要下山,晚食时间到。

    江宛顺利请走了这群凑热闹的乡民。掩上厚重的铺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带着急切的心,她拉着小禾在檐下寻了个最佳观赏位,兴致勃勃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院里支起了明亮的灯架,摆好了案板、长凳。

    四名力士摩拳擦掌,严阵以待。

    朱屠夫一声令下,力士们一拥而上,瞅准一只叫得最欢的大肥猪狠狠扑了上去。

    那猪被吓得“嗷嗷”直叫,周祥贵和朱屠夫拽紧了捆住它的麻绳,用力到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大家揪耳朵的揪耳朵,拽尾巴的拽尾巴,随着“一、二、三”的呐喊声,瞬间就将那猪掀翻在地。

    猪挣扎得厉害,好几次都险些一蹄子踹到周围人身上。

    最后还是拿麻绳牢牢绑住它的四肢,合力用担子抬上案板,众人这才得以松了口气。

    “昂!昂……”

    猪拼命地嚎叫,一声更比一声凄厉。

    听到同伴的惨叫,另外两头被拴在柱子上的大头猪更焦躁了,开始不安地在原地打着转儿,“哼哼”个不停,希望能找到一条生路。

    朱屠夫深吸口气,挽起袖子,左手死死按住猪头,右手握着一把尺长的尖刀。

    他眉头紧皱,没有犹豫,刀尖对准咽喉要害,“噗嗤”一声,精准地扎了进去。

    手腕用力往前怼了两下,一直捅到刀柄才停。

    江宛和小禾紧张得搂在了一起,看得是龇牙咧嘴的。

    不忍直视那血腥场面的同时,又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只能歪着脑袋,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注视着。

    没一会儿,凄厉的嚎叫渐渐弱了下去,便成了含糊不清的嘶吼,最后是“咕噜咕噜”的吐血沫子声。

    鲜红滚烫的血从刀口处喷涌而出,哗哗地流进下方垫着的大木盆里,还冒着热气。

    起初的喷溅,到后来越流越慢,最终变成了汩汩的细流。

    满满一盆猪血接好了,猪也渐渐失去了挣扎,四蹄无力地蹬了几下,终是不动了。

    地上早已是一片狼藉,屎尿与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头。

    朱屠夫却浑不在意。

    他熟练地在猪后腿上割开了个小口,俯下身去,猛猛地深吸口气后,对着那口子使劲吹气。

    他的腮帮子鼓得老大,脸涨得通红。

    在一鼓一鼓的大力吹气中,猪身开始出现皮肉分离的状态。

    慢慢的、慢慢的,它的身体鼓胀起来。圆滚滚的,像一只巨大的皮球。

    等再也吹不胀时,朱屠夫捏紧口子,用麻绳扎紧。

    拍了拍气鼓鼓的猪身,他冲灶房喊道:“开水呢?开水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周祥贵应和着,从灶房拎出一大桶滚水,“哗啦哗啦”地,一瓢瓢浇上去。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拿起一旁的铁片子和刀具刮毛的刮毛,开膛的开膛。

    热气和腥气搅在一起,笼罩着整个院子,味儿更冲了。

    不多时,两扇处理干净的猪肉被抬上了案板。

    朱屠夫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一手握着铁戳,一手拿尖刀,“欻欻歘”地噌了几声。

    他转过头,对檐下的江宛喊话道:“江宛,这肉怎么分?你过来说一下。”

    “哎!来了来了!”江宛垫着脚尖,避开地上的血污,小跑了过去。

    “切两斤一条的肉,板油分出来,这里来一刀……”

    按照她的想法,朱屠夫手起刀落,将整扇猪肉分成了约莫两斤一条的规格。

    “滋啦——滋啦——”的分猪肉声极为解压。

    新鲜宰杀的猪肉热乎乎的,纹路清晰、红白相间,十分喜人。

    这三头猪其实都不算大,每头也就一百四、五十斤的样子。

    按周祥贵的说法,这已经算是极难寻到的肥猪了。他和朱屠夫跑了好几个村子,费了不少口舌,才寻到了这么三头。

    案板上的猪肉分好了,灶上的水又开了。

    朱屠夫收敛神色,磨刀霍霍,刀尖指向了下一头……

    余氏和小禾抬着分好的猪肉进了灶房,江宛则是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商城后,细盐、白酒、糖,按需购买。

    这些配料,拢共花费不到百元。

    辣椒粉她馋了好久,只敢买一小包。怕被人看出,还特意混进了之前研磨好的香料粉中。

    准备好一切,她搂着这些调料,跟做贼似的溜边儿钻进了灶房。

    “娘!锅腾出来了吗?”她低声问道。

    “腾出来了,烘干了,还要做什么?”余氏一边擦着手,一边问道。

    “烧小火,我来焙一些椒盐。”

    “什么盐?”

    余氏话音未落,一大包白得晃眼的细盐被江宛倒进了锅里。

    余氏只是眼神不好,并不是“睁眼瞎”。这一刻,她看清了江宛从袋子里倒出来的东西。

    那是……

    贡盐。

    她吓得闭紧了嘴巴,半个音都不敢发出。

    小禾更是“砰”地一声关上了灶房门,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江宛,“嫂子,这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一家都得掉脑袋的!”

    江宛呵呵一笑,转身拿起余氏提前准备好的一斤麻椒混入锅中。她抄起大铁勺,缓缓推动起锅里的椒盐。

    “除非你跟娘说出去,不然你那脑袋啊,掉不了的。”

    小禾噎了一下,认命地用后背抵住了房门。

    小火慢烘至细盐发黄,麻椒味起,便可盛出晾在一旁。

    待冷却后,混着白糖、白酒、香料粉,均匀揉搓至猪肉的每一个缝隙,一丝一毫都不能落下。

    余氏合了半天的嘴,在糖、酒接二连三的冲击下,张开了。

    “宛丫头,这么多……会不会太奢侈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震惊后的颤抖。

    江宛正专注地给一扇排骨涂抹腌料,将它小心放进一旁的大陶缸里后,才蹭了蹭额角的汗水,安慰道:“娘,您放心,就得料足才香嘞!”

    余氏闭了闭嘴,看了江宛一眼,继续忙活起来。

    腌肉的缸子深口大肚,一头猪塞进去竟还空出一臂的距离!

    余氏用宽大的油纸细细封好了口,又往上扣了一个大簸箕,最后搬上块大石头压在最上,防止被山狸子和老鼠偷食。

    做完这一切,她提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捂着胸口,余氏嗔怪地瞪了江宛一眼,“你这孩子,吓死娘了!这些猪蹄、猪头啥的,还腌吗?”

    “腌一半,卤一半!”江宛笑得眉眼弯弯。

    反正要死一起死,只要嘴巴严,等腌肉放上个三五天,细盐融成水后,谁也寻不出错来。

    院儿里的猪都宰完了。

    周祥贵敲响了灶房门,催促道:“腊月那边还等着帮忙呢,你们快点,我们先把下水带过去了。”

    院儿里脏乱得很,实在不是宴客的好去处。于是,便借了朱家的地儿,请这些帮忙按猪的力士们,过去吃席。

    余氏扬声应了一句,“马上就过去!”她擦了擦手,喊着江宛一同离开。

    江宛摆摆手,后退一步,“娘,你们去吧,我在家守着。”

    余氏闻言蹙起眉头,满脸的不赞同,“家里有小禾守着呢,过去你还能吃口新鲜的热汤。”

    “就是啊嫂子,你去吧,我一定好好守着!”小禾懂事地附和着。

    江宛哪里愿意放弃这么好的独处机会?

    她不由分说地推着母女俩出了门,嘴里振振有词,“耳锅里不是还炖着龙凤汤吗?我哪能亏着自己?就是馋了,想先尝尝味儿嘛……”

    好不容易哄走了一家人,江宛双手叉腰,站在满是猪肉的院子里,缓缓呼出口气。

    案板上,三个大猪头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珠子,并排杵着。

    她并不觉得渗人,反而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冲进房间,翻出麻袋,然后走到朱屠夫之前磨刀的小凳上坐好,直接打开了商城!

    【新鲜五花肉5kg/68.9元。】

    【是否购买?】

    预估了一下剩余的调料,江宛一口气下单了三十斤五花肉条。

    订单送达。

    从麻袋里取出五花肉,分一半按之前的法子腌好,存进陶罐。剩下的一半,和院儿里的猪肉一起,留着做香肠。

    取出菜刀、案板、木盆,江宛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织中,开始有条不紊地切起了肉。

    做香肠用肉丁也好,肉片也行,不挑的。只是不能切得太细碎,也不能切得太大坨。

    江宛卯足了劲儿,一口气将从商城买来的猪肉全部切了。

    然而,当视线转到院中案板上那一百来斤猪肉时,顿时又泄了气。

    “太多了……”她喃喃道。

    江宛已然有些力竭了。

    手臂酸麻,掌心也被刀柄磨出了两个大水泡。一摩擦,就是一阵钻心的痛。

    她咬咬牙,寻了根干净的布条缠住掌心,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去。

    能多切点肉混在一起,旁人就能少一点机会看出端倪。

    好在余氏操心她,在腊月那边忙活完后,就着急忙慌地喊了一群老姊妹过来帮忙。

    这些婶子都是常年干活的好手。进屋二话不说,洗完手就开始麻利地干起活来。

    一百多斤猪肉,在这些婶子手中以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成了肥瘦相间、大小均匀的肉片。

    小禾拿来针线替江宛挑破了水泡,拿着她配好的香料,一盆一盆挨个拌匀。

    三副大肠也是被搓了一遍又一遍,撕掉粘连在外的筋膜,翻洗得干干净净。

    竹筒往肠衣口一怼,剩下灌肠事,没人比这些婶子们更熟了……

    谈笑间,两头猪的肉都已经灌好,上架晾起来了。

    江宛也草草结束了晚食。

    只因院儿里有活,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品尝这锅龙凤汤的味道。

    只觉汤十分的鲜、蛇肉十分的细唰。

    别的,滚过嗓子眼就忘了。

    院子里的活计已经接近尾声,经不住江宛的软磨硬泡,这些婶子还帮忙灌了一扇排骨腊肠。

    要不是肠衣不够,她甚至想连猪蹄都剁碎了一并塞进去,做一截“猪蹄肠”!

    一排一排的晾衣杆上,坠满了鼓鼓囊囊的香肠,人人喟叹不已。

    “婶子们,辛苦你们了。”江宛笑着迎上前,指着案板上剩余的下水说道:“这些猪肺和猪连铁,也不知道大家好不好这口?要是不嫌弃的话,婶子们就累一下手,拎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三副猪肺加猪连铁,几十斤还是有的。分到六个婶子手里,足够家里吃上好几天的了。

    这可不是什么没人要的东西。放猪肉铺子,少说也得四、五文钱一斤呢!

    焯水切片,往锅里一炒,喷香喷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卤香飘半巷,新山珍 “哎哟

    “哎哟喂!这可是好东西啊, 你家真就不留点?”

    “留啥留?你好生看看那板子上的都是些什么?你呀,真真是老咯……”

    “就这点顺手的事儿,你这……怎的就这般客气?”

    婶子们善意的打趣声响彻院落, 江宛和余氏相视一笑,默契地给大家分起了猪下水。

    她们嘴上推辞着,眼睛却都笑成了缝。

    收了这么多的内脏, 婶子们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不好意思就这么拎着东西走了。

    不知是谁先亮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来来来, 大家伙再累下手, 把这院坝也扫一下。”

    话音还没落地, 众人就纷纷举起扫帚、水桶,取水的取水,冲刷的冲刷,短短一刻钟时间, 愣是把这个污水横流的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

    婶子们这才心满意足地说笑着, 相携离开。

    夜已深。

    朱屠夫架着喝眯了眼的周祥贵,晃晃悠悠地将人给送了回来。

    周祥贵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时不时发出两声大笑。这醉酒的模样把余氏气得不轻, 狠狠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才算作数。

    江宛累了一天,好不容易闲下来, 积攒的乏痛劲儿就上来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股酸疼。

    胡乱抹了把脸, 和余氏、小禾交代一番,便一头栽在了床上。

    翻新过的谷草垫子,透着股清香。

    被褥枕头上, 都透着淡淡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刚挨着没一会,那眼皮就沉沉地盖了下去……

    灶房里,余氏和小禾点灯忙着处理卤味。

    明早就是大集了,天气大,肉食不经放,这些东西就得连夜卤制好,早上出锅才新鲜。

    集市人多,能趁着这个时候把卤味卖出个好价,稍稍回点本。

    陈年的老卤中,再添进新的八角、桂皮、香叶……香得能把人魂儿给迷走!

    江宛特意嘱咐了多多的放料,余氏愣是抖着手,逼着自己大着胆子往里头放。

    这一晚,江宛睡得极熟。

    迷迷糊糊中,有双温热的手,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看不清来人的面孔,鼻尖却率先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灶房烟火气,混着那已经浸透衣裳的醇厚卤香。

    ——是余氏。

    江宛心里一松,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

    摊开了手脚,任由余氏将那药酒倒在掌心捂热,覆手,大力揉搓着她腿脚上的淤青……

    也不知道余氏忙活到什么时候才走的,江宛只晓得,这一觉睡下来,身体并没有想象中的酸痛。反倒像是被打通了经脉一样,浑身是说不出的舒坦。

    八月十九,大集。

    门刚打开一半,相邻的婶子娘子们就已经端着盆子、拎着篮子,挤挤挨挨地在门口排起了长队。

    整个镇子都晓得周家今天要卖卤肉。

    猪是昨晚现杀的,卤肉是今早出锅的,多新鲜啊!要是走慢了两步,那可就真赶不上趟了。

    对门的李绣娘更是头一个捧着木盆,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

    “听说你昨几个又收了几张兔皮?”她一边翘着脑袋往里张望,一边不由分说地将手上木盆往江宛怀里一递,“给我捡根卤猪蹄,再来个大蹄髈,散集后一起算。”

    江宛用力搓了把脸,被李绣娘的木盆怼了一个踉跄,没好气地嘟囔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嗐,你这人倒是有意思,我就搁你对面呢,能有啥是我不知道的?”李绣娘凑近,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这还有桩新鲜事,你想知道不?”

    “想。”江宛点头,随即扭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爹,大家伙都等着呢,您快点!”

    “诶诶诶,这就来,这就来!”

    李绣娘也不见外,自顾自取下昨晚刚被小禾整理上架的兔皮,冲江宛努努嘴,打趣道:“你倒是能耐,都能使唤你爹了。”

    “你说的什么话?”江宛横了她一眼,笑骂道:“再胡编乱造,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得得得,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李绣娘抬手轻拍两下嘴,拎着兔皮对江宛说:“这皮子我要了,这马上入冬了,你抓紧时间再整点上次那样的好皮子。”

    “好东西哪是我想整就能整来的?”

    闲谈间,江宛记下了李绣娘订购的东西,周祥贵也端来了刚出锅、还带着热乎劲儿的卤肉。

    闻着那浓郁的卤香味,大家都等不及了,纷纷开口催促着。

    江宛抄起筷子,从簸箕里插出一大块颤巍巍的蹄髈。

    卤够了火候的蹄髈早已是软烂多汁,枣红色的肉皮上泛着油亮亮的光泽,筷子稍一用力,便深深地陷了进去。

    她暗自咽了咽口水,又夹起一截猪蹄放进李绣娘的木盆。

    猪蹄骨多肉少,琥珀色的胶质蹄筋已经熬出了黏糊劲儿,滑溜得很。

    丢进木盆,和蹄髈轻轻碰撞后,还轻弹了几下,才慢悠悠地滚在了一旁。

    看得人垂涎欲滴。

    排队的人多,李绣娘也没久留,端着盆子喜滋滋地走了。

    剩下的婶子娘子们一哄而上,指着簸箕里油汪酱香的卤肉,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起价来。

    排在第二位的是之前来买过鸡蛋的刘婶子,为人傲得很。

    只见她屁股一撅,挤开左右围着的婶子,将手中竹篮往柜台上一放,指着簸箕里的猪头肉就开始挑挑拣拣。

    “江宛呐,猪头肉给我切两斤,再来一只猪耳朵!”

    江宛利落地报出价格,“猪头肉十八文一斤,猪耳朵十五文一只。”

    “你这价格,倒比正儿八经的肥肉还贵了。”刘婶子很是嫌弃地甩了她一个白眼,“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一下子买这么多,你怎么就不能便宜点?”

    “刘婶子,有一说一。这里头搁了多少糖、盐、香料啊?”江宛笑笑,抬手往铺子外头一指,“再说了,今儿大集,也不是我们一家卖卤味儿的,您可这永兴镇卖卤味的打听打听,大家伙不都一个价的吗?”

    被江宛顶了回来,刘婶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开口搅和两句,江宛已经笑着拉过了她身后的婆子,脆生生地说道:“婆婆,您说是这个理儿不?这卤肉您切回家就能吃,还不用下锅呢,光柴火就省不少。”

    婆婆笑得慈祥,拉着江宛的手一个劲儿地轻拍着,“你这丫头,跟你娘说的一样,是个会来事儿的。”

    接二连三地被人抢了话头,刘婶子胖胖的身子一扭,直接挤开了二人交握的手。

    “哼,你这丫头,还是这般会牙尖嘴利。”她没好气地瘪瘪嘴,指着早就相好的卤肉坨坨,对周祥贵颐指气使道:“老周,你得给我挑肥的切,那猪拱嘴我不要,别给我塞里头充数!”

    婆婆呵呵一笑,正中下怀,“猪拱嘴留给我吧,我家孙孙最爱了……”

    卤香四溢飘出,似只无形的大手,牵着过路人的鼻子直往铺子里走。

    得知是刚出锅的现卤,但凡手里有点余钱的都愿意切上二两,回家添个硬菜。

    这一来二去的,不但卤肉卖得飞快,连带着铺子里的山货杂货也跟着出去了不少。

    正忙得不可开交时,镇衙里的蒋书办竟也提着官袍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老周啊,快着些,还剩多少?给我和监镇大人一人切上两斤猪头肉。”他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回头焦急地张望着,“动作利落些,衙门里忙着呢!”

    一听连镇衙老爷都来周记买卤肉了,那些原本还在一旁犹犹豫豫的乡民们,瞬间就拿定了主意。

    这家卤肉,多少也得割点回去尝尝咸淡!

    “哎!这就给您装。”周祥贵响亮地应了一声。

    手上刀起刀落,动作麻利地切下两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抽出油纸包好,搁在了柜台上。

    蒋书办见状,急吼吼地从怀里摸出荷包,作势就要往外数钱。

    江宛眼明手快,暗暗给周祥贵递了一个眼色,自己则是拿着两块卤猪肉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爽朗一笑,“书办,铺子里挤,我们出来说……”

    说好的四斤猪头肉,周祥贵那刀下得巧,少说也切了五斤。

    江宛心里也是明白,必不能收下蒋书办和监镇的银子。

    永兴镇在这监镇的治理下,向来是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什么欺行霸市的大事。

    就是上次逮住那个流窜作案的匪人,该给周家的奖励,镇上也未曾克扣吞没过一分,足可见在位的都是难得的好官。

    她将蒋书办引出了铺子,手中那两包沉甸甸的卤味往他身前一递,“书办,这些日子劳烦您不少事儿,这点东西就当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您和监镇可千万要收下啊。”

    “哎呀,你这……”蒋书办把脸一板,故作严肃地说:“我等都是为民做事的,哪能这样?!”

    “这有什么?您现在又没在镇衙坐着,这不就是处得好的街坊邻居间互赠一点小礼嘛。”江宛抓着卤肉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抬起下巴,朝铺子指了指,“您就赶紧收着吧,我这铺子可还有得忙呢,大街上推来让去的多难看。”

    “哎呀!啧!你这……”

    “哎哟,你踏实收着,待会儿保不准我还有事儿麻烦你呢。”

    “好说!好说!哈哈哈……”

    辰时末,老蟒林的人来了。

    打头的是阿蛮,一身利落地圆领蓝衣,乌黑的长发用两根红布条绑成了两条粗马尾,垂在胸前。

    她目光清冷,周身都带着股生人勿进的冷漠。

    草鬼背着个小背篓,乖乖地牵着她的手。

    两人身后还跟着三个有些面熟的汉子,个个都挑着一副箩筐,扁担都压弯了。

    想来是那老丈又翻出了什么东西,专让人挑下山来找她出手。

    跨进铺子的那一瞬,草鬼那双清亮的眸子活泛起来。

    翘头扫视一圈杂货铺,她立即松开了握着阿蛮的手,直奔正在整理货架的江宛而去。

    “江宛!你快来看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东西了!”

    她献宝似的歪过背篓,好让江宛看清里头的东西。

    “哟!这不是鸡枞吗?!”江宛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拍了拍手,拉着草鬼的手就往后院走,“这么新鲜的鸡枞,你是怎么找出来的?!”

    将老蟒林的人引进堂屋,江宛端来茶水,招呼阿蛮等人坐下歇歇。

    阿蛮微微侧头,给了身后汉子一个眼神,三人立刻放下肩头的挑子,在堂屋门口排排站好。

    江宛:“……”

    她走向前,掀开筐子上头搭着的芭蕉叶。

    这一筐又一筐的,满满当当装的全是锥形的小笋。一个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都还是些没来得及露头的嫩货呢,就这么被老蟒林的人从地底下撅了出来。

    阿蛮的声音依旧淡淡的,“阿公说,你想要笋,所以就给你挖来了。笋干你自己想法子晒,我们那湿气重,麻烦得很。”

    江宛听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六筐全是竹笋,你们也真是……”

    她欲言又止地抬起头,看着阿蛮,迟疑半晌,才又道:“我还想要那朱砂石,不知道……”

    “呵——”阿蛮忽地嗤笑一声,“那东西得开山才有可能遇得到,哪是你想要就有的?”

    “哦……”江宛讪讪地闭上了嘴。

    眼下,家中余氏和小禾都在补觉,周祥贵在前头看铺子。没人搭手帮忙称量,她又实在怵那三个不苟言笑的老蟒林汉子,便取出昨日称猪用的大杆秤,递给了阿蛮。

    “笋子一文钱一斤,实在价了,要卖的话,就过称。”

    阿蛮接过秤杆,转手递给了门口站着的汉子。

    江宛则是拉着草鬼走到了一旁,帮她卸下了肩上的背篓,“这么多的鸡枞,都是要卖给我的吗?”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背篓里的鸡枞,一一摆放在旁边的长凳上。

    这些鸡枞全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有的已经彻底打开伞盖,菌褶洁白干净。有的似开未开,肥嘟嘟的,正是口感最佳的时候。

    每一根鸡枞的菌柄都有拇指粗细,伞盖比得上脸盘子,是真正难得一寻的精品!

    “嗯呐!都给你的!”草鬼骄傲地昂起脑袋,像个想讨奖的小狗一样,兴奋道:“你不是说新鲜的更贵吗?我昨儿带他们找了一下午,今早才下手摘的,绝对是最最新鲜的!”

    “嗯,非常的新鲜!”江宛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当她取出最后一根鸡枞时,伞盖底下竟毫无征兆地滚出了个鸡蛋大小、光溜溜的白色卵状物。

    江宛猛地一个激灵,手像被火燎着般,飞快地抽了回来。指着那枚不明物体,她心有余悸地问道:“这……莫不是蛇蛋吧?”

    草鬼这丫头,每次来镇子,都能给她不一样的刺激!

    上次是蛇蜕,这次直接来“蛇蛋”了?再来一次,江宛是真怕这丫头直接拎条活蛇上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竹荪,李绣娘的消息 草鬼一

    草鬼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只当江宛又在大惊小怪,还极为担心地拉住了她的手臂。

    看江宛只是呆呆望着,并没有其它动作, 草鬼这才不明所以地扒着背篓往里一瞧。

    这一瞧,什么都明了了。

    原是鸦骨他们几个皮猴子在打闹时,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个“鸡屎蛋”, 随手就给丢进了背篓里。

    小家伙鼻头一皱,似闻到了什么难以言喻的味道般,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捻出了那枚沾着灰土的“鸡屎蛋”。

    当着大家伙的面, 嫌恶地往地上一扔, 鄙夷道:“这不就是个鸡屎蛋子么, 看把你给吓得。”

    “啊?”江宛满脸狐疑地走上前,蹲下身子,凑近些,细细端详着地上被摔破了皮的“鸡屎蛋”。

    草鬼撅着嘴, 拉着阿蛮的手走了过来,小嘴叭叭地跟她抱怨起来, “这东西估计是今早鸦骨他们瞎闹的时候,丢进我背篓里了。阿蛮, 你回去可一定要好好说说他们, 玩什么不好,偏生爱玩这样的脏东西……”

    此时, 江宛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地上的“鸡屎蛋”吸引住了。

    纯白色的外皮,薄薄的一层, 乍一看,外表和蛇卵几乎一模一样。可透过那被破开的外皮,便能清晰分辨出二者的不同。

    这里面包裹的不是蛋液, 而是一团黏糊的胶状液体,混杂着深褐色的不明物,浓稠得近乎恶心。

    也难怪草鬼她们会把这喊作“鸡屎蛋”了,这跟窜了的鸡屎,有什么区别?只是少了那股浓烈的恶臭罢了。

    江宛强忍着不适,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这是……竹荪蛋吧?”

    “什么孙?”草鬼一头雾水,歪着脑袋看着她。

    看江宛不说话,甚至还想伸手去戳。

    她赶忙上前一步,一脚碾碎了地上的竹荪蛋,吓唬道:“这玩意儿脏死了,你可别玩儿。等顶出头来,还有苍蝇趴在上头呢,吓死你!”

    “吧唧”一声闷响。

    等草鬼抬脚时,地上已经是一滩更加不堪入目的黄褐色烂泥了……

    “呃……”江宛摸了摸鼻头,讪讪地起身,坐回了桌旁。

    看草鬼都是这样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她心里有数了。

    很显然,老蟒林的人对这个东西的认知,还仅仅停留在它这恶心的外表上。

    江宛在心里转了转,抬起头,直视着阿蛮的眼睛。

    指着被草鬼碾成一滩的竹荪蛋,一脸认真地问道:“这菌子长开后,是不是跟穿了裙子似的,像蜘蛛网一样?”

    晒透晾干的干竹荪她吃过不少,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带着质朴的米白色,用来煲汤堪称一绝!

    可未成年的竹荪,她也只是恍惚间在哪里瞥过一眼,记不太清了,也不敢妄下结论。

    老蟒林周边潮湿的环境和成片的竹林,完全符合竹荪的生长环境。

    这东西……是竹荪蛋的概率极大!

    阿蛮蹙眉,稍作思考后,点了点头,“是的。”

    “菌柄镂空,和通心草有点相似?”江宛继续发问。

    这次不等阿蛮点头,草鬼便率先给出了答案,“没错,你是怎么知道?”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江宛长舒口气。

    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后,才缓缓作答:“这也是一味山珍,能吃的。”

    此话一出,不仅是阿蛮和草鬼,就连堂屋门口正忙着称量竹笋的老蟒林汉子们,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众人皆是一言难尽地瞥向江宛,眼里全是对江宛“胡说八道”的质疑与惊疑。

    这东西长得这么恶心,里头还包着“鸡屎”一样的东西,是个人都难以下手,到底得饿成什么样才会想着去吃啊?

    环顾一圈,这铺子……也不像吃不起饭的啊……

    看他们这见了鬼的表情,江宛瞬间就不服气了。

    她放下茶碗,梗着脖子,骤然拔高了音量,“你们别不信啊!真能吃的!”

    不仅能吃,还好吃!

    不过,这事可不能让老蟒林的人知道。不然,依他们那性子,不哄抬价格都算是她江宛没睡醒!

    阿蛮率先从“江宛吃过鸡屎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试探着开口,“这东西……你也收?”

    江宛重重地点了点头,“收的。不过收的是打开过伞盖的。这种还没打开的,不收。”

    她不敢保证,这些脆弱的竹荪蛋从老蟒林运下来后,还剩多少好的。

    到时候全是黏糊的一坨……

    想想那场景,她实在是难以接受。

    阿蛮上前一步,迫切地追问道:“伞盖打开后呢?直接送来还是怎么弄?收货价格又是多少?”

    江宛坐直身体,一字一句,细细叮嘱着,“伞盖打开后,摘掉上头的菌盖,只留下伞裙和菌柄,去根蒂,晾干。至于价格……”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一旁长凳上的鸡枞,犹豫着开口,“考虑到你们那里冬天水汽大,也不会晾得太干,品相好的一斤十五文,次些的十到十二文。”

    她能保证的,只是竹荪的价格不比鸡枞便宜。

    但具体能贵多少,还是要经过商城的验证才行。

    江宛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阿蛮的答复。

    老蟒林弃之如履的东西,对她而言,是极有利润空间的山珍。

    若就此错过……那她再加价!

    片刻后,从阿蛮微微翘起的唇角,江宛能看出,她对这个价格十分满意,顿时便放下心来。

    草鬼的情绪更为直接,她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惊呼,“江宛!你没有骗小孩吧?!”

    闻言,江宛笑着拉过她的手,捏住她的脸蛋往两边轻轻一扯,打趣道:“我专骗你这样的小孩。”

    草鬼用力一扭头,躲开了她的魔爪。

    瞪着眼睛,气鼓鼓地缩到了阿蛮身后,“哼!你真讨厌!”

    江宛被她这古灵精怪的模样逗乐了,抓了一把瓜子塞进她手中,“等过几日,我再带点好吃的去看你。”

    上次分云片糕的时候,草鬼走了,该是没尝到吧?

    草鬼笑嘻嘻地伸手接过瓜子,往兜里一揣,“那行!你到时候多带点实用的,什么糖啊、盐啊、布料之类的,别再带那些耍货了。”

    小小的人儿总是能说出大人才会考虑到的事情。

    草鬼的早慧,江宛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了。

    一共三百四十多斤的笋子,去掉筐子的重量,再抹掉零头,江宛最终数出三百二十文钱递给阿蛮。

    鸡枞只有五朵,十五文钱。她也一枚一枚数好,郑重地交付给了草鬼。

    一码归一码,她虽然喜欢草鬼,但生意就是生意,必不可能因为草鬼的可爱,而多掏一文钱的。

    结完账,江宛托阿蛮等人将收来的笋子搬到了前铺。这东西在当地不好卖,但摆着总是要显得热闹一些。

    鸡枞倒是刚一摆出去就被人抢完了。三文钱收,五文钱卖。

    转手小赚十文。

    亲眼目睹了鸡枞热销的模样,老蟒林出来的五人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表露出一丝不满的神色。

    似乎对他们而言,这东西卖出去了就是卖出去了,别人赚多少跟他们没有丝毫干系。

    草鬼更是捂着自己的小荷包,“咯咯”的笑个不停。看到之前和她绊过口舌的周祥贵时,还乐呵呵地上前喊了声“爷爷好”。

    收完货,一群人快步前往镇衙签契。

    由于江宛事先和陈书办提过一嘴,这契办下来也是十分顺利。

    走出镇衙,阿蛮收好契约,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江宛则独自一人往回走。

    刚到铺子门口,她就被对面的李绣娘喊住了脚。

    “江宛!江宛!”李绣娘站在绣铺门口,甩着帕子招呼着她。

    江宛看了眼已经过了热闹劲儿的铺子,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她的铺面,“喊我作甚?”

    “你先进来。”李秀娘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了进去。

    李绣娘的铺子十分简单,卖的都是些寻常百姓穿的粗布料子。

    绣铺主要经营的内容,是给一些新嫁娘订做衣裳、被面,再做些简单的手工活计。

    养活一家人的同时,她还带了一个女徒。

    眼下,铺子里只李绣娘一人,空荡荡的,显得有几分清冷。

    “你坐,你坐。”

    李绣娘拉着江宛,一路将她带至铺面后的小桌椅上,指着桌上的茶水点心让她随便吃点。

    江宛坐下,毫不客气地捻了一块梅子果煎塞进嘴里。

    酸甜清香,回味悠长。

    好吃!

    没等江宛开口询问李绣娘喊她来到底所为何事,李绣娘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开了腔,“你晓得白云村明年又要养蚕了吗?”

    江宛皱眉,“我不知道啊。”

    说话间,她又捻了一块梅子果煎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一咬,那酸味瞬间窜上脑门,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东西好啊!

    秋末嘴苦的时候,来上一粒,开胃极了!

    江宛咂了咂嘴,指着桌上这一小碟子果煎问道:“这东西贵不贵?改明儿我也去朱沱镇带点回来卖。”

    李绣娘气得直接抬手,朝着她的手背用力拍去,没好气地说道:“我跟你说正事儿呢!”

    江宛有些委屈地缩回手,“吃你一块果煎咋这样小气,早知道那白皮子我该跑远些送去双石镇了。”

    看李绣娘气得柳眉倒竖,江宛赶紧见好就收。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摆出一副乖乖听讲的样子来,哂笑道:“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不过白云村爱干什么是他们的事,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乡邻们都是手脚勤快的,求点生计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况且,白云村之前就是养蚕大村,如今把丢弃的生计再捡起来,似乎也合情合理。

    李绣娘睨了她一眼,侧过身子,压低了嗓音与江宛轻声细语地交谈起来。

    “本是正常的,可你知道不,陈记先前派人来寻我了。”

    “陈记?”

    听到“陈记”二字,江宛神色一凛,“他一个粮铺的,来找你这个绣铺作甚?”

    两不相干的行业,中间又有什么关联?

    正当她拧眉不解时,脑海中瞬间回想起吴巧之前的话语。

    陈记劝服何老拐夫妻,传授白云村养蚕细节。

    种种、种种……

    脉络串联起来,一个不详的念头,瞬间浮现在江宛脑海。

    江宛屏气凝神,思忖片刻后,开口,“陈记莫不是……想做布庄生意了?”

    李绣娘扯着帕子,冷笑一声,“陈记的心思,那可大着呢!”

    她推开摆在二人中间的果煎碟子,半趴在案桌上,对江宛招了招手,“你过来些,我与你细细说来。”

    江宛心里一紧。

    她一改之前懒散的态度,侧身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合作,牙行张铁嘴 李绣娘

    李绣娘压低了嗓音, 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记派人来寻我,说是白云村明年要重操旧业养蚕, 问我能不能接下他们蚕丝织锦的活儿。”

    江宛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又捻起一块梅子果煎。

    李绣娘能发家,靠的就是早年间收白云村的茧子。

    初初也只是永兴镇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家商铺而已, 做的都是挑灯废眼的活计。

    白云村势起那年,一箩筐一箩筐洁白的桑蚕丝茧送进送出的,李绣娘也跟在后头得了不少利。

    这才有了本钱, 去朱沱镇盘下那间茶肆。

    如今陈记突然找上门, 绝非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一个卖粮的, 手伸得也太长了些。”江宛将果煎咽下,语气笃定,“他不光是想让你帮忙吧?还是眼红你手里的技术,想借机做起织锦生意。”

    李绣娘冷哼一声, 扯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我岂能看不出他那点龌龊心思?他想吃独食, 我也不是软柿子。”

    江宛点点头。

    看她不接话,李绣娘摆正身体, 看着门口行色匆匆的人群, 坦言道:“江宛,我也不跟你绕虚的。我手里缺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合伙人, 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她抬眼看向江宛, 目光灼灼,“你手里握着吴巧三年的合约,那是抹不去的赤印。你我联手, 他陈记想吃下这块肉,也得崩碎几颗牙!”

    江宛放下手中的果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淡淡,“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和陈记掰手腕的本事?”

    陈记老巢可是在永川县的,是她至今还未曾踏足过的繁华地。

    其中,陈家盘根错节的关系脉络和祖辈积累的财富,都不是她现在一个小小杂货铺能抵抗的。

    再者说了,她好不容易跟陈记撇清了关系,何至于又因为这点小事,再牵扯上?

    李绣娘神情激动,“难道你就任由陈记跟着你的路子走?”

    江宛撇撇嘴,不甚在意道:“愿意跟就跟呗,这养蚕、收蚕的人都多,我哪管得过来?”

    陈记派人复制她的路子,不过是看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还清了欠款,有利可图。

    若白云村复兴成功,届时不仅有大量的蚕茧,更有大量的蚕砂。

    于她而言,还是一件“买椟还珠”的好事,求都求不来。

    至于李绣娘……

    她抬眉看了一眼李绣娘,随即微微摇头。

    她的底牌是商城,稳坐不赔。可李绣娘这人,真愿意豁出一切跟她干?

    “那、那我俩都完了!”李绣娘焦急地搅动起手中的帕子,“陈账房守着永兴镇,老早就想回城了。若上一次吞下你家杂货铺子,这事儿本就是板上钉钉了。你如今成功翻盘,陈账房定是记恨在心的!你怎么晓得他气急败坏之后,不下阴毒手段去整你?!

    害人之心不可有,这防人之心……江宛,你可要想清楚。”

    江宛闻言,脊背瞬间打直,一股寒意从心底骤然升起,“上次匪徒那事,和陈记有关?”

    “呵。”李绣娘轻笑一声,不屑道:“他既然知道是谁做的,又怎会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

    江宛的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垂落的发丝挡住了她冰冷的目光。

    那样的事,发生一次就够了。

    再有下一次的话,就算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对方又岂是个什么都不做的蠢货?

    下手只会更狠、更加的不留余地。

    能上餐桌的,除了食物,就只能是食客了……

    吴巧的手艺和长约是她鱼饵,而李绣娘的手艺和销路是她的鱼漂,两人若是合在一起,确实能把这门生意做大,彻底钓出背后的——

    大鱼。

    “好。”江宛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桩买卖,我接了。”

    两人一拍即合,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江宛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铺子里,周祥贵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前,递上一本账册。

    “看看这个。”

    周祥贵神色有些不安,指着账上的一行数字,“今日泥藕和卤味卖得太好了,价钱比咱们预想的还高出一截。黑庙子那边的人,也来了几个面熟的。”

    说着说着,周祥贵倒抽了一口凉气,“恐怕,这事现在已经传到王眯子耳朵里了。”

    江宛接过账册扫了一眼,随手合上,“爹,做生意就是图赚钱,我们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赚的是辛苦钱,又不是黑心钱。你安心卖着,天塌不下来的。”

    周祥贵见她神色从容,便点头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余氏带着江宛、小禾,专心处理收回来的竹笋。

    削皮、切片、焯水、晾晒,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

    秋日的阳光正好,一排排竹笋摊在竹匾上,渐渐褪去了水分,散发出淡淡的青竹淡香。

    歇了三日,江宛便收拾妥当。

    带着小禾,再次前往朱沱镇。

    这次去朱沱镇的目的,不再仅仅只是单纯的进货、售货。

    最为重要的,是她想找牙行,租间仓库。

    往后只需让徐驴头将一些需要出手的货物,先行运送至仓库。她再隔上那么一段时间,专程跑上一趟,便能节省不少心力。

    朱沱镇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徐驴头停好驴车,便先行去帮江宛寻找合适的牙行了。

    江宛先带小禾“斥巨资”买了几块即将过期的月饼和些许零嘴,又去布庄挑了几匹厚实的棉布。

    小禾跟在她身后,小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指着糖画挪不开眼,一会儿又盯着新出的胭脂水粉直咂嘴。

    江宛由着她闹,由着她笑。

    只在小禾询价时会退至一旁,如此,不用多言,小禾那被花花物件迷了眼的脑子,便会瞬间清醒,乖乖跟在她身旁。

    逛完街,姑嫂二人又去了一趟茶肆。

    李绣娘提前一日便来了朱沱镇,此时早已备好了茶水,见她们进来,笑着迎上前:“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坐。”

    江宛将东西放在桌上,开门见山:“缫车可寻到了?”

    蚕茧抽丝,离不开缫车。

    可不巧的是,李绣娘的缫车多年未用,昨几个刚搬出来,就发现朽断了好几根横木。

    吴巧那边桑蚕已经开始结茧了,接下来就该是李绣娘的活儿了,拖不得。

    李绣娘倒了杯茶推过去,眼底藏着几分忍耐,“陈账房昨日又派人来探口风了,被我打发走了。你放心,缫车这东西好找,我心里有数。”

    江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袅袅间,她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淡然道:“徐叔那边,靠谱吗?”

    李绣娘在她对面落座,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你想要的仓库,位置要隐蔽,还要安全。要避让江风,又不能离码头太远。这样的好地儿,哪儿是那么好寻的。”

    说着说着,李绣娘单手托腮,直勾勾地盯着江宛,“话说,你那一个小铺子哪用得着在朱沱镇搞一个仓库,费钱不说,根本就装不了这么多的东西啊?难不成,你是想收外地的茧子?!”

    说到最后,李绣娘的眼睛都在发光。

    “你先操心操心你那生疏了的手艺吧,那茧子落你手里,别给我织坏咯?”江宛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余光却落在一旁的小禾身上。

    和李绣娘合作一事,她只简单跟家里人提过一嘴,顺带也说了陈账房和白云村的事。

    周祥贵应当是猜出了一二,这几日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余氏和小何却只是高兴江宛的盘子又铺大了些。

    江宛并不想她俩知道太多。

    能守好铺子,稳固后方,就已经不易了,何必平添忧心?

    在茶肆简单用了个晌午。

    做饭的是李绣娘的相公,一个入赘的小个男人。

    看着沉默寡言的,也就在面对李绣娘时,那嘴角才会微微上扬一些。

    瞧着是对感情好的。

    徐驴头忙完回来,浅浅填了几口肚子,说是跟牙行婆子寻到了一个极为难得的库面,和江宛要求的差不多,里头还能住人。

    “只是那价格……”徐驴头压低了嗓音,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桌下比划了一下,“一月要一贯五百文,且还得一年一付。”

    一贯五百文,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将近半个月工钱了。更何况,这还只是个囤货的仓库。

    江宛微微敛下嘴角的笑意,“徐叔,这价钱可不太地道。”

    李绣娘也察觉出不对劲,“这牙婆姓张,人称‘张铁嘴’,在这朱沱镇盘踞多年,专做那些外地客商的买卖,最是难缠……”

    一行人跟着徐驴头穿过熙攘的市集,拐进了一条略显幽深的巷子。

    巷尾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官颁牙行”。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酱色绸衫、满头银丝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坐在椅上拨弄算盘。

    见几人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徐驴头唤了声“张妈妈”,她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轻飘飘地在江宛、小禾,以及李绣娘身上刮了一遍。

    “就是你们相中了那间库房?”

    张铁嘴声音粗粝,颇为自傲地抬起了头。

    江宛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正是。听闻张妈妈手里有合适的房源,特来请教。”

    张铁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冷声道:“规矩懂吗?我大宋律例写得明明白白。

    田宅交易,须凭牙保。你们找我经手,那是本分。

    我这可是拿了官府‘付身牌’的正经牙人,不是外头那些坑蒙拐骗的私牙!”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盖着官印的契纸拍在桌上,“这库房虽偏,但胜在清净安全。月租一贯五百文,一年一付,外加五十文的文书费。若是觉得贵,门外请便,多的是人排着队要租!”

    这番话里夹枪带棒,显然是吃准了江宛她们急需这间库房,想狠狠敲上一笔。

    江宛面色不变,伸手拿起那张契纸细细端详。

    这张铁嘴看似搬出律法压人,实则不过是在试探她们的底线而已。

    “张妈妈说得是,正经牙行自然守规矩。”江宛将契纸放回桌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只是晚辈有些不解,牙人要做的,是监督双方使用官版契约,并督促纳税。

    可我们还未真的去瞧上一眼就贸然签下契约,若那库房年久失修,遇上大雨漏水坏了货物,这连带责任,不知张妈妈的牙行可担得起?”

    张铁嘴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江宛一个外来客商竟敢拿律法来反问她。

    江宛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者,晚辈听闻镇上东头的旧粮仓也在招租,虽不如这里清净,但胜在租金便宜一半。孙妈妈这般定价,莫不是看我们眼生,想收些不该收的‘辛苦费’?”

    此言一出,张铁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深知如今县衙严打“牙行苛敛”,若是被扣上乱收费的帽子,她那块“付身牌”可就保不住了。

    “你……你这小娘子真是不知敬畏!”张铁嘴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租仓库,熬硝?! 她眼中

    她眼中精光迸射, 抬头重新审视了一番江宛。

    身前这女子貌不起眼,只那双眼睛还算得上机灵有光。神色平平,紧抿的唇角有一枚若隐若现的酒窝。

    面对自己方才那般的刁难, 她甚至毫无惧色,连眼皮都未曾眨过一下。

    张铁嘴心中开始暗自叫苦。

    今日算是遇到个没开窍的犟驴,若是再僵持下去, 不仅讨不了好,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失了体面。

    “罢了罢了!”张铁嘴摆了摆手, 语气软了下来, “看你们也是诚心做生意的, 老婆子我便给你们个实诚价。月租一贯四百文,一年一付的租金,文书费免了。如何?”

    江宛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不显。

    她挑眉, 缓缓竖起一根食指,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一贯。”

    张铁嘴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 屁股开始不安地挪动起来,仿佛那张凳子上垫了霍麻, 一副随时想要起身走人的架势。

    她咬牙, “小娘子,若还想正经谈事, 就喊你家大人来,莫要在这里消遣老婆子我。”

    江宛眉头一展, 不慌不忙地转身,指着身后的徐驴头和李绣娘问道:“张妈妈难道还看不出来,我就是我家负责谈正事的人。”

    张铁嘴目光移至李绣娘身上, 皱眉,“我认得你,你是镇口那间茶肆的。”

    李绣娘施施然冲她行了一礼。

    上前一步,浅笑道:“张妈妈好眼力,这妹子就是我介绍来的。当初能在朱沱镇寻到那间铺子,还多亏了您。如今再来您这儿的,也是信赖张妈妈,有求于您的!您可是官牙,代表的可是官家的体面,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商户人家,哪能在您这儿撒野?更谈不上‘消遣’二字了。”

    这话听着是奉承,实则句句都刺耳朵。

    “官牙”这顶帽子,原本是张铁嘴为了抬高身价自己端出来的。

    眼下却被江宛顺势替她戴上,再由李绣娘这番话彻底焊死。

    张铁嘴心里就是再憋屈,也不得收敛起脾气,把心里的小九九抹去,重新正视起面前这三位乡下来的“土货”。

    她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撑着木椅把手缓缓起身。

    铜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张铁嘴阴沉着脸,一手拎着沉重的钥匙,一手指向门外,语气十分不耐,“价格稍后再议。再带你们去看看库房,免得日后里头的货物出了什么问题,还得归咎到我头上。”

    说话时,她眼神不善地瞟过江宛,似还想找理几分场子。

    江宛闻言,却是咧嘴一笑。

    之前的龃龉瞬间被她抛之脑后,江宛亲亲热热地撵上了张铁嘴的脚步,那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张妈妈真是大好人呐!听说您这牙行不仅接房屋买卖、租赁的活,还有农畜售卖?您看这样行不,这事儿要是定下来了,您辛苦辛苦,再给我寻头代步的牲畜……”

    一行人刻意忽视了之前的矛盾,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徐驴头瞧好的仓库,正位于码头边的青石巷。

    它挤在两个敞口的正街铺面中间,左间是专做精致摆件的雅铺,右间是卖外来茶砖的茶庄。

    两家生意都做得大,外摆的摊位和货架直接堵死了那间狭小的仓库入口,晃眼一瞧,压根就没人能发现这里头还藏着一间库房。

    在牙行浸淫半生,专业感令张铁嘴下意识开口替这间仓库说起了好话。

    “反正都是拿来做仓库的,这外面摆不摆的都不重要。别怪人家占了门口的地儿,有他俩在反倒是件好事,人家卖的都是精贵的物件,铺子里还有专人守夜,你这仓库夹在中间,保管不会被奸人盯上……”

    江宛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两侧商铺。

    诚如张铁嘴所言。

    两家商铺里头的伙计都穿着不俗,一身统一款式的细棉布衣裳,头裹包巾,精明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收了理去。

    随后,铺内各走出了一名大汉。

    他们双手环胸,警告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似在给前来看仓库的一个下马威。

    江宛瘪瘪嘴,眼珠一转,顺势收理了视线。

    众人小心绕过拥挤外摆的摊子,面前是一扇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门上的清漆早已斑驳脱落,连锁头都长满了厚厚的铜绿。

    “咯吱——”的开门声听得人牙酸。江宛反复瞅着这扇连一榔头都承受不住的破木门,眉头是越拧越紧。

    张铁嘴看出了她的顾虑,清清嗓子,自若道:“这门到时候你们再换一扇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门后,是一条仅供两人齐肩并行的幽深巷道。

    大白天的,巷子内却漆黑一片。外界的燥热和喧嚣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反而隐隐往外冒着寒气。

    小禾紧张地挽住了江宛的胳膊,贴在她耳边小声道:“嫂子……这么黑,万一……”

    未等她说完,耳尖的张铁嘴便打断道:“到时候你们在墙头支两座灯架子就行,图雅致就去买两片琉璃瓦,在头顶开两小窗。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后,率先朝里大步走去。

    萤萤火星根本不足以点亮脚下的路,抹黑往里走了将近三十步,又是一堵门板挡住了去路。

    伴随着“叮叮当当”好一阵的钥匙相撞的脆响,张铁嘴终于是找到了那把拧开铜锁的钥匙。

    “吱呀——”悠长的开门声在逼仄的空间内理荡,激起层层理音。

    江宛只觉头皮又开始发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胳膊用力,夹紧了小禾的手,带着她悄悄往李绣娘身后贴去。

    “哎哟!”李绣娘冷不丁被这么一撞,吓了一跳。

    连张铁嘴手里的火折子都晃了一晃,好悬没给这唯一的光亮弄没。

    李绣娘猛地扭头,对着身后的江宛狠狠拍去,“这大白天的,你吓我作甚!”

    江宛有些尴尬地呵呵一笑,笑声响起,却更显阴冷。

    张铁嘴握着火折子的手晃了又晃,似乎也被吓着般,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颤意,“进屋了点上灯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蒙鼻的灰尘扬起,四人紧跟在张铁嘴身后,待她引燃那盏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桐油灯后,昏黄摇曳的火光顷刻间便驱散了黑暗。

    屏息片刻,众人逐渐适应了这般昏暗,这才得以窥见仓库真正的格局。

    仓库挑高目测一丈左右。

    屋顶全是老旧木梁,横梁纵横交错。

    岁月侵蚀留下了痕迹,横梁有些发黑,却因用料考究,那股扎实劲儿依旧还在。

    几根粗壮的立柱顶起了屋顶,稳稳撑住了屋顶青瓦,将偌大的空间牢牢护在下方。

    张铁嘴再次点亮墙头的一盏油灯,这才吹灭手中的火折子,慢条斯回地介绍起来,“这库房先前是一家珠宝铺子的后仓,头两年人家寻到了更好的位置,便弃了这里。你们瞧瞧这地砖,可是铺了足足两层!水汽上不来,耗子也钻不动,不管存放什么都安心。”

    江宛闻言,垂眸看去。

    青石板上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深浅不一的脚印凌乱地散落其间。她寻思着,该是之前来看仓库的商户留下的痕迹。

    屋子呈规整的长方形,左右两侧各开了两扇巴掌大的气窗,外头糊着的窗纸早已拦成了絮状,随着轻风无力地晃荡着。

    左侧墙上还嵌着一扇小门,推开一看,是一间勉强能留宿的小屋。屋内就一张散架的木床,别的再无其它。

    徐驴头是几人中年岁最长、心也最细的人。

    他挨着墙角走了一圈后,这才朗声开口,“确实没有耗子洞,不过……”

    陡然一转的话锋,如静水投石,顿时将众人引了过去。

    正对门的墙壁下,砌着一排半人高的石台。

    台上空荡荡的,留有几滩干涸泛白的水渍,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痕迹。

    “这地方……”徐驴头皱着眉头,伸手在石台上重重抹了一把,指尖沾上了一层白色粉末,“潮气太重了些。”

    江宛眸底也闪过一丝不解。

    她缓缓踱到屋子中央,仰头仔细端详头顶的房梁。

    上头看起来正常得很,确实没有任何漏过风雨的痕迹。

    她转过身,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张铁嘴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张妈妈,这屋子先前真是存放珠宝首饰的?”

    张铁嘴被她问得一怔,眼神飘忽不定。

    半晌,她才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干咳两声掩饰道:“嗐!去年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借来作了一个夏的冰窖。不过你放心,早早就搬走了,不是什么大事!”

    熬硝!

    这两个字如惊雷一般在江宛脑中炸响。她瞳孔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张铁嘴。

    这才是会掉脑袋的重罪!

    对比之下,她之前私下换的那些碎米白面,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呵……呵……”

    张铁嘴干笑两声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面色极为难堪地别过头,强撑着辩解道:“你也莫要这样看着我,这制冰的硝石可不是私自去山洞里熬的,都是走了正经门路来的。”

    张铁嘴虽然已经在竭力维持老江湖的稳重,可越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字里行间完全禁不起任何推敲。

    “冰窖?”江宛语带深意地拔高了音量,心中了然。

    这屋子用来做仓库,确实中规中矩。

    可若是拿来干些见不得光的大事,那可就再合适不过了!

    在这样绝佳的场地制冰,若是真跑通了官府门路,定是个一本万利的长久买卖。可上一任租户却仅仅只是待了一个夏,便匆匆撤离。

    其中猫腻太多,已经不用言明了。

    江宛重新环顾四周,眼中嫌弃之色渐渐褪去。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张妈妈。”她面带微笑,从容走到张铁嘴身前,“这屋子我喜欢得紧,你我各退一步,一百二十文的月租如何?”

    张铁嘴十分诧异,脱口而出,“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江宛灿然一笑,继续道:“不仅如此,您的文书费和辛苦费,也是少不了的。”

    听她骤然转变的态度,张铁嘴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江宛轻笑一声。

    她上前一步逼近,压低了嗓音,自然道:“您先前说过‘不算什么大事’的地方,劳烦您都给修缮一下。”

    张铁嘴眉头依旧紧锁,“然后呢?”

    “然后嘛……”江宛唇角酒窝更显深邃。

    她深吸口气,抬手指向墙角那排斑驳的石台,直接挑明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张妈妈既能帮自家‘远方亲戚’拿到硝石的路子,想来也定是能帮我的吧?那就辛苦张妈妈再去官府跑一趟了。

    反正对您来说,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您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妈妈”,在宋代也是口语化的称谓,一般是对女性长辈的尊称不要搞我啊

    第66章 码头清货,江宛想要…… 张铁嘴

    张铁嘴拒绝的话滚到舌尖了, 可对上江宛那双直勾勾的眸子,心里突然莫名地有些发慌。

    那眼里没有半分可以商量和退让的动摇,全是笃定和自信的光亮, 令她将原本准备好的措辞悉数咽了回去。

    张铁嘴踟躇好半晌,目光在江宛脸上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只得叹了口气, 丢下一句软话,“这都马上入冬了,外头风大雨大的。娘子别想太多, 明年的事, 明年再说。”

    这小娘子不是本地人, 不好拿捏。真闹大了,她免不了要挨镇衙一阵数落。

    江宛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眉眼间顿时荡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就多谢妈妈成全了。”

    正事敲定,接下来的行程便如同上了弦的箭一般。

    缴纳完仓库租金, 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朱沱镇的镇衙办理契约文书。

    等一切尘埃落定,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剩下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将仓库拾掇规整。

    来时路上, 李绣娘还在拍着胸口跟江宛保证,说她今日不回绣铺, 清理仓库的活包在她身上!

    可真到了地方,见识过仓库的幽暗阴冷后, 先前的承诺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头一甩便不认账了。

    倒是徐驴头这个实诚汉子,胆子大。

    他本就接下往仓库送货的营生, 如今江宛成了他半个东家。这点小忙他乐意之至,举起袖子就要进去。

    江宛心中感激,但也不愿真的让他如此辛苦。

    只答应了让他简单搭把手,盯着就行。至于仓库打扫一事,她还是扭着张铁嘴,非得让她从牙行差派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来做,这才算作数。

    此次朱沱之行,江宛可谓是有备而来。

    铺子里积攒的竹笋干、菌干,以及老蟒林收来的山货、草药,还有李家坳刚撅的地丁,都被她一并带了上来。

    要是没租到仓库,就暂时存放在刘绣娘家的茶肆。

    眼下租到了仓库,只等收拾妥当,便可直接入库。

    这些东西数量不多不少的,加起来也就百十来斤。趁还有些时间,江宛便索性在仓库附近随便找了个空地儿支起了小摊。

    码头上人来人往。

    多是背着包袱排队等着赶船远行的游客,他们已经备好了家当,压根就没有闲情逸致停下来逛摊购物,最多不过就是坐在码头边的茶肆上,遥望江面客船,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艘到达。

    枯坐半天,连个上来询价的都没等到。

    江宛被江风吹得浑身黏糊,看了眼旁边乖乖守着摊子,始终没有不耐的小禾,从荷包里摸出二十文钱,递给了她。

    “去逛逛,买点你喜欢的。”

    小禾眼睛蓦地睁大了,忙伸手接过,甜甜地应了声,“谢谢嫂子!”

    说罢,便跟阵风似的跑远了。

    “别跑远了,最多一个时辰就得回来!”

    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江宛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叮嘱。

    “知道啦!”远处传来小禾清脆的回应,没一会儿,便被风吹散了。

    眼瞅周围没人,江宛四下打量一番后,不紧不慢地抽出了腰间的麻袋。

    抖了抖,伸手,开始有一把没一把地往里面塞着山货。

    【检测到本地商品:竹笋(干)约25g】

    【估价中……】

    【检测到本地商品:地丁蒲公英(干)约10g】

    【估价中……】

    ……

    她漫不经心地欣赏沱江波光粼粼的江面、两岸如画的风景,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没落下。

    客船迎来送往,有条不紊地穿梭在碧波之间。

    一批又一批的旅人或惆怅、或期待地离开,一批又一批的新客风尘仆仆地到访……

    酉时刚到,日坠西头。

    江面的商船逐渐减缓了行进的速度,有的继续往前,有的开始挑着码头停泊靠岸。

    揽绳抛在水面打出的闷响,与伙计们粗犷的喝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一天行程的结束。

    江宛直起身子,拧开随身的水囊灌了一口,随即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她猛猛地深吸了口气,开始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出山货咯!今年新出的山货!菌子、笋干还有粉糯糯的山药,数量不多了,物美价廉,量大从优!”

    清亮又透着活力的女声在暮色码头边格外嘹亮。

    随着厚重的船板搭下,陆陆续续有跑船的伙计抻着懒腰、捶着酸痛的腰腿下船歇脚。

    猛然听见岸边传来的吆喝声,原本满脸倦容的船员们一时间都有些愣神,纷纷循声望去。

    要知道,在这漂泊无定的江面上,船员伙食都是有定数的,也没有想靠岸打食就能靠岸打食的自由。

    通常全凭船上伙夫统一订购采买。

    遇见像“吕记”那般厚道的伙夫,还愿意在半道上给大家伙换换口味的少之又少。常态才是中饱私囊的、雁过拔毛的刁钻之辈。

    啧……那日子可就难熬了。

    江宛曾听周祥贵抱怨过,以前他跑船的时候,每天翻来覆去,吃的都是同样的吃食。

    网捞的腥鱼,配着用低价收来的陈米旧面搓成的团子。

    想换口味?

    那得趁船靠岸的时候下去开个“小灶”,打个野食。或者自行找商户购买食材。

    除了现成的熟食,耐储存的干货是他们囤得最多的。

    带上船后,使上几文钱找伙夫借个炭火炉子,才能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换上一两顿难得的“新鲜”滋味。

    江宛也是瞅准了这个节骨眼,想要用这些山货狠狠诱惑一下这些手里有点闲钱、又实在吃腻了船上寡淡饭食的跑船汉子。

    她一边吆喝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挑出品相最好的摆在上头。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便有几个闻着声凑过来的船夫。

    他们在江宛身前的摊子停了下来,来回打量。瞅着品相都还不赖,便忍不住蹲下了身子。

    “几位大哥,跑船辛苦了吧?这可是从深山里捡出来的菌子,肉厚味美,还有独枞呢!这笋干和山药也不错,您买回去让伙夫炖个汤,或是煮熟了就着热酒嚼上两口,保准解乏!”

    江宛声音敞亮,动作也是干净利落。几个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进镇子多看看的船夫,顿时就被她手中跳出来的样货吸引住了。

    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娘子,你这笋干咋卖的啊?”

    “大哥是个识货的!”江宛抓起一大把笋干就往他眼前凑去,“这竹笋我收得全是好的,最近刚晾出来,挑的都是嫩笋!可不是那种塞牙缝的老笋子。五文钱一斤,我再搭您一小把苦蒿煮水喝,最是清热消火。”

    说话间,汉子接过了江宛递来的笋干,江宛也顺势拿起了秤杆,笑眯了眼地等着他。

    有了第一个开张的,后头的生意便水到渠成了。

    一斤、两斤的山货往外出,围观过来凑热闹的船夫越来越多。

    你买点笋干、我来点菌干。

    从众之下,一个时辰不到,江宛摊子上的山货就少了一大半。最令人意外的,是那些拿来凑数的寻常草药,她怎么也没想,船夫们竟也欢喜。

    听他们说,船上湿气重,熬些草药水水泡脚最是安逸了。

    随着一枚枚铜板的落袋,江宛脸上的笑意也更真切了。手上动作越来越快,找零凑整毫不含糊。

    打折卖出最后几截山药的时候,一阵欢快的声音传来。

    “嫂子!我回来了!”

    小禾像只归巢的雀儿般,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葫芦样式的小瓶。

    她跑得冒汗,额前的碎发都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可那双眼睛里却亮晶晶的,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江宛正将山药用草绳绑好,递给对面的船夫。

    闻声,她抬起头来,眉眼温和地迎了上去,“回来了?可有买着什么稀罕物件?”

    “买了瓶药水!听药铺的老大夫说,每天滴两滴在热水里,再拿帕子热敷上眼,就能治疗眼疾呢!”小禾献宝似的将手里紧攥的药瓶举到江宛面前,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期许,“嫂子,你说娘用了这个,眼睛会不会就好了呀!”

    看着小丫头满脸憧憬与纯真的模样,江宛心头一酸,“你没买别的吗?”

    她提醒道:“比如给自己买跟头绳,或者买个甜嘴的?”

    小禾把头摇得干脆,“嫂子你不是买了月饼吗?等回家我们就能分食月饼了,我还买那东西作甚?”

    “再说了……”她偏过头,指了指头上穿着米珠的发带,带着几分小傲娇地说道:“你上次给我的珍珠还没穿完孔呢!这可是永兴镇独一份的珍珠发带,晓春求她娘好久了,她娘都不给她买……”

    江宛拿过小禾手中的药瓶,细细端详。

    这药瓶子跟大拇指一般大小,装不了几滴药水,更不知道这药水到底有没有用。

    但总归是孩子心疼娘的一番赤诚心意,等余氏用完了,她再悄咪咪往里灌点眼药水,也不知道行不行……

    江宛收起药瓶,捏起袖口替小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柔声道:“下次想买这些东西,可以跟我说。给你的零用你自己攒着,遇到喜欢的物件就自己添置,我平日里忙,顾不上你。”

    “谢谢嫂子!”小禾乐得一蹦,险些撞上江宛的鼻子,吓得她赶紧往后一躲。

    不知不觉间,沱江上开始亮起了点点渔灯。

    徐驴头也寻了过来,说仓库收拾好了,等他牵来驴就可以启程回家了。

    江宛将地上的空箩筐摞在一起,和小禾一起坐在路边,吹着江风,静静等待。

    小禾的目光几次落在那些空落落的筐子里,终是忍不住开口,“嫂子,我们带来的山货都卖出去了这么多呀!”

    “是啊,多亏了那些跑船的伙计们赏脸。”江宛笑着点了点头,利索地将麻袋穿过腰带,再打了个死结,“今天这一摊子,卖得虽然零散,但价格不错,比铺子里的卖价翻一番了。”

    小禾捂着嘴,惊得连连咂舌,“这、这么贵?!”

    她左右张望一圈,捂着嘴,贴在江宛耳边,“嫂子,那我们每天都来卖,岂不是每天都能翻一番啊?”

    “你想得倒是美!”江宛嗔了她一眼,“这事儿得赶巧、赶好。我今儿也是运气好才能卖完的。”

    她摸了摸鼻子,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家里事情多,忙不过来。再说了,这船靠岸的时间太晚了,难不成你想在库房留宿?”

    “不要……”小禾想也没想拒绝道。

    晚风拂过,带来深秋特有的寒意。

    徐驴头牵来的驴车,接上两人,急匆匆地往家赶去。

    回到铺子后,堂屋内桐油灯昏黄,灶房里饭菜微香。

    江宛将沉甸甸的钱袋子解开,哗啦啦地将今日赚来的铜板尽数倒在了桌面上。

    小禾在一旁帮着清点,听着那悦耳的碰撞声,小嘴忍不住抿成了月牙。

    “小宛做生意,有一手。”周详贵望着桌上那一堆铜板,轻声感叹道。

    既叹后继有人,江宛耳聪目明、脑子活络,

    也叹自己人老力竭,早已不抵当年风范……

    在人生地不熟的码头边,江宛不仅成功租下了仓库,还摸清了这些跑船人的需求。

    只要这路子走对了,往后的日子,定会像那院子里晾晒的腌肉,越醇越香。

    今日码头边的那一摆,进账三百三十四文钱。

    有一小半虽然被江宛悄咪咪售给了商城,但均价这么一摊下来,依旧还是翻了一番。

    这三百多文钱,江宛一文没留,全入了公账。

    毕竟收周围村子的山货需要本钱,家中四口的伙食也需要开支。

    江宛又是个无肉不欢的,光是伙食费,一家子的开销都不小。

    “小宛,你有没有想过……”周祥贵记完账,将账簿递给了江宛,眼底神色讳莫如深。

    江宛接过账簿,简单翻看两页,便搁在一旁。

    “爹,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去其他地方盘根的打算吗?”

    都是聪明人,和周祥贵交流,江宛从不需要拐弯抹角,同样,她也不想得到周祥贵的迟疑与纠结。

    周祥贵点了点头。

    思虑再三后,他言语含糊道:“这外地儿赚钱是比永兴镇快些,但舟车劳顿,你这身体吃不消。虽然租了铺子,但我听小禾说……”

    “爹。”江宛出声,语气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周祥贵的絮叨。

    她知晓周祥贵想说些什么,也根本不惧将自己的野心亮出来。

    “爹,窝在永兴镇从来就不是我的目的。我想出去,想去城里住大宅子,想吃香的喝辣的,想穿绫罗绸缎,想过人上人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定错时间两次……抱歉

    第67章 竹牌枕江风,熏腊肉! 江宛的

    江宛的目光从周祥贵和小禾错愕的脸上划过, 又落在门口端着饭菜愣怔出神的余氏身上。

    她皱起眉头,胸口像是堵了团乱麻一样,呼吸不畅。

    片刻, 江宛定了定神,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轻着声道:“爹、娘,小禾。我想到外头走走……”

    灯影晃动,昏黄的光晕里, 余氏端着不知热了几遍的饭菜, 跨进堂屋。

    她将托盘在桌上放稳,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忧虑,“并非是我们想将你拴在家中,实在是……是不放心呐……”

    小宛这孩子,为女子却在外行商走事, 虽称不上叛经离道,但也足够惹人眼了。

    一家人享受着她的奔波钱, 谁也没资格去控诉一个在外风里来雨里去的人,可要说坦然受之, 那也是绝不能够的。

    余氏缓缓转身, 走到江宛身前,替她将杂乱的头发往后拢好。

    叹息道:“上上次走夜路遇了劫, 上次又在老蟒林搞得一身伤。短短一月时间,叫人揪心的祸事就已经连着出了两回了, 你叫我怎么忍心让你继续涉险?”

    周祥贵默默走上前,将托盘里的饭菜取出,一一摆放在桌子上。

    那盘鸡枞鲜肉汤, 摆在了江宛常坐的位置前。

    江宛不接话。

    灯下的她半垂着脸,没什么表情,却能清晰传递出她心里的执拗。

    她知道,迟早有和家里摊牌的一天,她也早已想清楚了,并不会因为周家人的担忧,就掐掉心里那股向往外冲的念头。

    少年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临老临老,只会篱笆墙里望青天。

    小禾看看江宛,又看看余氏,嘴唇蠕动了几下,悄悄挪到了江宛身后。

    她伸手抓住江宛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蚁,“我也想跟嫂子出去……”

    江宛弯了弯嘴角,扭头冲她赞赏地挑了挑眉。

    姑嫂俩相视一笑,小禾心中的忐忑,竟瞬间烟消云散。

    她见识过双石镇的热闹,也领略过朱沱镇的繁华。

    外头的世界于她们这两只雏鸟而言,是一片等待徜徉和开拓的广袤天地。

    与居在永兴镇安逸宁静的日子大不相同,她胸膛里涌动的,是向往博风飞翔的自由,和坦然接受外界风雨的击打!

    余氏轻啧了一声,心里是愈发的焦躁。

    连小宛都还没劝服,眼下又蹦出来个凑热闹的,气得她抬手就往小禾肩膀拍去,“你们……”

    指责的话刚起了个头,周详贵抬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

    默了片刻,他转身凝视着江宛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看进她眸底那抹刺眼的坚持后,长叹口气,“终是家中绊住了你的脚啊。既如此……也罢!”

    他狠狠一甩手,似终于、终于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般,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堂屋。

    余氏怔了片刻,似想起什么,“哎呀”一声就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江宛疑惑地张了张嘴,扭头,对上小禾那张同样茫然的脸,“爹这是去做什么?”

    小禾愣愣地摇了摇头,“不晓得……”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周祥贵便大步流星地折了回来,手上多了一块黯淡泛黄的厚实竹牌。

    他将那竹牌往桌上重重一拍,那被岁月压弯的脊梁,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打直。

    “拿去!”他大声喝道。

    江宛看了眼余氏欲言又止的神情,踟躇着走上前,拿起了竹牌。

    触手光滑,没有竹子惯有的涩感。

    四角经过常年累月的把玩,被盘得油润无棱。

    竹牌上头刻有大大的一个“汪”字,最底下则是几条波浪划痕,如涌动的浪潮一般。

    江宛细细端详片刻,仍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直接开口问周祥贵寻求答案。

    “爹,这是什么啊?”

    周祥贵的嘴角是止不住地上扬,他清了清嗓子,优哉游哉地解释道:“这是当年我年轻时在江上跑船,凭着那股子拼劲儿博得了一张汪家给的竹牌。你拿着这牌子,于每月初一去渝州码头就可登上汪家商船。这天南海北的,就没有汪家不能去的地界!”

    他说得意气风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江宛听得更是心潮澎湃,似那江风已经拂脸、浪尖浸湿了她的衣角般,急切地追问道:“爹!您还去过渝州?!”

    原以为,周祥贵只在朱沱镇的码头讨过活路,没想到还去过渝州。

    听人说,那地儿的人心气儿都高。想在那边停船泊岸,非世家大族不可!

    周祥贵自得一笑,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当年,“真正的大船根本不会在朱沱镇停留,一路往下全是去渝州的。那地界,啧啧啧!

    千帆竞发、灯火满江!号子声喊得那是震耳欲聋,码头比朱沱镇大了数十倍!码头边被丢弃的货物,那是成堆成山,捡回来都能换不少银子……”

    “可是渝州好远的。”小禾皱起了眉头,突然开口,“三百多里路,还全是山路,这得走上一两天吧?”

    听小禾那语气,似乎有些打退堂鼓的意思,余氏赶忙接话,道:“就是!一路上全是山林子,里头野猪、狼什么没有?听说都是吃过人肉的,晚上眼睛都在放绿光!”

    小禾一听,吓得脖子都缩了一下。

    她怯怯地看着江宛,瑟缩道:“嫂子……要不……”

    江宛此时全在兴头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要跳上那大船走上一遭,哪里还顾得上小禾的反应?

    她咽了咽口水,抬起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看着周祥贵道:“爹,那家中,就多劳您和母亲照顾了。等冬日到,我就出发!”

    冬日江水枯竭,风浪最小。抛开阴冷和潮湿不谈,是最适合远行的时候。

    此话一出,余氏心中大急。

    她狠狠一拳头砸在周祥贵肩上,恨恨道:“都怪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一拳头下去还不够,她又对周祥贵翻了个白眼,这才转头放柔了神色,焦急地对江宛劝道:“你连永川县都没去过,怎的又要往渝州跑了?好孩子,听娘的,你要实在想出门逛逛,我们两娘母一起去永川县逛逛!娘不是上次答应你了吗?明儿就去,如何?”

    她眼里有水雾在弥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未等江宛开口,周祥贵却是极为不赞同地“诶”了一声,扭头撞上余氏那即将喷火的眼睛时,他视线不由得往旁边移了移,讪讪道:“孩子愿意出去走走,是好事。好男儿……好女儿志在四方,志在四方……”

    江宛顺势挽上了余氏的胳膊,将头紧紧贴在她的肩头,软声道:“娘,时间还早呢,您别急,倒是您要不放心,我带您一起。”

    “我才不去。”余氏没好气地扭了扭身体,那只被江宛搂在怀里的手,却一动不动。

    江宛得逞地一笑,抱得更紧了,“那您得帮我多准备一身厚实的棉衣,我那些旧棉衣,可顶不住风。”

    提起这事儿,余氏更恼了,“早说了让你买些棉花,这都拖了这么久,棉花还没买回来。”

    江宛毫不知羞地冲她扬起了笑脸,用力在她胳膊蹭了蹭,“下次就买,下次就买……”

    桐油灯花“噼啪”一声,光影摇曳。

    余氏终究是没再说出什么阻止的话,只抓着围裙,攥了又攥,而后默不作声地替一家子布起晚食。

    一家人围桌而坐,碗筷轻碰声里,谁也没再多提远行的事。

    余氏往江宛碗里舀了满满一勺鸡枞鲜肉汤,又夹了两筷子肉片叠在江宛碗中。自己却端着碗,眼神空洞,半天没动一口。

    周祥贵倒是吃得呼噜作响,只是那筷子总在菜碟里空夹,夹了两回空气,才被余氏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讪讪收了回去,干刨起了米饭。

    和鸡枞一起炖煮的瘦肉片上裹了葛根粉,外面是一层透亮的薄芡,夹起来颤巍巍的,入了口更是滑溜溜地直往喉咙里钻。

    鸡枞更是鲜嫩滑爽。

    菌香本就浓郁,又加上了肉香,一口下去,汁水四溢,瞬间充斥整个口腔,更含了一口仙露似的!

    一碗鲜汤下肚,周身毛孔都打开了,暖乎乎的。

    江宛意犹未尽,又往米饭里舀上两勺汤,筷子一拌,汤汁裹着米粒送进嘴里,这滋味……

    这顿饭吃得比往常安静许多。

    吃完饭,余氏破天荒地没小禾帮忙收拾碗筷,自己一个人端着托盘进了灶房,在里头叮叮当当地涮了许久。

    江宛想进去帮忙,被她拿围裙赶了出来,嘴里念叨着“走走走,少在这儿碍手碍脚”。

    她只好拾掇拾掇,转身回屋。

    入夜之后,后山的寒气从墙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裹着薄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耳边是屋后林子里风吹过的沙沙声,脑子里却全是周祥贵说的那番话——

    千帆竞发、灯火满江。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仿佛真看见了那条通天大江。江面上桅杆林立,号子声穿透夜雾,一声响过一声,震得人心口发麻。

    翻到第三回身的时候,隔壁屋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江宛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只隐约捕捉到余氏半句“棉衣还没做”,后面便被周祥贵含糊的应答盖过去了。

    她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摸着枕头底下的竹牌,心里说不上来是愧疚多一些,还是那股子往外冲的兴奋多一些。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终是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江水拍打着厚实的船身,两岸青山飞速往后倒退。

    她伸出手,想去抓迎面扑来的清冷江风,那风却突然变了味儿,带着一股浓烈呛人的烟火气和柏枝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江宛被呛得睁开眼。

    窗外天还黑着,伸手不见五指。可院子里分明有光亮在晃动,透过薄薄的窗纸映进来,一跳一跳的。

    可梦中那股浓烈的烟熏味太真切了,正是从窗缝涌进来的。

    她愣了一下,翻身坐起,寻了块帕子搭在肩头挡风,踩着鞋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景象叫她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三架竹搭的熏肉架子不知什么时候支了起来,并排立在院子东南角避风的地方。

    最靠近房屋的两座架子上已经整整齐齐挂满了香肠,一串一串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莹润的油光。

    架子底下立着厚厚的柏树枝和柑子枝,正闷闷地燃着,不见明火,只有一股一股的白烟往上窜。松柏的清苦味,一层叠一层的糊在那一串串的腊味上。

    周祥贵蹲在熏架子旁边,手里拿着根长竹棍,正小心地拨弄着火堆里冒烟的柏枝。

    他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薄棉衣,领口敞着,里头只穿了件单衣,显然是急着做事,胡乱套上的。

    偶有火光从下面照上来,照得他脸上的褶子沟壑纵横,似老了十岁不止。

    “爹?”江宛站在屋檐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才什么时辰……”

    周祥贵回过头,咧嘴一笑,“寅时刚过呢,你怎么起来了?”

    他拿起袖子,蹭了蹭眼角被烟熏出来的眼泪,语气稀松平常,“你娘说,你冬日里出门,路上总要带些腊味。永兴镇往渝州去,三百来里山路,沿途的食铺子贵得要命,味道还不好,自己带些干粮腊货,路上好歹能对付两口。”

    他说着,又拿竹棍翻了翻柏枝,“趁着这几日天干,赶紧熏出来,晾上十天半月,正好赶在你走之前收进包袱里。”

    江宛张了张嘴,“这么急的吗?”

    周祥贵点点头,理所当然道:“那可不?这些事都得提早安排好,算无遗漏才好。”

    出远门这事,少一样准备,就多一分艰难。

    他既然支持小宛出门游历,那就得替她将每一里路都盘算到位。

    江宛讷讷地闭了闭嘴。

    早知道,她就说过完年再走了,不过那时候好像刚开春,估摸着水势要涨,出行恐多磨难……

    正神游天外时,灶房那边也传来响动。

    江宛打了个哆嗦,循声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柏枝烟火,陈记奸商? 灶房内

    灶房内亮堂堂的, 刚到门口,就见余氏端着一大盆腌好的肉条走出来。

    余氏眼底的青黑十分扎眼,似通宵未睡般。

    头上包了湛蓝色的麻布帕子, 将碎发利利索索地盘在了里头。袖子卷到了臂弯,两条裸露在外的胳膊被晨气冻得有些发红。

    小禾跟在她后头,怀里抱着一捆片好的竹条。看见江宛, 她刚想开口打声招呼,最先冲出来的却是一个长长的哈欠。

    “早啊……嫂子……”她揉着眼睛,嗓音里满是困倦。

    “早。”

    江宛呆呆盯着小禾那头乱得跟鸡窝一样的脑袋, 正准备喊她回屋拾掇一下再出来时, 余氏却开口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可是你爹把你吵醒了?”她嘴上关切地问着, 下一秒,似又觉得心里怄气,便没好气地嗔了江宛一眼,“既然起来了, 就过来帮忙。这些香肠晾得差不多了,肠衣还有些湿, 得先上架子熏干定型,才能买个好价。”

    江宛“哎”了一声, 快步迎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得更真切, 余氏那双常年劳作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厚厚的茧子被泡白了, 看着就叫人心疼。

    她接过余氏手中的木盆,看着不多肉, 实际那分量坠得她手肘猛地往下一顿,差点没端稳。

    江宛没敢耽搁,咬紧牙小跑着将盆子搁置在了院中空地上。

    “你爹也是的, 天没亮就爬起来支架子,动静大得谁还睡得着啊。”余氏嘴上还在埋怨,手上却麻利得很。

    她拎起一块在缸子里腌透味的猪肉,用铁戳子在上头戳了个小洞,随手抽起一根竹条穿过,手腕拧巴拧巴,三两下就肉串好了。

    “这肉你爹寻得好,腌这么久,都没折什么水分。”余氏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愈发快了。

    没一会儿功夫,一盆腌肉就被她处理完了,她又急吼吼地转身进屋取更多的腌肉。

    江宛没搭话,和小禾一起将串好的肉条,一一挂在周祥贵提前支好的架子上。

    周祥贵听了好话,蹲在火堆边憨笑了两声。

    他将摸黑砍回来的新鲜芭蕉叶往香肠架子上一搭,一片挨着一片,最后用小棍子穿插固定,严丝合缝地将里头的香肠包裹起来,只留底部透气。

    柏枝的白烟呼呼呼地上腾,缭绕的烟雾几乎全被裹在了芭蕉叶里头,只有几缕烟雾从缝隙逃出,荡荡悠悠地飘散开来。

    江宛站在一旁,被逃窜出来的白烟熏得眼睛发酸,狂眨几下眼睛逼出了泪水,才舒坦一点。

    想起余氏的眼睛,估摸着她更加难受。于是便走进灶房,从余氏手里接过装肉的盆子,轻声道:“娘,让我来。您进屋歇会儿,这天太冷了。”

    余氏看了她一眼。

    眼底的情绪太复杂,有心疼,有担忧,也有说不出口的苛责。

    她“啧”了一声,把竹条一并往盆上一搭,转身去灶台看火上的热水去了。

    走了两步,她又折返回头,把江宛肩上披着的帕子取了下来,换上自己身上的薄袄子。

    低着头,她把纽扣一颗一颗系好,最后才拍了拍江宛的肩膀,让她赶紧出去。

    熏架子底下的柏枝燃得正正好,火星在晨雾中忽明忽暗。

    青烟袅袅升起,绕过架子上那一挂挂油亮的香肠,浸染入味。

    江宛蹲在腊肉架子下,学着周祥贵熏香肠的样子,在腌肉架子下点起了火。

    小禾靠在她肩上,终究是熬不住困意,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她的肩膀。

    在拿竹棍拨弄火堆时,阴得半干的柑子枝霎时间冒出了股股浓烟,呛得人涕泗横流。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抖动声惊醒了小禾,她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睛慌忙问道:“嫂子,你怎么了?”

    周祥贵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一边捶着蹲麻了的腿,一边关切道:“这熏肉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下头不能进气太多,油星子滴下来容易燎着,得闷着熏才行。你俩先进屋眯会儿,歇歇神。”

    江宛好不容易清理掉吸进肺里的浓烟,抬头望了眼东边越来越亮的天光,开口拒绝道:“不了,待会儿吃点东西就要出门了,和徐驴头商量好了,今天得跑远点。”

    “打算去哪儿?”

    “玄滩。”

    打从老蟒林回来的路上,听说玄滩也要开塘种藕时,江宛就起了心思。

    那地种藕的话,倒是比李家坳更好一些。单听名字就知道,玄滩水源充沛,是个种藕的好地儿。

    趁现在刚起头,过去摸摸底,也是好的。

    周祥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行,路上也能眯一会儿。”突然,他“嘶”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开口说:“你若是去玄滩,找陈记弄点米粮。上次那场暴雨落后,听说玄滩那边淹了不少田地,今年的收成估计够呛。”

    一听要去找陈记买粮,江宛下意识皱起了眉头,“爹,我们跟陈记的关系算不得好,他真愿意出粮给我们?”

    “愿意的。”周祥贵信誓旦旦。

    他接过江宛手上的木棍,继续掩埋起熏肉架下的火堆,“一码归一码,赚钱的买卖谁不愿意干?只是估计没什么赚头,也就赚点辛苦费。若你要得多,他指定乐呵,怎么想,就你自己拿主意了。”

    江宛双手托腮,认真思忖片刻后答道:“徐叔说他家小驴今天要学着拉车,打算一并带它出门认个路。两辆车,驮个二三百斤应该没问题。”

    话落,她又扭头对跟在身侧的小禾说道:“还有,不是说晓春家的狗生了小崽子吗?估摸着差不多断奶了,问问黄家愿不愿意卖?愿意的话,就抱一只回来。”

    听到要抱小狗回来,这小丫头顿时就来劲儿了!

    双眼似着火般,倏的亮起来。

    她站起身来,飞快地跑到屋檐底下寻了个空背篓,往肩上一背,急切地催促道:“走吧嫂子!我们现在就去!”

    姑嫂二人相携出门。

    江宛往镇中心最闹热的地儿走,小禾则往镇脚的黄家跑去。

    永兴镇不大,拥有最宽敞铺面的陈记更是显眼。

    顺着主巷一直走,走到中间拐个弯就能看到陈记的大招牌。

    朱漆的匾额在有些昏暗的晨光中依旧夺目。江宛只抬头瞄了一眼陈记的招牌,便大步朝里走去。

    陈记的正对面是永兴镇唯一的酒家,苏记。

    此时天色尚早,苏记还未开门,只听得“叽叽喳喳”几声鸟叫,剩下的,便是陈账房低声呵斥手底下长工的声音。

    “动作快些,手脚轻点啊!别撒出来了……”

    “把这缸新到的豆油挪到里头去,先把外头的卖完再说……”

    “角落里那几袋面粉,对!就是那五袋,全部搬到后院晾晒。今儿看天气不错,争取早点把这些长虫的卖完……”

    江宛站在陈记门口,探头朝里打量了一圈。

    近十盏碗口大的桐油灯挂着麻绳,从屋顶悬了下来。光照在缸沿的釉面上,折出昏黄的光斑。

    陈记铺子极大,由木结构的三间老屋打通,中间隔离的门板卸在一旁,拼出敞亮的一片。

    地面铺有青砖,放粮的地方还打了木架抬高,缝缝角角里嵌实了米尘。

    左侧靠墙立着七口粗陶大缸,半人高,缸口箍竹篾。

    分别装有白米、糙米、黄米、黄豆……

    每口缸边都插一把竹米升,握把处磨得发白。

    缸与缸之间堆着麻袋,袋上盖着陈记的红印,摞得有一人高。

    店堂深处是榆木柜台,台面厚实,摆着把铜秤盘。秤杆乌黑,刻度嵌黄铜丝,秤砣生铁铸的,边角磨得锃亮。都是日日过手、笔笔称量的老物件了。

    柜台后是一架木格子,分上下五层,格子里放着油纸包、麻绳、草篾等,码得整整齐齐。

    再往里,墙角蹲一口黑釉大瓮,瓮口直径两尺,是装菜籽油的。油勺斜插在瓮里,勺柄还沾着油痕,瓮沿有油珠走过的痕迹。

    板壁上还钉一排铁钩,挂着大秤、铁铲、竹筛……

    空气里全是谷物混在一起浑浊的气味,新米清香、陈米微酸、豆类带草腥,菜油的浓香浮在最上面。闻上一口,有些上头……

    店堂深处暗淡,只隐约看见有一排排的木格子和通往院坝的大门轮廓。

    陈账房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

    江宛敲了敲门,扬声朝里喊着,“陈账房!周记江宛找你有点事!”

    里头的训斥声一顿。

    没一会,嗒嗒嗒的脚步越来越近。

    陈账房从暗处走来,罕见地穿了一身短打褂子,衣服上沾满了粮食粉末,灰白灰白的。

    看来人是江宛,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手中的账簿放在了柜台下的抽屉。

    诧异道:“江娘子这个大忙人,怎的突然有空来我们这里?”

    江宛笑呵呵地跨门而入,丝毫没把陈账房的弯酸话放在心里。

    她自顾自地坐在柜台前的长凳上,爽利道:“这不是有求于您嘛,再说了,我忙不忙的,陈账房还能不清楚?”

    江宛和陈账房的相处虽不多,但从那寥寥几面中的只言片语里,她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打从江宛第一次走商开始,陈账房就在暗中默默地窥视着她。

    后面江宛几次放出的碎米、白皮、藕塘、蚕砂的消息,他总能比周祥贵更早一步知道江宛的行程和置换的货品。

    江宛也无数次庆幸自己并没有太过依赖商城,也不敢亮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不然,还没等她还清欠款,恐怕就早已被官府镇压。

    连带周家和那还未见过面的“娘家”,也会被一并清算。

    以陈账房迫切想去县城的心思,这事儿他保管干得出来!

    陈账房冷笑一声,将算盘摆正,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啪嗒”两声脆响,“说吧,找我所为何事?”

    “购粮。”

    “什么粮?多少?”

    “陈米、面,各一石。”

    听到这里,陈账房抬起眉毛,眼底精光一闪,“江娘子买这么多?这是打算摸荣县的边儿了?”

    江宛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故作忧思地蹙起眉头,“陈账房眼耳通天啊,昨几个才定下来的,您今早就晓得了。”

    陈账房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宛,“永兴镇就这么大,谁家有点事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你这是抢了陈记的生意不算,还想去打丁家的主意?”

    荣县丁家的大管事,正是王德旺的岳丈。

    周、王两家关系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江宛这女子心眼子不大,逮着机会迟早会找上门的。

    “陈账房这么说就不对了。”江宛摆正身子,义正言辞地强调道:“我做的是走商的行当,丁家和陈记做的可都是坐商的行当,这中间的差距,可不小呢。莫要给我扣什么大帽子了。”

    “江娘子屈才了。”陈账房收起嘴角的不屑,难得正色道:“您干这卖脚力的走商,都能在半个月内还清三十两的巨款,比我们铺子一个月赚得都多,怎能妄自菲薄。”

    “陈账房谬赞!路就在脚下,陈账房感兴趣也可以走走看。”江宛坦然接受了陈账房的褒奖,敲了敲身前的柜面,将话题拽了回来,“陈账房先给我装吧,完事儿运到周记门口就行。”

    “行!”

    陈账房轻笑一声,拿过算盘,问道:“这米面你要去年的?还是前年的?”

    江宛默了一瞬。

    看她似乎并不了解二者的差距,陈账房还好心解释起来。

    “其实也就差了一年,不是老庄稼都看不出来的。米的成色差不太多,煮出来的口感也就干涩一点、碎一点。你要是真怕被人瞧出,就把两者混一下,这样利润也能往上拔一截。”

    话落,他努努嘴,示意江宛赶紧拿主意。

    江宛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陈账房手下的算盘上,“陈一年和两年的米,价格差多少?”

    “陈一年的米外售七百文一石,两年的六百六十文一石。”

    “那你若是给我的是陈三、四年的米呢?”江宛缓缓抬起眼,怀疑的眼神直直地钉在陈账房脸上。

    陈账房愣了一瞬,忽的一下气笑了。

    他摆了摆头,极为无奈地摊开双手,自嘲至极。

    “呵呵”的笑声戛然停止,他倏的拉下脸,看着江宛,咬牙切齿道:“‘陈记’开门做生意这么些年,是有些弯弯绕绕,不假!但你要是这么说,那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不等江宛接话,他拔高嗓音,似怒极般狠狠“砰砰”拍了两下柜台,连上头的算盘和铜秤盘都跟着颤了两下。

    “你爹做多少年生意了?能看不出陈了多少年的米?陈上三年的米颜色发暗不说,米粒上头该有一层细粉,仔细闻,鼻子没问题的都能闻出一股子陈霉味。

    陈四年的更不用说了!都结板了,一抓一手灰!就连赈灾都不敢下这种黑手!

    我还能在你爹眼皮子底下坑你不成!?”

    他的嘴皮子,比平日里拨算盘时,打得更快。叭叭叭的,口水星子都快崩江宛脸上了。

    江宛被陈账房突然的翻脸,吓得往后躲了躲,缩着脖子认了怂,讪讪道:“我们这不是竞争关系么……我怕你坑我也是理所当然嘛……”

    “你——”陈账房气结,抬手指着江宛狠狠颤抖两下,又气鼓鼓地放下了。

    到底是个小辈,如若不然,换个人来,他早就将人打出去了!

    江宛看他这般上火,察觉到自己似乎真的误会陈账房了,便也不再纠结。

    总归她自己也是要往里头掺商城的碎米,新新旧旧的,差不多得了……

    “那一半一半吧……”她有些底气不足地从荷包掏出几块碎银,搁在柜台上,“这是定钱。劳烦陈账房了,货送到周记门口,我再付清尾款。”

    “哼!”

    陈账房一把抓过定钱,拿起笔,在账簿上狠狠记了一笔。

    办妥了事,江宛也不敢留在粮铺继续气人,便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背后又传来陈账房的声音。

    “江娘子。”

    江宛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陈账房已合上了账本,正用一块干布擦着身前的算盘。

    他没有看江宛,只是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荣县丁家的杂货铺,虽说大管事是王德旺的岳丈,可真正主事的,是丁家大房的奶奶。那位,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

    陈账房擦好了算盘,将其郑重摆正放好,“你我两家,到底是不同门路,陈记粮铺、周记杂货铺。一个米面粮油,一个杂货百物。争的也就是些粮油酱醋的销头。”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江宛,目光幽深。

    “走商虽险,可见天地。坐商虽稳,偏安一隅。江娘子,好自为之。”

    这话里,有提醒,有感慨,甚至,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艳羡。

    江宛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转身步入夜色。

    两刻钟后,四袋米面被板车吱呀吱呀地推着,送至周记杂货铺门口。

    送粮的长工闷声闷气地传话道:“账房让我带话,说米面都混好了,江娘子要是不放心,下次自己搬最合适。”

    陈账房这话,分明还在气头上。

    江宛听得嘴角一抽一抽地跳,将剩下的银子交给长工后,便拽着米粮袋子往铺子角落里靠。

    两石米面,合近二百五十斤。

    江宛好奇陈年米面的模样,随手打开一袋陈米往里一瞅。

    这一瞅可不得了!

    袋子里的米面成色极差!

    米粒灰扑扑,里头还掺着各种小石子和碎稻壳。

    气得江宛当场就蹦了起来,胸口一团火“轰”地一声烧到了脑门。

    她摩拳擦掌地想要去找陈账房理论,“这老狐狸!拿这种货色糊弄人,真是奸商!奸商呐!”

    “怎么了这是?”

    周祥贵好不容易得个闲,想出来换口气,看到的就是江宛那副横挑眉毛、竖挑眼的模样。

    听江宛说完,他释然一笑,解释道:“老陈这点还是没骗你的。”

    “哈?”江宛不解。

    周祥贵饮了口浓茶,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对江宛的反应感到颇为意外。

    “江家难不成没吃过陈米?”

    江宛默了一瞬,还没开口,周祥贵便替她找出了答案,“也是,你爹是个秀才,陈米估计少入口。听说读书人都精细,得废不少银子才能供出来……”

    江宛翻出脑海深处的记忆,确实同周祥贵说的那样。

    村里人吃的都是糙米混米糠。而江家,因为江秀才嘴刁、胃弱,确实吃不得陈米,便一直吃仔细挑过的新米。

    不过这好事打苏氏嫁过来后,就变了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赶玄滩,兑米换面 玄滩,

    玄滩, 恰好就是苏氏娘家所在地。

    这一趟过去,十有八九会撞上苏氏的娘家人,光想想就莫名烦躁, 身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在乱爬……

    江宛低头,看看微微颤抖的指尖,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反应。

    它在抗拒, 抗拒着那家人带来的所有不愉快。

    可越想控制,身体就越不听使唤。她焦躁地攥了攥拳,用力到掌心渗汗, 这才勉强压住了心头那股翻涌的不适。

    吃完早食, 天色未开。徐驴头赶着两架驴车, 接上了江宛。

    晨间薄雾如纱,笼罩着连绵的山林。

    清冽的草木香在凉丝丝的雾气陪伴下,钻进鼻尖,令人心旷神怡。

    秋收刚过, 田垄上的热闹歇了下来。

    乡邻们总算得了闲,便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亲串友。

    背篓里装上几捧新米, 手上拎着鸡鸭。哪怕此时天光还带着几分清冷的微凉,前往玄滩的路上, 两人也遇到了不少村民。

    瞅见徐驴头身后的灰驴, 远远就有人热络地扬起手,上前打着招呼, 顺便寒暄两句。

    “老徐!这又往哪个村子去啊?”

    徐驴头咧嘴一笑,拿鞭杆朝身后点了点, 扯着嗓子回道。

    “送江宛去玄滩卖货咧!满满当当一车,瞧瞧有没有什么要顺路带的?”

    一听是周家新娶的媳妇儿,路人的眼睛都亮了三分, 笑呵呵的凑上前来认个脸熟。

    乡下的规矩就是这样,人情世故比什么都重要,混个面熟,日后有事相求,也更好开口。

    还有好事的妇人,踮着脚尖往板车上张望,嘴里啧啧称叹,“哟!这粮装的不少啊,少说也有两三石粮吧?小媳妇儿年纪不大,倒是能干得很!”

    江宛始终笑脸相迎,嘴角弯得稳当,叔啊婶的喊得又脆又甜,一点也不含糊。

    干这么久买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早已得心应手。

    拦下几双想往米面里摸的手,江宛顺势从背篓里取出几枚竹哨,弯腰递给那些扒着板车,眼巴巴望着的小娃们。

    又掏出几把木梳递到跟前的妇人手里让她们试着摸,嘴里的好话更是一咕噜一咕噜地往外冒。

    “嫂子,您摸摸看!这梳子磨得多滑溜,一点刺儿没有,梳头解痒还不打结,您试一下就知道了!”

    这哨子响得很,一个也就两文钱,带回一个给娃儿们玩,保管他不缠着你闹……”

    倒还真让她卖出去不少东西。

    孩童的耍货和妇人家使的梳子、篦子,以及从李绣娘那儿薅来的头绳……

    接过一枚又一枚的铜板,那沉甸甸的踏实,瞬间便驱散了山林间的清冷。

    路过李家坳时,她们还遇上了路口玩耍的路娃子。

    那娃子见着江宛,跟见着财神爷似的,“嗷”一嗓子就冲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群李家坳的半大孩子,呼啦啦一片,吵得人耳膜生疼。

    他们围在驴车旁叽叽喳喳,有胆子大的,顺手从路边扯下几把杂草,怼进驴嘴里。

    灰驴倒也不客气,大嘴一咧,舌头一卷,嚼得那叫个香,驴嘴上全是草沫子。

    剩下的孩子就跟在江宛脚后跟撵,争先恐后地跟她讲着村子里的新鲜事儿。

    一个满脸鼻涕黑印子的小子手舞足蹈,比划得老高,“江宛姐姐,你是不知道,周爷爷带着我们村子挖了好大一口藕塘!比蓄水塘还大呢!我爹说了,要是有搞头的话,过两年家里的田地就不种谷子了,全部拿来种藕!”

    “姐姐,你最近怎么不来我们村子了啊?我娘做了好几双鞋底,就等你上门换食呢!”扎着小辫的女娃拽着她的衣角,仰着脸,声音还带着几分委屈。

    “江宛姐姐,你看,这是我编的小狗,好看不?”一个瘦瘦小小的娃子挤到江宛跟前,手中高举着一只草编小狗,“最近我在跟着初十学,等我学会了,你也收我的好不好……”

    听到了那个许久未见的名字,江宛的脚步顿了顿。

    她弯下腰,拉住那个举着草编狗的小娃,问道:“好久没见初十了,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打上次见面,她收了初十那个藤编的“猫窝”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

    李良丰来永兴镇找周祥贵商量事情的时候,倒是顺道带来了那孩子编的两个箩,手艺是一如既往的精细,只是人却再没见过了。

    那小娃不知道江宛为什么要这么问,眨巴着眼睛,乖乖回道:“他没出事吧……反正我没打他,村长老早就说过,不许我们欺负他的。”

    见他答不上来,路娃子从驴头那边跑了过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高举着手,跑到江宛面前,“他去二渡口撸人家岸边的柳条,被人打了一顿,伤了手,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听到初十挨打,江宛嘴角的笑意收了个干净,眉间不自觉蹙了起来,“打得狠吗?可有上什么药?”

    想起那个和自己身世相当的孩子,江宛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路娃子做出一副小大人的做派,背着手,叹着气直摇头,“嗐,药肯定是上了,就是好得没那么快。昨儿我娘还去看了他,说他有点烧,寻思着要不要送去镇上找孙郎中看看呢。”

    听说初十伤后高热,江宛心里一揪。

    这分明就是伤口感染了。

    生病了就没钱赚,没钱就看不了大夫。如今天气一天凉过一天,她想起那孩子一双赤着的脚和遮不住风的衣裳……

    这伤要是不赶紧治好,怕是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默了片刻,江宛看着这些跟了自己一路的李家坳娃子们,摆了摆手,温声叮嘱道:“你们别跟着我了,都回去吧。等我忙完手里的事,晚些时候去李家坳看你们。”

    听她说晚些时候要去村子,这帮孩子“嗷呜”一声,嘴甜地打了声招呼,便一哄而散。

    跑得比来时还快,眨眼就没了影。

    徐驴头看着那些撒欢跑远的背影,眼中浮现出几丝怅然,“瞅瞅,这些孩子多精神呐!”

    听出了他话里的忆往昔,江宛笑呵呵地开解道:“孩子嘛,总归是精神些才好的。长大了要讨活路,苦日子这么长,小时候就该开开心心的。”

    说完,她又拍了拍腰侧的荷包,铜板碰撞清脆悦耳,“以后就得赚钱养家,真要喊他们去跑,一个个的还不乐意嘞!”

    徐驴头被这话宽慰了心,敞怀大笑起来。

    手中长鞭一甩,在空中炸了个响亮的鞭花,领着二驴和江宛,朝玄滩方向赶去。

    进了玄滩,未见河流,便能隐隐听见哗哗啦啦的水声。

    徐驴头在路口便停了下来,不敢再赶着驴往里走。

    “村子里吃食多,这小驴贪嘴,性子不稳。到时候它一闹腾,惹得大驴也跟着叫唤。我怕到时候拉不住,只能帮你把货送到这儿了。前头路不远,你绕过这个弯就到了。我就这里等你了。”

    说着,他又不放心地看了眼板车上堆放的粮食,纠结道:“你自己能行吗?”

    五个麻袋,一副挑子,还有一个背篓。东西确实不少,江宛不见得能搬得动。

    江宛二话不说,先背起装着百货的背篓,又抽出扁担在手里颠了颠,信心十足地说:“您呐,就放心吧。这些日子我也挑了不少担子,百十来斤还是难不倒我的。”

    她手脚麻利,取下板车上的箩筐,等徐驴头将转粮的麻袋扛进去后,扁担穿过挑绳,马步一扎,闷哼一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扁担两头坠了重物,微曲起来,江宛咬紧了后牙槽,硬是稳稳地撑了起来。

    “真、真行哈……”徐驴头张开双手,小心护在两侧筐子。那架势,是生怕江宛岔了气,不小心散了这一挑的粮。

    江宛胸口憋着股劲儿,不敢耽搁太久,怕真坚持不住,抬脚就朝前头走。

    百十来斤的货物压在肩头,说一点不重的纯属嘴硬。

    但好在也就起身的时候晃了下腰,等真迈开步子走起来时,随着步伐的移动和扁担的减震,肩上的重量反倒卸了几分,咬咬牙也能撑下去。

    刚绕过弯,就有眼尖的玄滩村民发现了江宛的存在。

    那些人原本佝偻着身子在坡上干活,余光瞟见她,便直起腰来,眯着眼睛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着,“谁啊?来这儿找谁的?”

    江宛没接话,闷头冲到前头的一个相对宽敞的院坝旁时,依次稳稳地放下挑子和背篓。

    她长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把额上沁出的汗珠子后,叹了口气,“还得再练啊!”

    在乡下,妇人们挑百十来斤的担子几乎是家常便饭,那些汉子挑个一百五六十斤的也不在话下。

    他们瞧着身单体薄,可肩上的茧子可不单薄。

    都是年复一年压榨身体极限换来的,不为别的,只为了讨一口饭吃。

    喘了几下,总算觉得胸口没那么憋了。

    江宛弯腰从背篓里抽出一面拨浪鼓,手腕一转,“咚咚咚”的摇晃起来。

    小球敲击着鼓面,惊飞了身后柚子树上歇脚的麻雀。

    她清了清嗓子,一道嘹亮的女声霎时间响彻整个村落。

    “新米新面!杂耍物件!有物换物,没物换钱——”

    声音在山谷间层层荡开,钻进家家户户。

    听着声响的妇人虽还疑惑是哪个生面孔,但手上已经开始在家中翻找出想置换的物件,招呼着左邻右舍,三三两两地相携朝村口走来。

    江宛一手晃着拨浪鼓,一手取下腰间麻袋,准备好开始掺从商城兑出来的米面。

    箩筐里陈米陈面各五十斤,掺太多容易看出端倪,不踏实。掺太少看不出区别,提不起价。

    各兑二十斤,不多不少,能提价的同时还不容易被找出错,刚刚好。

    有了上次给猫窝改标签的经验,她这回学聪明了,直接在搜索栏搜索“喂鸡碎米”。

    【养殖场专用碎米10kg/38.9元。】

    购入,打开一看。

    其实这碎米和今年刚下的新米也没什么区别。

    江宛把从商城买来的碎米倒进箩筐里的麻袋中,与陈米搅和搅和,再提起麻袋墩了墩,左右晃荡几圈。碎米混着陈米,沙沙作响。

    面粉也是一样的套路,直接选择最次的面粉。

    【小麦面粉次粉10kg/20元。】

    下单购买。

    虽是商城次粉,但白生生的,一点麦壳都没混,堪比精面!

    用同样的手法,将次粉和陈面混在一起。

    翻来覆去地拎着麻袋“炒”了好几圈,确定彻底混合均匀后,她这才松了口气。

    有些不甘心地嘀咕道:“下次换点次粉在铺子里装精粮卖算了……”

    当然,这事儿她还是不敢干的。

    敢卖粮的商户,那都是有后台在的。江宛啥都没,衙门只要上门一查,再带回去一盘问。那些触目惊心的刑具刚摆出来,江宛嘴硬不过三句,保管把商城抖落个干干净净!

    然后,要么被关起来压榨一辈子。要么被当做怪物,出现在正午的菜市场门口……

    眼看已经有村民挎着篮子朝这边走来了,江宛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粉末,把取货袋子往地上一摊,将背篓里的百货杂物一一取出,摆放在上。

    梳篦、针线、杂耍玩意,红红绿绿地铺了一地,摆小摊的感觉瞬间就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粮售罄,剜腐救初十 江宛满

    江宛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摊子, 手腕一翻,那把拨浪鼓又在她手中欢快地舞了起来。

    “咚咚咚——”

    鼓点声,声声响, 在玄滩村口不断朝周围荡开。

    听到声响,聚拢过来的村民也越来越多。

    妇人们说说笑笑,老汉们背手踱步。还有光屁股的小孩奔前跑后地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 热闹得跟谁家出了喜事似的。

    院坝的主人也扛着锄头从后山赶了回来。一家四口,年轻的夫妻带了对还没腿长的娃娃。

    见来的是个挑货郎,主人家二话不说, 回屋取来了一张矮凳摆在江宛脚边, 又打了桶清水, 搁在一旁。

    算是应了个方便。

    院坝的女主人好奇地凑上前,见着那满满两箩筐的粮食,眼睛便挪不开了。

    “娘子,你这米怎么卖的?”

    江宛敞开口袋, 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米十二文钱一斤, 面十三。”

    女主人抿了抿唇,瞅着路上越来越近的村民, 咬牙道:“娘子, 一样给我来两斗,您稍坐着歇会儿, 我现在就回去拿东西装。”

    话音未落,她也不管江宛应没应, 转身就从屋里拿来了个大米斗,身后还跟着她抹汗的丈夫。

    江宛手上的动作也快,生怕这户人家砍价反悔。

    混了二十斤的碎米、次面, 这箩筐的粮食品相大涨!

    她也是不客气,张口直接把价格翻了一番。

    这等好事,双方都怕对方反悔,傻子才不干呢!

    江宛忙拎起麻袋,指挥着一旁的男主人搭把手,让他牵着装粮的袋子,自己则是拿起大勺,一瓢接一瓢的往米斗里灌。

    还没走近的村民远远一看,顿时嗑也不唠了,话也不说了,脚下的步子赶得加快,开始争先恐后地朝这边赶。

    “这粮食怎么卖的?”

    院坝主人抢了先,正喜滋滋地数着包里的碎银子,头也不抬地替江宛回了句,“米十二文,面十三文钱。”

    “这么便宜?!”

    村里人一听这价,哪里还能忍得住?纷纷围上来,拽着箩筐麻袋就不撒手。

    “我来一斗米。”

    “我米面各来一斗,可以拿鸭蛋换吗?”

    “还有吗?还有的话剩下的我包圆了!”

    江宛连句插话的机会都没有,主人家还主动贡献出了自己的米斗,帮着江宛一道量起了粮……

    从周围人的言语中,江宛对这个村子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玄滩其实也没什么名头,靠着一条汇入沱江支流的小河勉强过活。

    平日里,村民们打打渔、种种粮,在滩涂上养些麻鸭,日子过得也是安逸。

    前提是不闹涝灾的话。

    玄滩一路往下,大渡口、二渡口、三渡口……

    临近河流的几个村子,几乎年年水患,官家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麻鸭是越养越难,稍一涨水,手上的鸭子就扑棱棱地打着翅膀飞了。

    今年更惨,不仅麻鸭飞了不少,水渠边的良田也淹了一大片。粮食还来不及下水去捞,就已经顺着哗哗河水,一路飘远,连个影子都寻不见。

    江宛挑来的粮好,价低。

    比村民去镇上、县里买更划算、省力。

    所以这才刚落脚没一会儿,粮袋就见了底。

    在周围的催促声中,她挑着空担子进进出出,直到板车上的米面只剩了十来斤底儿,背篓里的百货耍货都换成了沉甸甸的铜板和几只嘎嘎乱叫的麻鸭后,江宛这才心满意足地爬上了板车。

    “徐叔,忙完了,我们回去吧!这鸭子精神,您那一只回去,让婶子给你烧着吃呗?”

    “这感情好啊!”徐驴头一边帮她把空筐子搬上去,一边笑道:“今几个收成不错啊,两刻钟都没有吧,就卖完了。”

    江宛抬手扇着额上的汗,笑着应道:“托您的福,玄滩的婶子们大方。”

    今儿倒是顺利得很,一点糟心事没遇上。她心里那点对玄滩的膈应,竟也开始慢慢淡化。

    回程路上,江宛特意让徐驴头将车赶进了李家坳。

    日头都偏西了,两人还没顾得上吃饭。

    江宛把剩下的米面拢了拢,全部装进了背篓,打算找户熟人家借个灶,做餐食填填肚子。

    她背着背篓,领着徐驴头,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在晾场上唠嗑的黄二娘。

    “二娘!我来啦!”

    这一嗓子嚎出去,黄二娘嗑瓜子的手一顿,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哎哟喂!还真来了啊!”

    她“呸”了一口嘴里的瓜子儿壳,抓起旁边婆子的手,挑着眉梢嚷道:“瞅瞅,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家江宛,了不得的哟!”

    江宛“嘿嘿”一笑,欢快地凑了过去。

    她歪了歪背篓,对还在那儿跟人显摆的黄二娘说道:“婶子,我和徐叔还没吃晌午呢,能不能借你家灶台用用,做顿饭吃?”

    “你这说什么话?”黄二娘眼睛一棱,“都到我们村子来了,想吃什么你说一声就是,还用说什么借不借的?走走走!今儿家里刚逮了几只偷粮的竹鸡,我这就回去炒了给你吃……”

    她挽着江宛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往家里走去。

    一边回头招呼还在栓驴的徐驴头跟上,一边冲相熟的婶子招手吆喝,“还愣着做啥子?赶紧去喊村长他们过来啊!这可是贵客!”

    江宛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摁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外拔胳膊,“二娘,要不得要不得,我就简单借个灶,不要麻烦大家了。”

    “不麻烦、不麻烦……”

    盛情难却,二娘劲儿大。江宛推辞不过,只好由着她去了。

    黄二娘家刚吃过晌午不久,柳芽和二娘丈夫都不在家,这会儿二娘自己一个人还得重新刨灰升火。

    江宛也不好扔下徐驴头进灶房帮忙,只好跟二娘打了声招呼,说要和徐驴头出去逛逛。

    二娘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叮嘱她过个半把个时辰记得回来吃饭。

    有徐驴头在,他脚夫当了多年,永兴镇各个村子的大致路径都记得,便领着江宛顺着村中大路一直往里走。

    路过蓄水塘,整个村子的爷们都聚在了这里。

    他们一个个挥着锄头、铲子,推着板车往外运着塘里的土块和淤泥,干得是热火朝天。

    李家坳的蓄水塘重新翻了塘,旁边又开了几亩新藕塘,估摸着有个七八亩的样子,看着像模像样的。

    见江宛过来,正在塘边清洗泥脚的李自利连脚都顾不得洗干净,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双手一拱,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东家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自利突然搞出这副客气模样,倒把江宛给整不会了。

    她抬手虚扶了一把李自利,有些一言难尽地打着圆场,“村长怎的这么生疏?莫不是瞅我最近没来,心里怨怼了?”

    “没有的事!”李自利大喇喇地一挥手,“都跟您签了契了,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我们乡下人懒散惯了,规矩得立起来,往后才好做事。”

    江宛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便也由着他身后的村民跟着改口喊“东家”来。

    不知是不是被这称呼给架上了,江宛言行举止,也悄悄跟着沉稳起来。

    她跟着李自利绕着蓄水塘和藕塘走了一圈,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李家坳对水塘的打算和计划。

    什么“等藕长好了,就挖去送周家”,什么“塘边再种一排柳树,锁土锁泥还能编筐子”,什么“往塘里再丢几斤鲫鱼苗,起塘了还能顺便捞鱼”……

    说得那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江宛也都一一附和,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和鼓励。

    建议她是给不出来的,周祥贵已经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李良丰也是个有经验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劝诫大家不要累着身子,此事急不来的。

    撵脚的娃子跟了有十来个,大人们讨论正事,他们也不敢吭声,只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踩着泥巴,踢着石子儿。

    偶尔偷瞟一眼江宛,又关紧了小嘴巴。

    巡视完泥塘,李自利又一头扎进泥塘干活。

    江宛这才得了空,从怀里摸出几颗从玄滩换来的麦芽糖,塞进路娃子手里,“收好,跟小伙伴们分分。初十住哪儿,还记得吗?”

    路娃子舔了舔嘴,伸手指着村子最西头那间快塌了的土坯房,“在那边!就那个没烟囱的!”

    江宛谢过他们,顺着路娃子指的方向走去。

    那房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黄泥墙脱落得坑坑洼洼,屋顶的茅草黑乎乎、霉扑扑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

    院门是用几根烂木板胡乱拼凑的,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江宛推门进去,院子堆满了竹蔑、柳条、藤蔓、谷草……许久没人收拾打理,这些东西堆在一起都闷出了霉味。

    “初十?”江宛试探着喊了一声。

    屋里没动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那群跟来的小娃们谁都不敢进来,只一个个挺着小脑袋朝里张望。

    “江宛姐姐,家里大人不让我们进去,怕过了病气。”路娃子一边分着手里的麦芽糖,一边解释道:“平日里都是一家轮一天给初十送饭,只有大人们才能进。”

    江宛皱了皱眉,放轻脚步走到窗边。

    窗户纸老早就没了,她探头往里一瞧,只见昏暗的木板上蜷缩着小小的一团。

    那是初十。

    孩子身上盖着件黑得看不出原色的破棉絮,整个人都裹在了棉絮里头,时不时抽动两下,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江宛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又闷又潮。

    她走到木板床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初十的额头。

    烫得吓人。

    “初十,醒醒。”江宛轻轻推了推他。

    初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好半天才慢慢聚焦在江宛脸上。

    他似乎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还牵动了伤处,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猛地一缩。

    “江……江宛姐姐?”

    “别动。”江宛连忙按住他,目光落在他伸出棉絮的右手上。

    那原本干瘦的手掌此刻肿得像个黑面馒头,手背上一道寸长的口子翻卷着皮肉,露出底下黄腻腻的脂肪和白惨惨的筋膜。

    伤口周围红肿发亮,还渗着黄绿色的脓水,瞧着就触目惊心。

    江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鼻息间全是腐臭发烂的味道,又瞬间敛住鼻翼。

    这哪里是简单的感染,化脓如此严重,这要是再拖两天,非得出人命啊!

    她咬着牙,忍住了胃里翻涌的恶心,没好气地斥责道:“偷人柳条倒是利索,这次可是长记性了!”

    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祖辈守下来的,自家取用那是天经地义!

    可若是外村人伸手来拿,那就是偷!那就是盗!

    打死都算活该!

    初十挨了说,垂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徐驴头瞅着他这可怜兮兮的模样,也是心疼地直叹气,“这孩子再这样下去,估摸着是……”

    人命关天。

    若是没见着也就罢了,可遇上了,还真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就这么烂在脓血里吗?

    江宛心里头是又怜又气,她强压着怒火,利落地对徐驴头说道:“徐叔,劳您跟周围人借点热水、针线。”说话间,她取下了身后的背篓,“我带了点伤药出门,先给这孩子简单处理一下。”

    “行!”

    徐驴头在屋里寻了个稍微全乎的木桶,拎着就往外冲。

    “疼吗?”

    江宛眉头紧锁,一边关心着初十的状态,一边迅速地在商城中搜索起用药。

    【碘伏500ml/11.6元。】

    【红霉素软膏16g/6.9元。】

    【阿莫西林20粒/5.5元】

    统统购入,确认支付。

    虽然都只是最普通的消炎药膏,可在这缺医少药的村落,对付这种外伤感染简直是神药。

    等待药品送达时,初十幽幽地回了一句,“不疼……”

    声音弱得跟条线似的,却还透着股倔劲儿。

    江宛听得心头火气“噌”一下上来,她没好气地白了初十一眼,“你还真是死鸭子嘴壳硬!”

    话音刚落,脑海中弹出了订单完成的提示音。

    江宛迅速从麻袋里取出药品。

    好在商城严谨,碘伏和软膏都被封装在小巧的陶瓷罐子里,阿莫西林则是用油纸小包包裹,半点不露痕迹。

    将药品一一放在木板床上,她又转身来到院坝,撇下几片稍微干净点的竹篾回屋。

    “不疼就给我忍着!”她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过初十的满是泥皴的胳膊,力道大得少年一下趴倒在床。

    这伤口黑红黑红的,似浅糊了一层褐色的药膏在上头。药膏已然化进了脓水里,只留了一丝淡淡的草药味混在腐臭中。显然,之前的处理已经完全无用了。

    江宛拿起竹片,用力抓着初十的手,连声招呼都懒得打,直接上手剔除起上头的药膏和腐肉。

    她下手极狠,薄薄的竹片跟小刀似的,刮下那层薄薄的药膏后,又开始剜起伤口中的腐肉。

    黄脓混着腐烂的皮肉被尽数清理,腐臭味淡了不少,里头的嫩肉也终于露出了头。

    初十不光嘴硬,骨头也硬。

    都这样了,愣是强忍着没抽回手,仅仅只从喉咙里憋出几声似小兽般的悲鸣。

    江宛听得心酸,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未停。

    再知道他不会“捣乱”后,下手更狠了!

    剜去腐肉,徐驴头也拎着热水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神色不安的婶子。

    看见江宛的一瞬,那婶子急急上前,焦急地为自己开解着,“东家,这事儿真不赖我!我们都已经尽力了,毕竟谁都有一家子人要养,是不?也找了郎中给瞧病,敷了膏药在上头。喏,你仔细闻闻,是不是还能闻着草药味儿?”

    她边说,边慌乱地搓着手。

    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初十那边瞥,希望那孩子能开口,为自己说句公道话。

    然而,初十似乎已经疼晕过去了,半晌都没动弹。要不是指尖时不时地抽搐两下,谁都以为他没了气。

    江宛悠悠地叹了口气,扔掉手中满是浑浊红黄的竹片,安慰道:“婶儿,你别急,我怪你作甚?”

    治病就医本就是花钱的事,今年李家坳家家户户都遭了天灾,收成还不够填肚子,不然也不会急吼吼地惦记着挖塘种藕的事了。

    也就是沾亲带故的族人,才能想着顾看一下。不然就是死里头了,也是没人管的。

    得了东家体谅,那婶子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忙抢过徐驴头手里的木瓢,一瓢起,一瓢落地晾着里头的开水。

    “这孩子造孽,承了您的惠后,天天就在院子捣鼓他的簸箩,说要给他爷立个碑。”说到这,婶子轻笑一声。

    不知是在嘲笑初十的不自量力,还是在怜悯他那份固执的孝心,“那石碑刻字,多贵啊!最起码也得二两银子才能安置妥当。那双手就是编废了,也编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作者有话说:

    前期铺垫基本完成,开始收尾……(求求个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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