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暴利蚕砂九十倍! 江宛跟
江宛跟在吴巧身旁, 顺着屋檐口,一路走到了蚕室。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桑叶香气扑面而来, 瞬间充盈了整个鼻腔。
跨过门槛,眼前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江宛停住脚步,眯了眯眼, 待视线适应了眼前的昏暗后,映入眼前的一切,令她震惊得张大了嘴。
满室皆是桑蚕架。
一排排、一层层, 从地面一直摞到了屋顶。
每一层架子都整整齐齐地搁着圆形的蚕匾, 细竹篾编成的蚕匾在长时间的使用下, 匾沿磨得油亮。
匾与匾之间,只留了巴掌大小的缝隙,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取放。
密集的空间里,挤满了成千上万条桑蚕。
它们就在这些蚕匾中蠕动, 光是听到那“沙沙沙”、“沙沙沙”的啃食声,就足够令人头皮发麻。
江宛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蚕室内的空气中除了有桑叶的清香, 还混杂着一丝蚕宝宝们身上特有的淡淡腥气。这气味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莫名感觉出一股充沛的生命力。
吴巧轻车熟路地踮起脚, 从高处取下一块蚕匾, 端到江宛眼前。
她随手拨弄着蚕匾里肉滚滚的桑蚕,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你看看,这个头, 今年的茧子一定大!”
江宛低头看去。
这些蚕果然壮实,个个都有食指粗细,颜色也不尽相同。除了她熟悉的白色, 更多的还是那些带着条纹的褐色。
圆滚滚、肥嘟嘟。
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盛满了蚕匾。
个个仰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寻摸着桑叶。瞅着是挺喜人的,可也着实渗人……
这样的蚕室,何家还有一个。若不是拖着个何长青,何家的日子,真能过得不错。
江宛细细看了一眼,便匆匆别过头去,低声问道:“养这么多蚕,一天得吃不少吧?”
吴巧看出了她的局促,笑了,手里动作不停,颠了颠蚕匾,将底层的蚕砂和残梗全部倒进了墙角的袋子里。
感叹道:“吃得多才是好事呢,只不过最近事情多了,有些转不开身,喂食得都少了。”
她清理出去的除了少许桑叶的硬梗,大部分都是砂砾状的蚕砂。数量不少,墙角处已经满满当当地堆了三袋。
这些蚕是真的吃得多、拉得也多。
江宛抬手指着那一麻袋一麻袋的蚕砂,开口问道:“这些蚕砂不卖吗?”
她隐约记得,蚕砂用来做枕头是极好的,比干稻壳填充的要舒服得多,似乎还有助眠的功效。
吴巧叹了口气,一边将清理完的蚕匾放回架子,一边继续清理起下一匾,无可奈何地说道:“早些时候也卖过一些,可这玩意儿一旦多起来了,就不值钱了。现在这一麻袋也就三文钱,大家买回去都是当肥料用的,不烧苗。”
江宛微微挑眉,眼底浮现起一丝兴味,“那可以给我带点回去吗?我想装几个枕头。”
吴巧爽快地应允了,“左右也不值钱,你要是喜欢,背一袋回去就成。”
说着,她在墙头寻了两根麻绳,利索地把麻袋角角扎起,一个简易的巨型背包便成了形。
江宛背上肩头试了试,除了有些勒肩膀外,倒也不算太重。
两人在蚕室里又简单逛了一圈,便离开了。
堂屋内,周祥贵还在对着何长青循循善诱,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不过江宛目测是没什么效果的,因为何长青自始至终都跟个死人一样,低着头,一声不吭。活脱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看江宛回来,周祥贵也没了继续磨嘴皮子的耐心,起身和何老拐告别后,带着江宛径直返家去了。
这何家宅子距离铺子瞧着也就一箭地的路,可架不住这一路上你来我往的推让拉扯,等真正办完事回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眼下已是未时末尾,余氏和小禾在屋里等得心焦,已经吃过了晌午。
灶上给江宛和周祥贵拨出来的饭菜扣在锅里,依然温热,揭开盖子还有蒸汽冒出,舀上米饭就能开吃。
余氏心细,又专门熬煮了一锅消暑的酸梅汤。
乌梅、山楂、干草味儿熬得满院子都能闻到,用的都是江宛从孙郎中那儿买回来的香料。
她一边守着江宛吃饭,一边替她纳制着新的鞋垫。
嘴里还念叨着,“刚腊月过来了一趟,说小宛要的猪已经有落数了,就看你什么时候打算要,到时候拉回来宰了就是。还有啊,刚你们走的那一会功夫,家里来了不少出货的村民,大多是送笋干的。我寻思着,他们估计看秋笋快出了,着急腾地方。两文钱一斤我都给收了,可回头一掂量,总感觉是不是收得太多了些?”
余氏放下鞋垫子,抬头,有些发愁地看着江宛,“你说我们要不要贴块牌子,就说暂时不收笋干了啊?”
压货太多,谁心里都不踏实。
除了江宛。
她正加了一筷子香干炒肉塞进嘴里。
香干烤得干干的,烟熏味混着猪肉片的油香,嚼吧嚼吧满口生津。
听见余氏的话,江宛匆匆咽下嘴里的食物,摇头摆手道:“娘,没事的。我明几个再去一趟朱沱镇,寻一户谈得上价的客商就行。”
“你真能寻到?”周详贵停下筷子,一脸的不信。
江宛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凉拌紫皮菜。
紫皮菜拌了蒜泥、香醋、麻椒沫、香油……
入口咸香麻爽,脆嫩中带着一丝独特的鱼腥味,舒服得她直甩脑袋,“寻得到的,爹你放心就好。”
紫皮菜,永兴镇的百姓爱喊它“补血菜”,叶片一面绿,一面紫红。
种上一窝,待它发起来后,掐嫩尖炒猪肝或者凉拌,都是极好的下饭菜。
看她吃得欢喜,余氏拢了拢身前的针线筐,作势便要起身,“喜欢这个?我再去李绣娘家给你掐一把,我看她那儿还能凑出一盘来。”
江宛赶紧放下筷子,端起旁边晾好的酸梅汤,呷了一口消食,“别忙活了娘,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余氏瞅了瞅她那碗底,一碗冒尖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这才重新坐下,捻起针线继续忙活。
“待会儿等你爹吃完,去徐驴头那儿给你喊车。”
周详贵闷闷地“嗯”了一声。
余氏又继续说道:“这一趟去朱沱镇,看能不能买些新棉花回来。你也没一件合身的棉衣,趁时间来得及,我多给你做两身。”
“针线小物、梳子篦子也备一点,再整些猪油膏、口脂什么的,镇上的媳妇都喜欢。”周祥贵说着,偷偷瞥了一眼余氏。
江宛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头应道:“到时候爹你给我写张条子,我怕我记漏了。”
说着,她撑起身子,朝院子里扬声喊道:“小禾!明儿我要去朱沱镇,你想要点什么?”
小禾正搂着一床褥子在晾衣竿前折腾,听见喊声,“哒哒哒”地跑了进来。
嘴一撅,满脸委屈,“嫂子,你这次不带我去了吗?”
江宛讪讪一笑,“我这次是去忙的,行程赶得很。”
言外之意,就是带上小禾不方便了。
小禾气得跺了跺脚,还想撒娇耍赖让江宛带上她,结果就被周祥贵厉声呵止住了,“闹什么闹?明天你嫂子是去朱沱镇忙的,不是耍的。我也得出门一趟,家里没人守着怎么行?!”
听到明天周祥贵也要出门,小禾不甘心地瘪了瘪嘴,“那行吧,我看家。”
瞧她那一脸委屈的小模样,江宛心下一软,柔声道:“等我去朱沱镇,给你扯身新衣裳。”
“嫂子,我不要新衣裳。”小禾指了指门口倚着的麻袋,一脸期盼道:“嫂子,我想要一个蚕砂枕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江宛直起身子,“这个带回来就是给大家做枕头的,那稻壳的枕头睡久了,总有股霉味,该换了。”
余氏在旁边搭腔道:“那行,都做一个。得先把这些蚕砂拿出去晒晒,仔细挑挑。”
“行!我眼睛好,我先简单筛一遍。”江宛应得干脆,顺势将那装着蚕砂的袋子挪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江宛转身打开商城界面。
【检测到本地商品:蚕砂(鲜)约16kg】
【估价中:……】
【蚕砂:新鲜收集,品相中等,水分含量中,杂质含量多,运输过程中易发酵生霉。建议干燥处理后出售,可大幅提升品质和价格。】
江宛伸手捻了捻袋中微微泛着潮气的蚕砂,指尖传来丝丝凉意,不禁轻声感叹道:“是得处理一下了,有时候太过新鲜,也不是一件好事。”
她一边挑拣着混在蚕砂里的碎桑叶残渣,一边留意着商城的动静。
不多时,商城的预估价格就跳了出来。
【当前估价:320元】
【干燥处理后预估价:960元】
“嚯——”
看到这里,江宛猛地起身弹起,胳膊肘撞在一旁的嫁妆箱子上,疼得冷汗频频。
她一边轻揉着撞痛的胳膊,一边震惊不已。
在大宋,一文钱三斤的蚕砂,几乎跟白送一样的东西。
谁能想到,这玩意儿经过简单的干燥处理,出售给商城,竟然能卖出30元一斤的高价!
当中利润,足足翻了九十倍!
九十倍的利润啊……
江宛只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喉咙也开始有些微微发涩。
这么高的差价,谁顶得住?!
她定了定神,深吸好几口气,将那股子激动压了回去,起身走进堂屋。
“爹、娘。”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克制,咽了咽唾沫,瞟了一眼正在收拾桌子的周祥贵,“何家还有不少蚕砂呢,回头找时间跟吴巧说一声,都送过来吧,给钱的。”
“这一袋都够够的了,要那么多作甚?”余氏皱眉,十分不解。
周详贵此时也看了过来,一脸的疑惑,搞不清楚江宛又在搞什么东西。
“我瞅着不错,反正明天也要去朱沱镇,就顺便再寻寻有没有什么别的出路。”江宛笑着打了个马虎眼,转身又钻回了房间,生怕被周祥贵看出什么端倪。
商城里,晒干挑选后的蚕砂,一斤最少也是二、三十!
一些品相更匀称,拉得更大坨的,甚至能卖出四、五十的高价!
今天带回来的这一麻袋蚕砂就能赚将近一千块钱,若是把何家剩下的、以后的蚕砂全部包圆了……
这不比桑蚕丝赚钱?!
古今都不便宜的东西,倒手买卖做起来,竟然还不如被当作肥料的蚕砂,这意外,着实是令人惊喜。
“稳住!稳住!”
江宛抿了抿嘴,压下跃跃欲试的心,开始着手处理手头的这袋蚕砂。
一天的光阴,就在挑拣、翻晒,和查阅商城的忙碌中,匆匆过去了。
晚上江宛睡得早,次日寅时便醒了。
洗漱收拾妥当后,和周祥贵一起,将两大筐笋干搬上徐驴头的驴车。
小鞭子一甩,驴车悠悠地朝着朱沱镇方向出发了。
走到一半,周详贵便下了车。
他今天要去拜访一个做瓦罐陶盆的窑户,说是秋季正是积粮的时候,铺子里这些家什缺得紧,得赶紧去订上一批。
商量好晚些时候在这个路口相聚后,徐驴头便吆喝着大灰驴、载着江宛和笋干继续赶路。
朱沱镇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有了上次的经验,江宛到地方后就挑着自己的小筐,径直朝着江边走去。
这回来得比上回还早,天刚露白,江面还笼着一层薄雾。
往来停泊的客船正在卸货,大量的船工挑夫聚集在这里,跟一群勤奋的小蚂蚁似的,光起膀子、弯着身子,扛着麻袋上上下下,忙碌不已。
江宛挑了个不碍事的地儿,挑子一放,一屁股坐在了担子上。
从麻袋里摸出余氏给她准备的干粮——一块葱油烙的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江面潮气很大,风一吹,就润了她的头发。
江宛一边鼓起腮帮子用力咀嚼着嘴里的饼子,一边死死盯着那些敦实的商船。
船来船往,货进货出。
各种姓氏的旌旗高挂在船头,红的、蓝的、紫的……
只是可惜了,独独没有姓“江”的。
江宛看得眼睛都花了,心里也在一刻不停地琢磨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亏笋搭路,赔本买卖? 这些被
这些被厚实皮袋层层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这一艘偌大的商船跑一趟又得多少银子?
商船顺着沱江一路往下, 又会飘到哪个地界去……
手中的饼子早已凉透,晨光也渐渐驱散了薄雾。
天泛晓白时,朱沱镇最为忙碌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江宛拍拍屁股, 起身把挑子稍稍挪到了更当道些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扯开了嗓门喊道:
“卖笋干嘞!哎!大哥, 来看看,这笋好啊,带回家拿水一泡就能下锅, 方便得很!
多少钱?五文钱一斤, 干笋不压称, 一斤一大捧呢,带回去不得吃个好几天?
贵?这哪里贵了?!一个鸡蛋都得三文,五文一斤的笋干怎么就贵了……”
江宛在码头边吆喝着,声音在人潮中穿得老远, 可搭理她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 便转身走了。
只有极少数的人,愿意停下脚步瞧上一二。
整个川南地区, 笋子实在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春分时节、秋末时分, 全都是出笋的好时候。
一场细雨“簌簌”落下,夜里竹林间全是“沙沙沙”的拱土声。
待到第二天出门一看, 那笋子就能窜出个半人高来!
大片大片的竹林,编不完的箩兜、吃不完的笋子, 稍不勤快点制止竹林的繁衍,那家伙,生长起来更是可怕!
靠近竹林的地方, 莫说房屋的根基容易受侵,连田地也是种不了庄稼的。
当地人嘴又挑剔,偏爱的就是水竹笋。
细高个儿、脆嫩脆嫩的,涩味儿也淡,哪还看得上寻常竹子出的笋?
家里晾晒那些大笋头子,也就是在没有水竹笋的时候,才能上桌添个菜。
也因此,任由江宛喊得嗓子都快劈了,愣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的笋干掏钱。
江宛歇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掏水囊润喉咙的时候,一个头上包着青布头巾的船夫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子,伸手在笋千里翻了翻,随口问道:“这笋干多少钱?”
江宛迅速收拾好水囊,堆起笑脸,“五文钱一斤,大哥带回家炒肉吃,香得很!”
船夫瘪了瘪嘴,“贵了。”
“这真不贵了大哥,你要是买得多的话,我还能给你便宜点。”江宛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生怕这条好不容易钓上的大鱼,就这么跑了。
船夫眉头一皱,站起身来,瞟了眼自家商船停靠的位置,干脆道:“三文钱一斤,合适的话我全包了,愿意就跟我走。”
瞅他那着急的模样,估摸着商船即将起航。江宛几乎没多做犹豫,便起身捡起垫在屁股下的扁担,连连点头,“行行行!三文就三文,早些买完,我也能早些回家。”说话间,扁担两头已穿过周祥贵提前给她挽好的绳扣。
江宛下腰弓腿,作势就要挑起筐子跟他走。
船夫嫌弃地扫了眼她单薄的身板,叹了口气,“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江宛笑容明媚,一手稳住挑绳,一手往前指了指,“大哥只管往前走就是,我跟得上的。”
看她坚持,船夫也没再磨蹭犹豫,抬脚便朝不远处停靠的一艘高帆木船走去。
江宛挑着担子,稳稳跟在他身后。
下了码头的青石板路,便到了江边。
江边的泥地被往来的挑夫、纤夫踩得夯实,又在江水长时间的渗透下,泡得黏腻滑脚。
这样的路不好走,江宛曲在鞋里的脚趾都紧张得抠了起来,这才勉强能跟上船夫的步伐。
船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吃力,刻意放慢了脚步,专挑些好走的路带她走。
踏上船板,登上帆船。
船高数丈,气势雄壮。
远处看时,还不觉得有多大。可真当站在了船上,便顿觉自身渺小,只能仰叹这商船的庞大。
江宛挑着担子,还想再往里走的时候,包头船夫抬手,将她拦在了当下。
“就放在这里。你等着,我去拿那个装笋的东西。”
“哎!”江宛脆脆地应了一声,放下担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水,乖巧应道:“您放心,我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她站的地方,全是给商船送补给的货商。
不过他们的货都已经送到了,江宛也就和他们碰了个头,连句话都没搭上,他们就已经转身离开了,只剩江宛一人。
看她还算乖觉,包头船夫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朝船舱走去。
待他离开后,江宛低下头,好奇地踩了踩脚下的船板。
硬实、稳当!一点也不晃悠。
又抬起头,四处打量起来。
商船宽阔平整,纵长十余丈,宽幅也有个四五丈。
船首高高翘起,雕有镇水的兽头,清漆描金,虽有些剥落,仍透出几分威严。
船身两侧钉着厚厚的木板,缝隙间填了桐油灰,看着就沉稳大气。
桅杆粗壮如桶,帆布已收拢捆紧。
船上堆满了比人还高的货箱,五名穿着褂子的船夫正忙碌地收拾着船板上卸货时留下的东西。
江宛正看得出神,船舱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包头船夫拎着两只空筐子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像是船上的伙夫。
“就这些?”伙夫指了指江宛脚边的两筐笋干。
江宛拍拍筐子,笑容真诚而坦荡,“大哥要是觉得少,您说个时辰,我到时收好了都给您送过来,质量保证跟今天的一样。”
那伙夫没接话,弯腰从筐里抓出一把笋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掰了一小段用指甲掐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舒展。
他下巴一扬,对江宛说道:“三文钱一斤是吧?”
江宛点头。
伙夫抬眼,漫不经心地打量了江宛一遍。
她是再普通不过的妇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衣裳。不矫情,不抬价,倒也是个实诚的。
伙夫眼中多了些许欣赏的神色,“价格倒是便宜,质量也还可以。”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你晓得我们都是些跑船的,几个月的吃喝都在船上。你要是往后每三个月都能凑够同今天这般好的笋干,不涨价的话,每隔三个月的初十,这个时辰,你就把货带上来。”
江宛控制不住地弯起了嘴角,连嗓门都变得更大了些,“您放心!保管给您送到位!”说完,她紧张地扯了扯衣角,一脸期盼地问道:“就是不知道,您一次需要多少斤笋干?”
伙夫竖起食指,“一百斤吧,多了吃着也腻。要是有其它好的,我们也收。”
“行!到时候要是收着更好的吃食,我一定给您带来。”江宛说着,已经取出了筐里的杆秤。
伙夫见状,摇了摇头,“你这秤斤数太小了,不够用,用我们的吧。”
话落,包头船夫动作迅速地从船舷旁拎过一杆大秤。
秤杆乌黑有亮,秤砣也是沉甸甸的。
伙夫示意江宛把扁担拿来后,二人弯腰将江宛挑子里的笋干全部腾进竹筐。
秤钩穿过竹筐的绳扣,伙夫和船夫一人一边,抬起了筐子。
“三十七斤。”
另一筐也过秤,三十九斤。合计七十六斤。
“七十六斤,三文钱一斤,总共二百……”伙夫眉头一皱,掐着手指算着数。
“二百多少来着?”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船夫。
船夫默算片刻,自信开口,“二百二十八文。”
江宛也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笑盈盈地开口,“没错没错,大哥爽快,那三文钱的零头抹了也行,给二百二十五文就好。”
那船夫却像是没听见她这话,从怀里掏出三串系得结实的铜钱,先递过来两串。剩下的一串拆开,数了又数,数出二十八枚铜板。
“二百二十八,你数数,一文不少你的。做生意,明算账。”
江宛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双手,笑着接过了剩下的铜板,“那就多谢大哥了,往后我一定把最好的笋干留给您!”
伙夫摆摆手,爽朗一笑,“看你一个妇人家做小生意不容易,人也耿直,就想着照顾一下你的生意,往后你莫坑我们就是。”
“行了,你下船吧。”船夫也适时开了口。
江宛应了一声,着手开始收拾起扁担和空挑子。
余光瞧见那伙夫一手拎着一竹筐的笋干,往船舱走了去,江宛悄悄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她侧过身子,压低嗓音,她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好奇的口吻,对一旁站着的船夫问道:“大哥,我多嘴问一句,你们这么大的船,是往哪儿去啊?沿沱江下去,是走川峡四路,还是直接出川啊?”
船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夷陵,换大船,再往下。”
“哦……”江宛拖长了调子,眼睛亮了亮,“那就是要出川的大买卖了?了不得,了不得!”
船夫没再接话,只是抬起手朝岸上一指,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宛也不恼,扬起一张笑脸,乐呵呵地冲他拱了拱手,随即挑起那副空担,稳稳当当地踩上踏板,朝岸边走去。
等回到码头,她才回头望了一眼那艘高帆大船。
晨光洒落,照清了船身侧面那一个大大的“吕”字招牌。
江宛默默记在了心里,转过身,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往前头那片热闹的商品集散区走去。
挑着空箩,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的,腰间钱袋沉沉地往下坠。
江宛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起来,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说起来,这些竹笋干若是直接出售给商城,那才是最赚钱的买卖。
三文钱一斤卖给商船的笋干,出售给商城的话,能卖到三十块一斤。
这些笋干,是余氏用两文钱一斤的价格从周边村户手上收来的。
两文钱一斤收,三文钱一斤出。
算上人工和运输,这一趟不但没赚,她还倒贴进去不少。
可只有江宛自己清楚,这并不是一场赔本的买卖。
眼下欠陈记的债款已经还清,她并不急着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
这一筐子竹笋,亏的是百十文小钱,搭上的却是这条出川商船的路子。
往后,她再从商城拿出什么精贵的东西,旁人也只会当她搭上了商船的门路、得了贵人的赏识,谁也不会多疑。
再说了,在她熟知的这些商户里,还没有哪个人的手,能伸到这些江上往来的大商里头搅和。
船商,一直都是高“商”一等的存在!
算来算去,还是她江宛赚了!
身边同行的行人越来越多,喧哗声也更加清晰。
码头的热闹是散了,可集散区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人头攒动中,江宛挑着箩筐根本挤不进去。索性便使上两枚铜板,将筐子寄存在了路边的一家茶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入市方知市价贵 将空麻
将空麻袋搭在肩头, 江宛顺着人流缓缓往里走。
人群推推搡搡,她却走得不急不躁,尽量稳住了自己的脚步, 不被他人带着走。
路过熟悉的卖瓷摊子,又经过那家怪好闻的香膏铺子,她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眼, 便从怀里摸出周祥贵给的条子,按照上头列好的东西,一样一样购买。
孩童的耍货、妇人的梳篦筏子、家用的针线草纸……各种小物件备了不少。
江宛买的东西多, 摊主们高兴。
因此, 在她要求送货上门时, 都欣然同意了。
约定好在茶肆碰面的时间后,江宛这才放下心来,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周祥贵心心念念的猪油膏,她是决计不会在这儿买的。价格贵得离谱不说, 效果还未必比得上商城里的蛤蜊油和大宝。
棉花确实是刚需,这个必须得买!
周家人的棉袄翻出来晒晒, 里头的棉花还能凑合着再穿一冬。可她自己的那件棉袄,还是原身亲娘在的时候缝制的。
内里的芯子早已经黑得发霉了, 硬邦邦地结成了一块。
怕是够呛熬过这个阴冷潮湿的冬季。
一条街从头走到尾, 江宛也没寻到一家卖布料、棉花的摊子。只好向路人打听了几句,这才知道, 卖这些物什的有自己专属的街道。
顺着路人的指引,江宛拐进左侧小巷, 往前步行几步,眼前便豁然展开了另一幅热闹的景象。
不同于码头边的拥挤嘈杂,这条街两侧既没有摆摊的, 也没有推车的。铺面大敞着,亮出里面层层堆叠的料子,任人瞧着。
每家门头都高高悬挂着自家的招牌旗帜,颜色各不相同,风一吹,便微微晃动。
游走在这些布庄内的行人说话声浅浅,只专心摩挲着手上的料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江宛挑了家人最多的布庄走进去。管事的是一对老夫妻,眉慈目善,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拿乔的商户。
见江宛进门,老妇只是冲她笑着点了点头,便又低头忙活手上的活计去了。
江宛自顾自地欣赏着店里的料子。
常见的细棉麻布占据了大半个铺面,青的、紫的、月白的……整整齐齐卷成了长筒,清爽耐看。
再往里走些,货架的高层,才瞧见那些压箱底的好料子。
一方方叠得整齐,搁在擦得锃亮的木格子里,宝贝得紧。
江宛踮起脚尖,探头往里一一瞧过去。
绢纱、软缎、妆花织锦,金线银丝缠枝绕叶的,花样繁复得叫人挪不开眼。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掂量着价码,却始终不敢上手去摸。
这样好的料子,要是被自己粗糙的手指滑刮丝了,怕是就该荷包空空了吧?
老妇刚忙完手头的活计,便热情地走了过来,满脸堆笑地为她介绍道:“姑娘是想做身新衣裳,还是扯几尺被面?这几匹是新到的杭罗,花色鲜亮大气,打起褶子来最是体面,用来做嫁妆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眼看这老妇就要伸手去抽那匹料子供她细看,江宛连忙笑着婉拒。
“婆婆,我这双手笨,平日里做的都是粗使力气的活,可不敢糟蹋这样的好东西。”她抬手指了指靠墙站着的那几卷素净的棉麻料子,“我看看那几匹就好,经事又耐造。”
老妇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姑娘若是为了平日里穿的,买那些确实更合适。做件夹袄、裁个上衫下裳都使的。价格嘛……”
她竖起三根手指。
江宛低头一看,神色不由得变了变。
“三百?”
老妇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姑娘,一匹粗麻料子是这个价。你选的那里头,还有些是掺了细棉的棉麻料子,价格又不一样了,得这个数。”
说着,她手掌一摊,五根纤长细嫩,明显不符老妇年龄的手指一伸,差点晃花了江宛的眼睛。
她顿时僵在了原地。
做一件交领的短袄子,最少也得耗去一匹半的料子,若是再做条套裤,还得费上一匹布料。
这一套下来,光是料钱就得将近一贯铜板。
要是用好一点的棉麻或者苎麻,里头再续些棉花什么的,二两银子都不见得能打住!
江宛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瞬间打消了想给家里人各扯一身衣裳的念头。
她讪笑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呵呵……婆婆,我就是进来看看的,想问问您这儿收不收素绢的?要是收的话,我能不能拿绢丝来换啊……”
江宛抿了抿嘴,眼神飘忽不定。
这明显是底气不足的神情,自然没能躲过老妇的眼。
老妇似乎并不意外江宛的反应,反而还笑着拍了拍江宛的肩头,宽慰道:“这置办衣裳向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看你年纪不大,怕是刚掌家不久吧?家要是有绢丝,只要纺得好,只管拿来,婆婆我按八十文钱一两收,你看怎么样?”
江宛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拢了拢搭在肩头的麻袋,感激地对老妇笑笑后,顺势问道:“不知道婆婆您这儿有没有好芯子的棉花?我想买点回去塞旧衣里。”
怪不得余氏只叮嘱她带些棉花回去,原是早就对这些料子的价格有了底。
怪不得当她大言不惭地说要给小禾扯身新衣裳时,小禾想也不想,就摇头说不要。
感情在这个家里,她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不知柴米油盐贵的。
在还没摸清这些料子的价格时,就敢大放厥词……
老妇摆摆手,“我们只卖布。不过对面巷子里有家弹棉花的,姓孙,老字号了。姑娘你去那儿看看,就说是我们铺子介绍来的,他们绝不会拿高价唬你。”
江宛道了谢,径直出了门。
朝着老妇指明的巷子走去,一股子棉絮特有的闷热气息隐隐飘了过来。
巷口不深,往里走十来步,便瞧见一根竹竿挑着布幌子,墨迹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灰,上头写着“孙家弹花”四个大字。
弹棉花的铺子不大,门口凳子上堆着好几捆轧好的皮棉,白生生、蓬松松的,似乎还能从它们身上闻到夏日阳光的味道。
还没等江宛迈进门,里头就迎出来一个妇人。
她腰间的围裙上沾满了棉絮,头上也顶着一层细细的白绒,跟落了层薄雪似的。
“娘子要看棉花?我们这儿有刚来的木棉。也有上好的草棉,价格公道。”妇人说话爽利,一边招呼,一边侧着身子把江宛往里让。
木棉长在烽火树上,烽火树树高,花朵又红又大。
待早春花谢后,便能结出跟棉花一样的纤维短絮。
木棉絮又短又脆,用来填充袄子,她还真怕把鼻炎给整出来了。
草棉才是正儿八经的棉花。
“婶子,给我来两斤草棉就好。”
江宛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又强调了是熟人介绍来的。
妇人听后点点头,引她走到里间。
角落里,一张比人还高的大弹弓靠在墙上,旁边还有一架木质轧车,上面平铺着一床尚未完工的褥子。
走到墙角,妇人打开了一个麻袋。
里头的棉花雪白干净、絮瓣舒展,不掺任何一丝杂色。
妇人抓了一把,递给她看,“今年的新棉还没下来,这是去年的好棉。你放心,东西都是一样的好,新棉价格还贵上一截,买这个更划算。”
江宛接过那一小团棉花捏了捏,果然又轻又软。松开手后,它又慢慢蓬了起来,似握住了天上飘的那朵白云。
“这棉花多少文一斤?”
“九十。”
“……”江宛深吸了口气,吸得满鼻子都是棉絮后憋住,缓缓吐出,“来两斤吧……”
有了布料价格在前,她竟然也能稳住了不慌神。
“两斤?”妇人十分诧异,“两斤怕是不够,娘子翻新旧袄,怎么也得三、四斤才够用。”
江宛摆摆手,为自己的贫穷感到一阵悲哀,“那就一斤。”
“呃……”妇人一噎,认认真真地瞅了江宛一眼。
这娘子瞧着也不像是个吃不上饭的,怎的连多一斤的棉花都不愿买?
她压了压袋子的棉花,试探道:“那我还是给娘子抓两斤可好?”
江宛嘴巴一瘪,毫不避讳自己的贫穷,苦笑道:“婶子,要不是耽搁了您时间,我真是一斤棉花都嫌贵的。”
看她挑明了,妇人倒也不恼,转身从另一个麻袋里抓了一把棉絮出来。
“这是轧棉时筛下来的碎絮和短绒,回去好生收拾收拾,缝在袄子里谁也看不出来。一斤只要六十文,你看如何?”
江宛已经有些无所谓了,“那就拜托婶子,先给我装三斤吧。”
她刚在脑子里盘算过了。
商城里四斤散装的纯棉花也就五十六块钱,比在外界买,划算得多。
这次先买点回去将就使使,等攒够了钱,她非得从商城里买个十来二十斤的好棉,把床铺里里外外都给换一遍!
妇人应了声“好”,拿秤来称。
称的时候,她格外仔细,抓抓捡捡一番后,杆秤平平,不压也不挑。
“娘子是个痛快人,我也不跟你报虚价。看好这秤,三斤六两。六两的麻袋,三斤的棉。少了半两你回来找我。”
见江宛是个年轻媳妇,她又絮絮叨叨地教江宛怎么翻新棉袄,“旧棉一定要拆出来重新弹过,弹松了再掺新棉。一层一层铺匀,中间不能有疙瘩,否则穿了没多久就往下坠,肩膀那里会穿风,凉飕飕的,等你老了,那真是胳膊肘都抬不起来……”
江宛貌似听得认真,实则心思早就飘远了。
她现在在商城里的余额,也就够买两斤棉花的。
若是能多收点蚕砂、竹笋干、亦或者其它山货,估计很快就能满足她想穿新衣、睡新床的念头。
到时候,多的棉花还能卖给李绣娘。她那嘴严得很,保准不会走漏风声……
妇人拿了块粗布把秤好的棉花紧紧裹好,又用细麻绳捆成了一大包,递给了江宛,“承惠,一百八十文钱。”
买完棉花付完钱,和摊主们约定好碰面的时间也快到了。
江宛拖着沉沉的脚步,往存放箩兜的茶肆赶去。
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多,她的认知也越清晰。
她自以为在永兴镇来说,她也算得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存在了,可这一趟出门,她才真正清楚,就是她这样的“有钱人”,想做上一身新衣裳,竟都是件堪称“奢侈”的事情。
“趁时间还早,得赶紧回去找吴巧,让她把家里的蚕砂全部搬来才行。”江宛心绪重重地念叨着。
收完货,结完账。
她连最念的那一口汆汤肉都没来得及去吃,挑着担子就找到了蹲在路边啃饼子的徐驴头。
江宛直愣愣地冲到徐驴头身前,“徐叔,我们赶紧回去吧。”
“今儿这么早?”徐驴头抬头看了看天,疑惑道:“可都忙完了?别落了什么事儿。”
“忙完了。”江宛放下挑子,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今儿轻松,搭上船商了,两筐笋干全给收了不说,还喊我下一次继续送货。”
徐驴头夸张地往后一仰,差点没□□噎的饼子哽住喉咙。
他朝胸口猛锤几下,瞪大了眼睛,震惊道:“这、这、这,你爹这么些年也没搭上那层关系,你居然搭上了?!”
徐驴头难以置信地瞥了眼江宛脚边地筐子。
里头原本装着的笋干真的不见了,转而是各种铺子里的小货。
他匆忙往嘴里灌了口水,眨了眨眼,换上一脸好奇,“你今儿可是上了船?那船大不大?能放 下几头驴啊?船上的大人物长啥样啊?你瞧见没?”
江宛瘪了瘪嘴,十分自信地挑起了下巴,“肯定是上了船的,至于那上头的贵人自然也是看到了,他还请我喝了水呢?”
胡说八道嘛,她最在行了。
“当真?!”徐驴头听得眼睛发亮,还想拉着江宛细细摆上两句时,江宛已经重新挑起担子,朝拴灰驴的地方走去,“徐叔你先别急,我们路上边走边说,你想听什么我都跟你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忽悠!何家怪事 回程的
回程的路上, 徐驴头打开了话匣子,那张嘴始终就没停过。
他兴致昂扬,眉飞色舞, 在江宛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吹嘘中,早已深信不疑,仿佛自己也跟着江宛一同登上了那艘巍峨巨舶。
江宛也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口才, 在那些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中添油加醋。
胡编乱造的本事堪称炉火纯青,绘声绘色地描绘着船上的一切,唬得徐驴头一愣一愣的。
直到接到了周祥贵, 徐驴头根本不等周祥贵开口询问, 便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从江宛那儿听来的又加上自己臆想出来的种种, 一股脑地给重新编织了一轮。
直听得周祥贵是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
迟疑半晌,他才插了句话,“小宛, 这事……是真的?”
江宛得意地冲他眨眨眼,“这自然是真的!爹, 你要不信的话,这个月的二十我还得过去一趟呢。这些日子我们多多的收些货, 人家那边都急着要呢。”
“这么好?”周祥贵拧着眉, 总觉得这里头有诈,“二十还去?会不会太勤了些?”
江宛用那为数不多的真实信息, 打消了周祥贵的顾虑,“那沱江面上数不清的船, 我们又不是盯着只做一家的生意。今儿这船还是去夷陵的,到了那儿还要换大船出川!啧啧啧。”说话间,她满脸都是向往。
“出川呐!”徐驴头一听这话, 驴都忘了赶,忙转过身子诧异地问道:“可是去京城那块富贵地儿?”
江宛挠了挠头,“徐叔,虽然我不清楚他们究竟要去哪儿,不过这一路往下,怎么着都是去不到京城。你方向搞反了,我估摸着是去海边儿了。”
具体停泊地她也没打听出来,那船夫的嘴巴紧得很,总之怎么绕都是不会绕到京城去的。
“海啊……”周祥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是去那边儿,那确实得多在船上备点吃的,海上的风浪打人可疼了。”
江宛敏锐地察觉到了周祥贵话里的不对,翻身从板车上跳了下来。
快步走到周祥贵身边,好奇地问道:“爹,你去过海边儿?”
周祥贵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羞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年轻的时候跑过船,跟你娘也是在鄂州江认识的。那时候你娘在江边浆洗衣裳,这不就瞧上眼给娶回家了。”
江宛瞪大了眼睛,惊愕不已,“我娘是从这么远的地儿嫁过来的?”
怪不得从没听说余氏谈论过她娘家的消息,两地相距甚远,想过去一趟,实属不易。倒不如沉在心底,再也不要提起的好。
周祥贵点点头,感叹道:“在船上风吹日晒的,水性差点的还真混不了。得亏你娘不嫌弃,愿意跟着我……”
话题从江宛榜上“大腿”,转到了周祥贵年轻时候的跑船经历上。
原本漫长的返程路上,似乎也因为周祥贵那些陈年旧事的讲述,缩短了不少。
直到到了家门口,徐驴头和江宛依旧有些意犹未尽。
过了明路,余氏收起笋干便不再有任何顾虑。除了那些发霉起毛的残次品,其余的几乎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周祥贵眼界宽,对于那些船商给出的收笋价格,也觉得是在情理之中的。
只要数量足够,薄利多销不失为一桩长久的美事。
在徐驴头那双闲不住的腿下,整个永兴镇,连同周边村落,就是三岁的小娃都知道,周家媳妇江宛遇上了天大的贵人。
周家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成为了镇上人人羡慕的对象。
往日里,那些或不屑、或观望的眼神,如今都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全是藏不住的艳羡。
羡慕周家总算是熬过了那些苦日子,眼下的光景,是一天比一天红火。
可这红火日子的背后,是江宛没日没夜的操劳。
她又是跟着猪屠夫下乡去订购做腊味的猪,又是跟着周祥贵去李家坳指导开新塘、收箩筐。
一家人忙得是不可开交,连中秋都顾不上好好坐下吃喝一场。
这么折腾一圈下来,还没等到八月二十,账面上就已经开始有些入不敷出了。
暴雨初歇,空气里还带着些湿意,江宛却已经利落地收拾起担子,打算去拜访一下那片一直未曾踏足过的老蟒林。
嘴上说的是和老蟒林的那些小崽子们许久没见,怪想念的场面话,实则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老蟒林位处的那块宝地。
大片大片的竹林,就意味着里头藏着数不清的鲜笋。
眼瞅着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马上就要到出秋笋的时节了,不进去逛一圈,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江宛在铺子里挑选了一些针线百货等常用物件,装进挑子里。
余氏和小禾一边帮着她整理,一边又忍不住担忧地念叨着。
“还有两日你又要去朱沱镇,见天儿的跑,身子骨哪里遭得住?”
江宛往挑子的缝隙里塞了一些孩童的耍货,笑着宽慰道:“娘,这不是有徐叔嘛,走不了什么路的。忙过这段时间,我就好好歇歇,到时候您得顿顿给我做好吃的。”她讨巧地卖着乖。
余氏眉毛一竖,嗔怪道:“你徐叔也只能送你到大道上,老蟒林那里头的山路弯弯绕绕,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要是迷了眼……”
“娘,您放心,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发现走岔了就立马往回走。真要是实在找不着路,我还不能去李家坳问问?”江宛直起身子,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挑子。
里头装的货都是些轻巧的,等到了老蟒林,她还能从商城里再淘一点出来。
一旁的小禾歪着脑袋,试探道:“嫂子,要不我跟你一路?”
江宛冲她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今儿天好不容易晴了,你得把檐下堆的那些蚕砂全部翻出来再晒一晒。过两日,我也好一同带去朱沱镇。”
想起蚕砂,也有点说头。
吴巧得了江宛要收蚕砂的信,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就往铺子里送蚕砂。
少的几十斤,多的百十来斤。
来这一趟,也能用蚕砂换个十几二十文钱。
钱不多,但对刚刚分家的吴巧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分家后,吴巧的日子十分的不好过。
何家老两口除了一间茅草屋,连渡日的粮都没分一口出来。
吴巧带着孩子也闹过,可那老两口手一摊,就是长青要捡药吃,没钱!
听她说,最近何老拐老两口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知道哪根筋想通了,开始敞开心扉将自己积累多年的养蚕经验倾囊相授,嚷嚷着要带着白云村一同发家致富。
江宛和周祥贵对此,都是不信的。
何老拐当初能眼睁睁看着整个白云村的桑蚕全军覆没,他就是个自私到了骨子里的人。
白云村的村民可都是跟他沾亲带故的,因紧挨着镇子,民风也相对比较淳朴。
他当初都能做出这样众叛亲离的决定,眼下是决计不会突然转变态度,又做出这样的善举。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究竟是怎么回事,周祥贵还在暗中打听中。
思绪收回。
小禾低头,小心翼翼地瞟了余氏一眼后,再次问道:“嫂子,这次我能跟着你一起去朱沱镇吗?”
江宛摇了摇头,温声劝道:“你安心在家待着。这中秋刚过,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月饼,到时候给你带点回来。”
小禾咽了咽口水,乖巧点头,“好,谢谢嫂子。”
将箩筐端上了徐驴头的板车,江宛同余氏母女颔首告别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老蟒林前进。
板车吱呀吱呀地行了一段距离,在离李家坳还有一截路的时候,徐驴头喊停了他的小灰驴。
他抬手指着路旁一条仅供一人过的小道,千叮咛万嘱咐让江宛千万要小心。
徐驴头这一趟,不光只载着江宛,他还得顺着道再往前走上好几十里的路,去玄滩接一户人家来永兴镇做客。
得到了江宛的再三保证,徐驴头这才赶着驴车,一步三回头地缓缓离开。
被雨水打湿过的泥面,还没被日头彻底烘干,脚踩上去根本就抓不住力。
在这样的羊肠小道上赶路,着实费了江宛好一些力气。
顺着小道一直往山里走,每回遇见拿不准的岔路口,便停下脚步,掏出周祥贵给的册子细细翻看对比。
就这样走走停停,约莫过了两刻钟,她才成功摸到老蟒林的外围。
抬眼望去,是看不到头的连绵竹山。
竹林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与腐烂竹叶的潮湿气息。
原本难行的山路,到了这里,反倒因为被茂密竹林占据,连杂草都少得可怜。
只有一条小道,蜿蜒着朝里头蔓延。倒是比刚进来的时候,要好走得多。
江宛在路边短暂地歇了歇脚,便重新挑起担子,埋头朝那片翠绿的竹林钻去。
数丈高的毛竹一根挨着一根,说是遮天蔽日都不为过。
风一吹,头顶的枝叶便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几只不知名的小雀在竹林间跳跃穿梭,给这片静谧的竹林,带来了为数不多的生气。
眼下倒是没见着什么顶土的笋包,估摸着还差点时候,亦或者她这外行人根本就没找对地方。
正当江宛对这千篇一律的场景逐渐生出疲态时,前头突然传出一阵“簌簌”的动静。
不似风吹竹叶的轻吟,也不似鸟穿竹林的灵动,倒像是有什么体型不小的活物,在前头徘徊驻留。
江宛心头一紧,立刻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朝前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龙凤斗,进老蟒林 “咯咯
“咯咯咯……”
一阵急促的鸡叫声, 陡然打破了林间的安静,也宣示了前方拦路物的身份。
江宛心头一松,小心翼翼地放下肩上的挑子, 摸出腰间藏匿的那把红外弹弓。
借着重重竹影的掩护,她猫着腰,悄悄摸了过去。
这满山只有竹子, 要是能顺手打只野鸡回去炖汤喝,那滋味可不要太香!
拐了个小弯,又拨开几丛碍事的灌木,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前方的小路上, 一条足有三指粗细的深褐色大蛇正盘踞在道路中央。鳞片细密瘆人, 隔老远都能看到上面反出的寒光。
它背对着江宛,高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嘴里的信子“嘶嘶嘶”地吐得飞快,显然正处于极度的戒备与恐慌之中。
而它的对面, 是一只羽毛艳丽、体型硕大的野公鸡!
野鸡的气性比家养鸡的气性更大、斗性也更强。
此时的它浑身羽毛炸开,正绕着大蛇不停地跳跃、试探。时不时扑上去猛啄一口, 又在蛇身扭过的时候迅速撤离,动作是异常的敏捷。
那条大蛇显然被这只反复挑衅的野鸡惹恼了。
它猛地弹起上半身, 张开大嘴直逼野鸡脖颈而去
野鸡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翅膀一扇,原地拔高半尺, 不仅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还顺势在大蛇脑袋上狠狠踩了一脚。
“嘶——”
大蛇吃痛, 修长的蛇身疯狂扭动,尾巴像鞭子一样甩了过来,抽得地面“啪啪”作响。
野鸡灵活一闪, 避开危险后不退反进。趁着大蛇转身想要逃匿的间隙,猛扑上去,尖锐的喙狠狠啄了下去。
目标直击七寸!
大蛇剧烈地挣扎翻滚起来,细长的身躯将周围的枯枝败叶搅得到四处飞舞,竟也在无意间攀住了野鸡的爪子,顺着它的身体,一路缠绕而上……
江宛看得来劲儿,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弹弓,就等它俩打得难舍难分之际,自己再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
“咯——咯——”
野鸡的脖子被缠住,艰难地发出两声惨叫。
蛇身寸寸紧勒,蛇头在野鸡爪下疯狂摆动,隐隐有反败为胜的架势。
江宛心中暗道不妙。
她赶忙举起手中的弹弓,眯起眼睛,作势便要打开红外线瞄准目标。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细微的弓弦震颤声突兀响起。
“崩——”
江宛倏的抬头,循声望去。
还没等她定神,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她甚至都没能捕捉到任何异常的轨迹,一支利箭便以极快的速度,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野鸡脖子。
箭势头只增不减,连带着好不容易挣脱开鸡爪的大蛇,刚昂起的脑袋,也被一并穿了个透心凉!
巨大的冲击力将这一鸡一蛇硬生生钉在了一起。
野鸡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断了气。大蛇不甘地扭动着身躯,而后软软倒地,无声地蠕动着……
江宛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弹弓迅速往怀里一藏,慌乱地收回脑袋。
她捂着“砰砰”跳动的胸口,用力咽了咽唾沫,浑身汗毛乍起。
这一箭,当真是狠辣精准到了极点,连一丝逃生的缝隙都没给猎物留下。
这要是瞄准的是她的脑袋,估计她也会跟这场“龙凤斗”的结局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吧……
不远处,竹林传出“嚓嚓”的踩踏声。
江宛梗着脖子,悄悄探头望去。
幽暗林间,人影晃动。
一个身穿靛青色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她扎着两只粗麻花辫子,手上握着一张毫不起眼的硬木弓,神色淡漠地瞥了一眼江宛藏匿的方向。
那眼神,竟比刚刚那支利箭还让人心寒。
江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这荒郊野外的,要是就这么被灭了口,是真的亏大发了啊!
稳住心神,江宛小心翼翼地伸出半个脑袋,朝那女子喊道:“姑娘!我是永兴镇周记的,打算去老蟒林跑个货,我是好人!”
遇事不慌,先自爆家门再说,这是跑江湖的规矩!
只见那女子走到还在微微抽搐的蛇鸡面前,弯腰拔出利箭后,又从腰间取下一把砍柴刀,“夸嚓”一下就剁掉了蛇头。
动作狠厉、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沾了血的箭头在野鸡身上随意擦了擦,她抬起头,锐利的眸子扫过惊魂未定的江宛,淡然开口,“谁让你来的?这地多毒蛇,你不知道?”
语气虽然冷冰冰的,但却并无杀意。
江宛长舒口气,挑起担子走了出去。
赔笑道:“在李家坳的时候,和老蟒林的小娃打过交道,他们后面也去永兴镇寻过我。我想着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们了,实在念得紧,就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女子挑眉,毫不客气地问道:“顺的哪门子路?”
“呃……”
江宛一噎,脚步一顿。
这老蟒林上上下下,还真是如出一辙的直性子,一点也不好糊弄。
看江宛答不上来,那女子哂笑一声,指着地上的鸡、蛇,问道:“这个你收吗?”
江宛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收!自然是收的!”
她挑着担子,快步走到地上的鸡、蛇面前,取出杆秤就开始熟练地称量起来。
“野鸡三斤八两,野鸡肉紧,只能炖汤喝,按十二文钱一斤算。”
江宛偷摸瞟了那女子一眼,看她对自己的报价不为所动,想来也是满意,遂又捻起地上的长蛇往秤盘上一搭,“这蛇肉贵点,一斤半,给你算十五文一斤。一共六十八文钱,这价可还合适?”
女子点了点头,掀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看了江宛一眼。随后,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侧的箩筐里头,“我不要钱,换东西。”
江宛弯了弯嘴角,“那自然也是可以的,不过眼下……”她有些为难地环顾四周一圈。
这幽深的竹林,厚实的落叶,指不定暗处还有多少双毒蛇眼睛在暗中窥探着她们。
江宛背脊发凉,忍不住说道:“要不去你们寨子吧,这地儿我待着心慌得很。”
“行!”
这女子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抓起鸡蛇就喊江宛跟上。
江宛挑着担子,脚步虽有些虚浮了,却始终紧紧跟在蓝衣女子身后。
山路崎岖,一路往上攀升,四周原本密不透风的竹林逐渐变得稀疏,鸟儿的清唱也多了起来。
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拉近关系,江宛时不时挑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搭上一两句。
蓝衣女子倒也痛快,只要不触及到老蟒林的禁忌,她也乐得愿意搭话。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就在江宛累得双腿都开始打颤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在这满目皆绿的竹海尽头,竟奇迹般地出现了一处世外桃源。
原本遮天蔽日的竹海到了这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挡了回去,戛然而止。
山脉腰际线上,竹林势颓,林势陡起。
江宛跟在蓝衣女子身后,似误入了一片苍劲古朴的原始老林。
这里的树木与外面纤细修长的竹子截然不同,每一棵都粗壮得需要三四人合抱才能环住。
繁茂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了一片巨大的滤网,只漏下些许光怪陆离的斑驳光影。
呼吸间,混着草木的腐朽味和不知名的幽香,潮湿而厚重的岁月感扑面而来,压得人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到了。”蓝衣女子放缓了脚步,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江宛如蒙大赦,连忙卸下肩上的担子,狠狠擦拭了把额头的汗水,揉着肩膀,好奇地看着林间散布的几座草屋。
试探道:“这就是你们寨子吗?”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祥和,与那个外界传闻凶名赫赫的“老蟒林”,大相径庭。
三五顶茅草屋依树而建,屋顶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几簇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点缀其间,随风轻颤,似精灵才能拥有的地界。
只是……
就这几座房子,也住不下几个人啊,是不是太过清冷了些?
她有些担忧地瞟了一眼好不容易挑上山的担子。
蓝衣女子回头看了江宛一眼,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锐利,“对,这就是我们寨子,你别乱走,这里到处都是深坑陷阱,真要进去了,我不见得要救你。”
江宛心头一凛,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两只脚跟定住了似的,再不敢往前更近一步。
生怕扰了这里的宁静,更怕惹了这蓝衣女子不开心。
只见蓝衣女子弯下腰,随手扯下一片绿叶,放在嘴边,轻轻吹响。
绿叶轻颤,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哨音瞬间划破林间的寂静,传得极远、极远。
不消多时,林深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前方草丛忽然一阵剧烈晃动。
毒蛇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江宛心头一颤,下意识握紧了身前的扁担。
然而草丛分开后,是几个穿着极具寨落风情的娃子。
他们探出了小脑袋,警惕地张望着。
当看清是蓝衣女子时,孩子们欢呼一声,跟小猴子一样窜了出来,打打闹闹地围了上来。
“阿姐,你回来啦!”
“阿姐,你今天打到野鸡了?给我看看!”
呆立在旁的江宛也反应过来,目光在几个小娃之间游移,很快便找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草鬼。
草鬼也恰好看了过来,目光对视间,她眼睛陡然一亮。
惊呼一声,指着江宛大声说道:“你是永兴镇周记的江宛,我认识你!”
说着,她蹦蹦跳跳地走到江宛身旁,探头看了眼她脚边的箩筐,“你是来给我们送东西的?那你等着,我去把阿公叫出来!”
江宛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此时见着草鬼,也是跟见着亲人似的。
恨不得狠狠搂住她的脑袋,再用力地搓上一顿。
蓝衣女子似看出了她的意图,轻咳两声。
江宛瞬间便收起了想“欺负”草鬼的念头。
草鬼那清脆的童音一出,孩子们的目光瞬间就被勾了过来,齐刷刷地从蓝衣女子手上的猎物,转移到了江宛身侧的货郎担上。
两个胆大的娃子按捺不住好奇,悄咪咪地凑到江宛担子旁,盯着里头的五颜六色的耍货,眼红得厉害。
眼瞅着他们就要上手去拿时,蓝衣女子说话了。
“不可以这样,没规矩的,先去唤阿公阿嫲。”
孩子们闻言一愣,一个个搓着手脚谁也不愿意挪窝,只有草鬼甩着小辫,一溜烟地跑远了。
江宛见状,扯起嘴角,露出自己的八瓣白牙,笑着从筐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云片糕递了过去。
“拿去分了吧。”
这些都是铺子碎掉的糕点,品相不好卖不出钱,但收集起来拿来做人情、或哄孩子甜嘴却是再好不过。
孩童们凑头打开一看,顿时就乐了。抓了糕点便追追打打,嘻嘻哈哈地朝林子深处跑去……
蓝衣女子示意江宛跟上后,便率先提脚追了上去。
江宛苦哈哈地挑起担子,坠在后头。
不多时,林间小径传来“笃笃笃”的拐杖声。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用草汁绘着神秘图腾的老者,拄着拐快步迎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青壮年,虽然衣着朴素,但一个个目光炯炯,身板硬朗,透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精悍。
“周记的小姑娘,稀客啊。”老者笑呵呵地打量着江宛,声音洪亮,“上次你去李家坳,我就听娃子们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实诚人。没想到今天你能顺着路摸到这儿来。”
江宛连忙放下担子,恭敬地行了一礼,“老丈好。我也是惦记着孩子们,许久未见,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这老蟒林里,竟是这么个好地方!”
这话哄得老者哈哈大笑,他挥了挥手,自豪却强压着嘴角,“什么老蟒林,不过是些老树老藤罢了。外面人怕蛇,我们可不怕!”他转身,招了招手,“进来吧,既然来了,就是客。不管是换东西还是歇脚,我们寨子都欢迎。”
江宛挑起担子,跟着众人往里走。
穿过几丛茂密的灌木,再抱着山体转了半圈,一座古朴的寨子渐渐显露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不到最后一秒!不请假!
第56章 老蟒林规矩,强买强卖! 竹制的
竹制的吊脚楼依山而建, 错落有致。
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云雾融为一体,孕育出一片朦胧的诗意。
这里没有外面的喧嚣与热闹, 只有返璞归真的宁静与祥和。
江宛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新的空气,看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一幕,心中最后那一丝紧张终于彻底消散。
她知道, 自己这一趟,算是来对了。
穿过寨子中央那片篝火地,江宛被引至最高处的一座吊脚楼前。
这座二层小楼比其他的吊脚楼都要宽敞气派, 粗壮的实木柱子稳稳地扎在山体上。
飞檐翘角, 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山野味道和铜制铃铛。
山风一吹, 叮当作响。
“这是寨子里的公房,平日里议事、待客都在这里头。”老者走在前面,脚步虽缓却极稳。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蓝衣女子,“阿蛮, 去把你藏的那罐‘雾尖’取来,今几个让客人好好尝尝鲜。”
阿蛮应了一声, 转身离开了。
江宛放下担子,上前一步, 想帮老者拉开那扇用藤蔓编织的竹门。
却被老者摆手止住了, “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在我们这儿, 进了这门,就是一家人, 别拘着。”
屋门打开,传出一股淡淡的香烟纸烛味道。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堂屋壁上悬着一丈灵台, 上头供奉着寨子信奉的神灵。
几条长凳擦得锃亮,围在屋中间的方桌四侧。
江宛在老者的示意下,在左手边坐了下来,踟躇想开口时,阿蛮已经端着一个黑陶茶盘走了过来。
盘中放着一把古朴的陶壶和几只粗瓷小碗。
她动作利落地斟茶,随着热气升腾,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气不似寻常茶叶的清苦,反倒带着几分花果的甜香,又夹杂着一丝雨后森林的湿润气息。
闻着茶香,江宛那一直压抑的渴意又重新被钓了出来。
“尝尝,这是我们寨子特有的‘雾尖’。”老者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示意江宛道:“这茶树不长在平地,专长在悬崖峭壁的石头缝里,吸的是云雾,喝的是露水。是外面人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江宛双手接过茶碗,依言浅啜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烫,初时微苦,旋即化作一股甘冽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紧接着,舌底生津,那股独特的花果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好茶!”江宛由衷地赞叹道。
茶汤入喉,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一路攀山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老者闻言,抚须大笑,“那是自然!这林子大了,什么奇珍异草都有。我们守着这片林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虽清苦,倒也自在。”
两人闲话几句家常,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这片林子上。
江宛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林,忍不住问道:“老丈,刚才在外面听阿蛮姐说,外面人叫这里‘老蟒林’,是因为这里蛇多?可我这一路走来,除了鸟叫虫鸣,倒也没见着什么可怕的大家伙。”
老者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那时候,这林子里确实不太平。有一年大旱,山里的野兽都饿疯了。下山觅食,伤了几个进山采药的猎户。那时候人心惶惶,都说这林子被妖邪占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搬出了缙云山脉。”
江宛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缓了。
“后来呢?”
“后来,我的阿爹,也就是上一任寨主。带着寨子里的青壮年,备足了祭品,请出了刀枪,在林子深处守了三天三夜。”老者指了指窗外那片幽深的林海,“他们说,万物有灵,人退一步,兽便进一步。那些畜生不会人语,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老者深吸口气,唏嘘道:“最后,他们拼死抢回了领地,不过短短数天,又被兽群压了出来,再进一步,难啊!”
话到最后,他用力地摆了摆头,对失去领地一事,耿耿于怀。
“那便就此作罢了?”江宛转着脑袋,好奇地追问。
“对。”老者不甘心地点了点头,神色肃穆,“人守山林,不乱砍滥伐,不赶尽杀绝;兽守寨门,不伤人畜,不扰民生。从那以后,我们寨子便不再深入,只守着这片山脉,护着山脚的庄户。
久而久之,外面的人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只觉得这里神秘莫测,便起了‘老蟒林’这么个吓人的名字,反倒成全了我们不喜热闹的性子。”
江宛心中一震,对眼前这个隐居深山的寨子,肃然起敬。
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其乐无穷。
而老蟒林,更独爱于与天斗。
“所以……姑娘。”老者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他看着江宛,缓缓开口,“既然你进了这寨子,有些规矩,我也得先跟你说道说道,免得日后生了嫌隙。”
江宛闻言,连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老丈请讲,江宛洗耳恭听。”
“这第一条,”老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微眯着眼睑,声音低沉,“在这林子里,外人分不清好赖,‘见蛇勿跑,见兽不惊’。若是遇上了,悄悄绕道走便是,莫要起了贪念或杀心。”
江宛点头,“江宛记住了。”
“第二条,”老者伸出第二根手指,神色陡然变得严峻起来,“寨子里的东西,除了我们赠与客人的,其余的一草一木,不可私自采摘带走。哪怕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那也是山神的骨头。”
江宛神色未变,敞亮道:“这是自然,江宛不是那样的人,绝不乱动。”
“这第三条嘛……”老者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进了寨子,便是缘分。以后若是有难处,尽管开口;但若是有外人对寨子不利,也盼姑娘能守口如瓶,莫要坏了这份安宁。”
江宛心中一热,老者的话,明明白白地是在对她交底,更是敞开寨门接纳了她。
她郑重地站起身,敛容整衣,对老者深深行了一礼。
态度诚恳道:“老丈放心,江宛虽是外乡人,但也深知知恩图报的道理。今日承蒙款待,这份情义江宛记在心里。关于寨子的事,我绝不多嘴半句。”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朗声道:“好,好一个知恩图报。来,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
江宛双手恭敬地端起茶碗,“敬老丈。”
两只粗瓷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香袅袅中,江宛望着户外那一望无际的山脉,不禁心生感慨。
这里头,该藏着多少外界难寻的宝贝啊。
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让这老张主动亮出底牌。
沉吟片刻,江宛抿了抿唇,终于下定决心,“老丈把我当客款待,我也不好瞒着老丈。”
她正襟危坐,看着面前细细品茗的老者,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和老丈谈笔生意。”
“哦?你说。”老者放下茶碗,抬眉看她,眼神分外清明。
江宛指着门口的箩筐,目光灼灼,“我想收老蟒林的山货,有什么收什么,价格好商量。”
老者闻言不语,轻笑两声,拍了拍手,唤来了一直在门口等候的阿蛮。
“去,喊大家都过来,带上想出手的东西,今儿可是来了贵客。”
阿蛮看了江宛一眼。
那眼神晦暗复杂,让人琢磨不透。
她应声道:“是,我这就去。”
看着阿蛮离去的背影,江宛眉头紧蹙,有些不安地撕扯起唇角的死皮来。
老蟒林和外界传言两模两样,可细想之下,似乎又有哪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劲儿……
越想心里越打鼓,江宛一时间竟生出一种踏进陷阱的错觉。
老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动摇,遂开口解释道:“丫头莫怕,我们只是不愿意与外界虚与委蛇,并非不明是非黑白。寨子里都是些不识字的懒货,送进学堂都学不会的蠢汉!”
他瞥了眼门口站着的那几个大汉,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前些年头,也有几个走商的货郎寻到过我们村子。”
老者顿了顿,放下茶碗悠悠道:“那些人欺负我们不常出山,就想压价欺辱我们,这我们怎么能依?打了一顿,全部给丢下山去了。”
他冷哼一声,话语里陡然生出一丝狠厉,“运气好的,被人捡走了,运气不好的,呵呵……”
听到最后这句话,江宛只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冲上了脑门,让人毛骨悚然。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抖着身子缩到了门边,结结巴巴地问道:“老丈……公、公平交易,你们该是不会欺负我的吧?”
老者看着她那副吓得不轻的鹌鹑样,眼中寒意退去,重新恢复了温和。
他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安抚道:“那是自然,只要你守规矩,这里便是你的福地。”
江宛反手抓住门框,点头如捣蒜,“规矩肯定守!肯定守!一定守!”
阿蛮临走前的那一眼,实在太唬人了。
让江宛下意识就开始反思进入老蟒林来,发生的一切。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顺理成章了,顺利到最后,这老者似乎也只留一句无关痛痒的警告。
有诈!
绝对有诈!
她定定地看着老丈,右手悄悄摸上腰间,紧紧按在了藏匿弹弓的位置。
此时,这位看似行将就木的老者,却慢悠悠地竖起他的第四根手指。
他嘴角含笑,看着江宛,缓缓开口,“江宛,你最该守的,是第四条规矩……”
寨子里的人,闻讯逐渐朝吊脚楼赶来。
扛着筐箩,抱着簸箕,眼看着货物堆满了小院,江宛只觉头皮发麻。
她眨了眨眼,抖着手指着那些筐子背篓,抬眼对上了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讷讷地转头。
看着老者,难以置信地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今儿必须把这些全收才能离开了?!”
老者笃着自己的拐杖,大步走到江宛身边,理直气壮地说道:“没错,来都来了,哪有让你空手走的道理。”
“这……”江宛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这已经不能用“空手”来形容,这简直就是一座能压死她的货山啊!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小小的箩筐,欲言又止,“可我这些……也不够换啊……”
她今儿带的都是些轻便的货,其中一个筐子还专门用篾片给支了起来,藏下了麻袋,就为了到地方后,能顺利掩人耳目,从商城换出好物,减轻负重。
可眼下,就算换出了半麻袋的货,也是杯水车薪,根本就不够换的!
老者想也没想,说:“没事,我们送你回去。”
江宛一怔,怎么还带送货上门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弱了下来,“可……可这么多……”
老蟒林甚至都没给她看清里面货物的机会,直接就让包圆了!
这哪里是规矩?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霸王条款!强买强卖!
江宛看看精神抖擞的老者,又看看两侧还在对她鼓动肌肉、展示力量的寨落壮汉。
咽了咽口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阿蛮。
其实她清楚,阿蛮也不是个“好的”,但眼下,她总不能求助草鬼吧……
那丫头,此刻正歪着脑袋,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江宛深吸口气,无奈地抚额摇头,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
“老丈,这么多东西,你就是把我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打死我算了吧,这买卖不是您这么做的。”
怪不得老蟒林的名声不好,这能好起来才怪呢!
“周家已经这么穷了?”老者笑容一收,盯着江宛狐疑地问道:“难不成是你这丫头在唬我!想甩手不认了?!”
看他这副一言不合就发火的架势,江宛忙出声安抚。
简单说了一遍周家今年来的艰难遭遇,这才勉强压住了这个脾气暴躁的小老头。
干不过,逃不了。她今儿算是陷在这儿了。
老丈听完,狠狠剜了江宛一眼,怒其不争,“就这么点事儿也值得你拿出来说?丢人现眼!”
江宛张了张嘴,“老丈,我们有话好商量,你别骂人啊。”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跟这位看似慈祥实则霸道的寨主讲道理,“您看,我这小身板,别说背回去了,就是扛个角儿都费劲。能不能……少收点?就收个几样精华,我们来日方长、细水长流嘛!”
“少收点?”老者眉毛一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进了我老蟒林的寨门,哪有嫌东西多的道理?你这是嫌我们寨子穷,拿不出手?”
“不不不,哪能啊!”江宛连忙摆手,冷汗都下来了,“是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阿蛮!”老者根本不听她的辩解,直接一声大喝。
“在。”阿蛮闪身而出。
“给江姑娘打包,缺什么补什么,务必把江姑娘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别出去了让人家觉得我们老蟒林的寒酸!”老者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是!”阿蛮答应得干脆,转身就招呼旁边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阿娘,给江姑娘装,把那个最大的藤箱拿来!”
“哎?等等!那个藤箱太大了,我背不动的!”江宛看着那个比她上半身还宽的藤箱被搬过来,吓得连连后退。
可这些妇人哪里管她背不背得动,她们热情得有些过分,手脚麻利地抓起一把把带着泥土芬芳的草药、用芭蕉叶包裹的不知名干货,甚至还有几块沉甸甸的矿石,一股脑地往里塞。
几个妇人热情地围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她掌心塞东西。
“姑娘,这可是上好的血三七,外头有钱都买不到,拿着!”
“还有这个,风干的野猪肉,香着呢,路上吃!”
“这个这个,山里的野蜂蜜,补身子!”
江宛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就被塞进了各种东西。
她想拒绝,可刚把一坨裹着泥巴的根茎扔出去,立马就有人笑着给她塞回来两坨更大的,“哎哟姑娘,这可是何首乌,别嫌弃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个藤编的货箱就已经装满了,上面还坠着两个网兜大包袱。
要不是江宛死死趴在了自家小筐上,怕也是逃不了被撑得变形的风险。
“好了!”老者见状,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这下看着才像样,不坠老蟒林的名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何首乌血三七,不值钱 老者咳
老者咳嗽两声, 喊退了围在江宛周围的人。
待人群退开一段距离后,他才转过身,对江宛说道:“江丫头, 别磨蹭了,算账吧。”
江宛慢吞吞地从箩筐上直起身子,将扁担往担子中间一横, 随后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来。
“结账可以,但是没钱!”她吹了吹挡在眼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眼神一改之前的怯弱, 带着一股子犟意, “你们的规矩倒是立得清楚, 可我走商也有我自己的规矩。”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外头的规矩是什么规矩?
不是只要不弄死人就行了吗?
几名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壮汉互相对视一眼,早已按捺不住, 纷纷摩拳擦掌,迈着稳健的步子, 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江宛梗着脖子,心里虽不安, 面上仍旧摆出十分的不服气, “你们就是逼我,我也收不了这么多的东西!横竖都是受你们欺负, 我还不如早早把话说挑明了!”
见她这般不识好歹,老者手中拐杖一挡, 拦住了那几名壮汉的动作。
他蹲下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球与江宛齐平,“你的规矩是什么?”
江宛咽了口唾沫, 强压下心头的恐慌。
她伸出手指,指向那些还在往藤箱缝缝里拼命塞着草根、野果的妇人,无奈地看向老者,语气一软,眼底满是控诉。
“老丈……您睁眼瞧瞧,这藤箱少说也被塞进了百八十斤的货物,这是真的拿不走啊……”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再说了,我还没看清里面都塞了些什么东西呢。万一你们什么脏的、臭的、烂的都往里塞,回头出了山,我找谁说理去……”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只有老者一人能勉强听到。
老者收起脸上那抹戏谑的笑意,缓缓站起身子,长叹一声,“你啊……这还是不信我们啊……”
江宛抿着唇,没做声。
老者冰冷的目光在她头顶盘旋了好久,才终于移开。
默了半天,老者悠悠说道:“货,你可以看,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江宛依旧沉默。
她已经摆烂了。老蟒林这个地方的人,邪门得很!
要求又多又怪。
她同不同意根本不重要,从踏进老蟒林的那一刻,主动权就不在她手里了。
“定个日子,每月你必须在我们村子收三……五两银子的货!”老者伸出摊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江宛眉毛一挑,斜睨了他一眼,试探道:“五两啊?”
“五两!”老者说话掷地有声。
但很显然,单看他提价到五两的态度,就足够证明,对寨子里的货,老者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自信。
江宛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冷嘲一声,摆摆手,装出一副十分不耐的样子,“五两?那得买多少东西?我也没有那个本钱,一个月我们铺子都赚不了五两呢,三两差不多得了!”
“三两?!”老者似被这个数字激怒了,“三两不过也就一头野猪的价而已,你竟如此小瞧我们!”
“行了行了,您也别吹了。”江宛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拆台,“那大的野猪你们打不过,小的野猪也没吃头。连劁都没劁过猪,一股子腥臊味儿。卖得起三两银子,我江宛跟你姓!”
“你!”老者被江宛这话气得不行,他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也懒得再与她做这些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三两不行!我们整个寨子百十号人,分到手里也就几斤米粮,够干什么的?”老者脸色一沉,露出了真实的獠牙,“你就是说破天也没用!
要么签字画押,写下二十两的欠货单。要么签字画押,摁下每个月五两银子的订货单。
否则!你别想全乎地离开老蟒林!”
“老丈,买卖公平,我是愿意收你们老蟒林的货的,不然我也……”
江宛还想再拉扯几句,话刚出口,那些壮汉就已经横眉怒目地围了过来。
“诶?诶?!有话好好说!”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江宛猛地弹起身,一把拽住欲转身离开的老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们别乱来,我……”
狠话放到一半,老者反手扣住她的胳膊,顺时针一扭。
江宛只觉一股剧痛带着她的身体朝地上一摔,“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不轻,江宛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嚎,“失策了……”
这里丝毫不受礼教法条的约束,只有纯粹的蛮横、无力!
就在此时,草鬼看不下去了。
连忙挣开娘亲的束缚,小跑着走到江宛身前,搀着她的胳膊就往上提,“阿公,江宛真的跟他们不一样,您就别吓她了。”
江宛被她这一拽,叫苦不迭,疼得脸都白了。
阿蛮也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江宛面前,“阿公,她也就是个寻常妇人,我们就是强摁着她签字按押了,她家里也不见得愿意给她掏这个钱。”
江宛在草鬼的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揉了揉摔得结实的肩胛骨,抬头忿忿地看着那个一脸冷漠的老者。
咬牙切齿地说道:“就你们这暴脾气,要是我再被赶走了,你信不信整个永兴镇都没人敢跟你做生意了!”
现在回头想想,当初余氏被苏寡妇这么欺负,也不想让江宛跟老蟒林扯上关系,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这地方的人,简直就是一群蛮不讲理、没开化的暴徒!
老者怒目一瞪,“不做就不做!这山林间好东西多得是,没了你,我们日子依旧过得滋润!”
江宛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装什么装?真要过得滋润,你们就不会为难我了。”
老蟒林与世隔绝,去镇子和县城道阻且长。
说好听点叫归隐山林,说难听点,这不就是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地么?
种不了谷粟,吃米吃面都得靠买。
看病就医都是麻烦事,这能叫滋润?
“你!”老者被戳中痛处,举起拐杖吓她。
阿蛮迅速扭头斥了她一句,“你就少说两句。”
连草鬼也是一把捂上了江宛的嘴巴,投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生怕她再激怒阿公。
江宛依旧还有些不服气,但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还是讪讪地闭上了嘴。
阿蛮拉着老者去一旁商议了,声音不小,大家都能听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不知道装模作样地背着她图什么?
好在那暴脾气老头顺坡下驴,火气倒是压下去了,可那收货的价格依旧咬死了不肯降下一厘。
看清了无论如何都逃不了这一劫的困境,江宛直接放弃了挣扎,靠着箩筐坐了下来。
意念一动,打开商城。
搜索:碎米。
【碎米5kg/12.9元】
直接来二十斤。
【购买成功!碎米10kg/25.8元】
【余额:7.8元】
这些日子,她并没有往商城兜售物资,余额一直是捉襟见肘的。
家里的三双眼睛盯着呢,好不容易出来想干票“大”的,谁成想到,还差点把自己坑进去了。
随着购买提示音落下,藏在筐子底下的麻袋迅速鼓了起来。
江宛不动声色地往筐子那边靠了靠,感受着稳妥不少的分量,安心了不少。
此时,祖孙俩也商量完了,阿蛮好歹也是给江宛争取到了稍微体面点的“待遇”,不用坐扁担了。
草鬼给她端来了一张矮凳,摆在门口正中央,指着凳子对江宛说道:“江宛,你待会就坐在这儿,看上什么就说,我们给你取来。”
江宛依言坐下,摆正姿态。
甩了甩被老者扭疼的肩膀,她深呼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和憋屈,“行吧,我刚才听到你们提起了什么血三七和何首乌,先拿来我看看。”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是真没招了。
草鬼个小但手脚麻利,很快就从两个妇人手里接过了江宛点名要看的东西。
被点到名的两个妇人也是激动不已,互相搂在了一起,一脸期盼地看着江宛。
江宛从草鬼手里接过东西。
左手是一坨黑乎乎、形似姜块的根茎。表皮粗糙,沾着不少干泥。
右手则是几块暗红色的根块,看着其貌不扬,像是路边随手挖的一样。
“江宛,这就是血三七和何首乌。”草鬼见她盯着不动,怕她不懂行,还特意指着它俩解释道:“这血三七活血化瘀最好,何首乌则是乌发补血的圣品。”
江宛瞅了瞅血三七,又瞅了瞅何首乌,眉头微微一蹙,疑惑道:“这何首乌怎么长得这么不像人?不是应该长个小娃样的吗?”
旁边的老者嗤笑一声,“像人的都是成了精的山灵,哪是那么好挖的?就是有,那也是我们自己用了。”
江宛瘪瘪嘴,不跟这个暴脾气老头争执,转而不动声色地在脑海里唤出商城。
【检测到本地商品:野生血三七(陈年老根)约150g,何首乌约220g。】
【估价中:……】
江宛盯着手中的血三七和何首乌出声,看似在评估药品的成色,实则是在等商城的最终估价。
【野生血三七:品相中上,少许杂质,可直接出售。】
【当前估价:26.8元】
【何首乌:新鲜采收,阴风晾干,品质中上,可直接出售。】
【当前估价:9.8元】
【是否出售?】
“呃……”
意料之外的价格,让江宛一时间有些语塞。
她竟是没想到,这么唬人的名字,结果商城一扫,价格较之前的乌灵参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阿蛮看她神色有异,凑近,好奇地问道:“怎么了?东西有什么不对劲吗?”
江宛深吸口气,抬眸瞟了眼门口那个阴沉沉的老者一眼,“这东西……价不高。”
闻言,老者果然不乐意了,“管什么高不高,你先说价。”
江宛将两样物件全部递给草鬼,拍了拍手的泥灰,反问道:“我是个好人,来了你们老蟒林,这价还是你们提,合适的话我就收。”
笑话,她哪知道这俩货值多少价?铺子里就没出现过这俩样东西。
老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血三七十五文一斤,何首乌二十文一斤。”
江宛皱眉。
老者的报价不仅没有利润空间,甚至连商城的回收价都比不上,完全没搞头。
她咂咂嘴,耿直道:“血三七收,何首乌不收。”
要不是这么大群人压着,她连血三七都不想收的。
“什么?”老者大为震惊,拐杖在地上杵得“笃笃”直响,满脸不可置信,“何首乌是药铺都收的东西,你怎能不收?!”
江宛叹了口气,无奈地摊了摊手,“老丈,您也知道,我家开的是杂货铺,又不是药铺。您要实在想出手,不如去找镇上的孙郎中,他收。”
一惊一乍的,就晓得逮着她唬。
“不识货的东西!”老者瞪了江宛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走商的都是奸商!最爱的就是把这地儿的东西低价收手,运去别地儿换高价! 少在这儿给我装傻。”
这话倒是点醒了江宛。
当地卖不出高价,不代表换个地儿不能卖出好价。
前提是得先混出去,不然一切都只是空谈。
只是……
不知道,吕记商船的船夫们,愿不愿意帮她这个忙。毕竟也是刚刚搭上关系,实在没脸去开这个口。
沉默半晌,江宛还是打算先看看其他山货,再做打算。
若是能拉平损失,只要有得赚,她也不是不能囤下这些货。
思及此,江宛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老丈,借茅房一用,待我回来,我们再看看其它山货。”
老者嫌弃地点头。
阿蛮领着她朝后头的茅房走去。
江宛心里想着事儿,满脑子都是生意经,压根就没注意脚下。
刚走没两步,脚尖就踹上了地上一块凸起的卡门石上。
“哎哟喂……”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脚尖痛呼不已。
冷汗涔涔时,江宛泄愤似地抓起石头就朝外掷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连块破石头也欺负我!”
石头直愣愣地撞上箩筐,骨碌碌掉落在地,蹭下一块灰皮。
与此同时,江宛脑中骤然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商城播报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伴生朱砂,老蟒林大丰收 【
【检测到本地商品:天然朱砂原石(伴生矿)约200g。】
【当前估价:640元。】
【是否出售?】
江宛瞳孔猛地一缩, 耳边除了商城冰冷的通报声,就只剩檐下风吹的铜铃声。
“叮当……
叮当……”
清脆的铜铃声,一声一声, 唤回了她的理智。
顿时,江宛脚不疼了,人也利索了,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矿石。
透过那层裹满了污泥的粗糙表皮,隐约能窥见上头似血丝一样的暗纹。
心跳在这一刻骤然恢复跳动,然后以极快的速度, 将滚烫的血液送上颅顶。
江宛撑着墙壁, 缓缓站了起来, “这石头……倒是和我有缘……”
朱砂……
伴生矿?伴的是什么矿?
值钱吧?
能采吗?犯法吗?会蹲牢子吗?
脑子里瞬间冒出数不清的问号,她不清楚答案,但却丝毫不影响她现在就想收下朱砂原石的决心。
没等她继续忽悠,一旁的老者早已看透她心里的小九九。
他讥笑一声, 打断道:“这是朱砂石,辟邪用的, 里头没什么好货,你要是喜欢, 就拿两块走, 别耽误正事。”
“那感情好!”江宛呵呵一笑,顺势装出一副贪了小便宜的市侩模样。
她跛着脚, 一瘸一拐地捡起那块朱砂原石,往筐子里用力一塞, 扭头毫不客气地继续向老者讨要。
“这玩意儿沉手,还有吗?我多拿几块回去压咸菜缸。”
草鬼不解,“江宛你拿这些石头干什么?怪沉的。”
“你不懂, 这石头多好啊,拿回家垫垫桌角,卡卡门缝,简直不要太合适。”江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老者在旁看着,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坨。
他实在无法理解江宛的脑回路,放着好好的药材不收,偏偏捡了一块绊脚的丑石头。
嗤笑一声,老者摇摇头。
这里头的货不好取,量也少。要是多,他们早就自己取出来用了,哪至于用来塞门缝?还是年轻,没见过市面。
“你赶紧的!解决完就出来,怎么这么多事儿呢?”老者话糙理也糙,指着四方桌下的那两块用来垫桌脚的小石块,不耐烦地催促道:“要实在喜欢,我我再给你抠几坨就是!”
江宛的视线落在垫桌脚的那几块个头稍小、却同样有着暗红走线的矿原石上,只觉口干舌燥,尿意瞬消。
她顶不住朱砂矿原石的诱惑,深呼吸调整好状态,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和善。
即便对上老者不善的眼神时,江宛也只是抿嘴乖巧一笑,“听您的,我们还是不要耽搁正事,继续吧。”
她拍了拍手,指着一串用竹条穿成的菌干说道:“什么旁的先放一边,野菌子、野果子、竹笋干这些可以先拿来看看。”
这些都是经过市场调研的,她熟悉行情,价格也有得赚,绝不会再出现之前的乌龙。
草鬼一听,立马开始忙碌起来。
小小的身子穿梭在人群中,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挑挑拣拣,很快就凑了一背篓的菌干过来。
阿蛮俯身,在江宛耳旁解释道:“野果子我们自己都得和山上的鸟雀争着抢,笋干更是吃腻了没人要。你要是喜欢,野果是没法子搞了,笋干倒是可以攒点。”
江宛了然地点点头,从背篓里拎出一串风干的菌干,放在眼前细细观察,“笋干多来点,那东西虽然便宜,但我跑的量大,需求不少。两文钱一斤,干的。”
闻言,老者心动了,忍不住凑近了几分,“你要多大的量?”
“多大都吃得下。”江宛没有将老者的话放在心里。
她放下菌干,指着这些灰褐色大朵伞盖的菌子,问道:“这是鸡枞吧。怎么会有这么多?”
认鸡枞而已,她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这些足有脸盘子大的伞盖,肉质肥厚,光是一朵,就足够熬出一锅令人鲜掉眉毛的极品菌汤。
可往往在早上刚撑开菌伞盖时,鸡枞外皮那滑腻的粘液、淡淡的菌香,比人先寻到的,是那些扇着小翅的虫虫。
要不了一天,这些外褐内白的鸡枞,便会被那些细小的蛆虫占领。一丛一丛,满满的全是蛋白质……
鸡枞的鲜,是镇上的集市也罕见能等到的山野味道。
同样,它对生长条件也是极其苛刻,想寻到纯看缘分。
百姓们要是寻到一处鸡枞窝,都是藏着掖着不愿意与人分享的。
等鸡枞冒出头,更是千防万防。
等摘下后,还得要往原地吐口唾沫,再“咕咕咕”的学几声鸡叫。
有传言说,必须要这样做,往后才能继续在原地拾捡到菌子。
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草鬼明白了江宛嘴里的“鸡枞”就是她们常说的“鸡肉菌”,可却并不明白江宛眼里的惋惜。
于是,她歪着脑袋,天真地问道:“江宛,你是不喜欢这个鸡肉菌吗?这菌子鲜得很,熬出来和鸡汤是一个味的!”
说着说着,这小丫头还“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馋得不行。
江宛细细检查着每一朵菌子,摇摇头,有些一言难尽地解释道:“别的菌子晾干了,味道也大差不大。可这鸡枞一旦失了水分,那股子鲜灵劲儿就大不如前了。”
在鸡枞最鲜美的时候,老蟒林的寨民们将它们成串扎好,晾晒干透。虽然保质期得到提升,但遗憾的是,损失了最宝贵的鲜味。
草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倒是阿蛮,上前一步接过了她的位置,谨慎地试探着江宛的口风,“那这个……干的,你还收吗?”
江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在脑海里打开了商城,搜索起“鸡枞干”的价格。
一斤上好的鸡枞干,按照品相高低,价格在七十元到八十元之间浮动。
而新鲜采摘的湿货鸡枞,一斤竟也能卖出八十元的高价!
江宛在心里暗自盘算。
这和她预料的一样,也是首次遇上了干货不如湿货的山货。
“收。”她利落地从背篓里挑出的鸡枞菌干,放到一旁,抬头看向阿蛮,问道:“一斤十文钱,出吗?”
阿蛮和老者对视一眼,踌躇着开口,“新鲜的一朵都要三文,怎的干货反倒才十文钱一斤?”
江宛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清明地迎上阿蛮探究的视线,反问道:“你若是能拿出新鲜的、且不是小朵的鸡枞花,我也按照三文钱一朵收,你看如何?”
阿蛮张了张嘴,瞬间就没话说了。
老者在旁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深知这价格虽然低,但也相当公道了。
若是他们自己出山去卖的话,这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就不少,还得苦等待合眼缘的客人,经历一番恼人的讨价还价后,才能出手。
出手的价格,撑死了也就跟一斤猪肉相当。
江宛等了片刻,看再无异议后,又继续翻看起背篓底下的散碎菌干。
剩下的,是一些长在松树林里的常见菌子,什么绿头菌、松树菌、鸡蛋花……
都不怎么值钱,江宛报价统统是四文钱一斤。
愿意就干,不愿意拉倒。
此番强势的压价态度,气得老者脸都绿了。
一个劲儿地用眼神凌迟着江宛,手上的拐杖更是“笃笃笃”地捶个没完。
他深知江宛心里存着怨,是在借机给他甩脸子。
可愤怒归愤怒,他没有更大的能力带着寨子里大大小小近百号人,过上一个能吃饱穿暖的冬季。
入秋了,下一步就是要入冬了。
湿冷的气息已经抢先一步,给老蟒林传来了讯息。
老天爷不等人,也不会怜惜蝼蚁。他们必须要在过冬前,囤够一个冬的粮食。
“三斤鸡枞干、六斤杂菌干。合计五十四文钱。”江宛放下手中的杆秤,对阿蛮说道:“没问题的话,就喊她们上来吧。”
阿蛮微微颔首,唤来了上缴菌干的妇人们。
妇人们终于等到,激动得连连搓手,四处环望,争先恐后地冲到江宛面前,老老实实地排好了队。
“姑娘,我那串鸡肉菌不要银子,你带粮食来了吗?给我匀一碗就行?”
“我也不要银子,我也要粮!要还有多的,再换你兜子里的那卷针线。”
“死娃子!一边儿去!要什么‘千千车’?这山上哪有地方给你抽着玩,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光想着玩儿……”
一个还没腿高的小娃,挨了结结实实地一巴掌,撅着嘴,满脸委屈地缩在了妇人身后。那双含满了泪水的眼睛,恋恋不舍地在江宛筐里的耍货上打转。
江宛没作声,只淡淡瞥了那孩子一眼,便重新将视线放在了身前的妇人身上,平静道:“要什么说清楚,换完了可就没了。”
三名妇人没多做思考,清一色拿菌干换了江宛袋里的大米。
一碗一碗的白米,倒进了妇人们用围裙兜起来的“口袋”里。
她们小心翼翼地拢紧了围裙,低着头,紧盯着脚下的路。
这条走过无数遍的路,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极为陌生。她们生怕因为自己的一个不小心,绊了脚,撒落了一粒珍贵的米粮。
那一张张满是岁月侵蚀痕迹的脸上,笑容太过晃眼。江宛看着,竟也不自觉地跟着扬起了嘴角。
还在后头等着的寨民们见状,急得是抓耳挠腮的。
要不是老者在上头压着,他们早就捧着自己的东西怼到那个挑货郎眼前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宛又以十文钱一斤的价格,收了十来斤的葛根和三十来斤山药,以及几张硝制过的野兔皮。
顺带着,连之前没什么赚头的血三七和何首乌也以十文钱一斤的价格收了下来。
在井然有序的节奏中,袋子里的碎米换完了,挑子里的顶针线卷也换完了,梳子、篦子,都没了。
孩童的耍货只换出去一个,还是一个老妪实在心疼娃子,经不住软磨硬泡的撒娇,拿两捆常见草药给换了一个蹴鞠……
挑子里的物件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可带来的五贯铜板,却是连三贯都没花出去。
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货物,江宛对老蟒林物资的充沛,有了更为真切的认知。
塞得满满当当的挑子,还有那一捆一捆比水桶还粗的干草药,她头疼得只想咧嘴苦笑。
起初,她原是不想收这些晾透的草药的,可转念一想,这些具有清热下火、驱寒养身的草根藤叶,在永兴镇的销头极好!
镇上的百姓最是信这个了,谁不愿意花几文钱,买上一大把草药带回家熬水洗澡?
有病治病,无病强身,是大家都认的死理儿。
一挑草药藤子二十文钱收,带回铺子能卖四十文钱不止。本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坏就坏在这草药块头实在太大了,她就是有个三头六臂,也绝无可能带回这十余捆的草药。
更莫说,还有她的担子……
正当江宛面对这些山货发愁时,老者似乎终于等到了能拿捏她的由头。
他轻咳两声,迈着八字步,将垫桌角的朱砂原石取了回来。
按照先前的约定,他将石头往江宛箩筐里一塞,挑眉得意道:“怎么?嫌沉?”
江宛撇撇嘴,老实答道:“沉。”
老者似赢了她般哈哈大笑,带着几分不符年纪的狡黠,抬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就对了!沉,心里才踏实!今几个你回去好生等着,明早我让人去铺子里跟你签契。”
他好不容易憋住想对江宛的“嘲讽”,喊了一声,“阿蛮!”
“在。”
“带人送江宛出山,记得走那条近道,别误了时辰。”
江宛捂着饿得“咕咕”作响的肚子,默不作声地瞥了老者一眼。
到了晌午不留饭也就算了,还催着她走,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没有。
罢了罢了……
阿蛮应了一声,大步走到小坝里。
只见她单手抄起一挑足有五六十斤的药草,轻轻松松地往肩头一甩,稳稳当当地接住。
紧接着,她又点了几名壮汉。
被点到的壮汉毫无怨言,依言上前,将江宛购入的山货全部扛在了肩头。
江宛看着他们那副举重若轻的模样,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咽了咽口水。
好悬之前没跟他们闹翻,不然,被揍得鼻青脸肿都算他们手下留情……
运货下山的队伍已经开拔。
江宛打着甩手,跟在了队伍末尾。
临行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者依旧站在门口,拄着拐,笑眯眯地注视着她。
那笑容里,没有之前水火不容的怒气,反而带着些慈爱?还有一丝老练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落网后的从容。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来。
既然逃不掉,那就背着吧。
赚钱嘛,不寒碜!
劝服了自己,江宛举手过顶,晃了晃,带着一股释然。
潇洒喊道:“江宛……谢过老丈‘厚爱’!”
老蟒林的人,并不是蠢,也不是坏。
他们更像是被困在这山岭间的守山人。
辨得清黑白,却容不下世俗那些弯弯绕绕的管教。
他们天性至纯至善,却也因为这份极致的纯粹,显得至恶至狠。
“去吧去吧,下次再来,记得多带点新鲜的好货!这老蟒林好啊,看久了也腻味……”
老者的声音骤然间沉了下去,透着道不清说不明的辛酸与无奈。
江宛没有再次回头去看,而是闭了闭眼,在老蟒林的护送下,一步一晃地朝山下走去……
抄近道的山路更是崎岖难行,有时候还需要从近一丈高的坎上跃下。
走在前头的阿蛮和那些汉子们,肩挑担子,脚下却如履平地,脚下生风。
跟在后头的江宛几乎是要连滚带爬地,才能勉强跟上他们的背影。
什么山野风景?什么清透空气?
全都没心思欣赏了。
她累得双股颤颤,早已连喊停的力气都没了。
主要是喊了也没人听……
好几次,江宛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咕噜咕噜”地顺着坡就这么滚下去了。
若不是前头人神来一脚将她拦停,她或许还能更快些,只是魂儿可能有些追不上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清库存,买泥藕 还没等
还没等走到山脚, 江宛整个人就已经是狼狈到了极点。
这一路的连滚带爬,她浑身遍布着被荆棘刮出的血痕,以及泥块碎石划出的擦伤。
草屑混着泥巴糊了满头满脸, 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衣裳此时也被撕出了好几条布条。垂着身侧,晃悠悠的。活像是个刚从坑里爬出来的难民。
阿蛮回头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被山路折磨得几近崩溃的江宛。
她心头一软, 刻意放缓脚步等江宛跟上来,伸手替她摘去了头顶最显眼的那根茅草,“你还好吗?要不我背你一截?”
江宛有些心动。
但在看到阿蛮脸上的汗水和肩上的药捆后, 心里那点被山路打压得为数不多的自尊与良心突然作祟了。
她摇了摇头。咬着牙加快脚步, 尽量不让自己落后太多。
老蟒林这行人将她送至和徐驴头分别的岔路口, 扭头就想走。
“阿蛮!”江宛忽然喊住了阿蛮。
从怀里摸出捆扎好的铜板,数出六十八文钱,捧在了手心。
“我看到你把野鸡和蛇放在我挑子里了,也记得你还没有找我拿钱和东西。”她捧着铜板走到阿蛮身前, 一递,“喏, 这是你应得的。”
阿蛮那双如墨的眸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定定地看了江宛好一会儿,直看到江宛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破相时, 她才伸手收下了这些铜板。
转身之际, 阿蛮轻叹一声,“对不起……今天让你遭罪了。”
“啊?”江宛一愣。
还欲探身去细听阿蛮究竟说了些什么, 对方却已经大步离开,一路小跑着跟上了前头的伙伴。
江宛摸了摸鼻子, 目送老蟒林的大部队彻底消失在山林后,这才如释重负地抽出扁担往地上一扔,四仰八叉地瘫坐了下来。
“累死我了……”
这一次老蟒林之行, 堪称她走商以来最为辛苦的一次,收获也是最为可观的一次。
只见所有货物堆积在一起,跟堵墙似的,彻底挡住了通往老蟒林的道路。
江宛就缩在这堵“墙”的后头,十足的隐蔽。
她从腰带上解下绑在上头的空麻袋,深吸口气后,开始疯狂地往袋子里塞着山货。
【检测到本地商品:野生葛根约10kg。】
【检测到本地商品:野生山药约15kg。】
【检测到本地商品:杂菌干约2kg。】
【检测到本地商品:鸡枞菌干约1.5kg。】
【检测到本地商品:天然朱砂原石(伴生矿)约330g。】
脑海中通报声接连不断,江宛第一次从一个莫得感情的系统音中,听出了一种忙碌的感觉。
等待数秒后,待预估价格全部跳了出来,她想也没想,直接选择了“出售”。
【余额:2472.8元。】
清理了一遍库存,挑子空了大半,江宛只留了少许山货在外头掩人耳目,其余的全部出售给了商城。
忙完大事,她抬头,看了眼天色,眼下刚过午时不久。
徐驴头要在玄滩留过晌午才来,现在应该是在过来接她的路上了。
留给她独处的时间不多了。
江宛望着道路前头,那是通往李家坳和黑庙子的路。捧着脑袋放空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叹了口气。
打开商城界面,在搜索栏输入“鲜藕”。
按着自己思虑许久的目的,花费180元,下单了20kg“带泥鲜藕”。
余光瞅见旁边有促销款,12.9元得16包蔬菜种子,她顺手也给买了下来。
收起用油纸包好的菜种后,望着那一麻袋立起来的鲜藕,江宛心头兀的一沉。
冥冥之中,有个反反复复的声音告诉她。
上一次全家被拦路打劫的事,跟王眯子逃不了干系。
可偏偏陈账房又信誓旦旦地告诉她,此事与王眯子无关。
然而,这其中不管有没有王眯子的掺和,为了杂货铺的以后、为了李家坳的藕塘,她都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做出点什么。
四十斤鲜藕墩在地上,露出几截裹满了黑黢黢塘泥的藕段,潮湿的土腥味儿冲鼻,和刚从塘里抠出来的别无二致。
她现在哪怕是敞开了嗓子喊,说这藕跟黑庙子没有半点关系,恐怕也没人会信。
特别是王眯子那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人,怕是死都不会相信黑庙子的清白了。
闲坐片刻,腹中饥饿与干渴涌了上来。
江宛实在熬不住,便掰下一小截鲜藕,在身旁的杂草上擦了擦,露出里头白生生、水灵灵的藕节子。
泥腥味儿去了大半,隐约能嗅到那股嫩藕的清甜。江宛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小腹“咕咕”作响。
饿……
渴……
这种念头没能持续过三息,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起藕节在衣襟上用力蹭了两下,“咔嚓”一口狠狠咬了下去。
鲜嫩多汁、清脆爽口!
新鲜的莲藕哪怕就是这样空口生啃,那份独有的清新微甜的口感,依旧让人爱不释口。
断开的细碎藕丝顺着风,跟蜘蛛网似的黏在脸上、嘴上、鼻尖。每啃上两三口,江宛都得腾出手去捋捋脸颊,免得藕丝糊太多了,痒嗖嗖的。
一口接一口,江宛啃得不亦说乎!
“吱溜——吱溜——”的车轮声碾过土路,从前头传了过来。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确认是徐驴头的板车后,才慢悠悠地起身,从草药捆后露出了脑袋。
她蹙着眉头往前张望了一会儿,终于是见到了那头熟悉的大灰驴。
“徐叔!徐叔!我在这儿呢!”
她手忙脚乱地翻过挡在面前的挑子,急吼吼地冲徐驴头挥着手。
徐驴头眯起眼睛,等看清堆叠在路口的那一捆捆草药时,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江丫头,你怎的弄这么多药草回去?!”
他将驴绳往驴身上一搭,快步跑了过来。
“咔嚓——”江宛撑开了嘴巴,大大地咬了一口手上的脆藕,嘣得汁水都溅了出来。
她得意地挑起下巴,冲徐驴头说道:“徐叔,怎么样?我这次老蟒林的收获还可以吧!”
徐驴头见状是哭笑不得,指着她满身的脏污,打趣道:“你这是去哪个氹里打滚了,怎地把自己弄成了这副叫花子的模样。”
江宛憨笑两声,随口敷衍道:“这不是山路难走嘛,没什么经验就摔了几下,不碍事的。”
徐驴头指了指身后慢悠悠踏步的灰驴,又指了指这满地的草药,苦笑不已,“东西确实是不少,就是带回去得费点力气了。”
江宛顺着他的手势抬眉看去。
只见大灰驴身后的板车上坐了两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们怀里各自搂着一个鼓囊囊的行囊,板车中间还放着两个藤编箱子。
东西已经放了不少,留给她的地方几乎全被占领了。
江宛愣了一瞬,连嘴里的藕也忘了嚼。
半晌,等驴车走到身前,她才讷讷地扭过头,求助似地看向徐驴头,“徐叔,怎么办啊?”
她总不能扛着这十二捆草药,跟在驴屁股后走回去吧……
徐驴头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尽晓得给我出难事。”
嘴上的嫌弃是真的,但他却立马就找到了合适的办法,手上开始忙活起来。
徐驴头提起两捆草药就往灰驴身侧搭去,又举起两捆打算堆在驴背上。
蓦然多了两捆草药在身上,一向优哉游哉的大灰驴不干了,撅着蹄子就想甩下身上的负重。
“吁!吁!嘿!”徐驴头高声喝止着。
江宛也赶忙上前,弯腰抓起被灰驴甩落的缰绳,想帮着徐驴头一起稳住大灰驴。
谁知刚捡起绳子,大灰驴就撅着那张长满了大板牙的嘴,猛地一抽,竟直接从江宛手中多夺走了她啃了一半的鲜藕。
江宛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耳边全是大灰驴咀嚼鲜藕的“嚓嚓”声。
“诶!诶?诶——”
徐驴头几声吆喝都不管用,眼看着大灰驴吃完了藕,还继续朝着江宛努着嘴筒子讨食,只好赔笑两声,打着哈哈劝道:“这野果子真香,我闻着都受不住,这驴是个没脑子的,更是受不住了。”
江宛拍了拍手,看着得了口吃的就安静下来的灰驴,无奈地笑道:“没事,总归这藕我自己也吃了大半了。”
“藕?!”徐驴头愣了一瞬。
等反应过来后,慌忙伸手去掰驴嘴,心疼到直跺脚,“作死的畜生!什么东西你都吃!那可是藕、是藕啊!”
眼下这时节,一斤藕都快赶得上一斤猪肉了。
刚灰驴的那一口,少说也啃进去了二两!
二两藕,那该是多少铜板啊……
车上的老两口,本是在板车上闭目养神,佯装对一切发生都漠不关心。可一听到“藕”这个字眼,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灰白的眼球中透出几分精明。
“藕?是从黑庙子收的?”老婆子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
江宛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意思性的假笑,并未作答。
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老婆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老头,示意他开口问下去。
板车上的老头偏过头,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江宛一眼,“你就是周家现在当家的那个女子?”
听他这么问起,江宛脸上的笑意稍稍顿收,抬眸凝视着白发老头,正色道:“是我,只是不知道,这消息竟也传到了玄滩。”
坐在老头身旁的老婆子也瘪着嘴看了过来,从鼻腔里喷出一道鄙夷的声响,酸溜溜地说道:“不就是藕嘛,明年我们玄滩也种,我家可是实打实开了一亩的藕塘呢!”
“哦——”江宛若有所思地拖长了尾音,微微顿首,“这么说,是王德旺跟你们玄滩搭上线了?”
“那可不!”老婆子瞪了江宛一眼,背过身,小声和身旁的老头嘀咕着,“王德旺不是说不能跟周家合伙的吗?这丫头又是怎么回事?”
“不管这么多,我们明年种藕了,谁给的价高卖给谁,还能真听那毛头小子的话不成?”
“理是这么个理……不过你看看这女子,年纪轻轻的,眼里真是一点礼数都不懂。”
听着身后老两口的非议,江宛嗤笑一声,懒得与之争辩。
倒是一旁扣驴嘴扣半天,也只扣出了一手口水的徐驴头开腔了。
他一边嫌弃地在裤腿上蹭着手上的粘液,一边扯起粗嗓门就吼了起来,“哎哎哎,箱子往边儿上挪挪!你俩老的又不是包车,只能占一半的地,剩下的都是江宛的。全霸着是几个意思?活了这么大岁数这点道理还不懂?”
被当众落了面子,老夫妻脸色不好看,但还是摆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不做声,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装死养神。
徐驴头看他们这般油盐不进,也是一点不客气。
拎起一捆草药就往板车上甩去,不偏不倚,正正好叠在了老两口的藤箱顶上。
作者有话说:
加更章节稍后奉上……
第60章 挨揍的驴,血指印【加更】 那老婆
那老婆子原本还在继续闭目假寐, 被草药捆一怼,猛地睁开眼睛,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哎哟!哎哟!我的老天爷哎!这里头装的可是我的细棉衣裳,你这没长眼的脚夫,可别给我弄脏了!”
徐驴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上的动作根本不停,一捆接一捆的草药往板车上甩去,“我管你那么多, 说好了一家一半的位置, 你不收就受着!别在这儿跟我耍赖!”
被徐驴头撒了火气, 老两口吓得赶忙抱住了藤箱,再不敢装耳聋眼瞎地占位了。
徐驴头动作麻利,很快就处理好了十二捆草药。
驴身挂了四捆,板车堆了六捆, 剩下最后的两捆,他干脆扛起竹竿, 稳稳当当地挑在了肩头。
江宛挑起担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这药草虽然不重, 但人家徐驴头也是真的没义务帮她处理这些挑子。
她没什么别的好感谢的, 只晓得徐驴头疼自家灰驴,也看出了灰驴爱吃鲜藕, 于是便从挑子里抽出了一根泥藕,塞进了板车缝里。
“徐叔, 这藕你带回家慢慢吃。边角料就留给大灰驴解解馋。”
似听懂了江宛的话,大灰驴不满只得一口边角料吃,猝不及防地冲她吐了泡口水。
江宛扭身一闪, 直接躲开了这一袭击,还冲灰驴得意地挑了挑眉。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徐驴头这连吃带拿的,本就心虚不已,此时大灰驴这口水一喷,他再是疼爱这头驴,也忍不住了。
抬起胳膊,重重一拳头锤在了驴头上。
转身时,又换上一脸温和的笑意,对江宛说道:“嗐!这有什么,就这么点路,走着走着就回去了。”
江宛颔首,感激不已,“那就多谢徐叔了。”
两人挑着担子,并肩踏上了回家的路。
灰驴挨了揍,也不闹了,老老实实地迈着步子跟在了徐驴头和江宛身后。
镇子口,小禾缩在树荫底下,翘首以望。
瞅见江宛的那一秒,便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
可等看清江宛的瞬间,她笑不出来了,“嫂子!你这是……”
江宛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山路不好走,下次会仔细一些的。”
看她确实无碍,小禾这才松了口气,“这次怎么这么多东西?让我来,你缓缓。”她接过江宛肩上的担子,扛在了自己肩头。
又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有余温的鸡蛋,心疼道:“娘说老蟒林该是不会给你留饭的,所以喊我先给你带点吃的填填肚子。”
五十来斤的担子,挑在小禾稚嫩的肩上,她也咬着牙走了下去。
“娘可真是有先见之明。”江宛感叹了一句,敲开鸡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白煮的鸡蛋,蛋黄煮的恰到火候。不夹生,吃着一点也不噎人。
等到铺子门口时,两个鸡蛋早就被江宛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蛋壳,她也一股脑塞进了灰驴嘴里。
这家伙倒是给什么吃什么,一点不挑。
一家人三下五除二地就将板车上的草药卸了下来,付完车钱,便和徐驴头挥手作别。
他将载着那对老夫妻,继续前往镇子前头的五间村。
回到家,江宛迫不及待地将挑子里的山货取了出来。
“娘!你看看,我收到了什么!?”她一手拎着野鸡,一手拎着长蛇,兴奋地对余氏说道:“娘,今晚一锅炖了可行?”
余氏喜出望外,忙接过江宛手里的野鸡和长蛇,长蛇往腕上一挽,直接上手干拔起了野鸡毛,“好、好!这鸡毛漂亮,我还能做几个鸡毛毽子出来,到时候摆在铺子卖。”
“娘,可以给我做一个嘛……”小禾扭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余氏笑着瞥了她一眼,“行!给你和你嫂子都做一个。”
江宛咽了咽口水,“娘,毽子我就不要了。”
她转身,又从挑子里取出山药、葛根、何首乌……
“娘,炖汤的时候,削两截山药进去吧。还有这葛根,小禾你去拿小磨磨成粉,到时候裹在肉片上,嫩得不行!
还有这何首乌,我打算拿去孙郎中那儿,让他给配点药剂洗头,最近总觉得脑袋痒痒的……”
她还在念叨着,余氏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野味,冲小禾使了一个眼色,小禾立即转身跑开了。
余氏抽出一张小凳,喊江宛坐了下来。
“娘,你这是做什么?”江宛不理解,但还是依言坐下。
余氏一边拆解着她头上扎着的草屑、树枝、枯叶……
一边解释道:“头痒估计是长虱子了,别怕,娘拿篦子给你梳几遍,再让孙郎中给你开点杀虫的药,熬好拿帕子一包,保管杀得干干净净……”
江宛满脑子都盘旋着“虱子”两个字。
浑身汗毛登时全都竖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瘙痒从脚底板倏地一下窜上了脑门。
她连筐子里的藕都忘了给余氏交代,忙不迭低下脑袋,只一个劲儿地催促着余氏给她梳头。
用篦子顺了两遍发丝,排出了数不清的虫卵和成虫。
江宛用大拇指的指甲盖掐着那一个个撑得肚儿圆的虱子,“哔啵哔啵”的,解压得很。
小禾买来了杀虫的草药,进灶房熬了起来。
江宛和余氏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时间过得飞快。
申时刚过,周祥贵忙完回来。身后还跟着三名挑着柑树枝和柏树丫的乡民。
路过江宛和余氏时,他从怀里抽出一封书信,递给江宛。
“祁山寄回来的,我去镇衙顺路领回来了,你看看。我先去后院收拾一下,晚点要把猪赶回来,在我们自家院儿里杀。”
“哦。”
江宛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了周祥贵递来的信件。
和上次来信不同,这信件轻飘飘的,上头还戳了一个红通通的官印,十分庄重的模样。
江宛好奇,遂直接拆开了信封。
里头没有书信,只有一张薄薄的飞钱。
上头条例规章写得密密麻麻,江宛的视线,却被角落下那一枚不起眼的暗红色指纹吸引住了目光。
她竖起自己的大拇指,看了看。
这指纹……沾了血,被人胡乱抹了抹,已经氧化发黑。
不是她刚掐完虱子染上的。
江宛浑身一僵,一个不好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余氏细心地替她捋着发根,察觉异样,好奇地问了一嘴,“怎么了?可是扯疼你了?你再忍忍,这不使点劲是捋不下来的。祁山来信说了些什么?”
面对余氏的疑问,江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咬了咬嘴唇,装出和平时一样的语气,轻松道:“这次祁山没说什么,不过给家里寄回了二十两的飞钱呢!下次我带您去永川县把飞钱换了,我们把这二十两银子全花了,给全家人都置办一身好看的新行头!”
她摁住了飞钱角落的指纹,捏着飞钱举过头顶,在余氏眼前晃了晃。
莫名的,竟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多好的一个人啊,怎的就……
余氏轻笑一声,言语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祁山那孩子也真是的,懒成这样了,怎的就不知道再写两封信回来。这银子你兑了收好,可别乱花了,真要置办就给你自己置办,我们这些老的,还能穿几年?就不费这个银子了……”
她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揉按着江宛的头皮。那温暖,烫得江宛不知所措。
“你这孩子也是,太实在了。”余氏轻叹一声,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怜惜,“现在欠款还完了,我瞅着家里似什么也不缺了,那进山的活哪儿是那么好跑的?你爹当年只敢在外头晃悠,你这孩子就是不听劝!好赖是没出大事,不然等祁山回来了,娘该怎么跟他交代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宛身上那些淤青和擦伤上,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你这一身伤的、痛的,娘瞅着心疼。听娘的话,你赶紧洗洗去,待会儿进屋里,娘替你好生揉揉,散散淤。”
听着余氏推心置腹的话,江宛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堵得死死的,酸涩得连呼吸都困难
她不敢抬头去看余氏的眼睛,怕她看出了自己此刻的心虚。
更不敢把那张轻飘飘的飞钱交出去,怕家人从这不合常理的数额中,察觉出什么异样。
这可是整整二十两银子啊,那人怎的才能在那样绞肉的环境中,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换回来?
这究竟浸透了多少血泪,才得来了这一张轻薄的飞钱?
周家人对她这般好,她又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啊?
“娘……”江宛拼命压下胸腔里的酸楚,“我没事,真的没事,您总担心我。”
她将那张飞钱藏进了衣服里,一并藏起了周祁山不好的讯息。
“娘,您答应我,这二十两的飞钱您别给爹说,就说只收了五两飞钱。等这阵子忙完,你跟我去永川县好不好,我还没去过呢。”江宛反手握住余氏的手,将脸贴在了她的掌心,借着这个姿势,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娘,您别怕,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胖胖的。”
余氏闻言,怜爱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好好,娘不说,谁也不说。我们都好好的,祁山也好好的……”
灶房里传来了小禾欢快的哼歌声,院子里是周祥贵中气十足的指挥声,头顶是余氏熟悉的絮叨声。
江宛闭上眼,任由余氏替她松懈着头皮,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难受,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些曾对儿子、对哥哥的思念,如今全化作了家人对她的怜爱和支持。
全副身家交出,一家人没有一个落下的,跟紧了她的脚步,不叫苦不叫累,从没听过一声抱怨。
回家有热食热水,甚至连扫帚倒了都不需要她扶。
这其中固然有江宛自己争取的,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她是周祁山名义上的“妻”。
一个“为国捐躯”的丈夫,留下了这么好的一家人。
战争的残酷,她已然透过这枚暗红的指印,窥见了其中一角。
江宛贪恋这份温暖,更眷恋这份从未得过的安稳。
思绪翻飞,飘去了远方战场,似看见那个瘦长的背影,轰然倒下……
“宛丫头,你说的那些腊味香料可准备好了?天气大,这么多猪肉经不起放,今晚得全部弄好。还有就是搭的那个熏肉架,你去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我就去接猪了。”
周详贵“哒哒”走了过来,压根没给江宛留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江宛蓦地回神,从余氏膝上弹起了身子。
“爹,香料早就准备好了,都在我屋里。”
悲春伤秋的念想就这么被江宛无情抛之脑后,她甩了甩头发,跟阵风似的冲进了灶房,“爹,你先去赶猪,我洗个头澡就好!”
余氏讷讷地看着江宛离开的背影,有些拿不定主意地问道:“那还做鸡不?今晚那些下水,我们一家都吃不完的。”
“娘!做!趁新鲜我们今天吃点好的!”
江宛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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