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回忆
“母后, 您做的鸡腿真好吃,鸡腿不给父皇留吗?”
“他不爱吃这个, 你父皇的厨艺比我好,快吃吧,一会儿你父皇又该念经说教了。”
万贞儿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孩子们不忍心说难吃而已,她已经很努力在学厨了。
一想到皇帝一通之乎者也碎碎念,就头大如斗。
“我想吃父皇烧的菜,烧什么都好。”
猪油糖眨巴着大眼睛, 满眼期待。
“我也想吃。”万贞儿咋吧嘴, 记不清多久没吃过皇帝做的菜了,他越来越忙了。
供桌锦帷案衣后, 母子三人咔擦咔擦吃脆皮鸡腿的声音传来。
“母后,父皇昨日安排了一道题, 我不会”太子求助看向母后, 每回母后给出的答案,总能到父皇的夸赞。
“又是什么破题?”万贞儿咬下一大块鸡腿, 吃得正欢。
“巡抚延绥右佥都御史卢祥上言, 西北营堡兵少, 当何如?”
“这还不简单啊, 西北营堡兵少,而庆阳边民骁勇善战, 若选作士兵,必能奋力护家, 可选民丁壮者编成什伍,号曰土兵,量免户租, 委官训练听调。”
“母后,父皇下诏放还自宣德至天顺年间选取的大量宫人,还禁止侵损古帝王忠臣名贤陵墓,保护前代文化遗产。”
“母后母后,荆襄流民暴动了,流民们烧官府杀官吏,闹得天翻地覆,郧阳聚集近百万流民,荆襄流民是元朝以来困扰多年的难题,前日上朝,大臣纷纷请求派兵镇压,说要杀一儆百,让这些刁民知道朝廷的厉害。”
“你们父皇不答应。”万贞儿语气笃定,皇帝政见独到,从不会人云亦云。
“母后怎么知道?”太子睁大眼睛,母后从来不管朝堂政务,却总能猜中父皇的密令。
“父皇让人调查清楚为何这些百姓要造反,原来是连年灾荒,官府不但不赈灾,反而加重赋税,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才造反。”
万贞儿放下鸡腿,荆襄流民暴动,是成化帝登基之后,面临的最大困境之一,她不记得历史上成化帝到底是如何解决的,此时有些忐忑,担心她的存在,会改变历史。
“父皇下旨免赋三年,授田耕种,非但不派兵镇压,反而给这些流民减免税收,分配土地,大臣们都傻了,说父皇这是纵容叛乱。”
万贞儿满眼赞赏钦佩:“你父皇做得对。”
“傻孩子,流民也是大明的子民,并非天生想造反,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然就不闹了。”
“朝廷若免赋授田,百万流民定会放下刀剑,拿起锄头,从暴动者变成屯田户,一场足以颠覆山河的危机,就这么被你们的父皇轻易化解,化暴民为税户,着实英明神武。”
“荆襄流民从此变成大明的纳税户,税册上定能新增上百万户籍,何乐而不为。”
“你们还可建议,将流民中的青壮编为义勇民兵,既解决地方治安,又可为边疆提供兵源,还能”
万贞儿欲言又止,联想到皇帝近来的举措,他攘外安内之后,势必要开始整顿被世袭制蛀空的部衙。
“母后,父皇还秘密推行折色法,允许农户以丝绢抵税粮,以前桑农种桑养蚕,还得另外种粮食交税,折色法推行后,可以用丝绢抵税,可以专心发展养蚕织绢。”
万贞儿坐直身,听孩子们骄傲的说皇帝的文治武功,听孩子们说皇帝重建九边防御,首创遇倭即战,不必请旨抗倭制度。
皇帝还组建大明水师巡航,让大明的战舰重新构建海上防御线,重塑山河。
听孩子们抱怨那些文人贬低皇帝与她的私情,皇帝却依旧云淡风轻容忍。
不知不觉间,冷宫里相依为命的小小少年,终于不负众望,撑起了堡宗留下的破碎山河。
如今的内阁,再无一个敢反对的声音,内阁彻底臣服,成为皇帝旨意的忠诚拥戴者。
可惜了,成化帝一辈子都在收拾堡宗留下来的烂摊子,要是宣宗皇爷的家底留给他,他能走的更远更辉煌。
要不了几年,皇帝将彻彻底底实现泥塑六尚书,纸糊三阁老,成为实权皇帝。
万贞儿心底涌出无尽愧疚,泥塑六尚书,纸糊三阁老这十个字的含义,早已被皇帝与她之间的旷世畸恋湮没。
若没有她,成化帝将是万古流芳的旷世明主贤君。
她是他帝王生涯唯一的污点。
“快些回去文华殿继续读书,太子,带你弟弟回去。”万贞儿哽咽一瞬。
“母后,我们今晚去乾清宫陪您用晚膳,吃过宵夜再走。”
太子拽着弘王,兄弟二人掀开案衣。
弘王叼在口中的鸡腿吓得掉落,段英眼疾手快接住。
兄弟二人忐忑垂首,被文华殿的奴婢抱走。
供桌之下,万贞儿眼泪簌簌落下,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伤春悲秋多愁善感的。
如今天下太平,紫禁城里也一派祥和,可皇帝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治理天下与教导孩子。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与皇帝,还有十九年厮守的时间。
此时万贞儿独自躲在供桌下,蜷缩起身子,将脸颊藏在双膝,潸然泪下。
她在害怕,害怕分别。
后背一暖,万贞儿赶忙擦干净眼泪,转脸竟见皇帝不知何时钻进了狭窄的供桌下。
“贞儿,不准再用那些奇怪的言论带坏孩子,否则,我立即将他们送去南苑,逢年过节再回紫禁城。”
朱见深无奈抱紧她,半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
方才她说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言论,明显的牝鸡司晨的念想,他听得真切。
这些年,贞儿与汪直暗中做的那些惊天谋逆之事,他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御史言官三番五次弹劾贞儿,言辞犀利,骂他深情致盲,心盲眼盲,对皇后的劣迹纵容无度,他只一笑了之。
唯独在教育皇子这件事,他不曾妥协过。
“谁说我不爱吃?明明是你只给孩子做。”朱见深板起脸,咬住她捻在指间的香酥鸡腿。
这些年,她入厨房都只做孩子爱吃的香甜之物,着实恼人,孩子抢走了贞儿一大半的精力。
万贞儿正要辩驳几句,皇帝竟吻过来,舌撬开她翕张的唇,二人唇齿纠缠间,万贞儿忽而难受推开皇帝。
“呕”万贞儿捂着嘴角呕吐不止,头晕目眩间,歪着身子直直朝皇帝怀里扑去。
“贞儿!”
“娘娘!”
万贞儿苏醒之时,竟依偎在皇帝怀里,抬眸看向站在床榻边的奴婢,俱是满眼喜色,万贞儿下意识伸手摸向肚子。
这些时日,身上隐隐感觉不对劲,原想着等除夕之后,再让人诊脉确定,免得年关将至,空欢喜一场。
皇帝年轻气盛,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床笫之欢更是索求无度,有孕只是时间问题。
他顶着子嗣单薄的压力,熬到皇子们三岁,等到她的身体彻底温养好,才小心翼翼让她受孕。
失败三个月之后,原以为今年不会怀上的。
倒是意外之喜。
万贞儿满心欢喜,轻轻抚摸尚且平坦的肚子。
“奴婢们恭贺陛下与娘娘,娘娘已有两个月身孕。”荀葇笑逐颜开。
奴婢们喜笑颜开,紫禁城里多年不闻皇嗣诞下,皇帝陛下几乎日日被奏疏催生,没想到皇后娘娘在这节骨眼肚子里有了动静。
恰好解燃眉之急。
“咿?今日不去懋政殿商议政务了?”万贞儿诧异,皇帝日日早出晚归,难得今日惫懒。
“吃过晚膳再去。”皇帝绷着脸屏退奴婢。
幔帐放下那一瞬,皇帝激动坐起身,小心翼翼抱住她的腰肢:“贞儿,我又要当儿子了,我又有父皇了”
“不是我又要当父皇了”朱见深尴尬的满脸通红。
万贞儿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抱着皇帝的脖子笑个不停。
“今晚回来歇息吗?”
“算了不问了”万贞儿笑容一僵,年关将至,他成日里都在懋政殿熬夜批复奏疏,有时候通宵达旦,都没回来歇息。
“回!”朱见深满眼歉意,这几日,重派宝船出海一事,正到节骨眼,他不能在此时分神。
“那你快些去吧,早些处理完,早些回来。”万贞儿抓住皇帝温暖的手,揉了揉发酸的心口。
他不在身边,她没几日睡得好,国事要紧,她不敢打扰他,只孤零零自己在寝殿里熬着。
“好,不必等我,你早些歇息。”朱见深依依不舍松开贞儿,焦急起身,疾步离去。
待皇帝离去,两个小皇子恰好下学。
兄弟二人许是被皇帝提醒过,不能闹腾,满眼喜色盯着她的肚子,不敢像从前一样,一下学就冲到她怀里。
余莲与覃勤侍奉在太子身后,极为尽心尽力。
待用过晚膳,孩子们还需回到文华殿里读书,乾清宫里再次剩下万贞儿一人。
吃过晚膳之后,万贞儿难受的揉心口,烧心的灼痛难以忍受,她凝眉起身,披着斗篷往懋政殿去。
她并未惊动皇帝,而是径直来到角门,从角门入懋政殿隔壁的偏殿里,偏殿里她歇息的软榻从未撤去。
“今晚歇息在这。”万贞儿揉着心口,不想与皇帝分开太远的距离。
万贞儿躺在狭窄软榻上,此刻懋政殿里,皇帝似乎与大臣在争论宝船与下南洋的贸易问题。
昏昏沉沉间,困意来袭,荀葇轻手轻脚,把幔帐放下来。
万贞儿躺在软榻上,听着皇帝和大臣们的声音,渐渐有了睡意,很快沉沉睡去。
懋政殿内,通宵达旦的议政还在继续,直到临近上朝的时辰,众人正有些困顿,忽而听到隔壁偏殿传来一声女子梦呓:“濬郎!”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臣公们时常在奉天殿听到从龙椅之后的屏风传出的一模一样声音,是以,并不诧异。
此时众人鸦雀无声,偷眼看皇帝陛下疾步绕到隔壁偏殿,皇帝俯身折腰,在她额发轻吻之后,掀开幔帐离开,过了一会又出来继续议政。
万贞儿苏醒之时,皇帝已经在召集臣公到奉天殿上朝。
她抻了抻懒腰,昨晚睡的比前几日踏实多了。
“别告诉陛下,我来过。”此时她心情大好,回了乾清宫里。
皇后所居的坤宁宫,这几年总在修缮,大有一辈子都修不好的趋势,三天两头塌墙走水的。
朝臣们敢怒不敢言,毕竟后宫空悬,皇帝只有皇后,若皇后的肚子没动静,皇帝将不会有新的子嗣诞生。
所有人都巴不得皇后的肚皮早早有动静,压根不敢再弹劾皇后赖在乾清宫好几年这件逾矩之事。
如今皇后终于怀上皇嗣,更无人敢触霉头
成化三年除夕夜,乾清宫小厨房里,万贞儿与两个皇子排排坐在灶膛前咽口水。
见她在咽口水,皇帝抿嘴忍笑,撕下清蒸笋鸡的鸡腿,笋与鸡同蒸,清鲜互渗,她害喜得厉害,只能吃这些清淡之物。
细心去骨,边走边吹凉,塞到贞儿口中。
万贞儿顿时惬意的眯瞪起眼睛来。
喂了大的,朱见深不忘撕下两只鸡翅膀,递给两个逆子。
“母后,您还没洗手呐!”
小古板太子猪油渣又在一板一眼提醒。
万贞儿含含糊糊诶了一句,正要抬腿去洗手,忽被皇帝打横抱起,放在桌前。
皇帝取来温热帕子,亲自为她擦手,两个逆子满眼期待伸出爪子,皇帝板起脸,逆子们乖乖接过奴婢手中帕子擦手。
万贞儿许久没坐在皇帝怀里用膳了,靠近甚至能嗅到皇帝身上的饭菜油烟味儿,万贞儿难受捂嘴干呕,感动的吸了吸鼻子。
“贞儿,今晚带你们去东四牌楼逛庙会。”朱见深察觉到贞儿不舒服,依依不舍起身,绕到屏风后更衣。
待换一身衣衫,这才继续拥她入怀。
“真能去吗?万一再有八百里加急奏疏怎么办?”万贞儿忐忑询问。
皇帝许久没带她出去散心,万贞儿自是期待万分,可上一回出宫游玩,马车还没离开紫禁城,皇帝就被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抢走了。
“今晚崇王夫妇与英国公夫妇都会入宫,我们吃过家宴,还要吃团圆饭与守岁,后日再去吧”
“好,都依你。”
一家人吃过家宴,方过酉时,乾清宫的除夕宫宴照例举行,两宫太后,太妃们,还有在京的皇子与公主,在京的藩王世子悉数出席。
乾清宫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周太后今晚红光满面,一会让人将英国公才诞育不久的小公子抱来看看,一会激动将太子与弘王唤来身边。
若非身份端着,真想将两个孙儿与外孙都抱在怀里亲个够。
覃勤与余莲寸步不离太子殿下,伺候的无微不至。
此时顽皮的弘王不小心打翻太后桌案前的金爵,侍奉在皇帝陛下身后的司礼监掌印怀恩掀了掀眼皮。
侍奉在皇后娘娘身后的段英站直了身子。
覃勤垂首将目光收回,心下却大惊失色,他与怀恩和段英熟识多年,那二人下意识的反应,恰好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覃勤捕捉到。
他们为何更为关注弘王?而非太子?
收回思绪,覃勤躬身侍奉在太子殿下身侧,愈发谨小慎微。
今晚乾清宫内高朋满座,周太后欢喜看着外孙与两个孙儿,笑得合不拢嘴,忽而察觉到一簇怨毒的目光逼视而来。
缓缓扭过脸,果然见小儿媳崇王妃阴测测朝她举杯。
周太后心里发虚,几乎所有人都拖家带口而来,一家人欢声笑语,唯独崇王夫妇二人孤零零并坐。
泽儿当真是疯了,被皇帝带坏了,傻乎乎只守着一个女子过日子,还是个无法诞育子嗣的女子。
一想到小儿子今后定膝下空空,断子绝孙,周太后忍不住低头拭泪。
周太后大喜大悲的神情,被坐在对面的钱太后尽收眼底。
钱太后兀自举杯,自斟自饮,眼角余光看向崇王妃。
万贞儿坐在皇帝身侧,宽大凤袍与龙袍在桌下交叠,二人藏在袖中的手,十指紧扣,缱绻摩挲。
皇帝有隐疾,人多之时,总会焦躁不安,万贞儿总会在宫宴这些人多的场合,悄悄安抚皇帝。
“濬郎,今年的柿饼好吃吗?”万贞儿巴巴看向皇帝面前的柿饼,她有孕在身,柿饼寒凉,不能贪吃。
“不好吃。”朱见深将细心挑好鱼刺的鲥鱼先尝一口,放在手边,盏茶之后,才将鲥鱼放在贞儿面前。
记不清是何时开始,万贞儿与孩子入口之物,势必都是皇帝先尝过的。
万贞儿劝过皇帝,她入口之物,都有人试菜,可皇帝却依旧我行我素。
“濬郎,你怎么比我还草木皆兵,没事的,有奴婢尝菜,还有荀葇与段英把关。”万贞儿安慰皇帝。
“若真有毒,你我都被毒倒了,谁来报仇,谁来照顾孩子们?”万贞儿压低声音劝慰。
“无妨,朕高兴!”朱见深握紧贞儿手掌,继续为她尝菜。
着实拗不过他,万贞儿只能乖乖低头吃东西,怀孕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她总觉得饿。
在乾清宫里守岁到子时,终于迎来成化四年正旦日。
砰砰砰,璀璨焰火照亮紫禁城夜空,万贞儿困得睁不开眼,最后是被皇帝抱回寝宫,迷迷瞪瞪抱紧他,舍不得松开。
五更天,皇帝将她吻醒,一家四口起来迎春接福。
乾清宫朱门前,皇帝陛下两手抱着两个瞌睡的皇子,睡眼惺忪的皇后软着身子依偎在怀。
皇帝陛下无奈吻醒大的,又去吻两个小殿下,奴婢们统统背过身回避。
大年初三,晚膳之后,一家四口微服,跟着皇帝出了紫禁城。
没想到还没到东四牌楼一里范围,就已经被车马和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很快锦衣卫就前来维持秩序,用人墙隔开一条路,供人徒步入东四牌楼主街。
皇帝俯身折腰,轻唤她上来之时,万贞儿傻眼了。
她没料到皇帝竟然要背着她走,顿时羞的连连推脱。
可皇帝却不依不饶,最后将她堵在马车角落,她才无奈趴在他结实的后背。
正在马上维持秩序的季铎看到皇帝陛下背着贞儿,垂下脑袋,遮住眼底落寞。
“大人,人开始增多,可要再派遣增援前来维持秩序?”
“嗯,拦住东四牌楼周围一里的通道,限制人潮,免得出现踩踏事故。”
“你去通知游人,就说,明晚庙会延续,且不限人潮和车马。”季铎的目光,始终追逐人群中那道熟悉的倩影。
他手里拎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花灯,与那年的花灯一模一样。
万贞儿趴在皇帝的后背前行,一路上眼神一扫,就有奴婢机灵的将她看中的东西买来。
“濬郎,那边有卖带骨鲍螺。”
万贞儿忒喜欢吃带骨鲍螺,每回出宫必吃这道甜点,带骨鲍螺用牛乳酪膏做成的甜品,外形像螺蛳,才得了这么个怪名,跟鲍鱼没关系。
带骨鲍螺外皮酥脆,里头的奶馅用糖霜与蜂蜜和乳酪调成,入口即化,简直是天下至味。
“还有那边卖的油炸玉兰花,面拖油煠,加糖霜,芳脆激齿风味绝佳,再来几朵油炸萱花。”
好吃的食物买回来好几样,万贞儿与两个孩子却没吃多少,此时万贞儿将金黄酥脆的蓑衣酥饼递到皇帝唇边。
又喂他吃董糖,杜香糖,藕粉裹的各种小团子,蜜糖腌渍的蜜煎樱桃。
“今年的庙会怎么不如去年了?都不拥挤了。”
万贞儿诧异,猜到皇帝肯定动了特权,又担心因为皇帝的任性,让摆摊的店家收入锐减,于是悄悄和皇帝说她喜欢人多。
皇帝莞尔,让段英去通知一声,将人放进来一半。
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围就挤满人潮。
此时万贞儿瞧见一处熟悉的巷子,霎时满脸通红,想起那年皇帝吃醉酒,在暗巷墙根下,年少轻狂孟浪,对着她
掌心莫名发热,万贞儿咬唇,不敢去看那开满腊梅的青墙。
朱见深察觉到贞儿情绪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幽巷,俊脸染上绯红,下意识蜷紧掌心,握紧贞儿发热的手心。
“濬郎,随我来。”
万贞儿看向汪直,汪直闪身挡住狭窄巷子。
万贞儿拉着皇帝的手,疾步来到青墙下,忽地扑进皇帝怀里,捧着他的脸重重吻上去。
“对不起,当年让你痛苦与煎熬,是我的错,其实其实那时我不知道,我早已对你动情。”
“那晚,我”万贞儿捂着发烫的脸颊,贴着皇帝耳畔细细轻轻将当时的情动告诉他。
她告诉皇帝,那晚她回去之后,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梦,羞于启齿的梦,梦里全都是他。
朱见深呼吸凌乱,墨眸愈发深沉,狂喜的想继续当年旖旎狂情的乱梦,却克制的伸手轻抚她尚未显怀的肚子。
“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东宫出精,你你想着谁才那样的”万贞儿心里发酸。
那时他身边美人如云,定是看到哪个良家子的身子,才会忍不住出精了。
“哼,还能是谁!只能是谁!”朱见深羞赧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夫君,墙外头好像有人在吃嘴。”青墙后传来女子压低的声音。
万贞儿吓得赶忙拽着皇帝的袖子逃离。
“抱歉,是在下与夫人情难自控。”皇帝染笑的声音乍然响起。
万贞儿急得勾住他腰间革带,拽着皇帝逃离花巷。
走出巷子,两个孩子就被杂耍艺人的锣鼓吸引过去。
段英与覃勤分别将两位皇子放在肩头凑热闹。
万贞儿伸长脖子,却只看到半个脑袋,正遗憾之时,忽而感觉到皇帝攥住她的腰肢举起来。
她正要惊呼,却被皇帝放在肩上。
到了高处,她看见好多孩子坐在大人肩上看杂耍,就她一个大人。
“公子,要不换奴婢来背夫人可好?”荀葇吓得面色煞白,皇帝陛下竟不顾体统,让娘娘骑在他头上。
皇帝不悦觑一眼,笑着往人群里钻去。
万贞儿羞的满脸通红,却看见有男子学着皇帝,将身边的女子放在肩头。
那些女子都是一幅害羞和欣喜的表情。
很快万贞儿身侧就挨着两个妇人,三人倒是自来熟的开始聊那神乎其技的杂耍,三个女人边嗑瓜子,边叽叽喳喳的聊起来。
三个男人看不到杂耍,也开始闲聊。
皇帝话不多,言简意赅。
万贞儿担心皇帝怕生,时不时喂他吃东西,缓解焦躁。
直到杂耍散场,一家人意犹未尽继续闲逛。
又闲逛一会后,她再不敢坐在皇帝的肩上,死活求着皇帝放她下来,皇帝执拗背着她回马车。
直到目送马车离开,季铎才抬手令各街巷的路闸撤走。
马车径直入乾清宫里,万贞儿和皇帝沐浴更衣之后,乖乖坐在皇帝身侧陪他处理折子。
皇帝掰了一瓣蜜橘,递到万贞儿嘴边。
万贞儿皱眉,冬日里,她不喜欢吃冷冰冰的水果,于是敷衍推搪:“我不吃橘子,橘络苦涩。”
“蜜橘性热,蜜橘上的白色丝络却是性寒之物,就如生姜祛寒,可姜皮大寒,万物总相辅相成,相生相克。”
“方才捂热了,不冰牙,你尝尝。”朱见深将蜜桔再次递到贞儿唇边。
她不喜欢吃水果与蔬菜,他知道,总要变着法子哄她多吃些。
见贞儿乖乖张嘴咬住蜜橘,紧锁的眉头舒展开。
再看她点着绛唇的唇瓣正含着橘子吃个不停,心微动,总觉得她口中的东西,永远比他吃的更美味。
朱见深将唇凑到贞儿唇上,抢走她的橘子。
万贞儿被皇帝抢走橘子也不恼,而是含住一块,含情凑向皇帝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厮伴
半明半昧烛火下, 万贞儿被皇帝打横抱起,二人拥吻着厮磨于唇瓣。
他接吻从来不闭眼睛, 甚至与她欢好极乐之时,一双漆眸都含情注视她,她喜欢他用迷离眼神注视她。
倏地,万贞儿涨红脸,她含羞低头看,却被皇帝轻轻托起下巴,掌腹捂紧她的眼睛。
皇帝嗓音沉哑, 近乎求饶般, 贴着她耳畔喁喁细语:“别看”
朱见深此刻狼狈至极,血气方刚的年纪, 岂会不为所动。
面对心爱之人,自然而然真情流露, 男子与生俱来的特性, 与心爱的女人靠近,自然而然就
“陛下, 娘娘身子重, 您需怜惜娘娘与腹中小殿下。”荀葇战战兢兢开口提醒。
“娘娘, 夜色已深, 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荀葇壮着胆子推门而来。
万贞儿嗫喏,幽幽怨怨看向皇帝:“濬郎, 我想让孩子们回来陪”
“贞儿,你怀着孩子, 如何能照顾太子与弘王?不必担心他们,我会亲自照顾孩子。”
万贞儿轻轻抚着肚子,她与孩子们同住宫中, 但不得同宫,孩子们如今年纪尚小,时常能回内廷,住在坤宁宫里已经是严重逾矩了。
母子三人虽然同在内廷并不住同一座宫殿,日常却都可以见面,她该知足了。
言官们抓住这件事喋喋不休,万贞儿着实不想让他再为难,皇帝已为她违背了太多的礼法祖制。
从前周怀芳想去文华殿看太子,还需求着孙太后,逢年过节才能见一见。
皇家母子关系,被刻意压制,若非她是皇帝的宠后,母子三人压根不可能时常住在一起。
待孩子们六到八岁出阁就学,就会正式搬离内廷,从出阁讲学起,皇子与她这个生母的住所就彻底分开,皇子居外廷,她居内廷后宫,即便是皇后也不可逾矩。
除非她生病,已经搬出内廷的皇子才可以获准入内宫侍疾。
“贞儿,孩子迟早要独立,他们是皇子,不能像寻常孩童一样依附于母亲,内廷与外廷之间有严格的区隔与礼制”
“好了,我知道了,你就是怕我带坏孩子,他们从小脱离我的日常照料,还不是为避免我这个生母干预朝政。”
万贞儿退而求其次:“那,弘王能不就藩吗?”万贞儿忐忑询问。
大明的皇子封亲王,在十五岁大婚之后,必须前往封地就藩之国,终生不得离开封地,未经允许不得回京,即便是中宫嫡出的亲王,也必须就藩。
皇帝赐给弘王的封地,是她的故乡青州,她舍不得孩子远走,今日终于忍不住开口。
朱见深抱紧贞儿,温声细语劝慰:“樘儿是否之国就藩,需看嗣君的态度,大明依靠藩王在外拱卫,太子的亲兄弟镇守在外,才能坐稳龙椅。”
“我答应你,在我有生之年,我们的孩子不会离开京城,只是,若亲王迟迟不肯就藩,太子会多思。”
朱见深欲言又止。
“不会,他们是兄弟,不可能手足相残,你与崇王是同母兄弟,也没见你们兄弟二人自相残杀。”万贞儿语气笃定。
她恨不能撺掇皇帝废了藩王制度,让亲王无召不得随意离开京城,而非就藩后,一辈子非召不得离开封地。
她不信她的孩子会骨肉相残。
朱家儿郎一母兄弟残杀的鲜少,襄王与宣宗皇爷是亲兄弟,襄王数次匡扶社稷于为难,还有皇帝与崇王,亦是兄友弟恭。
但皇叔夺位却层出不穷,永乐帝朱棣以清君侧名义起兵,靖难之役成功后,开创藩王造反成功的先例,给藩王们留下幻想。
万贞儿不信,她拼尽全力教导孩子们血浓于水,会输给冷冰冰的皇权。
“嗯。”朱见深搂紧贞儿。
天家无情,他只怕贞儿一厢情愿,在他驾崩之前,定要想出万全之策,让贞儿安度余生。
自曾祖仁宗,到皇祖父宣宗,父皇英宗,一代比一代短寿,他担心死在贞儿之前,担心她被欺凌。
参星横斜,别枝缺月晕开昏黄夜色,万贞儿困乏打着哈欠,依偎在皇帝怀里,没多久便沉沉入睡。
朱见深陪着嗜睡的贞儿早早就寝,待她睡熟之后,忍不住偷吻她恬静睡颜,方悄悄起身,踱步来到紧挨着寝殿的书房。
“陈准,备竹木牛筋。”
入夜,朱见深聚精会神,亲自为两个逆子做小孩初学射箭的软竹弓箭。
天边渐渐泛起朦胧蟹壳青,此时他用最无力的小指挽弓测试力道,又担心竹弓边缘粗粝,刮着逆子的指尖,又让陈准取来矬草,仔细打磨弓身。
许久之后,他用指腹摩挲弓箭细致检查,这才满意点头。
第二日吃过午膳之后,皇帝带着孩子们去南苑练习骑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皇子们都需涉猎,并融会贯通。
万贞儿懒懒坐在射圃边,看太子与弘王手里拿着一把迷你软弓。
万贞儿让人将亲自做好的韘环给孩子们戴在拇指,并教他们如何用。
“韘环韘是射箭工具,射箭时戴于右手拇指,韘环正下方有一道槽,记得挽弓搭箭时,用来扣住弓弦,防止放箭时,急速回抽的弓弦擦伤手指。”
“母后,这韘环真别致,父皇手上的韘环更好看。”弘王朱祐樘雀跃道。
“母后,待儿臣长大了,就求父皇将他的韘环赐给儿臣。”
“不行。”
身后传来皇帝清越威严的御音,他在人前,尤其是在大臣与孩子面前,总会端着皇帝与皇父的威仪,太子与弘王霎时站直腰,徐徐转身。
皇帝今日一身窄袖劲装,宽肩窄腰,肃肃如松下鹤风,迥然独秀,举手投足间雍容端雅。
真是的教小孩射箭穿那么好看做甚?
万贞儿艰难将目光从皇帝腰间革带束出的一把劲腰移开,若非孩子们在,她定会忍不住上前好好摸一摸。
今日是皇子们第一次挽弓骑射,意义非凡,皇帝甚至召来数名仁智殿的宫廷画师。
两个小皇子翻身跃上枣红小马驹,有模有样跟在皇帝身后骑马,皇帝风度翩翩,气定神闲挽一副黄杨木硬弓,谈笑间箭矢如流星,呼啸着贯穿靶心。
万贞儿站在柿子树下,时不时与皇帝眉目传情,嘴角的笑容都压不住。
“娘娘,画师在作画,您请往右边侧一侧身。”荀葇小声提醒。
“画什么?”万贞儿顿时站直身,就怕被画师捕捉到丑态。
“仁智殿锦衣卫镇抚殷偕、林良、吕纪三人,正分别为帝后与皇子们射御图。”
“啊?为何锦衣卫负责宫廷画作?”万贞儿一头雾水。
一旁侍奉太子殿下前来射圃的余莲垂首:“回娘娘,画师们主要在仁智殿听差,日常管理是由司礼监管理,可御用画师被授予的官职却是武职,主要挂在锦衣卫名下。”
“他们只是挂名领薪,并不真正履行锦衣卫职责,只管专心作画即可。”
“御用画师如今的掌事,是吕纪大人。”
荀葇嘴角噙笑,意味深长看一眼余莲,退到皇后身侧,将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余莲。
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年幼,可他们身边的奴婢,已开始明争暗斗起来了。
此时万贞儿好奇走到正在挥毫泼墨作画的画师身侧,冷不丁瞧见画像里黑着脸的皇帝,霎时瞠目结舌。
画中的男子若非穿着与皇帝一模一样的绣龙纹猎装,她压根就认不出是皇帝本人。
画得又凶又严肃,黑着脸刻板得要命,万贞儿拧紧眉心。
画中的皇帝,倒是与后世见过的明宪宗画像一模一样,黑着脸,大胡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皇帝脸型五官与神态表情,被画的竟与宣宗,英宗高度相似。
甚至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都是方正脸细长眼,蓄短须,表情严肃,姿态端正。
与皇帝的真容简直南辕北辙。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画上的容貌看着像四十岁,着实让人无言以对。
“娘娘,宫廷御用画师的职责,并非还原皇帝真容,而是画出符合帝王身份的脸,帝王相必须威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以此象征皇权永恒和不可动摇,展现帝王君威,天子之气。”
余莲头头是道解释。
万贞儿盯着画像中皇帝陌生的脸,这些画师都在套用固定的帝王相模板,只要符合这个模板,像不像本人根本不重要。
后世甚至看不到皇帝的真容,历代皇帝都让画师把自己画得很凶很不像本人,画得面目全非,才能让人觉得天威难测的距离感和敬畏感。
“娘娘,百姓和臣子看到帝王画像,需心生敬畏,感受到皇权的震慑和宣威,从而让老百姓心生畏惧和崇拜,以凶示威,达到极致才能巩固皇权,而非皇帝的亲切。”
荀葇察觉到娘娘似乎不悦,娘娘极为爱惜皇帝陛下的声誉。
此时见到皇帝陛下被画师画得严肃,甚至带凶相压迫感的帝王相,心里定不舒服。
“古往今来,帝王形象都需融入礼制威慑,崇敬永恒和神圣,而非记录帝王真容。”
“历代陛下的画像都会被挂在太庙,奉先殿等皇家宗庙中,接受后世子孙祭拜,需要的是庄严肃穆的气场,而非日常生活中的和蔼可亲。”
“连皇帝龙颜上的笑容都不能画出来吗?”万贞儿心里不是滋味,心疼皇帝。
他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监视与批判,连画像都顶着一张天下需要的帝王相。
画师吕纪惶恐垂首:“娘娘恕罪,龙颜喜怒不形于色,本身就是帝王必备修养,面带微笑不够庄重,有失威仪。”
“你们依照规矩作画即可。”
万贞儿捻起一支画师起稿用的柳枝炭条,寻来一张画纸,细细勾勒皇帝眉眼。
荀葇在一旁伺候皇后笔墨,还是头一回见皇后画画,寥寥几笔,竟勾勒皇帝陛下真容。
荀葇大惊失色:“娘娘,不能再画了,陛下真容不可亵渎冒犯,不能画出来。”
“画出来会如何?”万贞儿不曾停笔,皇帝的一颦一笑,早就镌刻在心间,即便不看他,也能画出来。
“娘娘,万万不可!”荀葇战战兢兢用手抓住娘娘还在运笔的手腕。
“荀葇,陛下今年都二十二岁了,这辈子甚至没有一张真容画像,我画的并非皇帝陛下,我在画我的夫君,你明白吗?”
万贞儿眸中含泪,从前她不会留意画像这种小事,只知道皇帝不喜欢画像,甚至她提出要与皇帝共画,皇帝竟罕见推搪。
“帝王真容不能画,是不是皇后的真容也是假的?”万贞儿苦笑。
原来当了皇后,连与皇帝用真容共画都是奢望,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夫妇。
“娘娘恕罪。”荀葇躬身,默认。
“荀葇,帮我准备一本一尺见方的空白画册,现在就要。”万贞儿语气迫切。
荀葇垂首,立即去寻画师,用马蹄裁纸刀当即做出一本空白画册。
万贞儿抓住炭条不曾停笔,眨眼的功夫,一孱弱瘦削,凤目秀长,湛然冰玉的五六岁孩子跃然纸上,冷月之下,身穿鸦色曳撒,头戴奓檐帽,伫立于院中。
是幼时的皇帝。
万贞儿嘴角噙笑,小心翼翼抚着画像,当年在西内冷宫初见他,小小少年衣袖一拂,缓缓转过面来,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万念俱灰问她: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他的眼神太悲伤,万贞儿不忍心细画,心疼他。
第二幅画里炊烟袅袅,小少年挽袖在捏包子褶,屉子上整整齐齐放着褶子与大小一模一样的包子。
许久不曾练笔,万贞儿素描的功夫极为生疏,揉碎好几张画纸,才勉强画完沂王安静坐在树下,用竹枝在松软沙地上练字的专注模样。
没有人会记住成化帝的功绩,他们只会嘲笑他爱上一个年长十七岁的老婢。
后世只会嘲笑他懦弱的被一个老女人左右,甚至为她丢了命,昏聩的遂弃天下万民于不顾。
他甚至不曾留下真容。
后世甚至压根分不清宣宗、英宗与宪宗的画像。
他不该被遗忘,被嘲讽与唾骂,他是皇帝,却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
万贞儿画着画着,忽而多愁善感落泪,慌忙背过身擦泪。
皇帝的目光随时都会落在她身上,她怕皇帝看见她落泪的狼狈。
身后传来疾驰的狂乱马蹄声,万贞儿赶忙转身,竟见皇帝勒马,焦急翻身下马,疾步冲到她面前。
“贞儿,为何哭?”
万贞儿鼻子一酸,委屈的眼泪簌簌落下,为皇帝感觉委屈,她哽咽扑进皇帝怀里:“濬郎,他们不让我画你真容。”
“娘娘恕罪,天子御容不可随意画,这是规矩。”段英忙不迭解释道。
“我不给别人看画,我是皇后,也不成吗?不成吗?”万贞儿头一回用皇后的身份压制奴婢。
朱见深心疼为贞儿拭泪,接过贞儿捧到面前的画册,再抬眸之时,眼眶泛红微潮:“画吧,你想如何画都好。”
朱见深取来炭条,运笔如飞,冷月下孤零零的他,身边赫然出现她的眉眼陪伴。
炊烟袅袅的破败炊室内,他身侧多出一张明媚笑颜相伴,那年的贞儿手里拿着一本菜谱,眸中满是狡黠,骗他学菜。
寒来暑往,凄风苦雨风饕雪虐。
残雪夜里,贞儿破烂的棉袍飞出芦苇絮,他与贞儿抱在一起挨饿受冻。
无论他在哪,离他最近的,永远都是贞儿。
覃勤默然站在一旁,时不时低头忍泪,万贞儿虽歹毒,但对皇帝,确实是死生相随的真情。
姐姐,母亲,恩人、妻子、忠仆、战友、挚友、挚爱,甚至是拿起柴刀保护他的父亲。
母爱,父爱、情爱,初恋,亲情,爱情,友情、恩情,救命之恩,抚养之恩,凡是世间最刻骨铭心的情感…随便占一样,都令人动容,而万贞儿一人,却都占全了!
陛下从懵懂的孩提时代,就不曾与万贞儿分开过,二人生死相依,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即便陛下明知独宠万贞儿,意味着什么,即便陛下已众叛亲离,却依旧执迷不悟。
万贞儿从来不只是皇帝陛下的皇后,而是他的妻子,是陛下在这险恶深宫中活下去,唯一所需要的支撑。
所有人都知道,杀死万贞儿,等同于杀死皇帝,所以总有人前仆后继,疯狂暗算万贞儿。
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万贞儿的死活,他们只知道,杀死万贞儿,皇帝也活不成。
万贞儿用承诺为皇帝陛下殉葬,换来了安宁,她做的每一个决定,永远出乎所有人意料,永远。
覃勤将期翼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太子才是大明的未来。
从射圃回到庑殿行宫,已是日薄西山,孩子们被奴婢带去晾鹰台挑选猎鹰,登高望猎。
万贞儿鲜少来南苑,处处都好奇,南苑又称南海子,主要是皇家狩猎与放养禽兽的猎苑。
整座围墙方圆一百二十里都放养着珍稀禽兽,供帝王打猎游玩。
南海子里的庑殿行宫,平日里只供皇帝春搜冬狩,来此游猎时休憩更衣宴飨群臣,并非长期驻跸的行宫。
皇帝陛下临时决定住下,奴婢们焦急收拾庑殿行宫,皇帝则带万贞儿去看按二十四节气设立的二十四园。
万贞儿与孩子们平日里吃的蔬菜瓜果与鸡鸭鱼肉蛋奶,甚至观赏的奇花异草,绝大多数来自二十四园,每园设专人管理,供帝王游猎时采摘食用。
这时节,雪还没开化,园子里皑皑白雪,只看见梅花鹿与锦鸡、白鹅、牛羊那些家禽牲畜与野味的身影。
“贞儿,想吃什么?开春让他们多种些。”
“想吃你做的菜。”万贞儿冷得将手伸进皇帝袖子里取暖。
皇帝轻轻搂紧她的腰肢,托起她,万贞儿被皇帝抱在怀里,墨狐氅衣隔绝旁人窥探的目光,万贞儿躲在氅衣里,忍不住伸出魔爪调戏他。
只是摸摸仍觉不够,又忍不住俏皮细细咬他坚实胸膛。
“贞儿别闹”朱见深忍不住吻住她的唇。
汹涌的吻袭来,她被吻得心醉神迷,呼吸愈发急促。
贴的近些,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早就动了情,只顾及她怀着孩子,他的力道和欲念都压抑着。
“再等等满三个月就可以.可以”她越说越羞涩,忍不住仰头吻住他的喉结。
朱见深初时还隐忍克制着,可她那句话,却像最烈的情药般,意识到他快忍不住要她之时,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快,立即小心翼翼松开她,退开一丈远。
“贞儿,冷静些,待三子百日宴之后再说,你不许蓄意戏弄我”朱见深无奈提醒。
为了贞儿与孩子,他能忍着,可若贞儿故意撩拨,他怕把持不住,他并非圣贤君子。
接下来直到三子百日宴后,他必须逼自己分散心神,朱见深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熬鹰的两个逆子。
玉不琢不成器,两个逆子四岁了,也该关注他们的功课了。
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正在讨论今晚吃烤鸡,冷不丁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皇兄,我脖子忽觉凉飕飕,怕怕,我们回去吧,我怕。”
太子也觉得脖子发冷,缩起脖子安慰弟弟:“不怕,皇兄在这,父皇会保护我们的。”
“哎呀,二位小殿下,陛下命奴婢给殿下们送来新年礼。”陈准憋笑,抬手让小火者将堆成山的奏疏捧到太子面前。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意,令您领着弘王殿下,即日起,每日批阅二百奏疏。”
“陈准,是不是有些为时尚早?太子殿下今年才四岁”覃勤喜出望外,怕听错了,忙不迭开口确认。
“陛下安排的奏疏,都是批复过的旧奏疏,令奴婢誊抄一份,给太子殿下练练手的,陛下说,待过两三年,再送些琐碎的奏疏历练。”
“有劳了,陈爷。”余莲悄悄塞给陈准一封银子。
陈准看到银票上的面额,霎时笑眼盈盈,压低声音提醒:“陛下与娘娘近来喜欢画小像,太子殿下得陛下真传,咱家瞧殿下运笔如飞,今后定是丹青圣手。”
不远处,段英觑一眼陈准:“陈准,做什么呢,陛下与娘娘回庑殿行宫了,快些跟上。”
陈准连忙大步云飞离去,伺候弘王殿下的梁芳与何鼎对视一眼,何鼎又看向弘王殿下的大伴之一戴义与韦泰。
四人眼神交汇过后,戴义与韦泰立即拔腿去寻画师。
梁芳躬身在弘王殿下身后,目送太子离去,直到覃勤他们都走远,梁芳立即躬身将弘王抱在怀里。
“殿下,您的画技也不差的,一会奴婢让纪大人教教您如何画小像如何?”
“好,皇兄会的,本王也要学好。”
“殿下是最好的殿下。”梁芳夸赞道。
打从他被皇帝陛下与皇后安排给弘王当大伴之一,梁芳全心全意侍奉小殿下,事事都为小殿下思虑。
都是中宫嫡子,他的主子弘王,不比太子差
过了端午,天气愈发炎热,万贞儿苏醒之时,枕边依旧空空如也,皇帝早早就去上朝了。
八月即将临盆,她总觉困顿,于是倒头继续补眠。
朱见深散朝归来,见贞儿还沉睡,俯身将她吻醒。
万贞儿边打哈欠边吃早膳,吃饱又依偎在皇帝怀里昏昏欲睡。
不觉间,落日余晖洒在身上不骄不躁,偶有晚风拂面,万贞儿索性躺在了树下的躺椅上补眠。
她随手拿来石桌上晒的书,盖在脸上,渐渐昏昏沉沉入睡。
朱见深处理好政务,负手来到枫树下,看见贞儿脸上盖着书。
心微动,抬手让奴婢搬来躺椅,轻手轻脚躺在她身侧。
可还是觉得少了什么,他决定让人打一张双人躺椅,拥着她入眠,才不会觉得身侧空落落。
皇帝目光落在皇后娘娘的躺椅两回之后,汪直就麻溜转身,悄悄吩咐了小太监,立即准备一张宽敞舒适的双人躺椅送来。
犹豫一瞬,又改口让做两张,另外一张放在懋政殿里,主子们一定用的上。
万贞儿苏醒之时,掀开盖在脸上的书,正要起身,忽而瞧见皇帝不知何时,正一手遮住眉眼,睡在她身侧的躺椅上。
带着微凉意的晚风渐起,万贞儿让人取来一条薄毯子,轻轻盖在皇帝身上。
才将毯子盖在皇帝身上,他就低沉唔了一句,猛地坐起身来。
皇帝的警惕性很高,如今已经好多了,从前但凡风吹草动,皇帝都会惊醒,说他是枕戈待旦都不为过。
此刻朱见深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动作,眼神还是迷离的状态。
见是贞儿,眼神中的戾气瞬间柔和下来,朝她笑得光风霁月,这一瞬,连风都变得温柔惬意。
“什么时辰?”
“陛下,再有一刻钟就到酉时了,到床榻上歇会,一会我准备好晚膳再叫醒你可好?”
万贞儿说完,才后知后觉发现叫他陛下了,忐忑的捂着嘴巴。
“呵,本还有睡意,这下倒是被你这句生分的话彻底惊醒,还以为自己又犯错了”
“哪能啊”万贞儿抿唇憋笑,被皇帝这句话逗乐了。
“困,我再歇会。”朱见深把她手里的书盖在脸上,重新躺在靠椅上。
着实困顿,他必须赶在这个月结束前,将手头上要紧的政务全都处理妥当,下个月就能辍朝,随时陪在贞儿身边。
万贞儿拿来针线篓子缝衣,守着沉沉入睡的皇帝。
岁月静好,缱绻相依的清闲日子总是短暂的,皇帝只眯了一会,就被八百里加急的叛乱军情惊醒,立即赶回奉天殿商议战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困局
成化四年, 依旧不太平,堡宗留下的破烂江山内忧外患不断, 皇帝忙着收拾烂摊子。
开年兵部尚书程信督军十五万,分路进攻都掌蛮,焚毁山寨七百余处,取得大捷。
不成想,才安生几个月,固原土官满四聚众叛乱,自称招贤王, 拥众三万据守石城, 大明讨伐失利,震动朝廷。
皇帝日日与兵部户部和内阁商议军务, 还需处理京郊南征回朝的兵营爆发的时疫,万贞儿已四日不见皇帝的身影。
五月二十七, 雷声阵阵, 天阴欲雨。
万贞儿吃过午膳,扶着肚子正准备小憩一会, 忽而伺候在周怀芳身边的郑同惶惶然前来。
周怀芳这几日都在紫禁城清宁宫偏殿里暂住, 时不时趁机与两个小皇子亲近, 万贞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吩咐汪直与余莲,不准周怀芳触碰皇子。
待皇帝回宫, 她定要吹枕边风,把周怀芳赶出紫禁城。
“娘娘, 周太后去钱太后宫里,不知为何,两位太后打起来了”
“周太后扯下钱太后好大一片发髻, 钱太后气急,二人也不知为何事争执,这会打得不可开交。”
荀葇垂首:“奴婢去看看。”
“不必,你镇不住周怀芳,本宫去看看,你派人去请英国公夫人立即入宫来。”
皇帝正为国事忙得焦头烂额,万贞儿即便再不想管周怀芳,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去处理。
待朱淑元来,她就把周怀芳甩给朱淑元管,免得被周怀芳气死。
紫禁城里最不体面最愚蠢粗鄙的宫斗,就是当面扯头花,奴婢们都不屑鲁莽愚蠢的动手,周怀芳当了太后,依旧死性不改。
若传出两宫太后在紫禁城里互殴,皇帝与皇族的脸面都丢尽了。
“荀葇,你与汪直二人照顾好太子与弘王,段英,钱能,随本宫去仁寿宫。”
万贞儿乘上凤轿,赶往仁寿宫处理乱局。
浦一踏入仁寿宫里,鼻息间都是刺鼻的浓烈药味。
“钱锦鸾,你去死吧,哀家是太后,哀家是皇帝的生母,你算什么玩意,也敢如此挑衅重伤哀家!”
万贞儿站在门边,冷不丁眼前扑来一道身影,钱太后披头散发,苍白脸颊上满是鲜红抓痕。
“皇后,皇后”
钱太后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她宁愿死在不见血的残酷宫斗里,也好过被周怀芳这个粗俗之人殴打致死。
“怎会有人如此下作粗鄙,如此不体面!”
钱太后深觉无力与挫败,周怀芳简直就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畜牲!
这样粗鄙之人,空有美貌,却被婆母孙太后扶持多年,还好运气的儿女双全,生下优秀的嗣君,当上太后,儿孙满堂!
钱太后一口银牙崩碎,与周怀芳这种人并尊为太后,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羞辱。
钱太后拼命抓住万贞儿的手腕,万贞儿下意识伸手去掰,总觉哪里不对劲。
孕后期脑子总懵懵然,一时想不起哪里不对。
兀地,万贞儿拼尽全力甩开钱太后,转身往空气流动的窗边疾步而去。
“段英,抓住她们!吵死了!安静!”
眼见周怀芳又与钱太后厮打前来,万贞儿头痛欲裂。
就在此时,站在门边的奴婢忽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猛地跌坐在地,两只手虚弱撑在身前,撕心裂肺咳嗽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奴婢用手去捂嘴,哇一声,直接喷出暗红血柱,越吐越多,咳得满手都是,从指缝往外淌。
那血的颜色很奇怪,浓稠暗红,血腥气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臭味,瞬间弥散开来。
“不好!是吐血瘟!是吐血瘟!”见多识广的段英大惊失色,赶忙挡在皇后娘娘面前,立即捂紧口鼻。
“娘娘,吐血瘟可通过面对面接触与飞沫传播,娘娘快走!”
屋里的其他人本能往门外缩。
“钱能!拦住他们!谁若逃离仁寿宫,杀!立即封锁仁寿宫,不准任何人进来,包括皇帝!快!”
万贞儿满眼惊恐绝望,扶着墙角,声嘶力竭大喊。
“杀!谁若敢离开殿内半步,杀无赦!”万贞儿含泪喊道。
万贞儿在后世经历过类似的传染病爆发,那三年她在家上网课,连门都出不去,还因为密接黄码,被隔离过。
瘟疫在后世科技发达之时,仍是兴师动众,更何况在古代。
这些人,包括她在内,都不能离开仁寿宫半步!
紫禁城里还有皇帝与两个孩子,若放他们逃走,整个紫禁城都会沦为瘟疫温床。
守在殿门外的钱能不知发生何事,听从站在窗边的段英指挥,立即调遣看守的护卫,用弓弩远距离射杀逃出内殿的奴婢。
一声声尖利的哀嚎不断传来,奴婢们跌跌撞撞往殿门外冲,踩着满地的尸首,被射死在仁寿宫朱门前,没人敢去收尸。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安静了。
蜷缩在墙角的奴婢哭着哭着也开始剧烈咳嗽,哆哆嗦嗦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很快洇出一点殷红。
别的奴婢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这病传得快,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说吐就吐,说没就没。
“皇后,臣妇是彭城伯夫人,您怎能如此对待功勋女眷?”蜷缩在角落,穿着诰命服的女子忽而厉声质问。
万贞儿凝眉看向墙角,这才发现墙角蜷缩着十几个命妇。
“过两日是张太后冥诞,这些命妇来宫中,顺道来探望哀家,有何错?有何错?”钱太后痛心疾首质问。
“吵什么!本宫与尔等共进退,有本宫与腹中的皇子陪着你们同生共死,尔等莫非觉得自己的命,比皇子重要?”
万贞儿一锤定音,钱太后与命妇哑口无言。
“皇后,你走啊,你快些离开这,你临盆在即,不能待在这,走,这有哀家坐镇。”周太后瑟瑟发抖,小心翼翼拽着皇后袖子往外拖拽。
万贞儿无奈甩开周怀芳的手,这个傻子,又被人利用了,今日这场绝杀局,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万贞儿目光犀利看向跌坐在地的钱太后:“我与他们已经达成停战协定,他们知若知道你擅作主张,不知会不会放过钱氏一族?”
“我与腹中皇子若有恙,你也别想善终。”
“哀家不知你在说什么,皇后,今日,你着实不该来,吐血瘟来势汹汹,哀家是太后,你是皇后,即便身死,你我也不能踏出仁寿宫半步!”
“否则你的孩子与皇帝,危矣,咳咳咳咳咳咳”
“哀家不怕,钱家灭族了,灭族了!钱家都死绝了!江山存亡,与我何干?”
“都死吧!一起死…”钱太后虚弱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殷红血痕,昏厥在地。
“娘娘,钱太后咽气了!”段英大惊失色。
万贞儿软着身子跌坐在圈椅:“周怀芳,你对钱后,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我算计了她的侄儿,就是就是钱家那根独苗,我我不知道他那么无用,怎么就死了,怎么就哎”周太后支支吾吾啜泣。
“钱锦鸾这个贱人,今日故意引哀家来,冷嘲热讽哀家奴婢出身,哀家气不过!呜呜呜!”
“你!”万贞儿气得想捅死周怀芳。
土木堡之战,钱太后娘家子弟满门忠烈殉国,只留下一个侄儿。
那根独苗,是钱太后的软肋与全部希望,也是皇帝制约钱太后的把柄。
难怪钱太后会鱼死网破。
万贞儿气得眉心突突跳:“段英,与我说说吐血瘟。”
万贞儿有孕,并无太多心思去管京外的瘟疫,只知道事态很严峻,皇帝甚至数日不曾回来陪她。
“回娘娘,疫症最先大同开始,迅速向南传播至太原、长治,再东传至宣化与京城,京师大疫,死亡日以万计,京中死者已有十分之三四,患者肿项,大头瘟!”
“吐淡血即死,或吐血如西瓜水立死。”
“陛下这几日并不在宫里,都在紫禁城外,不敢回来,怕将瘟疫带入紫禁城里,紫禁城宫门早已落锁,不准旁人进来,只将物资从神武门送进来。”
“京郊疫情更甚,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户丁尽绝,无人收敛,军中亦是死伤过半!”
“这几日京中谣言四起,都说是陛下无德,降下天谴,暴乱四起,陛下已下罪已诏躬身自省。”
万贞儿惊恐咬紧牙关。
京城五分之一的居民在短时间内死亡,守城军队减员过半时,任何强大政权都难以支撑。
万贞儿垂首抹泪,他的皇位都快没了,却一声不吭独自扛下所有。
当听到段英说,荀葇怀疑吐血瘟病灶来自鼠疫之时,万贞儿瞪大眼睛。
她想起明末崇祯年间,京城鼠疫大流行。
明末京城的惨状在史书中有详细记载,死亡枕藉,十室九空,尸体横陈街巷,死亡日以万计,死者太多,根本来不及处理,也无人敢收,只能任由其在原地腐烂。
这场瘟疫不仅是天灾,更与战乱旱灾交织在一起,成为压垮明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驻守京师的军队共十万人,大疫过后,仅余五万多人。
到李自成兵临城下时,内城上平均五个城垛才有一个士兵,守军鸠形鹄面,充数而已,最后连太监都被拉上了城墙。
崇祯十六年,死伤力极强的肺鼠疫全面爆发,肺鼠疫与小冰河期的极端气候,连年大旱,农民起义,边防吃紧等多重危机叠加在一起,将强大的明朝彻底拖累崩溃。
鼠疫杀死守城的军民,瘫痪防御、摧毁军民抵抗的意志,最终让李自成几乎兵不血刃打进京城。
次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明朝灭亡,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压垮他与大明的稻草里,有一根就是肺鼠疫。
此时万贞儿已然确认,所谓的吐血瘟,是传染性极强的肺鼠疫,可通过飞沫人传人,死亡率极高,肺鼠疫患者咳嗽吐血,飞沫传染他人,人传人,疫情将彻底失控。
可为何成化四年会出现鼠疫?
她若记得没错,成化七年五月,京城才会暴发一次有明确记载的大瘟疫,被后世学者认为是鼠疫。
但没有历史文献记载,并不意味着这一年完全没有疫情,古代对瘟疫的记载往往不够完整。
尤其是满清对明史胡编乱造的厉害,说不定故意删掉了成化四年的肺鼠疫。
万贞儿头痛欲裂,不安的抚着肚子:“陛下是如何处理的?”
“陛下亲自下诏,在崇文、宣武、安定六门外各设置一处漏泽园,官设义冢,用于收殓掩埋尸体。”
“不对,不能埋,告诉陛下,立即烧了那些尸首!不能掩埋。”万贞儿焦急开口。
儒家传统讲究入土为安,火葬被视为对死者的大不敬,古往今来,火化尸体,都是对儒家伦理的挑战,若是有人敢火葬亲属,是会被骂遭雷劈被人戳脊梁骨的。
万贞儿起身走到门边:“立即将尸首焚毁!”
段英诧异看向皇后,语气惶恐不安:“包括命妇们的遗体也烧吗?”
“皇后,您这是何意?奴婢的尸首烧也就烧了,可我们是命妇,我们是有御赐诰命在身的命妇,您岂可欺人太甚!”
“皇后,我们是外戚女眷,您若辱尸,定会寒全天下勋贵的心!国将不国。”
彭城伯夫人与怀宁侯夫人吓得摒弃前嫌,抱团求生。
“烧,若本宫与两宫太后身死,你们也必须焚毁我们的尸首。”
皇后这句话一出,众人死寂当场。
“将钱太后与命妇们的尸首,与奴婢们的尸首堆在一起,立即焚烧。”
“万皇后!岂有此理!钱太后是太后,你怎么敢侮辱太后凤体!”命妇们声嘶力竭哭诉。
万贞儿不以为意,命剩下的奴婢们将尸首堆起来,在命妇们的诅咒与叫骂哭嚎声中,将钱太后与奴婢们的尸首付之一炬。
“瘟毒可在土壤与空气中存活许久,浅埋的尸体容易被野狗与老鼠刨开,或被雨水冲刷暴露,导致瘟疫再次传播。”
“而肺鼠疫患者的尸体,肺部充满瘟毒,即使死者已腐烂,瘟毒仍可通过尸液渗出,以别的方式继续传播,必须火焚尸,才能用绝后患!”
万贞儿尽量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病毒传播。
“段英,紫禁城内外各处水源,可曾消毒?”
“回娘娘,陛下已下旨清理井底淤泥,整治水源,不准喝生水,太医院与惠民药局夜以继日准备汤药发放。”
“好。”万贞儿勉强安心,皇帝已经做的足够好,剩下的只能听天命。
“今日在仁寿宫发生之事,不可以告诉陛下,段英,为了大明,你不可再两面三刀,否则,我定与你同归于尽。”
段英是皇帝的眼线,过去那些年,她面对段英的不忠诚,只感觉无奈,并渐渐疏远,奈何段英是皇帝心腹,她只能忍下这口恶气。
如今国难当头,若段英还分不清是非,她定会杀了他。
段英哆哆嗦嗦垂首:“是是是,娘娘,奴婢定不会让陛下知晓。”
“娘娘!”朱门外传来汪直焦急呼喊。
眼看汪直抱着包袱,一只脚已然踏进来,万贞儿焦急阻拦:“别进来!”
“娘娘,奴婢来照顾你!”汪直抱紧包袱,眸中含泪。
“奴婢不当太子大伴,奴婢想永远侍奉在娘娘身边。”汪直抹泪。
“汪直,去本宫寝殿,取凤印,你知道凤印藏在哪,去拿,镇守紫禁城,等陛下平安归来,若陛下与本宫都没熬过去,你定要好好辅佐太子。”
“去太子身边,汪直,求你了”万贞儿哽咽落泪。
除了汪直,她不知该相信谁,只有汪直了,只有他才能骗过皇帝。
“奴婢奴婢遵命。”汪直曲膝,隔着朱门朝皇后重重磕头,留下包袱,疾步离去。
站在汪直身侧的荀葇泪眼婆娑看向段英:“你别怕,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命是我的!你不能死,不可以!”
段英揣手,仰头忍泪:“小事小事,你别大惊小怪,我命硬着…”
“若我没熬过去…哎,我求你改嫁,求你改嫁,对不住,当年是我卑鄙,骗你说你表哥死了,他没死,他去年刚死了老婆,还鳏着。”
荀葇抹泪:“我知道,我愿意嫁给你,我说了我愿意,你怎么还不信?”
段英眼泪簌簌落下,哑声喃喃:“怎么知道了怎么知道了哎,对不起,阿葇,对不起”
段英背过身,声泪俱下。
荀葇擦干净眼泪,来不及儿女情长,她必须尽快找出克制瘟疫蔓延的汤药,将段英救回来。
“钱能,可还记得当年藏在西内花圃里的腌菜缸?”万贞儿忽然满眼期待看向钱能。
“立即去取来,取来,留一半给皇帝与皇子们,送去给陛下,务必看陛下亲自服下,另一半交给荀葇,去,快去!”
“记得记得,奴婢这就去。”钱能撒腿冲向西内冷宫。
当年在西内冷宫相依为命之时,好几回都是那坛臭烘烘的陈芥菜卤救了沂王与奴婢们的命。
那坛子陈芥菜卤,是西内冷宫的救命稻草,救过所有人。
万贞儿在心底无助祈祷,祈祷那坛灵药能再次奏效。
陈年芥菜卤流传百年,不只是腌菜,更是古法发酵的中药,是古人对抗热毒,肺疾与疮疡感染的智慧好物,更是古代最早的天然青霉素,比西方发现青霉素早几百年。
陈年醇化而成的老卤汁年代越久,药性越稳,越不容易伤身。
万贞儿珍藏在西内冷宫的陈年芥菜卤年代久远,发酵长出青霉层,天然含有抑菌抗菌的活性物质,能抑制热毒病菌。
那坛陈年芥菜卤,救过她与皇帝好几回。
万贞儿犹豫一瞬,决定将如何提纯抗生素的方法告诉荀葇,祈祷能尽快结束这场瘟疫。
荀葇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提纯,只闷头记下,回去与太医们商议。
待荀葇离去,万贞儿转脸看向那些蠢蠢欲动的命妇与奴婢。
“尔等与本宫和太后,在此地隔离三个月之后,若所有人安然无恙,都可活着离开。”万贞儿无奈叹息。
她不知道致命的肺鼠疫要隔离多久,只能尽量延长隔离时间,将疫情控制在仁寿宫内,隔离百日后,该是稳妥些。
绝不能让疫情在紫禁城内蔓延开,若实在控制不住,她只能将整个仁寿宫付之一炬,谁也不能活着离开。
命妇们纷纷止住哭声,忽有人机敏察觉出皇后的话里有话,忐忑询问:“皇后娘娘,敢问如何算隔离期?从今日起算吗?”
“不,必须从不死人那日开始算,明日若有人死,就从后日开始算隔离期。”
“不可!我们这么多人,怎可能保证日日无人死亡,要熬到何时?”
今日来仁寿宫的命妇们与仆从,加上爱排场的周太后带来的奴婢,钱太后身边伺候的奴婢,还有万贞儿带来的奴婢,加起来少说有百人以上。
方才被射杀的只有几十人。
有许多命妇开始数人,不一会就崩溃啜泣。
“怎么还有一百五十六个,呜呜呜呜”
“要不,将奴婢都一次杀干净,我们加上皇后与太后,只有二十一人,熬得快些。”
“秋荷,杀了她们,杀了那些奴婢,立即杀光她们。”彭城伯夫人咬牙指挥奴婢,杀死她带来的奴婢。
许多命妇也纷纷效仿,立即下令诛杀奴婢。
在她们眼里,这些忠于她们的奴婢,今日活成了累赘,她们只想尽快斩杀奴婢,早些离开。
周太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没了主心骨,犹犹豫豫看向万贞儿:“怎么办?怎么办啊!”
砰地一声,杯盏砸碎在地。
“奴婢的命也是命,谁若敢草菅人命,杀!”万贞儿按着突突狂跳的眉心。
她见惯了人心的丑恶,担心无法保住那些奴婢的命。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段英忽而低头拭泪,从未有人将奴婢的命放在眼里,从未。
皇后是第一个!
“秋荷,告诉她们,若她们肯自戕,待我离开这,定会扶持她们家里男人与儿女,帮他们脱离贱籍,成为良民。”
“我以彭城伯府的荣耀与前程,郑重许诺!”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捧城伯夫人话音未落,数名仆妇欢喜的磕头谢恩,拔下簪子,毫不犹豫戳进脖颈。
那些奴婢赴死的太快,万贞儿始料未及。
“住手!你们住手!”万贞儿痛心疾首,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奴婢躺在血泊中。
贱籍二字,足以让一个奴婢心甘情愿赴死。
万贞儿咬牙切齿,愤恨发誓,她若能活着离开,定要拼尽全力,求皇帝废除贱籍。
天下万民都是皇帝的子民,为何要分贱民与良民?
凭什么贱民不得与良民通婚,子弟不得参加科举考试,不得读书入仕,甚至不得与良民同桌吃饭,结友,甚至贱籍世代沿袭。
此时有几个命妇发病死亡,众人惊呼。
“皇后,您与两宫太后身边还有九十二个奴婢,您看,臣妇们身边都没有奴婢了”
“是啊是啊,皇后当以大局为主!”
段英听得腿肚子都在发抖,若皇后下令让他死,他别无选择。
“畜牲!”
万贞儿忽而粗鄙破口大骂:“畜牲!”
“你们这些黑心烂肺的东西,别想打哀家身边奴婢的主意!”周太后砸了杯子。
万贞儿含泪看向周怀芳,这是她与周怀芳第一次统一战线,二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眸子里看到怜悯与疼惜。
她与周怀芳,都是奴婢出身,最懂奴婢的悲哀。
“皇后,那钱太后宫里的奴婢呢?那么多奴婢,钱太后死了,她死了,她的奴婢为何还苟活着?”
侍奉钱太后的奴婢并不多,拢共才七八个奴婢,此时被那些命妇堵在墙角,吓得哭嚎。
“谁敢动他们!他们是紫禁城里的奴婢,是陛下的奴婢!你们想造反不成!”
万贞儿提剑,将举起簪子戳向一个老嬷嬷脖颈的命妇,一剑刺死。
“将这些奴婢的尸首烧了吧,与命妇的尸首隔开烧。”
那些权贵的尸首太脏,从根到灵魂都糟烂透了,烂的流脓,万贞儿不愿她们的尸首玷污那些奴婢的遗体。
尸首被人拖着,身后留下断续的血痕,很快被新的血迹盖住,到处都是这样的血痕,一条压着一条密密麻麻,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万贞儿看向瑟瑟发抖的奴婢们。
“你们都去东西配殿,别出来,若有人死了,抬出来烧了。熬过三个月,我们都能活,本宫保证,再无人能杀死你们,不管是谁!”
“段英,钱能,谁敢谋逆,杀!”
此时汪直准备好的物资送来,堆积在朱门外,万贞儿让段英将钱太后的书房整理出来,躺在新送来的软榻上歇息。
送来的膳食,即便她没胃口,为了孩子,只能味同嚼蜡吃光。
深夜,紫禁城外时不时火光冲天,万贞儿疲累扶着肚子,累得躺倒在软榻,沉沉入睡。
午门外,朱见深下旨将尸首全都堆积起来,亲自引燃,烧尸的火焰冲天而起,照亮夜空。
夜风乍起,满目都是灰白的浮尘,落在肩头,朱见深来不及拂开落在肩上的骨灰,又立即令人处理城外乱葬的尸首。
“陛下,娘娘令奴婢为您送来药汤,请陛下每日起身服用一碗。”
汪直将一坛药汁小心翼翼捧到皇帝陛下面前,打开盖子,刺鼻的臭味弥漫开。
朱见深接过药盏,毫不犹豫饮下,身侧的陈准都没来得及取出银针试毒。
汪直指了指身后独轮车上几个大瓮,又道:“陛下,这是娘娘给文武大臣与军民留的药,荀葇与太医院正在研制防治吐血瘟的药物,荀葇已立下军令状,十五日内,定能研制出。”
闻言,百官与军民无不雀跃。
“皇后与皇子,可还安好?”朱见深忐忑询问。
汪直垂首:“娘娘与皇子们住在了清宁宫里,已下令封锁清宁宫躲瘟疫,娘娘一切安好,紫禁城里也好。”
“好!照顾好皇后,汪直,不可告诉皇后,朕在此地的困局。”
汪直垂首,他出宫之时,皇后也是这样对他交代的,不能让陛下知道她困在死局。
汪直死死咬唇,语气平静:“是。”
汪直压下悲戚,将皇后娘娘提出的控制瘟疫的方法禀报皇帝,这才转身回宫。
成化四年六月十五,万贞儿已被困在仁寿宫二十一日。
喜讯接连传来,一直攀升的鼠疫死亡人数在前几日,已经开始下跌。
从前日起,仁寿宫内,终于不再有人病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弑君
“娘娘, 后殿今日并无病亡奴婢,西配殿里的贵女们也无伤亡, 东配殿里的命妇病亡一人。”
段英耷拉着脑袋,这些时日,他寝食难安,瘦了一大圈,皇后也日渐憔悴。
倒是那几个气焰嚣张的尊贵的命妇,皇后好声好气命人日日为她们专门准备防瘟疫的药膳,一个个红光满面, 气色绝佳。
甚至还在偏殿里抚琴吟诗, 心情舒畅。
“好,告诉那些后殿的奴婢, 保命要紧,不必去东配殿寻死路。”万贞儿有些疲累的揉着眉心。
“娘娘, 您也需注意凤体, 还有小皇子!皇族血脉比那一屋子的命妇尊贵多了!”段英曲膝跪地,小心翼翼为娘娘揉浮肿的双腿。
“娘娘, 汪直刚才传来消息, 京城的吐血瘟控制住了, 依照您的吩咐, 汪直将陛下劝到南苑隔离,两个月之后, 陛下才会从南苑归来。”
“好”万贞儿昏昏欲睡孕晚期着实磨人,双脚浮肿的成猪蹄子了, 也顾不得仪态,成日里屐鞋不离。
“皇后,歇歇吧, 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哀家,哀家能撑住场面。”周太后将亲自削好的蜜桃与香瓜捧到万贞儿面前。
婆媳两人斗了一辈子,终于在患难与共中,和解了。
“对不住,都怪哀家不好,对不起,皇后,是哀家害了你与腹中的皇子。”周太后忍泪。
万贞儿掀起眼皮,懒懒看一眼周怀芳。
“你消停些吧,钱后死了,今后紫禁城里,你是唯一的太后了,再无人能与你平起平坐,我只是皇后,再得宠,我也只是你的儿媳,矮你一截辈分。”
“成日里斗完这个斗那个,别以为陛下不知道,先帝那几个太妃都是你弄死的,如今钱后也被你斗死了,你没人斗,是不是又准备与我斗?”
万贞儿气不打一处来,历史上万贵妃最大的死敌就是婆母周太后,二人从幼年当宫女的时候开始斗,直到周太后把万贵妃斗死才罢休。
周太后愧疚落泪:“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发誓,若能活着离开这,我定乖乖夹起尾巴当太后,皇帝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绝不惹你们生气。”
周太后指天发誓,语气懊悔。
“皇后,你有所不知,钱锦鸾娘家那根独苗,在军中威望极高,趁他如今羽翼未丰,才好下手,若假以时日,他在军中立住脚,定会是皇帝心腹大患。”
“急死我了,我死都不能让钱家再翻身。”周太后咬牙切齿。
万贞儿无奈冷哼,眼下还真有一件要命之事,拜托周怀芳亲自去做。
也只有蛮横无理的周怀芳出手,才能成事。
“周怀芳,你”万贞儿犹豫着该如何用周怀芳能听懂的话,言简意赅告诉她如何做这件事。
“娘娘!大事不妙!那些命妇趁夜溜进后殿里,对后殿的奴婢们下死手了。”
“几个武将门第出身的命妇杀进后殿了,后殿的奴婢压根不是她们的对手,奴婢都快被杀光了。”韩嬷嬷战战兢兢前来禀报。
“奴婢们不敢阻拦,那些命妇残暴至极,看到奴婢就杀!”
“命妇们得知后殿奴婢几日无伤亡,强令那些奴婢前去伺候,不知为何发生了口角。”
万贞儿冷笑,还能是为何?
左不过就说觉得贵人的命是命,气不过奴婢的运气比她们好,怨恨为何死的不是奴婢,担心她们死了,卑贱的奴婢能安然无恙离去。
“活下来几个?”万贞儿无奈扶额。
韩嬷嬷哆哆嗦嗦回话:“太后娘娘身边的奴婢还活三人,皇后身边的奴婢活七个,钱太后的奴婢被杀的最惨,只剩下贴身伺候钱太后多年的刘嬷嬷一人。”
“刘嬷嬷想求见皇后娘娘,说是有要紧事,想当面禀报皇后。”
万贞儿凝眉,刘嬷嬷是钱太后的陪嫁奴婢,是钱太后最为心腹的奴婢,钱太后身边的奴婢被皇帝清洗过一次。
如今只剩下老实本分的刘嬷嬷还活着,她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活着,定有过人之处,说不定是皇帝安插在钱后身边的细作,刘嬷嬷要做甚?
万贞儿怀着最恶意的揣度,思索刘嬷嬷的来意。
万贞儿心底涌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刘嬷嬷想活命,要将钱后的秘密告诉她,或者刘嬷嬷是皇帝细作,发现重要情报,需要立即禀报她?
忽地转念一想,万贞儿冷笑摇头:“不见,若真要见,待活着从仁寿宫离去再说,不差这几日。”
不管是什么秘密,若传不出仁寿宫,压根就无法掀起任何波澜,万贞儿不敢拿自己和孩子的命,赌紫禁城里有好人。
“皇后,刘嬷嬷是钱锦鸾最心腹的奴婢,定是来投诚的,说不定会吐出许多钱锦鸾的秘密,真不见吗?若刘嬷嬷没熬过去,岂不可惜了那些秘密?”
周太后焦急提醒。
万贞儿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幽幽提醒:“你认为,以钱后的诡诈,为何会留那刘嬷嬷活到如今?眼下这要命的时刻,少接触一人,就能多活一刻,你若想去见刘嬷嬷,自己去,别拖我送死。”
连周怀芳都能理所当然猜到的念头,就是最蠢最不靠谱的蠢念头,钱后绝不会做无用功。
万贞儿打定主意,不见为妙。
此时万贞儿环顾正殿,正殿里只有她与周怀芳,段英与韩嬷嬷,郑同五人居住。
钱能则领着锦衣卫们,在敞开的朱门外守护。
隔着瑶花琪草,季铎站在朱门外,忧心忡忡与她对视。
“娘娘,命妇还余四十一人,后殿奴婢还余七人。”段英扯下掩住口鼻的药布,站在廊下通风处回话。
“好,将那些奴婢与命妇转移到仁寿宫两侧宫殿里。”万贞儿轻轻抚着肚子,还有两个月即将临盆,绝不能与这些牛鬼蛇神共处一宫。
她们敢杀奴婢,也敢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段英躬身,立即去安排转移命妇与奴婢,可转头却无奈前来求助。
“娘娘,以彭城伯夫人与襄王世子妃为首的几位王侯夫人不肯,她们说就在仁寿宫里待着,娘娘若让她们移宫,她们就绝食。”
万贞儿气笑了,扶着肚子站起身来:“那就将仁寿宫留给她们吧,本宫与皇太后立即迁宫。”
万贞儿压下阴测测冷笑,疾步往朱门外逃离。
沿途空无一人,全都退到上风口躲避。
“段英,密令,仁寿宫,不留活口。”
身后朱门轰然紧闭,万贞儿气定神闲,往仁寿宫对面腾挪出来的太妃宫殿悠闲走去。
“剩下那七个奴婢,除了刘嬷嬷之外,将抚恤金翻十倍,赐给他们的家人。”
“密切关注仁寿宫内的动向,本宫要知道她们的一言一行。”
周太后听得一头雾水:“为何要关注那些人的死活?”
万贞儿笑而不语,懒得说,说了周怀芳也听不明白。
站在太后身后的韩嬷嬷小声提醒:“刘嬷嬷不简单,剩下那几个奴婢也未必清白!”
“皇后娘娘这是宁可杀错,不能放过,那些命妇更留不得,钱太后之死的秘密,不可带出仁寿宫。”
周太后满眼惊恐捂着嘴角:“所以所以你就没打算让那些命妇活”
“你你我长嫂与弟媳,是不是你暗中下手,阻挠她们入宫的?”周太后吓得眼泪汪汪。
“万贞儿你是不是随时都在等候绝杀的良机,将那些与你不对付之人,聚齐了一锅端?”
“能进出紫禁城的命妇,只有得到允准才能来,即便是钱后,若无你与皇帝的允准,也无法请那些命妇入宫!”
“所以,每一回入宫的命妇,都在你必杀的名单上,你只是在等良机,将她们一网打尽,是不是”
万贞儿抿起唇角笑意:“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周太后浑身都在恐惧发抖:“难怪我娘家人没来,英国公府的女眷也没来,还有几个内阁重臣与六部九卿的诰命夫人,她们也逃过一劫。”
“你你是不是随时都准备杀人啊”
周太后冷汗涔涔,忽然想起每回命妇弹劾万贞儿,彭城伯夫人与关在仁寿宫里那些人,叫嚷的最凶,跳得最高。
万贞儿柳眉微扬起,一脸无辜:“周怀芳,少看些话本子。”
“段英,过三日,将那几位诰命夫人,各自送回府邸,同时下旨封锁那些府邸。”
噗通一声闷响,周太后跌坐在地,满眼惊恐喃喃:“不对,不对你到底要做什么?要做什么啊?”
周太后被万贞儿的歹毒阴狠吓着了,总觉得万贞儿每一句话,每一步路,都在琢磨如何杀人不留痕。
段英冷汗涔涔,韩嬷嬷亦是垂首,死死咬唇。
二人在紫禁城里见惯风浪,尔虞我诈之事,早已见怪不怪,隐约猜测出皇后的用意。
段英感动忍泪,皇后要为枉死的奴婢鸣不平,她要为奴婢们报仇雪恨呢。
仁寿宫早就沦为炼狱,沦为瘟毒滋生的毒床,没有皇后坐镇,那些命妇定会与奴婢们毫无顾忌的厮杀。
就像被丢在同一个大瓮里的毒虫,厮杀到最后的,是最毒的蛊虫,皇后在养蛊。
皇后要在三日后,将最毒的蛊虫们放回各自府邸
段英心口砰砰乱跳,孙太后的兄长,会昌侯孙继宗年事已高,还有张太后娘家的几个子侄,最是喜欢与皇后唱反调。
命妇里不乏有数名对陛下和皇后颇有微词的宗室女眷,还有数位疑似是藩王安插在朝臣后宅的细作。
段英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想起皇后这几日,特意令他给几位命妇精心准备专门的膳食,这几位,全都活到了今日。
那些药膳里,想必有别的好东西,段英不敢细想,幸亏当时他没犯蠢,偷吃那些精致的药膳。
难怪皇后只将她与太后吃剩下的膳食赐给奴婢们吃。
段英抬起袖子擦满头冷汗,一旁的韩嬷嬷亦是嘴唇都快咬烂了。
一行人住进了仁寿宫对面的太妃宫殿里。
此时万贞儿屏退左右:“周怀芳,有件事,我与皇帝都不能插手,必须你来当恶人,只不过你的名声会受损,你可愿意帮帮我与皇帝?”
“好。”
万贞儿愣怔,没料到周怀芳如此爽快,甚至不问她是什么事。
“我脑子没你聪明,你与皇帝是夫妇,又是我亲儿子儿媳,你们不会害我。”周太后语气笃定。
周太后苦笑道:“我还能有什么好名声?得了吧,若能做一件名垂青史之事,这辈子也算没白活一场!”
“管他是恶名还是贤名,我既得不到贤名,留下恶名也好,我周怀芳好歹当过太后,必须让史官给我单开一页!”
“哀家不管,记载我的笔墨,必须比钱锦鸾那贱人多!哀家不管!”
看着周怀芳高兴的胡搅蛮缠起来,万贞儿又是感动,又是想笑。
万贞儿随口问道:“钱太后死了,你是不是不想让钱太后葬入先帝皇陵?”
周太后冷哼:“我自有办法,即便钱锦鸾葬入皇陵,也能恶心她。”
“是不是要在钱太后与先帝的墓室中间隔开一堵墙?”
周太后满眼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万贞儿叹息:“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杀了吧,那人没安好心,你就没想过,待你今后入葬皇陵,后人掘开墓穴,就能发现你拙劣的手段,定会啼笑皆非。”
周太后瞬时满脸通红:“哎哎哎,怎么会这样,怎会这样,是我弟媳想的主意。”
万贞儿嘴角笑容僵了僵:“少与你娘家人走动。”
“她不对劲?”周太后询问。
“可是皇帝在朝堂上孤掌难鸣,周家人即便再不成器,也是皇帝的嫡亲母族,皇帝还能信任谁?”
“皇后,其实皇帝暗中派了好多人在我兄弟侄儿们身边,大事小事都需那些先生点头才能办。”
周太后小声解释。
万贞儿诧异凝眉,难怪周家人在朝堂上愈发低调,偶尔提出的政见总能一语中的,一看就知道有高人指点过。
原来皇帝在借母族的势,提出一些他不便开口的政见。
周家是朝堂上与张家孙家相抗衡的重要外戚势力,但周太后的娘家,与位高权重的孙太后家族相比,更偏重富贵,而少军政实权。
孙太后兄长孙继宗以外戚身份掌兵,而皇帝的亲舅舅周寿、周彧未有重要兵权任命,周家子弟在军中与朝堂上亦式微。
周家在朝中接受封赏,购置田产,庄园,与其它外戚家族争利也都是关于田产这些小事,而不是直接干预朝政。
万贞儿读懂了皇帝的心思,他想细水长流,步步蚕食分化外戚势力。
万贞儿不想等了,她想快刀斩乱麻,彻底让那些政敌绝户。
甭管善报恶报,全都报应在她身上吧。
她密令荀葇给那些命妇准备的药膳,是能压制瘟毒不显的药物,还加进去好些能致命的蛊毒,双管齐下,定能让政敌灭门。
“皇后,你想让哀家怎么做?尽管开口。”
“闹起来,不准钱后入葬皇陵,不管你用何办法,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都成。”
“啊?可是钱锦鸾的骨灰都被我扬了”
万贞儿噗一口,喷满身茶水:“骨灰呢?我不是让人将钱太后单独焚烧,骨灰收起来了,咳咳咳咳”
周太后紧张兮兮缩起脖子:“哎哎哎我没忍住半点忍不住”
万贞儿气得脑袋疼。
周太后赶忙补救:“不慌不慌,哀家去准备骨灰,准保没人知道。”
万贞儿眯眼看周怀芳蔫坏的笑容,无奈看向段英:“你去帮太后一起准备。”
“我去准备,我这就去准备。”周太后欢欢喜喜离去。
待晚膳之后,段英虾着腰回来。
万贞儿才刚吃过晚膳,扶着肚子在后殿散步,段英取来放在石桌上的药帕子,殿在手腕上,这才小心翼翼将手腕伸向皇后。
“如何了?她准备的什么?”万贞儿将掌心搭在段英手腕上。
周怀芳不坑钱后,是不可能的。
段英憋笑,不敢笑:“太后娘娘,她她午膳欢欢喜喜烤了一头半大的乳猪,烧了猪骨头装在骨灰坛子里滥竽充数。”
万贞儿气得眉心突突跳,正想催段英去问问周怀芳将骨灰扬在哪了,去找点回来,却听钱能在墙根底下说话。
“娘娘,仁寿宫里的刘嬷嬷死了,收尸的说刘嬷嬷死的奇怪,整个人像吹了气,忽然爆开了,爬出好多好多血虫子。”
万贞儿没忍住捂着嘴角干呕:“什么时候死的?”
钱能压低声音在墙外回答:“您前脚刚离开,刘嬷嬷就病倒了。”
“嗯,不必等三日后,立即将那些命妇送回各自府邸。”
万贞儿苦笑,原以为她已经够泯灭人性,丧尽天良,没想到她还是太善良了。
段英后背已被冷汗打湿了,庆幸皇后娘娘没去见刘嬷嬷,庆幸。
“百官这几日是否都遵照圣旨,在各自府邸不准外出?”万贞儿不放心,再次确认。
“回娘娘,陛下已下旨,昨日起,令百官在府邸不准外出,除了采买必需品的奴婢准许外出。”
“让汪直去寻陛下,让陛下允准,由南苑为百官提供日常所需,让他们不必派仆从出门采买,现在去。”
“确认之后,再送命妇回去。”
钱能应声离去。
待钱能离去,万贞儿眸中怨毒尽显,本想着为钱后找回骨灰的,如今想来,钱后不配留一丝骨灰。
“钱后家族还有什么人?”
“回娘娘,钱后娘家直系一脉都死绝了。”
“好,旁系的也全部收拾干净吧,免得过继来过继去,又死灰复燃。”
万贞儿语气平静,天赐的铲除异己的良机,她若错过,定会抓心挠肝,难受一辈子。
只有死人,才能让她彻底放心。
这边厢,汪直得到皇后娘娘密令,立即前往南苑传话,皇帝陛下依旧不问缘由,当即应承。
奴婢们已然习惯了帝后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不管皇后做什么,皇帝陛下从不问缘由,向来点头允准。
“汪直,皇后与皇子可还安好?”
汪直动容,皇帝陛下只会在询问皇后母子安康这件事上,刨根问底。
“陛下,再过两个月,娘娘临盆在即,娘娘这几日自是身子不爽利,腹中小皇子闹腾,娘娘嘴上虽不说,可心里还是盼着陛下能早些回去的。”
见皇帝陛下忧心忡忡,汪直话锋一转。
“只是,陛下从疫区归来,为了娘娘与皇子们的安危,陛下还需静待到中秋过后,方能与娘娘母子团聚。”
“嗯”朱见深颇为沮丧,甚是想念贞儿与孩子。
中秋后三子产期在中秋前后,他怕错过贞儿临产,焦急踱步,苦恼不已。
………
成化四年七月初七,今日是七夕乞巧节,万贞儿扶着肚子,与周怀芳两个人百无聊赖丢针看影,拜月祈祷。
佳节倍思亲,周怀芳从一早就开始抹泪,长公主朱淑元送来了皇帝,太子与弘王,还有小外孙与崇王的画像。
周怀芳哭哭啼啼思念亲人,万贞儿却忙着听钱能带来的好消息。
孙太后娘家人昨日死光了,南苑派去送物资的奴婢在会昌侯府后门等待侯府的奴婢前来接收物资。
隔着十丈远,等到月明星稀,都不见会昌侯府开门,其余几家从仁寿宫离去的命妇宅邸,陆陆续续也没了动静。
万贞儿心情不错,拽着周怀芳丢针看影许久,周怀芳喝了国酒,跳起了难看的舞,难看的万贞儿想骂人。
她错怪先帝了,堡宗曾训斥周怀芳跳舞粗鄙,万贞儿当时还觉得堡宗混蛋,今日看了周怀芳跳舞,只恨堡宗没下遗旨,禁止周怀芳跳舞吓人!
待夜深人静,独处之时,眼泪绷不住了,万贞儿泪眼婆娑看向南苑的方向。
天将破晓,万贞儿去敲开周怀芳的房门。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周太后睡眼惺忪打开房门,看见万贞儿尸白的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走吧,你带着奴婢们快走。”万贞儿虚弱扶着门边。
“娘娘!”段英吓得冲向身型摇摇欲坠的皇后。
“我不走,我不能丢下你与孙儿,万贞儿,你别小瞧我,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周太后焦急伸手。
“周怀芳,我若死了,你儿子也要死,你先出去,去找汪直,你配合他,造出我离宫的假象,让汪直筹谋,听话,听话,你儿子才能活。”
万贞儿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染了瘟疫,钱太后临死前拼尽全力的一攥,抓破了她手背的肌肤,见血了。
从今日晚膳之后,万贞儿就觉浑身刺痛,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中毒还是得了瘟疫,她猜测中毒的可能性更大。
成化七年的鼠疫提前到了成化四年,历史在悄悄改变,连钱太后的死期也提前了,她早已是历史的局中人,再无法靠预知历史改变命运。
“周怀芳,照顾好我的孩子,谢谢你。”
万贞儿跌跌撞撞转身,将自己锁在殿内:“段英,带周太后到远些的空置宫室,半个月之后,若太后无恙,你们就自由了。”
“让荀葇寻不怕死的医女前来侍奉,必要时,让三皇子提前降生。”
万贞儿贴在门后,无力滑坐在地。
砰地一声巨响,窗户碎裂开,周怀芳气喘吁吁钻进殿内,径直冲向万贞儿。
“不成,我不能走,万贞儿,告诉我,要如何救你与孩子,告诉我!”周太后将奄奄一息的万贞儿搀扶到床榻上。
万贞儿虚弱掀开眼皮,想让周怀芳走,却疲累得张不开嘴,眼前渐渐模糊
皇后昏迷不醒的消息,清晨时分,传到汪直耳中。
此时汪直正在文华殿内,准备侍奉太子殿下起身,立刻冲出殿外。
“汪直,你要去哪?”余莲拦住汪直。
“去南苑,请陛下回来坐镇。”汪直抽出腰间双刀。
“汪直,你疯了,难道你不知道陛下会为皇后失去理智,陛下定会去皇后身边送死,你想弑君不成?”余莲吓得拦在门前。
“汪直,皇后已经出事了,皇帝陛下若再出事,太子该怎么办?大明江山该如何稳固?”
“不关我的事,汪直是皇后的奴婢。”汪直怒喝一声,拔刀劈开窗户,冲出东宫。
压根拦不住,汪直随身携带皇后的凤印,沿途的锦衣卫与御前护卫们见到凤印,统统躬身回避。
汪直捧着凤印,纵马疾驰冲出神武门,冲进南苑。
此时朱见深正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一整晚都不曾入眠。
“陛下!皇后娘娘病危,恳请陛下去看看娘娘,求陛下看看娘娘。”汪直跌跌撞撞冲进寝殿里。
汪直眼前刮过一阵劲风,但见皇帝陛下踉踉跄跄冲出寝殿,甚至连鞋履都没穿。
“陛下,陛下!”陈准吓得捧着龙靴追出去
“水…”万贞儿又渴又酸疼,嗓子里就像吞了热炭,呼吸都是热的。
耳畔传来周怀芳啜泣,万贞儿强撑着睁开眼,竟见周怀芳坐在床边,眼睛哭成了鱼泡眼。
“你”艰难溢出一个字,万贞儿喉头一阵腥甜,呕出一口血来。
“啊!你,你吐血了,呜呜,你吐血了”
周怀芳手忙脚乱打翻茶盏,万贞儿无奈强撑病体,坐起身来。
“快滚吧,你若再不滚,我就给你儿子写信,让你儿子来陪我死。”万贞儿凶神恶煞威胁。
“你你呜呜呜呜我走,我走,你真是不识好歹,我走”
儿子是她的心头肉,一听万贞儿歹毒的要让皇帝来送死,周太后吓得弹坐起身,撒腿就跑。
“段英,韩嬷嬷,郑同,你们与周太后一起走,不得抗旨。”
“奴婢奴婢遵旨”段英无奈跟在韩嬷嬷身后,一步三回头离开。
待所有人都离去,万贞儿虚弱坐起身来,起身去狭窄的偏殿杂物间里,杂物间里有张小床,是奴婢歇息的地方。
寝殿空旷,她害怕。
吃力挪到杂物间,将门窗锁死,万贞儿气喘吁吁侧躺在小床上,等荀葇派来医女,提前催生。
半梦半醒间,忽觉有人在用力撞门,万贞儿瞬时惊醒。
“贞儿!贞儿!”
皇帝染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万贞儿吓得拼命用后背抵住窄门,幸亏她选择的是没有窗户的库房,房门结实,否则皇帝早已破门而入。
嗫喏许久,不知该与皇帝说些什么,一张嘴,眼泪簌簌落下,欲语泪先流。
砰一声,墙竟然塌了,皇帝竟让人用攻城的铁撞木撞开库房的厚墙。
尘埃四起,从尘埃里冲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别过来,别过来!你再敢上前,我立即自戕!”
万贞儿艰难站起身,扶着肚子想逃跑,抬手正要拔簪自戕,倏尔后背一暖,皇帝绕开隆起的肚子,死死抱紧她。
“放开我,放开呜”
皇帝竟捏着她下巴,径直吻住她的唇,甚至不要命的在她唇齿间拼命吮吻,摄取她口中津液。
万贞儿急得直落泪,忽而唇上一疼,皇帝竟咬破她的唇,吮她唇上的血迹。
“濬郎,快吐出来,求你,快吐出来!”
万贞儿目眦欲裂,崩溃落泪,心急如焚用手扒皇帝咬紧的牙关。
朱见深仰头避开贞儿的手,哑声:“迟了,你的口水与血,我都尝过了,贞儿,你还有什么理由丢下我?嗯?”
此时几个医女来到皇后身边,立即替皇后诊脉。
万贞儿被皇帝桎梏在怀里,急得拼命推开他的怀抱,他却一句不吭,越抱越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命格
“陛下, 娘娘只是因心火旺盛,肝气郁结, 口中燎泡溃破流血了,加上娘娘有孕,近来忧思过重,嗓子干涩,偶感风寒所致,并无大碍。”
“啊?可为何本宫的症状与吐血瘟酷似?”万贞儿尴尬捂脸,将脸颊埋在皇帝怀里。
医女沉默片刻, 垂首道:“许是娘娘忧思所致。”
原来是她心理作祟, 万贞儿尴尬的无地自容,倏然脚下一轻, 被皇帝打横抱在怀里。
“濬郎!你快些放我下来,我只是风寒, 风寒”万贞儿在皇帝怀里扑腾。
皇帝板着脸将她抱回乾清宫寝殿里, 径直将她抱到龙榻,却依旧抱紧她, 不肯放开。
“是风寒, 我没事, 濬郎”万贞儿伸手为他拭泪。
“嗯”皇帝闷闷回应, 忽而将脸颊紧紧贴在她心口。
殿外倏尔传来大量甲胄声响,有一支军队正披甲靠近, 万贞儿惊得扶着肚子起身,径直从枕下取出柴刀握紧。
“护驾!”万贞儿将皇帝紧紧护在身后。
“护驾!!”万贞儿抓紧柴刀。
她身后, 皇帝抱紧她,将下巴依偎在她颈窝。
“濬郎,你躲在我身后, 藏好了。”万贞儿胆战心惊,肯定是有人趁着皇帝来寻她,挑起宫变。
朱见深心底百转千回,泪盈于睫,她面容憔悴,身怀六甲,连柴刀都拿不稳,却下意识护着他。
“贞儿,我不是懵懂的沂王了,我是你夫君,我能护着你了。”朱见深夺过贞儿手中柴刀,拥她入怀。
“是入宫勤王的京军,别怕。”
此时身披甲胄的崇王与英国公二人已到了殿门外,惊闻帝后无恙的喜讯,险些喜极而泣。
他们都经历过皇帝为皇后痴狂发疯的模样,怕了,真是怕了。
崇王没绷住,激动忍泪,幸亏皇嫂无恙,他再不用被皇兄莫名其妙召来当劳什子的摄政王。
今日接到皇兄圣旨,凌乱的字迹,皇兄字字句句都像在临终托孤,他想起都觉心有余悸。
“姐夫,九门就不必封锁了吧”崇王小声提醒身披甲胄的姐夫。
英国公张懋将长剑收鞘,竟一瞬间涌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庆幸年轻的皇帝陛下励精图治,终是力挽狂澜,压下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局面。
寝殿内,万贞儿欲哭无泪,皇帝不知从哪听来的偏方,竟执拗要将她的病气渡到他身上,对她又是亲吻又是乱吮,浑身一寸寸肌肤都吻遍了。
许是歪打正着,第二日,万贞儿除了嗓子嘶哑疼痛,并无任何不适,皇帝却病倒发烧了,不得不与她隔开居住,七八日才将养好,二人日日隔着轩窗对望。
太医院与诸多民间杏林圣手们,联合研制出治疗吐血瘟的特效药,朝廷的惠民药局在大明国境之内,免费发放特效药。
这场足以颠覆山河的瘟疫,终在成化四年八月中,彻底平息。
今日秋高气爽,万贞儿支腮看皇帝在宽敞龙榻上,与两个小皇子在玩骑马游戏,两个小皇子坐在皇帝后背,嘚嘚嘚叫着,玩得不亦乐乎。
皇帝半点架子都没有,被两个小家伙当龙马,边背着两个孩子,边做俯卧撑锻炼体魄。
两个小皇子有样学样,日日晨起,都学父皇,先在床榻上做一百个俯卧撑,再起身。
皇帝单手撑地,气定神闲,万贞儿看得眼睛发热,忙不迭用绢扇遮面,遮住脸红,时不时偷看两眼,再心虚挪开。
侍奉在一旁的汪直好奇看向娘娘涨红的脸,再顺着娘娘羞涩的目光,看向皇帝陛下。
娘娘很喜欢皇帝陛下的龙身,汪直会意,躬身上前:“二位小殿下该去文华殿进学了。”
汪直俯身,将两个小殿下轻松托在肩上,转身离去。
孩子离开之后,万贞儿放下绢扇,目光开始肆无忌惮乱瞄。
晨光熹微,皇帝沁出薄汗的脸颊照得像冷玉。
宽松的寝衣半敞衣襟,顺着衣襟口窥视,从阔肩往下,劲窄有力的精瘦腰身骤然收束。
贞儿含情的目光直白热烈,朱见深嘴角噙笑,夫妻多年,岂会不知她在想什么,于是大方宽衣解带,让她看个尽兴。
万贞儿脸红耳热,举起扇子欲盖弥彰,继续偷看,他日理万机,却不曾荒废锻炼体魄,身上薄肌线条分明,如弓弦张弛有度,再往下,万贞儿目光滑过人鱼线,隐入腰际更深的阴影里。
慌乱偏过头来,不敢再看,皇帝连呼吸都在勾引她,每一步都像在撩拨,明明他都什么都没做。
羞耻一瞬,万贞儿忽觉理直气壮,怎么就不能大大方方看?她与皇帝是夫妻,甚至能做更亲密的事情,为何不能看?
她不但要看,还要动手动脚。
万贞儿大大方方起身,扶着肚子走到皇帝面前,迈腿坐在皇帝赤着的后背。
“咳我也想骑”
傻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有多尴尬,羞得俯身抱紧皇帝的脖子。
“好,只能骑后背,前面,在你坐足百日月子之前,不可以。”朱见深一手反剪,小心翼翼托着贞儿腰肢,在龙榻上缓缓爬行。
万贞儿瞬时羞红脸,刚想傻乎乎问前面怎么骑,忽地捂着嘴巴。
啵地一声突兀闷响传来。
朱见深后背濡湿,瞬时如临大敌。
“濬郎我我破水了”万贞儿抱着皇帝的脖子,一动不敢动。
“荀葇!”
听到动静的荀葇立即冲到幔帐后,尴尬的不知该看哪。
皇帝陛下衣衫不整,脖子上还套着汗巾,娘娘坐在皇帝陛下后背,用汗巾牵着陛下的脖子
帝后在龙榻上的花样还真让人瞠目结舌,幸而小皇子足月了,产期就在这几日。
荀葇小心翼翼将娘娘从皇帝陛下后背搀扶下来,接生奴婢与医女早就侍奉在偏殿守喜。
奴婢们轻车熟路,有条不紊伺候皇后娘娘临产。
皇帝陛下守在产床边,压根没有回避产房不吉的意思,奴婢们不敢劝,只小心翼翼伺候皇后生产。
这些时日,万贞儿心情舒畅,身边有皇帝精心照料与陪伴,身上虽依旧难受痛苦,心底却比上一回平静。
从辰时煎熬到近酉时,成化四年八月十三,皇三子在落日熔金之时,平安诞下,皇帝赐名朱祐杬,一出生就得以赐封兴王。
当皇后娘娘给三皇子兴王赐乳名为猪肉丸的时候,奴婢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挺好,太子乳名猪油渣,弘王乳名猪油糖,兴王乳名猪肉丸,三兄弟谁也别笑话谁。
汪直垂首抿紧笑意,拼命掐自己胳膊,怕笑出声。
小皇子满月之时,皇帝陛下将三皇子抱去懋政殿,让钦天监测算三子命盘。
钦天监正亲自卜卦,窥探天机,忽地瞪大眼睛。
“陛下,三皇子命格为紫微星入命,七杀朝斗,更有贪狼化禄拱照,此乃龙跃天门之格,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臣,臣道行太浅,不敢妄断。”
朱见深凝眉,不悦开口:“一派胡言,钦天监当年断言太子与弘王皆为帝王命格,而今,尚在襁褓的三皇子,亦是帝王之相?”
“朕的三子为何都是帝王命格?岂有此理!”
朱见深不信鬼神之说,只是依照旧例,在皇子出生之后,都会寻钦天监批命格。
此时朱见深怒不可遏:“都是废物,朕的皇位只有一个,他们三兄弟如何能”
朱见深哑然,倏然联想到一个可怕的猜测。
沉默许久。
“今日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钦天监正冷汗涔涔,眼见皇帝陛下龙颜大怒,哪里敢继续说下去,他不敢告诉皇帝陛下,帝王龙脉,竟莫名其妙延续在了三皇子一脉。
若三位皇子都有帝王命格,只能是兄终弟及,兄长绝嗣,才会让亲兄弟继承皇位。
前头两位皇子殿下,定会有要命的变故。
屏退钦天监,朱见深将熟睡的三子抱在怀里,愁绪万千,三个儿子都有帝王命格,只能是篡位,或兄终弟及。
无论是哪一种,都令人痛心疾首。
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怕贞儿会伤心难过。
朱见深愁闷不已,早知是如此结果,就不该诞下多余的逆子,只生一个,就不必兄弟残杀。
他下定决心,三个逆子足矣,贞儿不可再冒险诞育子嗣,幼子朱祐杬,将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子嗣。
轻叹一口气,朱见深抱紧逆子,唤来陈准。
陈准施施然推门而来,今日为三皇子批命,钦天监正面色依旧平静,奴婢们都在猜测三皇子究竟是何命格。
“陈准,秘密让太医院研制不让女子有孕的秘药,此事绝密,皇后不能知晓。”
皇帝陛下竟下达如此匪夷所思的密令,陈准诧异掀起眼皮。
“陛下,避子药多含麝香等寒凉之物,娘娘若长期服用”
陈准欲言又止,心下骇然,陛下为何要赐皇后避子药?
皇后莫非要失宠了?谁人不知,常吃避子药的,不是任人亵玩的娼妓之流,就是不受宠的贱妾。
若是得宠的女子,男子巴不得心爱之人多子多福,怎会狠心赐她伤身子的避子凉药?
皇后失宠了?可陛下若不宠爱皇后,又移情了哪个女子?
紫禁城里年轻貌美的奴婢,早都被调遣去西苑与南苑,从去岁起,十五岁以上,以及年过二十五岁到五十岁的奴婢,都会被允准出紫禁城。
到底是谁?莫非是陛下前几个月在南苑之时,邂逅了哪个美人儿?
陈准绞尽脑汁,压根猜不到是谁,在南苑之时,陛下身边伺候的都是太监,没有女人。
陈准一头雾水,却又听陛下开口:“是朕服用的避子药。”
“陛下!”陈准若遭雷击,吓得匍匐在地。
“陛下万乘之躯,怎可服用避子药?陛下圣寿方二十二岁,正是春秋鼎盛之年,膝下单薄,只有三位皇子,怎可”
皇帝眼刀飞来,陈准战战兢兢闭嘴
乾清宫里,皇帝将三皇子亲自送回来,抱着万贞儿说了一会儿枕边之言,这才缓缓起身。
“贞儿,今晚早些用膳,不必等我回来。”
皇帝目光灼灼看向龙榻上的妻儿,却步离去。
“濬郎!”万贞儿大惊失色。
“陛下!您不可却步啊!”陈准吓得破了音。
奴婢们诚惶诚恐匍匐在地。
却步面对面,倒退着离开,是奴婢们面对主上的谦卑姿态,皇帝陛下竟纡尊降贵,对皇后行却步之礼!
万贞儿惊得随手抓起手边绢帕,揉作一团,丢给皇帝,欲盖弥彰提醒:“快擦擦汗”
“嗯。”
却见皇帝抬袖接过绢帕,放在鼻息细嗅,随即将绢帕揣入袖中藏好,走到门外廊下,临轩而笑,这才转身离去。
他今日不得不去奉天殿坐朝听政了。
皇帝在月子里伺候她整整一个多月,大量积压的政务堆积如山,今日开始,不得不被困在懋政殿里处理。
吃过午膳,汪直将今日皇帝陛下第一日上朝发生的大事一一禀报。
周怀芳撒泼打滚的功夫果真无人能及,死活闹着不让钱太后跟英宗合葬,凭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莽劲儿,创飞所有大臣。
大臣们说合葬,说先帝遗诏,她偏不听,执拗的不准钱太后与先帝躺在一起。
大臣们遇到胡搅蛮缠的周太后,无奈跪在奉天门外,从早哭到晚,周怀芳则在仁寿宫里拍桌子,痛骂朝臣这是要逼宫!
大臣们跪在奉天门外不走了,她不讲道理,不妥协,最后去文武百官面前,说不过就哭,哭哭啼啼噗通下跪,大呼:你们这是要逼死哀家啊!
周怀芳哭着哭着,开始叫骂,大臣们跪不住了,朝堂上闹得鸡飞狗跳。
周怀芳成日里蛮不讲理嚷嚷着钱太后无子,又一直有病,不该入葬英宗陵墓,应该像宣德朝的胡皇后一样另行安葬。
“娘娘,奴婢看不懂,为何您让周太后做无用功?无论礼制还是孝道,钱太后定会入葬皇陵。”
汪直费解,周太后不顾体统大闹,毫无意义。
万贞儿将汤碗递给汪直,耐心教导。
“凡事都有利弊,表面上看,皇帝在这场争论被周太后和朝臣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可若你仔细剖析,皇帝其实从看似尴尬的处境中,能获取多重政治利益。”
汪直依旧费解:“娘娘,可是钱后葬礼争论,面上是周太后与百官对抗,陛下其实处在可进可退的灵活处境,为何还要闹开?”
“陛下可以把责任推到先帝遗诏上,说是先帝临终前定好的,同意合葬,文官满意,皇帝又不得罪他们。”
“若皇帝把责任推到周太后身上,按照生母意愿不合葬,文官不满,但骂的是周太后干政,而不是皇帝不守礼,毕竟皇帝重孝道,不可违背母命。”
“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万贞儿欣慰的敲敲汪直的小脑袋,八岁的孩子能抽丝剥茧思索到这个层面,已经能胜过紫禁城里绝大多数奴婢了。
汪直才八岁,当真是未来可期。
“汪直,大明江山,是皇帝的江山,钱太后葬礼之争,实质是百官团结一致,对抗皇权势力的一次试探。”
“可你别忘了,大明江山,是皇帝的江山,钱太后葬礼之争,实质是百官团结一致,对抗皇权势力的一次试探。”
“皇帝陛下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他不能输!”
“皇帝这些年绕过规矩,直接下旨提拔亲信,百官对此怨气很大,但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发声。”
“钱太后葬礼之争,只不过是提供一个绝佳的合理抗议机会,百官们可以名正言顺以祖宗之法,捍卫礼法,维护先帝遗诏,敲打皇帝,约束帝王,他们哪是在捍卫礼法,而是在对抗皇帝。”
“如今国库空虚,强敌寇边,攘外必须安内,皇帝允许这场争论发生并最终让步,等于给了百官宣泄不满的出口,让他们以为自己胜利。”
“这场胜利增强了百官对朝廷的认同感,也让他们觉得皇帝还是愿意听他们意见的,缓解君臣间积压多年的怨气,维持朝廷君臣和谐。”
“皇帝迫切需要稳定的朝堂与明君的声名。”
“古来从谏如流,是明君必备的美德,皇帝在这场争论中,最终接受百官谏言,同意钱太后与英宗合葬,再大肆宣扬,歌功颂德一番,就能被塑造为不计生母之私,顾全祖宗大义的明君光辉形象。”
“通过这场争论,皇帝向天下臣民展示自己是一个听大臣的话,遵守祖宗礼法的好皇帝。”
“这场葬礼之争,若陛下利用得当,可避免皇权在危难时刻受到严重冲击,维持朝堂和谐,巩固文官的向心力,利用矛盾渔利,成为最大赢家。”
汪直听得入神,没想到紫禁城里死了一个太后,哪怕只剩下一掊骨灰,都能被物尽其用。
朝堂上的消息不断传来,今日百名朝臣跪在文华门外放声痛哭,不惜用劝谏最激烈的伏阙请愿,逼迫皇帝与皇太后让步,让无子的钱太后得以与先帝合葬。
周太后不依不饶,依旧胡搅蛮缠,她要阻止钱太后与英宗合葬,为自己百年之后占据英宗陵墓留出位置。
内阁首辅彭时等重臣,依合葬裕陵,主祔庙,定礼也这句定死的礼制,态度强硬,丝毫不妥协。
百官甚至咄咄逼人,威胁皇帝若不合葬,人心不服,有损圣德。
他们急了,甚至骂皇帝缺德
万贞儿气窒,自从永乐皇爷之后的皇帝,一个赛一个憋屈,当年景泰帝的太子朱见济薨逝,言官甚至暗讽太子死的好。
皇帝若输了这场葬礼之争,那些人定会蹬鼻子上脸。
这几日,皇帝母子在朝堂上互飙演技,将朝臣耍得团团转,百官与皇帝各执己见,互不妥协。
朝臣用极端的谏言逼迫皇帝按礼法来,才是真孝,皇帝则搪塞不听母亲周太后的话,怎么算孝顺?
皇帝陛下有孝于生母的难处,群臣有守于遗诏和礼法的坚持,一时陷入僵局。
节骨眼上,周太后称病,铁了心要让钱太后彻底出局。
不管大臣反对,她就要钱后躺不进去皇陵,不管皇帝为难,她就要皇帝听她的话,也不管史官怎么写。
在周太后的压力下,皇帝陛下直接下旨,要求为钱太后于裕陵左右择吉地安葬,将钱太后排除在英宗陵墓之外,朝堂沸腾。
群臣死谏,齐刷刷跪在文华门外伏阙请愿,大小臣工伏阙固争,哭声震天。
周太后气得跳脚,派人去劝说,希望大臣们别闹了,赶紧回去衙署处理政务。
皇帝陛下也开始游刃有余操控舆论,最终将群臣的奏疏全部呈给周太后,并向太后反复恳请。
皇帝母子二人配合无间,假装艰难沟通,周太后松口,同意合葬。
消息传到奉天门外,大臣们立刻止住哭声,山呼万岁,心满意足离去,怎么会不高兴呢?
他们定以为皇帝怕了,又被他们敲打威胁的乖巧听话了。
百官以为自己大获全胜,钱太后得以与英宗合葬并祔庙,朝臣捍卫礼法的悲壮抗争,终以皇权妥协胜利告终。
皇帝也得了好处,朝堂上君臣前所未有的和睦。
成化四年十一月初二,今日是皇帝生辰,万贞儿一早就亲自下厨,煮了万岁面。
一碗面只能有一根面条,不能断开,她忙活许久,才勉强做出满意的万岁面。
此时万贞儿正坐在皇帝怀里,亲自喂皇帝吃面。
“陛下,裕陵出事了,说是太后娘娘派遣奴婢夏时,去去裕陵暗中做了手脚,将钱太后墓室与先帝爷墓室之间的隧道,故意错位并堵死,而将自己留空的墓室与先帝墓室的隧道修得宽敞通畅。”
万贞儿不敢说话,偷眼看向皇帝,皇帝表情一言难尽。
“这不是都说好,将钱太后合葬于裕陵先帝墓室的左边,右边留空,待太后百年之后合葬,怎么”万贞儿欲言又止。
万贞儿压根没料到,她都与周怀芳说清了利害关系,多次规劝周怀芳,不可在钱后入葬皇陵动手脚,否则定会遗臭万年。
她怎么还往钱太后挖好的巨坑里跳?
真是被周怀芳气死了,她偷偷派太监去把墓道挖偏,中间砌一堵墙,害得钱太后与先帝名义上合葬,实质上异穴,除了出气,能得什么好处?
周怀芳大概觉得这招特别高明,先帝与钱太后在阴曹地府气得跳脚也爬不出来,可她难道忘了,史官会记下来。
难怪钱太后不耻与周怀芳为敌,更是曾经扬言,与周怀芳并尊为皇太后,是奇耻大辱。
“罢了,派人遮掩,不准让人发现这件事。”朱见深无奈开口。
母后与钱后争斗一辈子,受了很多委屈,隔开一道墙又如何?即便母后将钱后挫骨扬灰,只要母后能解气,有何不可?
万贞儿对周怀芳的态度愈发复杂,周怀芳这辈子,顺风顺水,什么都要,什么都不管不操心,最后什么都得到了,当真是啼笑皆非。
她砌了墙,可几百年后的人都在笑她,她赢了钱太后,可这赢法,怎么想怎么好笑。
“濬郎,万岁面快凉透了”收回纷乱思绪,万贞儿心疼催促,皇帝连吃一碗面的时间都是零碎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时御前伺候的奴婢着急忙慌前来。
“陛下,德王托词曾被钱太后抚养,有抚育深恩,恳请回京为太后守孝。”
“岂有此理!放肆!”万贞儿惊得摔了筷子,德王此举简直出格大胆。
岂有此理,钱太后遗诰,明确要求宗室诸王不必赴京送葬,所有藩王都保持沉默时,德王却上奏要求进京奔丧,究竟是和狼子野心?
他将皇帝的脸面置于何地?
皇帝刚刚为钱太后的葬礼,与周太后和朝臣撕扯许久,德王不顾遗诰,带头奔丧,等于是拆皇帝的台。
谁知道德王在奔丧期间,会不会私下结交朝臣?
万贞儿偷瞄皇帝手中的奏疏,面色一沉,皇家兄弟之间,哪里来的亲情,全都是算计。
德王原来并非真的想来奔丧,而是想向皇帝要地。
德王初封德州,以德州地方贫瘠为由请求改藩,改成就藩济南府,王府大得占城内十之有三。
皇帝还大方的将济南城课税的一半御赐给他。
没想到德王仍是不知足,竟想要原齐王与汉王朱高煦废藩的三处肥沃湖田,还厚着脸皮,请求皇帝赐给他汉王朱高煦的牧马之地。
德王贪得无厌,又请求经营运河关键水利枢纽南旺湖的产业。
南旺湖是大运河关键水利枢纽,关系到朝廷漕运命脉,皇帝压根不能给。
德王七拐八弯的真实目的,是汉王朱高煦废藩留下的沃土。
皇帝顾念手足之情,万贞儿没有皇帝大度,德王做过夺嫡梦,用钱太后养子的身份试探皇权,把皇帝的慷慨变成私产。
随便拎出一条,德王都必须死无全尸。
这些年,几个就藩的王爷们,到了封地伸手要地要税,能要到多少就要多少。
或者公然抗拒朝廷税收政策时,护短的皇帝几回都一笑了之。
直到奴婢禀报,说德王纵容王府军校闯进府衙,甚至将官署大门都给砸毁了,皇帝的脸色瞬时阴沉。
“传旨,令宣德朝后获得的王府庄田,一律收归官有,藩王庄田按亩征税,每亩三分。”
大明的藩王有一个无法打破的魔咒,就藩即放纵,皇帝的底线就是不能殃及无辜百姓,德王的好日子到头了!
宣德朝之后获得的王府庄田,一律收归官有,摆明就是针对先帝爷所出的皇子,皇帝的弟弟们。
毕竟宣德皇爷膝下只有先帝与景泰帝两个儿子。
万贞儿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将建议皇帝削藩的话,咽回去。
时机不对!大明的藩王在封地繁衍数代,早已枝繁叶茂根深蒂固。
当年大明第二位君王建文帝,甚至斗不过开国封的几位藩王,引发了靖难之役的灾难。
如今那些藩王们的子孙后辈们,早已扎根在藩国多年,子子孙孙不知繁衍出多少后代,要削藩,绝无可能。
此时汪直面露愠色,捧着一份密报前来。
“陛下,娘娘,近来京中谣言四起,说是说是皇后杀母夺子,将女史纪氏生下的男婴充当做自己的儿子,传的有鼻子有眼。”
“呵呵,这个女史纪氏,是不是广西纪姓土官的女儿纪淑妃?”万贞儿气笑了。
周怀芳给她留下的烂摊子也不少。
当着皇帝的面,万贞儿好脾气的接过密报,气哼哼当着皇帝的面念给他听。
“成化元年,大明征讨大藤峡瑶族叛乱,纪氏被俘入宫,因警敏通文,被任命为管理内藏库的女史,帝偶然到内藏库,与纪氏交谈,甚为喜爱其才华,便临幸了她,纪氏因此怀孕。”
“时值万贵妃专宠后宫,因年老色衰,无法诞育子嗣,颛宠而妒,后宫有娠者皆治使堕,宫女怜悯纪氏,谎报说纪氏得了病痞,万贵妃信以为真,将纪氏打发到冷宫安乐堂居住。”
“纪氏独自熬过了怀胎十月,生下了孩子,孩子出生后,纪氏害怕万贵妃迟早会知道她秘密产下皇子,担心被万贵妃报复,咬咬牙,叫来守门太监张敏,让他把孩子抱出去溺死。”
内侍张敏将婴儿藏了起来,用粉饵米糕喂养这个婴儿,偷偷将孩子养了起来”
皇帝倏尔寒着脸,愤怒夺过谎话连篇的密报:“一派胡言,彻查,揪出造谣者,杀。”
当年贞儿为了诞下两个孩子,丢掉半条命,他更是亲眼看着两个孩子血淋淋的娩出,那些人其心可诛!
皇帝大怒,连夜下旨彻查,万贞儿则是将太子与弘王叫到跟前,将那封密报当成笑话,当着孩子们的面,大大方方说给他们听。
气得好脾气的弘王摔了杯子,当即抓笔给皇帝写奏疏,恳请皇帝严惩造谣者。
见孩子们完全不信那些无稽之谈,万贞儿这才安心。
万贞儿被皇帝按在寝宫里坐足百日的月子,直到腊月二十九,才允许离开寝宫。
明日就是除夕夜,紫禁城里已然张灯结彩,迎接新春佳节。
万贞儿坐月子期间,后宫的琐事都丢给了周怀芳,周怀芳是个钱串子,与她一样,穷过,但周怀芳比她精打细算,更会过日子理账。
自从发掘出周怀芳管账的优点,万贞儿彻底当了甩手掌柜。
周怀芳爱排场,今年紫禁城里装饰得愈发奢丽,连缠树枝用的丝带,都缠着金叶子。
万贞儿瞠目结舌,看到周怀芳乐呵呵的期待眼神,又不忍心泼她冷水。
没想到她不好意思开口,当日,周怀芳就被言官的弹劾奏疏骂破防了。
万贞儿哭笑不得。
今日出月子,万贞儿此刻泡在浴池里,仔仔细细沐浴梳洗。
屏风外的朱门轻响,熟悉的稳健脚步声传来,万贞儿背过身,等着皇帝靠近。
“娘娘,奴婢准备了些温养身子的膏药,接下来一个月,需要劳烦陛下亲自为您用药。”
荀葇的声音传来。
万贞儿听得一头雾水:“为何本宫用药,需劳烦陛下?”
“咳娘娘,此药内用,只能陛下帮您。”荀葇没敢说太明白,怕娘娘害臊的不肯用药。
“内用?怎么不是内服,怎么呀”
万贞儿后知后觉明白什么叫内用了,登时红着脸从浴池逃离。
此时皇帝已换上宽松明衣雍容雅步走来。
“不.不不!不必了!我我自己来我自己”万贞儿羞的语无伦次。
皇帝当着她的面宽衣,将药膏先抹匀在那,俊脸薄红,宽肩压下。
荀葇侍奉在朱门外头,时不时提醒一句:“陛下,膏药必须往内用,越里头越好。”
一旁的段英吃吃笑,为娘娘敷药的法子很多,奴婢们绞尽脑汁,就是想让陛下与皇后多亲昵些。
陛下与娘娘都是含蓄内敛的性子,尤其在欢情上,抹不开面。
可若是刻意牵扯到对方的安康喜乐,二人又比谁都放的开。
这不,殿内激狂动静愈演愈烈,奴婢们一个个面露喜色。
…
一次用药,就缠到了晚膳,万贞儿软着身子,被皇帝抱回龙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幸亏一日只用一回药,若是一日三次
万贞儿登时脸红耳热,慌乱扯过薄衿,盖在皇帝腰腹位置。
朱见深素了近一年,浅尝即止哪里够,扯开遮羞的薄衿,迫不及待继续缠上去。
就这么胡闹到了除夕之日。
今年家宴,从一家四口升级为一家五口。
父子四人都换上喜庆的朱红衮龙常服,庄重的翼扇帽上,万贞儿特意缝了一圈毛茸茸的兔绒,看着像两只可可爱爱的兔耳朵。
皇帝的兔耳用的是墨色兔绒,庄重大气些,万贞儿没忍住,笑眼盈盈从毛茸茸的大兔耳,挨个摸到襁褓里最小的小兔耳朵。
又悄悄伸手摸了一把皇帝用金玉革带束着的一把劲腰。
朱见深端着皇父的威严,桌下却面不改色轻轻揉着贞儿的手,将她柔软的手心按在腰间,让她尽兴摸够。
桌下情.潮暗涌,饭桌前,万贞儿与皇帝端着长辈的端方,接受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庆贺新春的节礼。
午膳是小家宴,此时万贞儿怀里抱着猪肉丸,身侧坐着猪油渣与猪油糖兄弟二人。
皇帝凝眉,将阻挡在他与贞儿之间的两个逆子抱到他身侧。
一家五口在午膳之时,提前吃年夜饭,待酉时之后,乾清宫里还有另外一场年夜饭。
在京的皇亲国戚与朝臣们都将赴宴。
“父皇,儿臣们想念皇祖母了,可以请皇祖母来一起用团圆饭吗?”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小心翼翼开口。
万贞儿小心翼翼看向皇帝,却见皇帝正看向她,二人相视而笑。
周怀芳撒腿跑来的,带着给三个孩子准备的礼物,满满当当堆满墙角。
万贞儿让人添了一道周怀芳喜欢吃的糟鱼片,皇帝则亲自为周怀芳斟酒夹菜。
此时周太后怀里抱着最小的孙儿,笑得合不拢嘴。
长公主夫妇与崇王夫妇一道前来,三个男人在酒桌上浅酌,惬意行酒令。
长公主气色不佳,一问才知,已然有孕两月有余。
此时长公主身后两名美婢袅袅婷婷上前,伺候三个男人斟酒端茶。
万贞儿嘴角笑容僵硬一瞬。
朱见深正与贞儿对视,倏尔见贞儿眸中幽怨一闪而逝。
朱见深凝眉,警惕看向四周,将目光冷冷落在身侧斟酒的两名奴婢。
皇帝陛下一个冷然眼神觑向陈准,陈准吓得挤开那两个清丽美人儿,不准她们靠近陛下十步内。
陈准苦笑,皇后娘娘醋性大,去岁,两个年轻的奴婢伺候陛下更衣之时,错了主意展露爱慕之意。
皇帝陛下发现后,立即看向皇后,陈准吓得偷瞄,果然看见皇后板着脸。
打那以后,皇帝陛下身边再无女子伺候,一个都没有。
“哼!”崇王妃忽而阴阳怪气冷哼。
声音极为突兀,众人侧目。
“国公夫人这是何意?早知今日来吃团圆饭,是看某些人献媚讨好,我就不该来扫兴,陛下,王爷,恕臣妾身子虚弱,先行告退。”
“弟妹,我我并非是那个意思。”
朱淑元尴尬解释,没想到崇王妃会如此不体面,当面开口斥责,害得她下不来台。
她的确有私心,却不敢做的太过,今日只是略微试探而已,谁知道会被崇王妃不留情面的点破。
此时崇王妃起身,恭恭敬敬朝着皇后躬身:“皇嫂恕罪,这顿饭,我吃的着实憋屈,先告退,改日再登门道歉。”
崇王妃语气顿了顿,忍不住提醒:“皇嫂,这顿饭您也吃的小心些,小心您一个不留神,后宫就多出几个美娇娥。”
万贞儿将怀里的小皇子交给周怀芳,起身牵起崇王妃的衣袖。
“弟妹,西内冷宫的腊梅花开了,我带你去看看,陛下,臣妾先告退。”万贞儿气哼哼,与崇王妃二人绷着脸离去。
皇帝径直起身追妻。
崇王砸了酒杯:“皇姐,再有下一次,就当本王的皇姐死在叛乱吧。”
崇王扔下狠话,紧随离去。
“哎哎哎,淑元,你真是糊涂,你那两个皇弟的性子倔强,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绝不更改,你怎么犯糊涂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周太后无奈叹息。
“我我也没做什么啊,只不过是让奴婢伺候斟酒而已。”朱淑元垂眸压下慌乱。
着实出师不利,没想到只是小心翼翼试探,就铩羽而归。
六宫无妃许久,万贞儿逐渐朱颜不再,皇帝过了年才二十三岁,正是春秋鼎盛之年,为何对万贞儿仍是痴情不改,情深意笃?
好不容易等待献美的良机,那几个美人,都是她照着皇帝的喜好精心栽培许久,为何皇帝却对她们不屑一顾?
长公主想不通。
“阿元,莫要干预旁人因果。”英国公张懋无奈劝慰。
长公主憋着一肚子委屈,此时乍然听到懋郎这句话,登时委屈质问:“你们男人不都喜欢三妻四妾儿女成群吗?你不也是一样的?为何明明很欢喜左拥右抱,还怪我多管闲事?”
“阿元,那些孩子是如何来的,你比我心中有数。”张懋抱起幼子,失落离去。
“是!是我!是我给你安排的女子,是我,是我以死相逼你与她们圆房,是我!”
张懋顿住脚步,并未回头:“我不欢喜,只有难过,你送来的东西,我从不会拒绝,当年你送的暖清酒也一样。”
“自从与你结发为夫妻,我才真正欢喜。”
朱淑元满眼错愕,印象里张懋从不会拒绝她提出的任何要求,她理所当然提出任何无理要求,以为他会欢喜的。
“对不起对不起”此时朱淑元懊悔的啜泣。
张懋将孩子抱到她怀里,温声安慰:“不必担心,我去找陛下与崇王道歉,我去寻皇后与崇王妃赔礼道歉,别怕。”
张懋说罢,转身冲入漫天风雪里。
周太后抱着小皇孙,来到啜泣不止的女儿面前:“从前你劝我安生,如今换我劝你安生了。”
“女婿说的对,别贸然干预旁人的因果。”
长公主愧疚点头:“母后,女儿知错了,女儿这就去寻皇后与崇王妃道歉。”
这边厢,万贞儿与崇王妃在西内冷宫里放爆竹。
“弟妹,你与钱后勾连留下的把柄,我替你处理干净了,你不必担心。”万贞儿忽而开口,小声提醒。
崇王妃手中火折子应声落地。
“皇嫂对不起我我不知道钱后如此恶毒卑鄙,我不知道她还想杀你。”
崇王妃愧疚忍泪,曲膝跪地:“皇嫂,我没想过害您,对不起,一切都是我与钱后勾结,我只想杀了周怀芳。”
“是我,是我将染瘟的物件偷偷藏在花土里,送进仁寿宫,是我呜呜呜”
“没事,你只是没料到钱后如此歹毒,她不只想杀周怀芳和我,更想害死皇帝,我与皇帝同生共死,钱后算准我若死了,皇帝也会驾崩。”
万贞儿温声安慰哭得声泪俱下的崇王妃。
哪来的证据,钱后心思缜密,绝不会留下任何破绽,只是钱后一环紧扣一环的阴谋轨迹,势必在紫禁城里有同谋。
可仁寿宫在万贞儿与皇帝的绝对监视下,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直到前几日,太子随口说起仁寿宫附近的芍药甚美,崇王妃常常带弘王去附近赏花。
万贞儿没有证据,只是猜测,诈一诈崇王妃而已,即便今日崇王妃否认,她也能用钱后栽赃嫁祸崇王妃搪塞。
不成想
“娘娘,陛下与崇王殿下到西内大门口了。”汪直小声提醒。
“弟妹,你想不想与崇王早些就藩?”万贞儿伸手擦干净崇王妃泪痕。
崇王妃摇头:“他不想离开周怀芳,他想给周怀芳尽孝,我知道,我也不想离开这,我要看周怀芳死。”
说话间,皇帝兄弟二人疾步而来。
“陛下,皇后,崇王夫妇,请留步。”
英国公张懋霜雪满头,气喘吁吁跑来。
“淑元她是无心之失,是臣不好,臣并未规劝,是臣疏忽,抱歉。”
张懋躬身屈膝,噗通跪在雪中,行了最为隆重的四拜礼致歉。
“姐夫请起吧,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万贞儿抬手,汪直立即上前,将英国公搀扶起来。
长公主朱淑元命好,嫁了个温润谦和明事理的夫君,是她的福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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