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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妖人

    “懋郎, 你做甚?错在我,我自己道歉。”

    匆匆追来的朱淑元曲膝跪在张懋身侧, 她跪下那一瞬,张懋扯下斗篷,小心翼翼垫在她膝下。

    朱淑元眸中含泪,握紧懋郎冰冷的手掌。

    “是我的错,我不该蛮横无理,我不该自以为是,对不起, 皇后, 崇王妃。”

    万贞儿徐徐走到朱淑元面前,心安理得接受朱淑元叩拜致歉。

    待朱淑元行完四拜礼, 万贞儿不曾去搀扶,只冷冷笑道:“英国公夫人!你最对不起之人, 应是英国公, 世间只有他才会爱屋及乌,对你言听计从, 无论你伤他害他, 他都永远对你赤诚相待。”

    “本宫并无容忍雅量, 这是最后一次, 下不为例!”

    “罢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本宫的经,无需旁人自以为是, 乱念一气,国公府的经,本宫也没兴趣听。”

    “姐夫, 风飘雪冷,您早些回乾清宫吧,酉时还需参与乾清宫家宴。”万贞儿客气看向英国公。

    “是,臣告退。”

    张懋搀扶起朱淑元,夫妇二人逆着风雪,相偕而去。

    崇王将气哼哼的崇王妃裹紧在斗篷里,二人低语着离去。

    万贞儿偷瞄皇帝,见他委屈巴巴站在皑皑大雪里,眉眼间沾满霜雪,心疼上前,轻轻拂开他眉梢与肩上薄雪。

    待收回手,指尖被皇帝裹紧在掌心。

    “贞儿,我方才没看别的女子,一眼都没看。”

    万贞儿逗他:“没看怎知道是女子?”

    “贞儿”朱见深说不过她,委屈求饶,拥她入怀。

    “今年守岁,我不想别人打扰,吵,烦。”朱见深闷闷说道。

    万贞儿抬手环住皇帝,掌心轻轻安抚皇帝后背:“不去就不去,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眼杂的地方,会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我称病,你正好借口不去宫宴”

    皇帝臂弯倏然收紧,万贞儿整个人被压紧。

    “胡闹,谁准你诅咒自己?我是皇帝,坐拥天下,能随心所欲。”

    “好好好,陛下英明神武。”万贞儿笑道。

    皇帝的确有随心所欲的能力,这些年来,皇帝已然彻底掌控朝堂,如今的朝臣们,对皇帝可谓是言听计从。

    皇帝已收回大半吏权与财权,兵权更是不在话下,他早就将大明的军队牢牢把控在股掌间。

    不去繁琐的宫宴,一家子在西内躲清净。

    周怀芳欣喜若狂,将两个小皇子不知带去哪里疯玩守岁,万贞儿与三皇子陪着皇帝在西内守岁。

    即便是除夕夜守岁,皇帝仍是在批复紧急奏疏,不知哪里又要打战了。

    将幼子哄睡之后,万贞儿端着参茶,去陪皇帝。

    他在批阅奏疏,她每日都会抱着孩子,去懋政殿坐坐,陪皇帝说说话。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他批折子,发呆,为他斟茶,擦汗,都觉岁月静好。

    此时皇帝正端坐在龙椅看奏疏,领口微敞,一副慵懒至极的模样,却运笔如飞,朝中事务繁杂,即便除夕守岁,也无法彻底闲暇。

    万贞儿喂皇帝喝几口参茶,便在坐在龙椅上,轻轻为他揉了揉眉心,舒展一脸倦色。

    他是勤勉的帝王,每日批奏疏到几更天,她比谁都清楚。

    百无聊赖,万贞儿让人取来针线篓子,为皇帝量体裁衣做春衫。

    从针线篓里翻出软尺,不待她开口,皇帝已然抬头看她,嘴角微扬起。

    她走到他面前,他站起身,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抬手。”

    他乖乖张开双臂。

    她踮起脚尖,先量肩宽,软尺搭在他肩头,从左边拉到右边,她的手绕过他脖颈的时候,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他忽然收紧臂弯,把她整个人笼住。

    “别闹”万贞儿含笑吻住他耳尖。

    皇帝闷闷轻哼,低低笑了一声,不舍松开。

    万贞儿在皇帝脸颊吻一下,绕到他身后,量腰围,软尺环住他的腰,他忽然反手一握,再次抱紧她。

    “贞儿想要你”

    “别闹,好好量。”万贞儿抬起头,撞进他依赖眷恋的眼睛里,无奈轻轻掐他腰。

    他也不恼,松开手,继续让她量。

    皇帝的身量每年都有细微变化,从少年到男人,他的肩都不在内收,而是愈发坚实宽阔。

    他的身材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她偏要这样一尺一寸地量。

    她承认自己对皇帝有些病态的独占欲。

    刻意将立裆留到最后丈量,这是裁衣必备,无论做长袍还是亵裤,从腰到裆必须量准,否则穿着不是勒得慌,就是松垮垮没个样子。

    万贞儿红着脸蹲身,忽地皇帝的龙袍敞开,中单落下。

    万贞儿羞红脸,她指尖捏着软尺,刻意避开最中间那个位置,只量了外缘的弧度,可即便是这样,她的手背还是触碰到沉睡的山丘。

    她的动作僵了一瞬。

    皇帝没有说话,依旧在奏疏上奋笔疾书,可她余光瞥见他的喉结上下极速滚动。

    万贞儿回过神,一抬眸,忽而与小深照面了。

    “隔着衣料,量不清”皇帝哑声解释。

    万贞儿莞尔,大大方方低头看软尺,忽而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定睛看了一眼,那不是沉睡的状态。

    在她掌心里慢慢苏醒,她的手指羞的缩回来,手里的软尺差点掉了。

    她咬了咬唇,重新捏住,仔细丈量。

    苏醒后的状态压根量不准,一会一个数字,许久之后,万贞儿才红着脸,把软尺收了,站起身,背过脸,没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耳尖。

    她用的是明代营造尺,六寸三厘,大约二十厘米,中原成年男子平均长度约为九厘米到十五厘米,立时超过十八厘米都不多见。

    二十厘米,当真是天赋异禀

    万贞儿捂脸,身后传来皇帝温柔清越的声音。

    “贞儿,衣衫你慢慢做,做到八十岁,也来得及。”

    她鼻子一酸,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贞儿,你可满意?”皇帝的声音带着明知故问笑意。

    万贞儿的脸腾地红了,攥着软尺,转过身来瞪他,他眉眼含笑,哪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被他一把拽入怀中,低头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再量一次。”

    “贞儿,朕的每一寸,都只属于你。”皇帝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十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她一点一点往下。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仰脸回吻。

    窗外夜色瑰丽,漫天焰火璀璨耀目,万贞儿与皇帝在拥吻中,迎来成化五年新春。

    奴婢们穿着喜庆的宫装曳撒,静候在殿门外。

    陛下正在内殿临幸皇后娘娘,一时半会舍不得离开,奴婢们不敢打扰,只静静守岁。

    段英揣手,偷眼瞧见荀葇搓手,闷声抓过荀葇的手,藏进袖子里。

    汪直与怀恩在闲聊,怀恩颇为赏识汪直,不吝赐教,二人相谈甚欢,聊起政见,更是滔滔不绝。

    周太后带着两个孙儿在紫禁城里疯跑,欢喜的跳起了最喜欢的舞,忒欢喜,两个孙儿是唯一夸她跳舞好看的。

    “猪油渣,猪油糖!走,带上几串爆竹,祖母带你们炸恭桶!”

    周太后带着孙儿们用爆竹炸恭桶,将恭桶炸起老高,笑哈哈拍手。

    韩嬷嬷与伺候两位小殿下的奴婢一个个脸都黑了,却敢怒不敢言。

    奴婢们哪会知道,他们的噩梦才刚开始。

    打从那日起,周太后成为紫禁城里最顽劣的孩子王,带着两个小殿下招猫逗狗,御花园莲池里的鱼都吃光了。

    紫禁城里但凡能结果的花木,只要能吃,就等不到果子全熟透

    成化十二年,六月二十五。

    万贞儿正在午睡,酷暑难耐,她早早换上沁凉的珠衣,寝殿里冰盆都放了好几个。

    此时忽听到外头奴婢提醒说皇帝回来了。

    万贞儿欣喜起身,急急忙忙让人多准备冰盆来,皇帝怕热。

    慌乱间,她想起自己刚卸妆,于是又焦急坐在梳妆台前,急急点绛唇。

    此时皇帝也已踏入殿内,万贞儿边理云鬓,边朝皇帝翩跹走去。

    “怎么这会儿来了?方才还看到你在忙。”

    “嗯,休息一个时辰再走。”皇帝边走边褪去外袍,迫不及待将她搂紧。

    “濬郎,你还要忙多久?我很想你多陪陪我。”万贞儿伸手抱紧皇帝的腰。

    “等忙完今夏,入秋带你去南苑围猎。”

    “闽浙进献了荔枝树,过两日即可到紫禁城,我已让人直接送到你这来。”皇帝说着,不曾停下扯开她身上碍事的珠衣。

    “夜里不能贪凉穿珠衣,昨晚你身上都是凉的。”

    “你怎么知道,你昨晚何时回来的?”万贞儿缠住皇帝的腰。

    原来他半夜来瞧她了,她以为皇帝都在忙,哪会料到皇帝半夜三更来看她。

    “你也不叫醒我”

    “夜里回来的晚,瞧见了。”皇帝迫不及待的要她。

    皇帝才要了她一回,就被门外的奴婢提醒,到时候回懋政殿处理政务。

    万贞儿也知道国事要紧,催着皇帝快些。

    皇帝无奈,只能不舍抽身退了出去,起身披衣,板着脸匆匆离开。

    是夜,皇帝又在忙政务,万贞儿早早就入睡,还特意嘱咐汪直,若皇帝夜里归来,必须叫醒她。

    皇帝不在身边,她睡的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下意识往枕边靠近,感觉到枕边空落落,又瞬间惊醒。

    子时刚过,汪直就将她叫醒,万贞儿打着哈欠慵懒起身,又洗了一把冷水脸,这才彻底清醒。

    朱见深在丑时归来,竟愕然发现寝宫内竟灯火通明,懊恼不已,早知就不告诉她夜里他会来瞧她了。

    “贞儿”朱见深焦急推门而入,竟见她半夜三更于灯下缝衣,心疼的将她手里衣衫夺过。

    “胡闹!谁让你等我!”

    “陛下息怒,这些时日,娘娘一人独寝,总是梦魇惊醒,还不让奴婢们告诉您。”

    “娘娘从前与您共寝,却不曾这般搓磨。”伺候在门外的汪直听见皇帝陛下发怒,赶忙开口替娘娘辩驳。

    朱见深愈发心疼愧疚,抱紧贞儿:“再等五年,等太子满十五岁,就让他操心国事,等我五年可好?”

    “好,我等你,你别着急。”万贞儿轻抚皇帝后背。

    皇帝疲累不堪,将她拥入怀中,就沉沉入睡,第二日天微亮,就起身上朝去了。

    万贞儿打着哈欠,正准备睡回笼觉,却惊闻周怀芳脚扭了,一问才知道,周怀芳一大早竟带着猪肉丸去爬树掏鸟窝,不慎崴脚。

    万贞儿被周怀芳气笑了,却感激周怀芳。

    这些年,周怀芳对孩子们关怀备至,孩子们虽被周怀芳带着总是在紫禁城里胡闹疯玩,体魄却愈发强健。

    时辰尚早,她许久没到周怀芳的仁寿宫串门了。

    此时周怀芳正叉腰在庭前咿咿呀呀开嗓,见她来了,笑眼盈盈走来。

    “皇后,这些时日,北境战事吃紧,这几日京城也不太平,皇帝回后宫的时间少些。”

    周太后为儿子解释,就怕万贞儿觉得被冷落。

    “听说了吗?近来京师连日淫雨,有妖物横行,那妖物名曰黑眚,夜间出没,伤人害命!”

    “传闻妖物金睛修尾,状如犬狸,负黑气入牖,它一靠近人,受害者就会昏迷,被它伤过的部位会流出黄水死去。”

    “那妖物遍城惊扰,京城百姓被吓得夤夜里不敢睡觉,拿着刀点着灯,一看到黑气飘来,就敲锣打鼓驱赶。”

    “每次黑眚出现,必有大凶之事相伴。”

    “子不语怪力乱神。”

    万贞儿对黑眚嗤之以鼻,在紫禁城里,人比妖魔鬼怪可怕,她并不惧怕这些子虚乌有的妖怪。

    万贞儿猜测,定是有人利用妖物作祟。

    “皇后,眼看三皇子都八岁了,你肚皮怎么还没动静?”

    周太后忍不住开口催促,后宫今后的龙嗣,只会出自万贞儿腹中,皇帝膝下只有三个皇子,子嗣着实单薄。

    大明立国至今,不算废帝景泰,与历代帝王相比,皇帝的子嗣是最少的。

    “许是子嗣运还没来吧。”

    万贞儿也纳闷,心想也许是皇帝来的少,才迟迟没再怀上孩子,她极为爱护保养自己的身子,每个月的月事也准时。

    她日日都会让荀葇给皇帝和孩子们请平安脉,荀葇也没说她身子骨哪里不对劲,不适合有孕。

    万贞儿心下一沉,如果她身上正常,那定是皇帝藏什么猫腻。

    她越想越着急,于是心不在焉与周怀芳闲聊几句之后,回去就秘密让汪直悄悄去找皇帝身边的奴婢套话。

    汪直第二日一早,就将消息传回来。

    好啊!皇帝还真使了猫腻,这一回他还真是深谋远虑,他竟瞒着她,偷偷服用多年的避子药。

    万贞儿又气又急,气得哐哐砸了一通东西。

    朱见深闻讯而来,就见她站在一片废墟里,见他前来,更是板着脸背过身不理她。

    “贞儿,谁惹你生气?告诉我。”

    “陛下自己做的好事儿,还来明知故问做甚!”

    “汪直,把本宫的绝子汤端来!”

    守在门外的汪直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来。

    “胡闹!”朱见深听到她要喝绝子汤,气的扬手将绝子汤打翻在地。

    “就许你吃那些伤身子的药,我就不能用绝子汤了?”万贞儿叉腰,柳眉倒竖。

    “汪直!再去熬一碗来。”

    朱见深心虚垂眸,忽而转头恶狠狠瞪一眼陈准。

    陈准无辜低头,汪直忒坏!

    今后再不敢与汪直吃酒了,灌下几口黄汤之后,不知怎么,就迷迷糊糊竹筒倒豆子了,明明他酒量不差的。

    “我不吃,你也别吃。”

    皇帝认错的态度依旧良好。

    “姐姐,我错了,知道了。”

    万贞儿驯夫之后,立即唤来荀葇,荀葇为皇帝诊脉,战战兢兢说出皇帝服用的药物伤肝,肝脏损伤。

    万贞儿又气又急,难怪他这些年的脸色愈发冷白无血色!

    万贞儿吓得让荀葇立即准备温养身子的汤药,日日盯着皇帝服用。

    皇帝自从停了避子药,一扫从前疲态,气色渐渐红润,过了中秋,黑眚妖邪作祟在京城里愈演愈烈。

    黑眚古来就有,存在千年,在文献中反复出现,每逢王朝危机动荡的时期,黑眚就会出现,与宫闱惊变朝局动荡紧密相连。

    这日阴雨绵绵,万贞儿总觉心口烦闷,遂前往奉天殿,等皇帝下朝。

    此时万贞儿坐在龙椅屏风之后的软榻上,正听吏部侍郎在奏事,这位新晋拔擢的吏部侍郎,是徐容,前几日,刚从地方历练归京。

    皇帝有意栽培徐容,说过几年让徐容入内阁。

    忽而传来惊叫喧哗:“护驾!黑眚来袭!”

    “濬郎!”万贞儿下意识冲向龙椅,将皇帝紧紧护在身后,但见眼前一团团黑影遮天蔽日飞扑袭来。

    皇帝闪身将万贞儿护在身后:“贞儿,快走!”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万贞儿转身,随手扯下凤冠防身,护着皇帝后背。

    殿内烛火骤然熄灭,那些怪物飞来全无一丝声响,翅膀在黑暗中像一团团墨色黑雾。

    迎面袭来腥膻浓烈到呛人的气味,怪物从头顶压下来,裹挟着一股腐熟发臭的味道。

    怪物扑下来的时候,万贞儿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背像被千万根极细的针同时扎过,又痒又痛,紧接着一阵剧痛的灼烧感袭来。

    万贞儿疼的仰起头,怪物就在她脸的正上方,几乎与鼻尖相对。

    那一瞬间,万贞儿满眼都是大张的血盆大口探出细密尖齿,齿间还挂着肉碎,嘴角还挂着一线暗红。

    此时黑乌乌的怪物伸爪,寸许长的细长钩爪勾住她的肩头,钩爪刺到皮肉的那一刻,万贞儿疼得落泪。

    眼前赫然出现两只手,皇帝满脸是血,徒手抓着那怪物,狠狠摔在地上,一道清癯身影同时挡在她面前,为她驱赶怪物。

    轰隆隆雷鸣电闪,怪物顷刻间散去。

    万贞儿疼得眼冒金星,腹痛如绞,眼前视线渐渐模糊。

    “贞儿!”

    “贞宝!”

    两道声音被嘈杂的惊呼淹没。

    万贞儿苏醒之时,皇帝正红着眼眶,小心翼翼为她处理肩胛上的抓痕,锋利钩爪竟生生扯下了一块肉,翻开的皮肉看着血淋淋,万贞儿疼得忍泪。

    “濬郎,我看清了黑眚的真面目,是蝙蝠,只不过这些蝙蝠极为怪异。”

    万贞儿凝眉:“天竺与南洋有许多奇怪的蝙蝠,甚至张开翅膀能到七八尺长,全身覆盖黑毛,比成年男子还高。”

    “只是这些巨型蝙蝠吃素,不吸血食肉,为何会袭击人?定是有人驯化它们袭击人。”

    万贞儿后怕捂着心口,数不清的巨型蝙蝠遮天蔽日袭来,即便吃素,压迫感也能吓死人,更何况它们张着血口咬人。

    “贞儿,不必管这些,我会处理。”朱见深小心翼翼为贞儿包扎伤口,手掌轻轻贴在贞儿腹部。

    “贞儿,你动了胎气,不准再任性,危难时刻你若在我身边,我会分心,你安稳,我才能安。”

    “啊?这么快?”万贞儿着实没料到,皇帝才停药两个月,她就怀上了。

    “嗯”朱见深闷声,将脸颊小心翼翼贴在贞儿肚子上,后怕的浑身仍在颤抖。

    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正要安慰他,皇帝忽而起身将她护在身后,天子剑已然出鞘,眉眼暴怒。

    “濬郎?”

    万贞儿不解的顺着皇帝阴戾目光,抬眸看向窗外,见乾清宫正对面的万岁山上,竟隐隐有火光扑朔。

    万贞儿瞬时大惊失色,竟然有人深夜在万岁山上擒灯!

    万岁山可俯瞰皇宫大内,若武力充沛之人用鸣笛箭或穿云箭,重弩偷袭,箭矢甚至能轻易袭击站在乾清宫门前的任何一人。

    “护驾!”

    事态严重,就连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孝陵卫,都第一时间从暗夜里现身,拱卫在帝后身边。

    万贞儿被皇帝护在身后,心下骇然。

    倘若万岁山上的窥探者会读唇语,又恰好身怀西洋千里目镜,甚至能轻易知悉她与皇帝说些什么。

    夏夜里,万贞儿甚至有不关高处窗户的习惯,奴婢们瞧不见寝殿内的情形,可若是站在万岁山窥视

    万贞儿登时怒不可遏,也不知对方在万岁山蛰伏多久,窥探到多少私密。

    朱见深龙颜大怒,正要亲自前往万岁山擒拿刺客,衣袖被拽着。

    “濬郎,让锦衣卫去可好?”

    万贞儿攥紧皇帝,不敢松手,怕她不在他身边,皇帝会遇到危险,她护不住他。

    朱见深心软的抱紧贞儿,命令锦衣卫与孝陵卫亲自彻查此事。

    不出十二个时辰,妖物案彻底水落石出。

    竟是个叫李子龙的妖人装神弄鬼。

    此人本名侯得权,保定府易州人,早年曾在狼山广寿寺出家为僧,取名明果。

    但此人不甘青灯古佛,成年后四处游方,后又遇到个道人田道真,传给他一部妖书。

    李子龙寓居在军匠杨道仙家,而杨道仙与宫中人相识,又通过他们结识了织染局的太监韦寒,韦寒等人对李子龙推崇备至,向他行礼膜拜,称他为上师。

    他们带着李子龙登临万岁山俯瞰整个皇宫大内,这些迷信李子龙的人如癫似狂,甚至有时直接带他潜入宫中。

    李子龙通过豢养血蝙蝠,造成妖物恐慌,妄图通过镇压妖物,自导自演招摇撞骗蒙蔽皇帝,谋求富贵。

    锦衣卫发现了李子龙与宫中太监勾结的行迹,立即将李子龙等人逮捕归案,皇帝将一干人等处以极刑。

    妖邪案尘埃落地,这日锦衣卫与刑部,大理寺以及东厂的奏疏同时呈送到皇帝面前。

    此时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打着哈欠,看皇帝在御览东厂提督太监尚铭呈上的奏疏。

    皇帝忽而低低冷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142章 西厂

    万贞儿心里发虚, 偷眼看向镜台暗格,暗格里放着惜儿从江南寄来的密信。

    成化十一年十二月, 皇帝正式向廷臣发布敕谕,恢复景泰帝朱祁钰的皇帝尊号。

    当年夺门宫变,英宗复位,废朱祁钰为郕戾王,戾是恶谥,皇帝将郕戾王的恶谥,改为平和的恭仁康定景皇帝谥号。

    皇帝为废帝平反这件事, 无疑是在打脸先帝爷。

    当年正是先帝英宗通过夺门之变复位后, 废朱祁钰为郕戾王,削去其帝号, 禁止其葬入皇陵区,只按亲王规格葬在西山。

    作为英宗的亲生儿子, 皇帝如果要推翻父亲的处置, 必须找到足够的理由,否则便是不孝。

    直到去岁, 皇帝彻底拢权, 才精心设计无人敢拂逆的说辞。

    皇帝把责任推给了当年的夺门功臣石亨曹吉祥等人, 说他们蒙蔽圣听, 言之凿凿说英宗临终前已知晓景泰帝是冤枉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平反就驾崩了。

    这样既恢复朱祁钰的名誉, 又保全父亲英宗的面子,把平反解释为继承先志, 也不至于背上不孝的骂名。

    但皇帝还是不敢做的太过,只给景泰帝追谥五个字,而非大明皇帝十七个字的谥号。

    皇帝更不准景泰帝的神牌入太庙、获得庙号, 也没有将景泰帝迁葬入天寿山皇陵,仍葬于西山,只是修饰其陵寝,提高了祭祀规格。

    皇帝留了后手,防止景泰一脉以正统自居。

    即便如此,景泰帝朱祁钰的罪名被洗清了,不再是生不加尊号,死不加谥号的废帝身份。

    惜儿感激不尽,送来密信,洋洋洒洒写下感激之言,说是年末要来紫禁城,给她拜年,当面感谢。

    信里还写了许多女子间的体己话,都是些奇奇怪怪如何让男人舒服的羞人法子,许多都是勾栏里的秘技。

    万贞儿心虚得很,是不是皇帝看到那些不堪的闺中密语

    她赶忙将歪着的身子从皇帝怀里坐正,捉笔认真写皇帝怎么教都学不会的对仗诗。

    朱见深收回思绪,竟诧异发现贞儿主动写起诗来,乍一看没忍住温声而笑,字正腔圆吟诗。

    “软软糯糯糕,甜甜蜜蜜糖。香香脆脆饼,花花绿绿衣嗯甚好甚好。”

    “我也觉得写得好,忒可爱,濬郎觉得哪句最出彩。”万贞儿支腮,笑眼盈盈看向皇帝。

    朱见深英眉轻蹙,犹豫一瞬,轻声:“饼好,糖与糕也不俗,我再命尚服局给你多做几身红裙绿袄冬衣。”

    伺候在殿门外的段英忙不迭垂首,皇后的写诗水平,与要命的厨艺不相上下。

    奴婢们都在拼命忍笑,娘娘什么都好,唯独厨艺、音律与诗词歌赋难登大雅之堂。

    此时殿内传来皇后宜喜宜嗔温言软语,皇后诱哄着陛下为她写情诗呢。

    奴婢们纷纷支起耳朵。

    皇帝陛下文采卓绝,诗句意境恢宏,却多为祭祀颂圣与题画之作,奴婢们没见过陛下为娘娘写过缠绵悱恻的情诗。

    此时一个个拉长耳朵,好奇陛下会为娘娘写什么诗。

    殿内安静一瞬,随即传来娘娘娇媚低语,段英好奇,借口端茶递水踏入内殿。

    却只见陛下唇上与脸颊沾染点点口脂,皇后娘娘鬓发散乱,衣襟都乱了。

    朱笔濡湿,显然陛下方才的确写过情诗,段英不死心,再悄悄看向宣纸,朱笔力透纸背,隐隐约约可见亲卿二字。

    万贞儿与皇帝胡闹一阵之后,捂着发烫脸颊,从皇帝怀里挪开,方才那首暧昧缱绻的艳诗,看的她脸红心跳。

    旁人绝不会料到,素来端方雅正的皇帝,会写出那些让人羞涩的字眼。

    万贞儿擦干净皇帝俊脸上的口脂,端庄不过盏茶的功夫,又慵懒依偎在皇帝怀中,看他一字一句编纂《文华大训》。

    历史上,成化帝给他儿子弘治帝朱祐樘编的《文华大训》整本书都是满满的父爱,令人动容。

    只可惜

    哎,万贞儿对历史上的明孝宗朱祐樘,一言难尽。

    除了一夫一妻制,明孝宗的文治武功,险些跟堡宗朱祁镇坐一桌,成化帝留给他的是帝王实权,明孝宗被文官与士绅忽悠的全丢了。

    到了武宗朱厚照继位,明孝宗给他儿子留了个烂摊子,国库空了,军权也丢了,害得武宗用无奈而荒唐的方式夺回权柄。

    弘治以后,甚至大明多位皇帝都死的不明不白。

    继位的嘉靖帝甚至被人追着烧,嘉靖在位期间,仅紫禁城就发生十几次火灾,嘉靖都快被烧死了,还被嘲讽是火德星君转世。

    若非嘉靖的奶兄弟,锦衣卫陆炳无惧生死,将嘉靖从大火救出来,嘉靖帝早就驾崩了。

    还有孝宗的张皇后,独宠后宫,无需宫斗,却连后宫都守不住,夫妇二人除了真爱,一样都拿不出手。

    孝宗甚至拿京营的银子修宫殿,让京营的士兵也去修宫殿,不光自己修,还给外戚修。

    张皇后的兄弟,那两个祸国殃民的国舅为非作歹,他处处包庇国舅。

    国舅兄弟二人甚至僭越的在皇家宴会上趁孝宗不在,私自戴上御冠戏耍,甚至入宫玷污宫女。

    国舅兄弟还贪得无厌,奏讨土地,孝宗无不允准。

    风气一开,宗室贵戚纷纷效仿,引发严重的土地兼并,直接动摇大明的财政根基。

    一个皇帝如果连自己的小舅子都管不住,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连太祖朱元璋订下的官员贪污死罪,都被文官忽悠的差点废除了。

    孝宗在位期间,大规模推行赎刑制度,大量贪官污吏拿钱就能赎罪。

    文官与士绅们贪赃枉法拿钱就能消灾,不对孝宗歌功颂德,都对不起他们鼓起的腰包。

    天下文人士绅不吝笔墨,歌功颂德弘治中兴,恭俭有制,勤政爱民。

    这些标签,几乎把明孝宗塑造成比肩唐宗宋祖的千古明君。

    可明孝宗内里却是个在外戚面前毫无底线的男人,在宗亲案中姑息纵容的帝王,在子女教育上极其失职的父亲。

    他沉迷斋醮,更是导致朝政弛废,成化帝辛苦收复的河套地区被蒙古势力侵占,西域失去咽喉要道哈密卫。

    苦命的武宗只能用种种荒唐行径破坏祖制,堂堂帝王自封大将军朱寿,建豹房绕过内阁,直接指挥军队,被骂得狗血淋头,用啼笑皆非的方式取得应州大捷,却被满朝文武冷嘲热讽。

    武宗更是被造谣十万大军与鞑靼人厮杀整整五天,明军阵亡五十二人,重伤者五百六十三人,打死鞑靼兵仅十六人,最后的战果仅仅是双方阵亡人数加起来只有六十八人的抹黑之言。

    万贞儿心底唏嘘,弘治中兴就是个笑话,弘治帝跟洪熙帝一样宽仁温和,好脾气。

    成化帝若能多活二十年,大明绝对会再度真正中兴!

    这一世,皇帝为所有皇子编纂《文华大训》,也不知这一世的太子,会不会让皇帝失望。

    皇帝当真是日理万机,编纂半个时辰《文华大训》之后,皇帝终于放下朱笔,疲累揉着眉心,继续看奏疏。

    万贞儿抬手为皇帝揉肩,他的肩膀绷的很紧,虽依旧面色从容,此时的心情却并不好。

    才歇息不到一盏茶,皇帝忽而眉峰蹙起,万贞儿偷瞄皇帝面前铺陈开的奏疏。

    竟是弹劾她的奏疏。

    皇帝冷哼,将朱笔随手一丢:“陈准,去告诉张泰,皇后万氏,是朕的皇祖母赐给朕的,若还有质疑,朕就送他去亲自问皇祖母。”

    皇帝将奏疏丢向陈准。

    万贞儿心里委屈,她只是冲进奉天殿里救皇帝,就被御史骂得狗血淋头。

    如果要选朝堂上弹劾她的第一人,非御史张泰当之无愧。

    张泰对她的弹劾言辞极为激烈,好几次被皇帝当廷杖责,差点丧命,却越挫越勇。

    万贞儿心里憋着气,忽地计上心来。

    “濬郎,臧琼大人为我写了多年的万字弹劾奏疏,早已词穷,不如今日起,就换张御史接替臧大人继续为我写万字弹劾奏疏吧。”

    朱见深愣怔,将贞儿拥入怀中,替她委屈。

    此时皇帝抬袖,奴婢纷纷离去,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贞儿,我今日才发现,紫禁城并不安全,我们的家,并非固若金汤,奴婢们不可靠,朝臣不可靠,锦衣卫,东厂,都不可靠。”

    “锦衣卫与东厂本是互相监督揭短的政敌,可今日,他们送来的奏疏,却异曲同工。”

    “他们已与刑部和大理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万贞儿默然不语,先是妖物在宫中出没,后是妖人勾结太监擅入大内,妖人甚至能堂而皇之摸到寝宫门口。

    两件事叠加,皇帝与万贞儿,都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万岁山就在紫禁城对面,那是皇城的制高点,制高点被人渗透进去,这是明晃晃的防卫陷落,等同于宣判皇帝最亲信的厂卫全废了。

    皇帝被最亲信的护卫与奴婢集体背叛了。

    锦衣卫并非是寒门孤臣,而是要命的世袭制度,东厂是特务机构,这两个机构作为皇帝的耳目,监视整个朝堂,又互相制约。

    可随着锦衣卫与东厂被侵蚀,渐渐牟利敛财,彻底有了自己的私心和算盘。

    皇帝最信任的耳目,早已沦为与贪官污吏默契分账的团伙。

    锦衣卫与东厂呈报给皇帝的消息雷同,堪称致命,所有人给皇帝打造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给皇帝看他们想让他看到的真相。

    皇帝迫切需要打破旧体系利益壁垒,打散文官集团和锦衣卫东厂的勾结,攥紧皇权,真正看到朝堂全貌。

    他需要重建一个只忠诚于他的耳目,能替他在宫外打探消息的耳目。

    皇帝迫切需要一个执刀人,这个执刀人必须无牵无挂,无惧生死,敢于挑战权贵与制度。

    待使命完成,刀钝了,就收,就要被推出去,去死,才能平息众怒。

    皇帝高高在上,自是不能亲自下场撕咬,那会有失帝王体面。

    他需要找一个有能力又听话之人,此人必须心狠手辣,精明能干,不怕得罪人,必须绝对忠诚于皇帝,必须出身微寒,他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来自皇恩。

    他就像皇帝放出去的风筝,线必须在皇帝手里。

    皇帝用他肃清政敌,再杀他平息众怒,皇帝自己不方便办的事,交给他去。

    他为皇帝打击政敌清除异己,收敛钱财,等到脏活干完,民怨沸腾,政敌已清时,皇帝再转身扮演明君,杀掉那个人,把所有的锅都甩在他身上。

    激进的政策引起民愤时,他就是替罪羊,百姓只会骂奸臣当道,皇帝依旧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皇帝用奸臣的手沾满鲜血,再用奸臣的头来洗涤皇冠,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永远坐在龙椅上。

    万贞儿如遭雷击。

    皇帝竟将目光幽幽落在侍立廊下的汪直,她与皇帝亲手养大的汪直。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色绯红似染,此时正垂首与奴婢说话,瞳仁漆黑清朗,眼尾微挑,看人时像半醒的猫,慵懒又危险。

    五官精致到像画里走出来的芝兰玉树少年郎,偏偏穿着太监的红贴里,衣袂飘飘,衬得那张脸又艳又冷。

    此时汪直微微抬眸,目光恭顺看过来。

    “不,汪直不可以,唯独汪直不可以。”万贞儿毫不犹豫,开口拒绝。

    汪直是她一手带大的,就像亲弟弟一样对待,她不忍心让汪直去当绝无可能善终的执刀人。

    “濬郎,不可以,他才十五岁”万贞儿恐惧攥紧胳膊。

    “不可以,求你”

    “好,若他不愿,我不强迫。”朱见深搂紧贞儿。

    “好,你不能反悔。”万贞儿焦急提醒皇帝。

    万贞儿恨死妖人李子龙了,一个骗子的伏诛,却成了一个更恐怖故事的开始。

    李子龙虽然死了,但他搅动西厂的设立,汪直的专权,特务政治的泛滥。

    害得她搭进最信任与依仗的汪直。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来请皇帝去懋政殿议政,万贞儿忐忑送走皇帝,立即将汪直召到面前说话。

    万贞儿头疼欲裂,准备先开口提醒汪直,不能被权势迷惑。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汪直,你想回去大藤峡吗?你若想回去,我送你衣锦还乡,可好?”

    汪直正在伺候皇后娘娘篦发,闻言,坚定摇头:“娘娘,奴婢的家在紫禁城,您是姐姐,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奴婢这辈子哪里都不去。”

    万贞儿垂眸忍泪:“好,答应我,永远陪在我身边,你也是我亲弟弟。”

    “娘娘,是不是奴婢做错事,惹陛下不快?奴婢这就去陛下面前请罪,奴婢有罪,害得娘娘为难,奴婢不忍娘娘为难。”

    汪直愧疚垂首。

    “你很好,没有做错任何事,你真不回去吗?或者在紫禁城看上谁,若是两情相悦,我为你们主婚可好?”

    万贞儿懊悔不已,早知道逼着汪直不必如此刻苦,紫禁城里只有毫无利用价值的庸碌之辈,才不会被人觊觎。

    汪直腼腆笑道:“娘娘,奴婢刑余之身,无心儿女私情,早已许身大明江山,若能为娘娘和陛下分忧,汪直死而无憾,”

    万贞儿听得泪目,拉过汪直的手,转身取来为他缝好的鞋履。

    她每年都会为汪直做衣衫鞋袜,早就将他当成亲弟弟养着,绝无可能眼睁睁看他送死。

    “去岁做的还崭新,您少做些,免得耗费心神。”汪直小心翼翼捧着鞋履,欢喜试穿。

    “汪直,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能去,记得吗?”

    汪直乖乖点头:“奴婢记住了。”

    “去吧,你今日早些下值,你不是想出宫玩,你今日就出宫,多玩几日再回来,想买什么尽管买,银子够吗?”

    万贞儿转身从钱匣子里随手抓一叠银票,一股脑放在汪直手心里。

    “太多了,花不完。”汪直讷讷笑道。

    在人前,他心狠手辣雷厉风行,冷言寡语,只在皇后面前,才会展露少年郎的活泼性子。

    “花,可劲花,花不完不能回宫,去吧。”万贞儿又抓过一把金叶子塞给汪直。

    汪直嘴角噙笑,将银票与金叶子揣好,转身离去,换上便装,优哉游哉踱步出了神武门。

    冷不丁面前出现一辆青布马车,马车帘子掀开一角,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

    “你今日也休沐?赶巧,不如家去吃酒?”怀恩殷勤邀请。

    “好,叨扰了。”汪直拱手,离开皇后身边,他无家可归,不知去哪。

    汪直提袍踏进马车,去怀恩私宅用午膳

    成化十二年,腊月二十九,万贞儿这几日睡得不安稳,皇帝与皇子们去京郊忙于祭祀,汪直也不知去哪了。

    半梦半醒辗转反侧间,万贞儿忽地想起前世的汪直。

    前世,皇帝用汪直这双白手套,铲除那些不听话的反对派,通过特务系统监控舆论,从大臣身上搜刮钱财,充盈皇帝的内帑小金库。

    成化十九年,汪直被踢出权力中心,奉命镇守大同,汪直在前线打仗,成化帝不但不派援军,还在后方让东厂搜罗汪直的罪状。

    不久后,成化帝就下旨贬汪直为奉御,把太监汪直贬为最下等的净军扫地出门,发配南京。

    这对汪直是诛心之极的羞辱,他被扒去象征权力的蟒袍玉带,像条狗一样被赶出皇宫,孤苦伶仃。

    成化二十三年,万贵妃和宪宗相继去世,汪直被再次定罪,彻底废为庶人,从此在史料中完全消失。

    《明史》对汪直的结局只有一句话记载:然直竟良死。

    没有人知晓,二十六岁就经历大起大落的汪直,孤苦伶仃回到了万贵妃的墓前,余生都不曾背弃死去的万贵妃,为她守了一辈子的墓,最终在一个寒雪夜里,贫病交加中,默默死在了贵妃墓前。

    那场诛心的前世乱梦,唯一让万贞儿牵肠挂肚之人,只有汪直和她苦命的孩子,他不该是那样凄苦绝望的结局。

    所以这一世,万贞儿将汪直当成亲弟弟疼爱,倾尽所有给他最好的一切。

    汪直不只是她的弟弟,她早已将汪直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

    这几日,总觉心闷气短,惴惴不安,万贞儿扶着肚子烦躁起身。

    “汪直去哪了?让他快些回来。”

    “回娘娘,汪直眼下正在文华殿,东宫年末事务繁多,汪直是太子的大伴,又是东宫掌事太监,一时抽不开身,奴婢这就去催催。”

    段英揣手,面不改色撒谎。

    “不必了,待他得空,让他明日来乾清宫陪本宫守岁。”

    “是。”

    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为法外之狱,专门关押皇帝钦定的□□,办案不受法律约束,可不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批准,随意监督缉拿臣民。

    一旦落入北镇抚司诏狱,便与外界隔绝,生死全凭皇帝意志,不受法律约束。

    北镇抚司获得独立印信,处理完的案件直接呈报皇帝,连锦衣卫最高长官都无权过问。

    今日的诏狱比往常热闹,诏狱从两个月前,就来了一群神秘人驻扎,为首之人,是御马监掌事太监,兼东宫管事太监,兼坤宁宫掌事太监:汪直。

    今日,锦衣卫首领指挥使季铎亲自作陪。

    无人知晓汪直抓回来的重犯是谁,犯了何罪。

    昏暗刑房内,俊美绯衣少年满手血腥,正用钝刀在根根肋骨间剔骨削肉,像弹琵琶一样,魁梧犯人却哀嚎阵阵血肉横飞,骨节寸断,数次昏死过去又醒来。

    饶是见惯血腥酷刑的季铎,都忍不住蹙眉。

    东厂有厂狱,锦衣卫有诏狱。

    可皇帝陛下密令,承诺西厂的权力比东厂更大,人数更多,西厂甚至不用向皇帝请示,直接逮捕审讯朝中官员。

    由汪直统领的西厂,不受锦衣卫与东厂的约束,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

    西厂成立不久,这些时日,西厂抓的人直接移送到紧密合作的北镇抚司关押审讯。

    朝臣们人人自危,谨言慎行如履薄冰,若是行差踏错半步,要么被西厂的汪直盯上,要么被东厂的番子告密,最终都会被丢进北镇抚司的诏狱,想活着出来都难。

    汪直选的衙署,就在灵济宫,北镇抚司诏狱内。

    季铎忧心忡忡。

    皇帝陛下已经拥有锦衣卫和东厂,却还要设立西厂,显然是对现有的特务系统极度不信任,他需要一把更听话更锋利的刀。

    锦衣卫多年来被东厂监视,东厂的权力凌驾于锦衣卫之上。

    而如今,东厂被汪直领的西厂压制,西厂完全向皇帝一个人效忠。

    历来权焰出东厂上,可西厂出场即巅峰,不仅把东厂和锦衣卫的职权全包揽过来,威风还在东厂之上。

    西厂所统领的缇骑人数是东厂的两倍,可以不经奏请随意逮捕三品以下文武大臣,而且自设监狱和庭审衙门,它的监视范围包括东厂和锦衣卫。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皇帝陛下设立西厂,未必是好事。

    此时有小太监前来禀报:“汪督公,皇后醒了,在寻您。”

    惨叫声渐渐停歇,汪直将染血刑具递给一旁的属下,转身去墙角木盆洗手。

    仔仔细细擦干净满手血腥之后,汪直负手走到季铎面前。

    二人交接清楚,汪直又绕道隔壁私宅沐浴更衣,这才鲜衣怒马,赶回紫禁城里。

    乾清宫里,万贞儿正在看御史张泰言辞犀利刻薄的万字弹劾书,经历过臧琼数年万字弹劾书的洗礼。

    万贞儿已然能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看完奏疏。

    此时汪直端着一盘糕点前来。

    “去哪了?”万贞儿伸手拂开他肩上薄雪。

    “东宫事物繁忙,太子殿下命奴婢全权处理,奴婢不敢惫懒。”

    “娘娘,这是膳房新做的血燕糕,奴婢特意让厨子加了牛乳做的,您尝尝看。”汪直乖顺将糕点捧到皇后娘娘面前。

    万贞儿捻起一块糕点,塞到汪直嘴里,这才捻起一块浅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秘药

    主仆二人随口闲聊, 有汪直陪伴在皇后身边,皇后脸上的笑容都多起来。

    汪直陪皇后用过午膳之后, 才赶回文华殿。

    万贞儿含笑目送汪直离去,待汪直走远,万贞儿收起笑意,凝眉看向段英。

    “去查,汪直这些时日,都去了紫禁城外边哪里。”

    段英诧异:“娘娘,奴婢不解, 您为何笃定汪直出宫去了?”

    “他今日身上的熏香不对, 重了些,神武门外有棵柊树, 他肩上有柊树嫩芽叶。”

    万贞儿摊开掌心,将茶梗细的一小截柊树嫩芽放在段英掌心。

    段英心底感叹皇后娘娘心思缜密, 当即秘密查探

    除夕夜, 朱见深满眼疲惫,从懋政殿离去, 径直赶回乾清宫赴除夕家宴。

    冗杂政务终于在今日勉强理清, 接下来, 他就可将政务甩给太子与内阁, 安心陪伴贞儿待产。

    “陛下,太医院不负陛下信任, 在今日提前赶制出药来,您还需移驾, 太医需秘密为龙体施针,只是”

    陈准战战兢兢,不敢将药递给皇帝陛下。

    “陛下, 皇后腹中怀的是位小公主,要不等皇后再诞下一位皇子,再服用此药,也不晚”

    陈准苦口婆心劝说,皇帝陛下才过而立之年,不多生几个皇子,着实可惜。

    即便要吃绝子药,也是皇后服用,可皇帝陛下却不肯,宁愿用万乘之躯亲自吃药。

    “拿来。”朱见深伸手。

    贞儿怀上这一胎,已是意料之外,为此,他气得秘密处决了出纰漏的太医,贞儿年岁渐长,他不忍再用子嗣害她煎熬。

    “陛下,其实用肠衣那些避孕也可以,奴婢惶恐,您怎可伤害龙体。”

    “不必麻烦。”

    朱见深摇头,那些肠衣容易破,随便动几下就破了,不胜其烦,且肠衣与鱼螵腥气不洁净,对贞儿的身子不好,避子药寒凉,贞儿不能碰。

    最好的法子就是他服药,一劳永逸。

    陈准苦着脸,双手奉上药丸:“陛下,此药服下之后,需静养一个月,不可近女色酒气,服下之后,头七八日龙体会极度不适,高烧不退!”

    “此后龙精失活,再无法让女子受孕,陛下龙威并不会受影响。”

    “嗯。”朱见深接过药丸,丝毫不犹豫,仰头咽下,立即派太医前来秘密施针。

    乾清宫正殿内,万贞儿独坐在上首,嘴角笑容有些发僵。

    此时乾清宫派人来传话,说是皇帝有紧急政务需处理,让皇后主持宫宴,不必等他。

    万贞儿嘴角笑容收了收,将凑热闹的家宴主持,让给爱热闹的周怀芳。

    周怀芳接过话茬,乾清宫内丝竹声起,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等到守岁之时,皇帝依旧不曾大驾光临,万贞儿与三个孩子们一起守岁,郁郁寡欢迎来成化十三年。

    直到回寝宫,皇帝依旧不来。

    “娘娘,您该歇息了。”汪直得到乾清宫传来的消息,皇帝陛下龙体不豫,皇帝陛下密令不准告诉皇后。

    皇后娘娘已有孕六个月,产期在四月,这节骨眼上,一切以皇后母女安康为重,汪直这七八日,都需时刻陪伴在皇后身边。

    “汪直,去查查皇帝在懋政殿忙什么。”万贞儿扭脸,怕汪直看到她眸中的愧疚。

    “算了,不必去,你这几日都陪在我身边,哪都不准去。”

    万贞儿压下心疼,在她想到如何让汪直从西厂全身而退之前,她不能让汪直离开半步。

    皇帝定是花言巧语哄骗汪直当西厂提督,他才十六岁,皇帝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去死。

    万贞儿伤心失望,不想见皇帝,冷他几日再说,大过年的,她不想与皇帝争吵不休。

    不成想,直到正月十五这日,皇帝都不来看她一眼,只日日派人送来他做的礼物,钗环首饰甚至还有他亲手做的佳肴,唯独他自己不肯露脸。

    万贞儿憋着一肚子火,忍着不去懋政殿看他,一次都不去。

    上元佳节,万贞儿心不在焉与孩子们在乾清宫前看鳌山灯盏。

    弘王猪油糖今年已十三岁了,生得愈发俊朗,穿着窄袖束腰的曳撒袍子,长身玉立,个头已比她高出许多,正捂着耳朵看放爆竹。

    九岁的兴王提着一盏马形灯飞快地跑,他头上戴着一顶黑绒小帽,红曳撒腰间系着的宫绦穗子晃来晃去,周怀芳担心顽皮的兴王跌倒,时刻牵紧小家伙的手。

    热闹的上元节,太子却被皇帝拘在文华殿批阅奏疏。

    万贞儿越想越气,他自己是工作狂也就罢了,还压迫太子,气死了。

    此刻万贞儿头上尖而高的髻插满金玉簪钗、珠翠花钿,首饰繁密紧凑,头上还戴闹蛾簪在发髻上应景,一眼望去宝光流转,却死沉死沉,脖子沉甸甸,累死了。

    皇帝小气,她穿的短袄领口扣着金纽扣,扣结密合,不露内衬,脖领亦不许外露。

    亏她还穿了他喜欢的宽蓬裙摆的马面裙,越想越气,倏尔掌心被熟悉的温度裹紧。

    万贞儿赌气甩开他的手,低头盯着被宽大裙摆遮盖的半截绣鞋尖。

    她挪开几步,他默默追逐而来,握紧她手掌,执拗与她十指紧扣。

    “陛下还记得臣妾母子啊,臣妾还以为陛下在懋政殿里金屋藏娇了。”万贞儿冷冷说气话。

    “陛下,娘娘,御用画师正在为帝后画元宵行乐图。”

    荀葇察觉出帝后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忙不迭提醒道。

    万贞儿轻哼,甩开皇帝的手,退的更远了些。

    皇帝孤零零一人孑立在汉白玉栏杆前,看阶下皇子们在玩耍。

    万贞儿担心自己心软,转身去看画师在长桌前作画。

    画中的皇帝依旧并非真容,孤零零落寞站在那,只是看着他孤寂一人,万贞儿就开始没出息的心疼。

    忍不住挪步走到他身边,主动牵起他的手。

    皇帝今日穿着万贞儿新做的浅青绣龙曳撒,头戴一顶镶着金钑花的纻丝窄檐大帽。

    万贞儿女红一般,帝王常服规矩多,她只会做简单的素色曳撒,繁复华丽的金线龙纹,是尚服局御用针工匠人绣的。

    皇帝最喜欢穿的常服就是曳撒,后襟不断两傍有摆,前襟两截,而下有马面褶,穿起来方便舒适,无论是射箭蹴鞠,还是掷箭投壶都方便。

    可还没穿多久,皇帝的新衣衫就被顽皮的兴王手里的糖葫芦蹭脏了。

    皇帝无奈,转身去换一身她去岁做的黄栌色曳撒,站在殿前看孩子们玩花灯。

    乾清宫门前看鳌山灯的百官命妇与宫人众多,人多眼杂,万贞儿与皇帝不会在这种场合失仪,只含笑对视一眼,端起帝后该有的端方威仪。

    “母后,母后,快看这个猪猪兔子灯,父皇做的灯最亮最好看,里头的螃蟹还会跳舞。”

    兴王喜滋滋拎着花灯,蹦蹦跳跳来寻母后玩耍。

    “孙儿,你跑慢些。”

    太后周怀芳手里捻一颗剥皮的橘子,追着顽皮的兴王跑。

    此时太子在奴婢们的簇拥下,姗姗来迟,兄弟三人在鳌山灯前玩耍。

    万贞儿蹙眉,竟发现余莲身后跟着八个衣着华丽的美婢,不像是美婢,更像是良家子。

    万贞儿大惊失色,立即看向弘王,果然看到弘王的掌事奴婢梁芳身后,也跟着六个年轻貌美的奴婢。

    岂有此理,孩子们今年才十三岁,去岁夏,才先后出精,为何这么早安排良家子伺候?

    万贞儿又气又急,凶巴巴看向皇帝:“陛下,太子与弘王尚且年幼,为何就开始安排良家子侍奉?”

    “不早了,他们年已十三,身边迟早要有女人侍奉,先让她们伺候着,过两年,再近身侍寝。”

    “可是可是太子在大婚前,不能有庶子女,这是祖制”万贞儿说得发虚,没想到有一日,她竟会成为刻板祖制的拥戴者。

    侍奉在一旁的陈准没忍住开口提醒:“皇后娘娘,历代太子殿下在大婚前,不仅有女人,而且是被默许的制度,被称为开蒙或人事之教,是隐秘但不可或缺的环节,确保未来的皇帝懂人道,能传宗接代。”

    “皇子们被禁止随意出入后宫,但对于日常服侍自己宫女,宠幸她们不仅不违规,反而被默认为是长大成人的必要准备。”

    “您且放心,奴婢们会循序渐进引导两位殿下接触女人。”

    陈准语气顿了顿,没把两位殿下已然用过女子这件事,告诉皇后。

    万贞儿被陈准堵的哑口无言,陈准在委婉提醒她,皇帝当年当太子,为她守身如玉到十八岁不沾别的女人,是逾矩的特例。

    万贞儿当年当过皇帝的启蒙老师,为皇帝讲过那些羞人的男女启蒙情事。

    还与皇帝一起看过春宫画,观摩过欢喜佛,相抱□□的欢喜佛,身体有机关,还可以活动,让他默会交接之法。

    当年太子出精之后,东宫里还专门豢养了猫狗,鸽子等小动物,宫中称公猫为某小厮,母猫为某丫头,还有专门的鸽子房。

    用这些委婉含蓄的方式,让深宫长大的皇子通过观察动物交.尾,来理解男女之事,万贞儿还陶侃太子看猫片呢。

    此外,宫中藏有大量春宫画,奴婢们也会进行讲解。

    皇子们的情事启蒙有一整个完善的制度,她的确无需操心。

    往事历历在目,当年她压根不曾料到,她红着脸教导启蒙情事的懵懂小少年,会成为她的枕边人。

    真真是造化弄人。

    也不知当年他一本正经听她教导,看那些羞耻的春宫画之时,在想什么,万贞儿愈发好奇,忍不住抬眸偷看他。

    一抬眸,皇帝果然在看她。

    “你就是.当年我为你上情事启蒙课,你在想什么”万贞儿没忍住,小声问出口。

    “在想你”朱见深忍着施针之地的痛楚,哑声回应。

    他很难受,贞儿于他,是世间最烈的情药,今晚她盛装打扮一番,他早已心猿意马,浑身都煎熬的难受。

    “满脑子都是你,那些春画上是你与我的脸,你教导我如何让女子更容易受孕,我想的是如何让你怀我的子嗣”

    “你教我如何对女子温柔以待,我想的是如何在你初次之时,不让你疼只是后来事与愿违,对不起,那时让你难受”

    朱见深满眼愧疚,当年被她气疯了,那五日的暴行,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万贞儿被皇帝的回答,惊得满脸烧红,羞涩捂脸,原来那时,他就开始觊觎她了。

    此时皇帝忽而松开她的手:“贞儿,懋政殿还有政务需处理,待过了正月,我就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陪你待产。”

    此刻朱见深快疼晕了,眼前阵阵眩晕发黑,不得不依依不舍逃离。

    不待她回应,皇帝大步云飞,急急忙忙离去,到底是什么大事,值得他一次次丢下她。

    万贞儿心里委屈,咬牙忍泪。

    目送皇帝离开,万贞儿将余莲与梁芳叫到跟前细细盘问。

    一问,却顿觉晴天霹雳,没想到前几日,皇子们已接受了情事启蒙。

    余莲见皇后娘娘面色不悦,垂首解释道:“娘娘且放心,陛下已令奴婢将为殿下启蒙初次情事的奴婢秘密处决,不留痕迹。”

    余莲猜测出皇后在担心什么,毕竟皇后就是靠着为皇帝启蒙情事,从调情,引诱到结合,每一步都由她主导,掌控了皇帝陛下的身心。

    皇帝陛下已离不开皇后,皇后将陛下培养出最极端最忠诚,也最难以解释的专情。

    皇后想必在担心有人走她的老路子,通过成为皇子第一个女人,迷惑皇子。

    万贞儿如遭雷击,心内五味杂陈,什么叫她放心?

    皇帝秘密处死皇子临幸的第一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他定是觉得他此生宠幸的第一个女人不好,留下遗憾,才会对皇子们宠幸的第一个女人,严防死守,杀之后快,以防止皇子们重蹈他的覆辙。

    是了,她比他年长十七岁,他曾说她是庸脂俗粉,不过尔尔呢。

    万贞儿委屈的伸手抚脸,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年老色衰在所难免,他定是嫌弃她了,他后悔了

    万贞儿伤心欲绝,转身含泪回到乾清宫里,一踏入寝殿,眼泪簌簌落下。

    “娘娘,您是不是凤体不舒服?”

    荀葇见娘娘忽然情绪沮丧,悲从中来,忍不住关切询问。

    万贞儿泪眼盈盈坐在妆台前,扯下狄髻,怅然若失:“我是不是老了,前两日看见几根白发,你帮我拔去。”

    “娘娘,您满京城瞧瞧,没有人比您更显年轻了,娘娘不必多愁善感,陛下会心疼的。”荀葇安慰皇后。

    这些年,皇帝实现了对皇后的承诺,以天下娇养皇后。

    皇后过的锦衣玉食,保养也是极尽奢靡,内服外养,以内养外,以内服滋补药物调理气血,以外涂药膏拂拭容颜,再辅以香身、洁齿、护手等细节,形成一套令人瞠目结舌的保养流程。

    皇帝陛下对娘娘宠爱至极。

    知道皇后爱美,特意寻来女帝武则天用过的神仙玉女粉美容秘方,杨贵妃的太真红玉膏秘方,能使颜面红润悦泽,旬日后色如红玉,面如玉镜生光。

    还寻来太平公主的桃花鸡血方,每年三月初三,南苑都需采桃花阴干研末,七月初七收乌骨鸡血调和,用以涂面擦身。

    就连皇后的头发丝,都有专门的保养醒头香方,不仅去风清头目,还能令人久而愈香。

    皇后每日早晚用温水调开涂在脸上和手上反复擦揉,肌肤红艳光泽,外貌如二十七八岁的美妇人。

    就连皇后日日喝的茶水,都是失传千年的永乐公主的蒺藜茶秘方。

    传闻唐玄宗之女永乐公主自幼瘦弱多病、面容干瘪无光,后以蒺藜研碎泡茶饮服,身体渐好,出落得如花似玉,蒺藜久服长肌肉,明目轻身,口有余香、面有润色。

    奴婢们日常伺候皇后的细节也从敢不马虎。

    皇后白天脸上只敷薄粉,但晚上睡觉前要大量擦粉,脖子、前胸,手臂,每一寸肌肤都要照顾到,皇后用尽天材地宝,极尽奢靡,浑身肌肤吹弹可破,白嫩细腻。

    就连皇后沐浴的澡豆,都是十七种稀罕花配玉屑的极奢澡豆。

    十七味药,捣诸花,别捣诸香,珍珠、玉屑别研作粉研之千遍,美玉性润,外敷能泽肌肤,使人面容似玉,青春永葆。

    把真玉磨成粉来洗脸,其奢华程度可想而知。

    陛下舍得为皇后花银子,每年内帑花在皇后身上的库银,都能用光一窖金子,内帑总共才十窖金。

    幸而陛下励精图治,内帑每年都有大量银钱充盈,方能如此奢靡的娇养皇后娘娘。

    “老就是老,即便再粉饰容颜,也早已朱颜不再”万贞儿失魂落魄喃喃自语。

    “哪来的朱颜不再,我本就是庸脂俗粉,不过尔尔。”

    荀葇不敢回话,安静为皇后篦头发,寻白发,将白发拔下,放在娘娘掌心。

    寝宫里的动静,立即传到懋政殿内,朱见深服下太医开的汤药,正浑身高烧不退,煎熬痛苦。

    乍然听到贞儿落泪,心急如焚,是夜,竟高烧昏迷起来。

    陈准急得团团转,当即去寻皇后,皇帝陛下不善言辞,永远只是闷声为皇后付出与牺牲,不该被皇后误解伤害。

    陈准哭哭啼啼去寻皇后,跪地将陛下服绝子药的消息告诉皇后。

    万贞儿听得泪眼婆娑,他竟服下杀精的绝子药,难怪躲在懋政殿里不肯见她。

    强忍愧疚,万贞儿心急如焚去懋政殿照顾皇帝,此时皇帝脑门上都是寸长的寒芒银针,密密麻麻的。

    见她来了,皇帝虚弱的说不出话,只无力握紧她的手,不松开。

    皇帝抓住她的手掌,无力打在他脸颊,焦急的一下下拍打他的脸颊,他的唇。

    “你是不是脸上难受?还是有话要说?别说了,养好龙体再说。”万贞儿趴在皇帝胸膛,心疼啜泣。

    皇帝似乎很着急,吃力抓住她手掌,仍是执拗的用她手掌扇他的脸颊。

    “别打了,你慢慢说,我听,我仔细听。”万贞儿含泪将耳朵贴紧皇帝唇瓣。

    “不不是不尔尔不”

    皇帝的声音细若蚊蝇,万贞儿潸然泪下,她听懂了,皇帝在道歉,道歉那句不过尔尔。

    朱见深急得忍泪,却吃力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忏悔,年少轻狂的气话,每每想起,恨不能将年少时的混账千刀万剐。

    若时光倒流,他定倾尽所有弥补贞儿。

    那时心里全都是她,每时每刻都想要她,她并非尔尔,而是他的全部,他的整个世界都是她。

    那时得到她明明很欢喜,却依旧愚蠢的用最刺耳的话,气她。

    归根到底,气她不爱他。

    太医们静悄悄为皇帝陛下拔针,奴婢们纷纷回避。

    万贞儿哽咽,泪眼盈盈盯着皇帝焦急含泪的眼眸,一咬牙,抬手一巴掌打在他白皙脸颊上。

    啪!

    一声不算清脆的闷响乍然在殿内回荡,汪直与陈准二人吓得转身窥视。

    竟见皇帝陛下挨了耳光,反而笑得释然,温柔缱绻,脸颊上一道五指山赫然在目。

    奴婢们面面相觑,娘娘打了皇帝陛下一耳光,陛下为何还龙颜大悦,忒欢喜??

    帝后在床笫之欢上奇奇怪怪的小癖好,奴婢们无法窥知,一个个垂着脑袋,一脸懵然。

    万贞儿忍痛打了皇帝一耳光之后,心疼凑上去吻他发红的脸颊。

    “扯平了,濬郎,扯平了”万贞儿亲昵啄吻皇帝发红的脸颊。

    朱见深心满意足虚弱点头,眉眼含笑。

    “娘娘,陛下龙体未愈,您请移步,陛下需独寝半个月,方能大安。”陈准在殿门外战战兢兢提醒。

    万贞儿依依不舍站起身,缓步离去。

    回到空荡荡的乾清宫里,万贞儿正伤感,汪直施施然而来。

    “娘娘,贵客到了,奴婢已将他们安顿在了蓑衣胡同私宅里。”

    “好,今晚就去蓑衣胡同,备好酒菜,我要为贵客接风洗尘。”

    万贞儿换上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衫,连夜赶往私宅内。

    蓑衣胡同一座清雅四合院里,李惜儿正欢快的在院子里堆雪人。

    “钰郎,你看,这个雪人像不像那年我给你堆的雪娘子?”

    朱祁钰站在廊下,月白道袍裹着颀长身型,若清癯修竹,发间霜色初染,银簪束着,不显衰颓,反添清隽。

    当年城楼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锐气不再,悉数藏进柴米油盐人间烟火的温润里。

    夜风拂过,道袍衣袂微扬起,他眉眼温情,疾步走到妻子身边,将她被拂乱的鬓发,小心翼翼挽到耳后。

    李惜儿忽地依偎在他怀里:“我知你不在乎身后名,可我在乎,对不起,是我擅作主张,我知你不喜欢来京城,只这一次,往后余生,再也不来了。”

    “好,都听你的。”朱祁钰收回手,负手退到一旁。

    “惜儿!”万贞儿疾步而来,见到惜儿,激动上前,二人相拥而泣。

    两个挚友相谈甚欢,朱祁钰安静站在廊下等候,此时一绯衣俊美的年轻太监踱步站在朱祁钰身侧。

    朱祁钰冷笑:“怎么?今晚就来不及捉拿我?”

    汪直垂首:“奴婢不敢。”

    “江南谁人不知你汪直,西厂赫赫有名的汪督公,整个江南都被你杀穿了,腥风血雨妻离子散。”

    汪直嘴角浮起笑意:“那是江南的问题,否则为何咱家不杀东南,不杀西南,偏偏血洗江南士绅?”

    朱祁钰默然不语。

    “陛下密令,江南灵山秀水,您就安心在江南颐养天年吧,京城,您余生不能再踏足,您的子孙,都登记在册呢,他们此生不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出将入相,女儿也不能嫁给士族。”

    朱祁钰无奈摇头,他的侄儿,比先帝与他更铁血无情,更适合当帝王。

    “告诉他,不必担心,开春,我会举家搬迁到南洋,只要大明江山存在一日,此生我这一脉,永不踏足中原。”

    汪直满意颔首:“那就好,如此,皆大欢喜。”

    “为何是南洋?莫非,您是去投靠建文一脉?”汪直忽而幽幽问道。

    从永乐皇爷开始,朝廷都会悄悄派人出海搜寻建文帝下落,郑和下西洋除了贸易与宣扬大明国威,还有一项不可宣之于口的密令,诛杀建文帝一脉。

    朱祁钰笑而不语,汪直凝眉苦思,华庭内只有两个女人欢声笑语不断。

    万贞儿极为珍视与惜儿的重逢,再见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二人打开话匣子,聊得不亦乐乎。

    万贞儿不知惜儿缺什么,带来不少漂亮精致的珠宝首饰,惜儿亦是取出珍藏的秘药来。

    “贞儿,这是我年少时得到的好东西,你出月子就服下,用无根水煎服,可使女子花信延迟,延缓衰老,呀,我瞧你保养的极好,乍一眼,与年少时的容貌无异。”

    李惜儿不禁艳羡:“倒是我多此一举了,皇帝宠爱你,他是皇帝,自是会用天下最好的东西让你朱颜永驻。”

    “当真是没想到,当年西内冷宫里的小可怜,竟真娶了你,贞儿,朱家儿郎都不差的,看到你平安喜乐,夫妇恩爱,我就安心了。”

    李惜儿泪眼婆娑,感慨万千。

    “贞儿,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所以给你带来紫禁城里没有的好东西,都是秦淮河十里花船的稀罕特产,待你出月子侍寝时,定能派上用场。”

    眼见惜儿挤眉弄眼,万贞儿红着脸打开好大一个红漆木箱,登时瞠目结舌,涨红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秘戏

    秘戏盒里一多半的物件, 她都不认识,谁说古人封建, 古人比后世开放多了。

    她在后世都没见过这么多琳琅满目的不正经物件。

    “贞儿,这是丁香榄,吃一口之后,满口沁凉,冷热交替,男子最喜欢冷热交替制造的刺.激,被称为含春。”

    李惜儿不吝将她精心收集的闺房之物一一介绍给挚友。

    “贞儿, 这是硫磺圈, 又叫锁精环,男子套着用, 硫磺圈表面有高棱,可增加磨蹭, 让他与你都舒坦至极。”

    “你若不喜欢玉的, 这还有细藤、沉香木,质地温润, 除延时.固.精外, 名贵木料还带天然香气, 这还有香檀束根, 给他用的。”

    万贞儿咋舌,原来金瓶梅里西门庆常用的道具, 大名鼎鼎的硫磺圈就是这个

    不过这玩意儿因为工艺缘故比较生脆,在潘金莲大战葡萄架一回中, 生生断了,差点吓死西门庆。

    万贞儿哪敢让皇帝用。

    惜儿又拿出的芙蓉银托子,万贞儿并不感兴趣, 这东西用起来难受死了,是用来增加雄风的。

    皇帝用上那个,她第二日甚至下不来床,被她给扔远远的,再不准他用。

    “这是五连玉珠,大小递进的和田暖玉串联而成,可收可放,温润凉滑。”

    “贞儿,还有这银荔枝,银铸造成圆润荔枝造型,中空薄壁,触感冰凉,借温差与肌理作闺中闲玩。”

    “这盒是春融膏,用来润滑增香之用,这个是软香木如意,用沉香,乌心木,檀香木软料打磨,小巧掌间的尺寸,木性温润带香,质地柔韧,区别于硬玉,触感柔和。”

    “这是纹银细环,窄面纯银环,表面錾刻细密云缠枝纹,细微纹路增加触感,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的。”

    “还有这肉藕,以软木嫩竹,熟胶木反复浸油打磨而成,制成藕节模样,质地软润,轻便易藏。”

    此时万贞儿好奇拿起一根暗绣缠枝莲的窄幅软锦,一头雾水。

    却见惜儿掩唇轻笑:“这是软绡绳,替代绳索,质地柔滑,用于轻束,偏向风月雅趣,有宽细两种,男子可束根助挺,女子可绑腰,银丝软缠,软而有韧,你想绑哪儿都成。”

    “这是缩春散、柔肌香身丸,内服外敷,可使紧致,肌肤留香,调理气血。”

    “还有这个,是三窍莲台”

    饶是见惯风月的李惜儿,都烧红脸,附耳细声,才好意思告诉贞儿何为三窍莲台。

    万贞儿腾地烧红脸,抬手将秘戏盒盖严实。

    “贞儿,朱家儿郎好是好,只不过”李惜儿咬唇羞赧。

    “你可曾发现,就是朱家男子好像好像天赋异禀,情事上瘾?”李惜儿也只敢在挚友面前说几句闺中羞话。

    “咳也许是天家儿郎风流不羁,习惯三宫六院弱水三千,一朝被一个女子束缚着,自是万般宠爱集一身,难免不克制。”万贞儿委婉解释。

    李惜儿点头称是。

    “你都不知道,从前我在床榻上都怕他,后来用这些宜情之物辅佐,才可轻松应对,乐在其中。”

    “我就知道你也有一样的烦恼。”李惜儿捂嘴吃吃笑。

    二人又叽叽喳喳唠叨一通朱家儿郎,相偕去看花灯。

    这场阔别多年的欢聚,只有两个女人真正欢喜。

    汪直站在景泰帝身侧,寸步不离,指尖始终按在剑柄不曾松开分毫。

    景泰帝朱祁钰亦是凤眸微阖,墙外竹影纷乱,偶有刀光剑影肃杀之气弥漫。

    汪直如临大敌,大明历代皇帝陛下,都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帝王,他们自幼文韬武略无不精通,即便眼前的景泰皇帝是亲王上位,亦是文武双全。

    景泰帝即便不再是帝王,也是皇族最大的威胁。

    土木堡惨败,大明风雨飘摇,国将不国。

    景泰帝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御临天下,依旧缔造出令正统朝望尘莫及的景泰八年盛世。

    他只是不想当明君,而非不能。

    今晚,西厂,东厂,锦衣卫所有精锐,近乎云集在这座青砖小院附近,整座京城严阵以待。

    汪直必须尽快将这尊煞神早些送出京城百里地界。

    这些年,皇帝陛下与景泰帝之间的博弈,从未停歇,谁也无法杀死对方。

    熙熙攘攘街市,景泰帝与汪直二人跟在身后,双手都拎满琳琅满目的物件,一眨眼,两个女子又去试胭脂了。

    天将拂晓,万贞儿目送惜儿夫妇出城门。

    李惜儿坐在马车辕前,含泪与贞儿挥手惜别,待彻底看不见贞儿,李惜儿转身钻入马车内,依偎在钰郎怀里。

    “你会怪我百般阻挠,不让你继续当皇帝吗?若你心里有气,尽管朝我撒气,是我对不住你。”

    朱祁钰搂紧妻子,亲昵在她发髻轻吻:“此生,我只气你不早些回到我身边。”

    “我带你出海,去看鲸落生万物的奇景,可好?”

    “好,上穷碧落,惜儿与钰郎死生相随,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马车渐行渐远,柔情蜜意尽数遁入冉冉升起的晨阳中。

    送别惜儿,万贞儿回到紫禁城补眠,晚膳之后,悄悄来到清宁宫里,如今的清宁宫里,只住着弘王与兴王兄弟二人。

    弘王被皇帝唤去懋政殿问政,幼子兴王此时刚从大本堂下学,正在伴读伺候下,做算筹题。

    小家伙乖乖坐在书桌前,有模有样做题。

    万贞儿好奇凑上去,待看清楚逆子在写什么,登时眼前一黑,没忍住伸手揪住他耳朵。

    算筹题明明问的是三桃分七士,只可切四刀,当如何分桃,小混蛋不想着分桃子,反而用朱笔将四士斩首了。

    “朱祐杬!你这浑不吝,你告诉我,此题何解?”

    “哎哎哎母后,疼疼疼,疼呜呜呜呜儿臣此题无错,您瞧瞧,先生都判了乙下成绩,儿臣拿了乙下,呜呜呜”

    “啊?”万贞儿懵然松开孩子的耳朵,盯着那道题发傻。

    三个桃分给七个人,只能砍四刀,解题思路竟是砍死四个人??

    万贞儿不止一次被皇家的育儿教育震撼得哑口无言。

    懵懵然坐在书桌前,万贞儿像个文盲,错愕指着这道鬼题目质问:“你是乙下?那乙上乙中,还有甲等上中下的答案,又是什么?”

    她真是好奇死了,乙下的答案都如此匪夷所思,无法想象甲等的答案又该如何惊世骇俗。

    寻常人只会聚焦在如何四刀分三桃给七人,全天下也就只有皇家子弟解题,会融入帝王权谋之术。

    “儿臣认真记下笔记了,儿臣没惫懒,母后您请检查。”兴王认认真真翻出笔记手札,捧到母后面前。

    万贞儿好奇接过手札,咬唇不语。

    一道普普通通的算筹题目,竟也能引申出一堆帝王权衡之术,皇家儿郎难怪个个都心理变态冷血无情,原来从小耳濡目染的题目都如此病态。

    甲中的答案离谱至极,竟是让七士自己斗争,最后赢的人赏赐两个,剩下一个让胜者分配,如此就会获得六个仆从,和一个效忠的管事。

    甲上的答案彻底就是帝王权衡之术了。

    先杀一个最跳的杀鸡儆猴,两个桃子给表现最好的一人,剩下的桃子,制定一个利己的规则,让剩下的去争夺。

    这道题的解题核心思路,竟是教导皇子人乃治国之本,学会驭人之术与权衡之术,尽可能保全最多利益。

    万贞儿咋舌,最年幼的三子做的算筹题,算是最简单入门题目,无法想象太子做的题目,又是什么泯灭人性的鬼题目。

    古有二桃杀三士,今有三桃害七贤。

    帝王家的子弟连学个分桃算术题,都如此费脑子,动不动就掺合阴谋论与权谋之术。

    皇族子弟的教育理念中,一加一,永远无法纯粹等于二。

    万贞儿心疼摸摸兴王的小脑袋,小家伙脑子里整天装这些阴谋诡计,真怕会学出心理阴影,变成小变态。

    好害怕,太子和弘王兄弟二人,是不是已经被帝王之术荼毒成阴谋家了

    “孩子,你想学这些吗?你若不想学,就去仁寿宫陪你祖母玩去,待开春再学。”

    万贞儿抱紧幼子。

    兴王眨巴着清亮凤眸,认真点头:“父皇说要知书达理,不可辱没皇族风范,儿臣不喜欢,但儿臣必须学。”

    “过几个月再学,母后带你去南苑二十四园春播,母后与你一起做麦芽糖可好?”

    “母后,父皇会骂骂”兴王不安攥紧小拳头。

    “不怕,母后给你撑腰,我们走,现在就去!”万贞儿哽咽牵紧儿子的手,立即动身前往南苑。

    “我们住在南苑,开春再回紫禁城。”

    成化十三年二月初二,兴王与皇祖母在麦田里放风筝。

    “孙儿,再过几个月,祖母给你们做一桌百花宴,茉莉花炒蛋、茉莉花粥,菊花做成菊花糕、菊花粥、菊花火锅,桂花做成桂花糖、桂花蜜,桂花糕、桂花藕粉、桂花糯米藕。”

    “还有木槿花可做汤或炒鸡蛋,口感滑嫩,有淡淡花香,栀子花可清炒做汤,口感清香爽脆。”

    “带着小黄瓜的嫩花,可清炒或凉拌,有黄瓜清新味道,玉兰花瓣可裹上面糊油炸,入口酥脆,紫藤花焯水后可炒鸡蛋,或和面粉一起蒸,吃起来可甘甜哩。”

    周怀芳喋喋不休说着,万贞儿都听馋了。

    周怀芳的厨艺绝佳,大明的后妃有给皇帝献佳肴的规矩,先帝最喜欢吃周怀芳做的佳肴了。

    万贞儿咽咽口水,待百花宴那日,她定要去蹭吃蹭喝。

    兴王听得眼睛发亮,祖母做的菜肴比母后做的好吃,烧菜最好吃的是父皇,只可惜父皇太忙了,一年也做不了几回菜。

    想起母后昨日做的面糊糊,兴王拼命摇头,那味道,他能噩梦一辈子,连带一辈子都不想吃面糊糊里的菘菜了。

    此时万贞儿支起大锅子,在麦田里熬煮麦芽糖。

    绿油油的麦芽洗净切碎,倒入蒸好的糯米,已发酵一整日,沥出发酵过的麦芽糯米汁,倒入大锅里熬煮。

    清甜的麦香弥漫开,万贞儿将锅铲递给荀葇,让她继续熬糖,与汪直来到二十四园的东湖渠与西湖园内巡视。

    “汪直,本宫的商船从海外带回的种子,可送去江南与西南皇庄里?”

    汪直垂首:“娘娘放心,奴婢这两日就派人送去。”

    汪直颇为诧异,成化六年,皇后娘娘倾尽中宫私库,在刺桐港秘密打造十艘宝船出海。

    无人知晓皇后亲自绘制的航海图将会驶向何方,就连当年曾随三宝太监数次出海的舵手后裔,都不曾见过那张陌生的航海图。

    历经六年,去岁腊月,三艘宝船终于回港,却并未带回奇珍异宝,而是带回满满三船种子与奇怪作物。

    那些作物从未有人见过,娘娘给种子取了奇怪的名字:玉米、土豆、番薯、番茄、辣椒。

    “让他们必须按照本宫规定的时令播种,北地无霜期短,土豆必须在清明到立夏之间尽早播种,在八月至九月即可收获。”

    “南边土豆可春秋两季种植,春播在惊蛰到春分时节,六月至七月收获,秋播在立秋后,十一月至十二月又可收获。”

    “玉米春播在谷雨到立夏,玉米发芽需要较高的地温,种早容易烂种,种晚了容易遭遇秋霜,在八月至九月可收获。”

    “玉米在南方播种期较宽,从三月至五月均可,春玉米三月播种,七月收获,夏玉米五月播种,九月收获,试试看在西南可否六月至七月播种,十月至十一月可否三度收获?”

    “还有番薯喜温暖,怕霜冻,对播种时间要求比土豆和玉米更严格。”

    “北方谷雨到立夏,番薯用藤蔓扦插繁殖,必须在晚霜过后才能下地,种植过早,薯苗会被冻死,种晚生长期不够,薯块长不大,番薯在十月霜降前收获。”

    “南方番薯可两季甚至三季种植,春薯清明前后种植,七月至八月收获,夏薯五月至六月种植,十月至十一月收获。”

    万贞儿一字一句,嘱咐汪直如何种植三样最重要的作物。

    番薯、玉米和马铃薯,因能在贫瘠土地上生长,且产量远超传统谷物,被称为救荒三宝。

    这三种来自美洲的高产作物在明代中后期到清初,随着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才被传入大明。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在1492年,对应的是明孝宗朱祐樘在位的弘治五年。

    当哥伦布在惊涛骇浪中向西航行发现新大陆,开启新纪元,大明弘治帝朱祐樘正在为张皇后患了口疮,亲自端水传药,被后世夸赞帝后情深,打破皇帝与皇后之间的君臣之礼。

    弘治年间,明孝宗执行片板不准下海的祖训,曾经威震宇内的大明海防军队中逃亡和军备废弛现象严重。

    朝中已无人再提下西洋之事,大明的宝船早已朽烂在港口,航海档案被焚毁。

    成化七年,皇帝想要重新打造宝船下西洋,奈何才刚有苗头,航海档案就莫名被焚毁,那年皇帝都气病了。

    万贞儿收回感慨万千,将目光落在汪直捧在手里的匣子。

    尤其是匣子里的番薯藤,明代万历年间,番薯被福建人陈振龙从吕宋引种,几乎全身是宝,可蒸可煮可制干。

    番薯藤蔓可喂猪,块根可以充饥,生命力极强,剪一根藤插进土里就能活,耐旱又耐瘠,是饥荒年的救命粮。

    历史上西班牙殖民者严禁薯种外流,陈振龙冒死将番薯藤绞入汲水绳中,混杂在绳索里,在万历二十一年,千里迢迢带回大明。

    番薯的亩产是稻谷的数倍,番薯一亩能产四五百斤,丰年甚至可达七八百乃至上千斤,在后世的产量更多。

    尤其在灾荒年份,别的庄稼颗粒无收,番薯往往还能有点收成。

    而玉米与番薯形成空间互补,番薯种在山脚和坡地,玉米种在山上,把不能种稻子与麦子的地方都利用起来,可凭空多出大量能产粮的耕地。

    玉米产量并不稳定,比不上土豆与番薯,但胜在能于耐旱耐瘠之地生长,玉米能在小麦水稻种不活的坡地沙土地上生长。

    土豆传入时间在明代万历年间,稍晚于番薯和玉米,它最大的本事是喜凉耐寒,能在高寒山区生长。

    那些连玉米与番薯都种不了的地方,土豆却长得很好,在高原与山区是绝好的粮食补充。

    明代土豆主要供宫廷食用,可惜并未被皇帝重视,万历皇帝的西苑御园里种过几株。

    据说因为花色不够艳丽,而被移栽到城外菜户营,在明代,土豆只不过是达官显贵才能享用的稀罕物。

    土豆真正走出宫廷走向民间,是清代的事,乾隆以后,土豆才被大规模推广,成为救荒的重要作物。

    万贞儿面色凝重,她定要不计代价,将这三样作物在大明国境内推广,她想让大明子民们解决温饱,再无饥民。

    “娘娘,这些奇怪作物有何稀奇?奴婢不解,为何您倾尽私库,都要把它们带回来?”

    万贞儿沉默片刻,压下激动,徐徐开口。

    “汪直,本宫问你,小麦与稻谷,亩产几何?丰产几何?”

    汪直据实回答:“娘娘,小麦一亩地可产五十到八十斤,丰产可达一百至一百二十斤,稻谷可产一百到二百斤,江南圩田可达二三百斤之多。”

    万贞儿颔首:“本宫若告诉你,土豆亩产可达二百到四百斤,番薯亩产可达四百到八百斤,番薯丰年亩产可达千斤以上,全身都可食用呢?”

    “还有玉米,玉米产量并不稳定,比不上土豆与番薯,但胜在能于耐旱耐瘠之地生长,玉米能在小麦与谷子种不活的坡地沙土地上生长。”

    “娘娘!若当真如此,是社稷之福,真乃大明国运的造化!”

    汪直语气激动,双手攥紧装满红薯藤的匣子,小心翼翼如获至宝。

    “汪直,待收成之时,你将这些作物献给陛下。”

    万贞儿语重心长嘱咐。

    “娘娘,这些作物若当真有您说得如此丰产,那是利国利民的不世奇功,那是娘娘您的功劳与荣耀!奴婢不能冒领您的功劳!”

    汪直感激涕零,却不敢领下这天大的功劳。

    “汪直,尽早从西厂离开,有这桩功劳,足够你权倾朝野。”万贞儿捻起匣子里的辣椒籽与番茄籽笑道。

    “本宫已是皇后,是大明的国母,要这功劳做甚?过几个月,本宫请你吃番茄炒蛋,还有麻辣锅子。”

    万贞儿许久没吃最喜欢的番茄炒蛋了,甚是想念。

    番茄明末才传入,初名番柿,却没人敢吃,明人把它当作观赏植物种在庭院里,到清末民初,番茄才被端上餐桌。

    辣椒万历年间也已然引进,却依旧被当成盆栽来赏玩,辣椒只是文人案头的一抹红妆,没人敢吃,等到清代嘉庆年间,才终于被人端上餐桌。

    她要亲自种植番茄和辣椒,解解馋。

    “汪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待收成之后,你亲自验证一番,再到御前献瑞,到时本宫会亲自为你造势。”

    此时汪直忽而满眼激动,语调都拔高几许:“娘娘,这些作物从何而来?产地在何处?何不派兵,将这些丰饶沃土纳入大明疆域?”

    万贞儿面色一沉:“汪直,这件事,你需帮助本宫编造合理的谎言,此生都不准追查这些作物从而何来,此事关乎本宫的性命。”

    万贞儿提前让饥荒三宝在成化年间问世,已是冒着改变历史之后,她也会被历史抹杀的风险。

    若非看到皇帝为灾荒心急如焚,彻夜不眠,宵衣旰食,几次累得病倒,她绝不会铤而走险。

    美洲新大陆的发现者,必须是哥伦布,才能引起历史既定的蝴蝶效应。

    汪直面露惊骇,慌张点头:“奴婢定牢记于心。”

    汪直将装满番薯藤的匣子,紧紧护在怀里。

    主仆二人在田间摘了好些鼠曲草,回去煎馃子吃。

    方回到行宫,耳畔传来急促马蹄声,春和景明,皇帝穿花拂柳,纵马疾驰而来。

    今日皇帝陛下穿的春衫曳撒,是皇后入冬新裁的。

    段英小心翼翼夸赞,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斟酌:“ 陛下龙章凤姿,天仪沉毅圣容端凝,气宇渊宏!”

    皇帝笑而不语。

    汪直紧随其后,不卑不亢夸赞皇帝陛下:“陛下经年理政,如今龙颜沉稳端穆,岁月加身,更显人君厚重老成。”

    段英等一众奴婢大气都不敢出,汪直疯了不成,字里行间都在暗讽皇帝陛下老。

    即便是帝王,也喜欢被夸年轻,哪有人喜欢被人说老气的?汪直定会挨训。

    却听皇帝陛下朗声笑道:“好,甚好!”

    奴婢们面面相觑,汪直暗讽陛下老,若换作寻常帝王,必会蹙眉不悦,可为何皇帝陛下闻言,非但未恼,反而龙颜大悦?

    此时皇帝陛下眼底全无半分忌讳苍老的愠怒,反倒满是欢欣。

    众人费解,为何旁人皆惧年华老去,怕容颜衰败、韶华不再,唯独皇帝陛下,却乐见岁月加身?

    皇帝陛下目光缱绻看向皇后那一瞬,段英心领神会,对汪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没有人比皇帝陛下更盼着容貌早些老去,江山万里于他不过身外浮名,至高皇权,也抵不过与挚爱的皇后朝夕相守。

    皇帝陛下刻意打扮的老气十足,他便能和皇后一起老去。

    陛下盼着与皇后岁岁相守,二人并肩同赴白头,才是陛下此生最称心的执念。

    此时万贞儿指了指汪直手里装满花草的竹篮,笑眼盈盈:“晚膳吃报春菜可好?”

    “荠菜还没抽薹开花,叶子嫩得能掐出水,今晚吃荠菜饺子、荠菜馄饨、荠菜豆腐羹,蒲公英嫩叶洗净蘸酱生吃。”

    “还有二月兰嫩苗,焯水后凉拌,茵陈裹上面衣,做粉蒸茵陈,再泡茵陈茶喝,鼠曲草做青团,麦蒿炒鸡蛋。”

    “杨树花做馅包包子,我想吃牛肉馅大包子。”

    “好,还想吃什么?一并多做几样。”朱见深挽袖接过竹篮。

    万贞儿咬唇,目光灼灼注视他。

    朱见深眸色沉了沉,耳尖薄红,一手牵紧贞儿。

    此时周太后已在水井边,与三个孙儿说笑着清洗捉来的开河鱼。

    鳜鱼、河虾、泥鳅,还有冬眠初醒的野兔与肥美的野鸡装得盆满钵满。

    皇帝母子二人一起在炊室内忙碌着做饭,万贞儿扶着大肚子,坐在凉亭下,与三个孩子一起吃麦芽糖。

    炊烟断续,香气四溢,万贞儿与兴王母子二人馋的要命,悄悄去后窗偷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政变

    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在凉亭下棋, 见母后与三弟又在偷吃,无奈帮着母后与三弟遮掩。

    三弟愈发顽劣, 这混不吝近来的考核不曾得过甲等成绩,偏母后还纵容着。

    母后说了,将三弟依照闲散亲王散养,怎么皮实糙养都成。

    迎面飞来两个金黄酥脆的炸虾饼,太子与弘王抬手接过,转过身,端方雅正的偷吃。

    才吃两口, 皇祖母又端来一大盘冒尖的佳肴前来。

    兄弟三人吃得津津有味。

    周太后欢喜的合不拢嘴, 时不时给太子擦擦汗,给弘王递一盏花茶, 再将顽皮的小孙儿拽到怀里抱一抱。

    周太后着实后悔死了,如今这日子多舒坦, 若她少折腾几年, 说不定皇帝与万贞儿能多生好几个皇子与公主。

    吃过晚膳,日头才西斜, 周怀芳不知带孩子们去哪烤鸡逮兔子去了, 万贞儿挽着皇帝散步消食。

    “濬郎…”万贞儿犹豫再三, 忐忑开口, 问出憋在心里许久的质疑。

    “你是不是觉得此生第一个拥有的女子是我,颇为遗憾与后悔?”万贞儿直言不讳。

    她答应过皇帝, 今后无论发生何事,都需坦诚相待, 任何心事不可藏着掖着。

    “贞儿,为何我在你心中总是如此不堪?告诉我!我还需如何证明我对你的心意始终如初!”朱见深沮丧不已。

    “祖制如此,只是赐死启蒙情事奴婢这件事, 秘而不宣,否则,你以为当年我在登基前,为何忍耐多年,都不碰你的身子?”

    “我并非正人君子,你该知晓!”朱见深气得攥紧贞儿手掌。

    万贞儿哑口无言,难怪当年惜儿会被秘密处死,原来还有这种秘而不宣的丧心病狂制度。

    “可那些女子是无辜…”

    万贞儿还想劝说皇帝废了这项残忍的秘密制度,却被皇帝立即打断。

    “贞儿!那些奴婢只是奴婢,太子与弘王只是依照流程宠幸她们,他们无错!那些奴婢依照朝天女户的规矩,朝廷已对她们的父兄补偿丰厚,她们是自愿的!”

    “你不可总是妇人之仁,你是皇后,需有海纳百川母仪天下的胸襟,不论是万丈荣光还是藏污纳垢,你都需包容一切发生。”

    “无论祖制,礼法,三纲五常,我都愿为你破例,但你不能逼孩子们活成我与你的模样…”朱见深提醒的极为委婉。

    万贞儿心底愧疚万分,她与皇帝风风雨雨相守相伴到如今,经历过的艰难坎坷,有苦难言。

    皇帝在委婉拒绝她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孩子,害得孩子们也变得离经叛道,为这个世道所不容,活得艰辛困苦。

    “濬郎…”万贞儿嗫喏,到底是意难平,想为孩子们争取一些机会。

    尤其是朱祐樘,历史上他独爱张皇后,坚守一生一世一双人,至少今后他若执意独宠张氏,皇帝不能阻拦,棒打鸳鸯。

    “若孩子们学你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会阻拦吗?”

    “会!”朱见深语气笃定。

    余光看见贞儿泪盈于睫,又心软改口:“储君不可胡闹,二子三子若一意孤行,就随他们去吧。”

    “那我替弘王与兴王先谢恩。”万贞儿破涕为笑,皇帝一言九鼎,总算是松口答应了。

    得到皇帝允诺,万贞儿一扫阴霾心情,来到南苑东边的浅溪散心。

    春日溪水还带着乍暖还寒的凉意,却已藏不住清浅溪流中那股子勃勃生机,几只鸥鹭从芦苇丛里飞起。

    万贞儿坐在溪边青石上,褪去萝袜,浮肿的双足浸在清凌凌的浅水里。

    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万贞儿双脚踩在溪底圆润光滑的卵石,足尖夹几缕绿茸茸的水草玩耍。

    皇帝坐在她身侧,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进水里,掬一捧水,慢慢浇在她脚踝上。

    此时从水草里钻出好些寸许长的鱼,小鱼摆着尾巴,犹犹豫豫靠近她的脚趾,啄了一下,又飞快逃开。

    万贞儿呀一声,想把脚缩回来,却又觉有趣,脚趾故意在水里乱动一气。

    十几尾小鱼围着她脚边打转,胆大些的直接上来啄她脚心,脚趾缝,痒痒的,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子往后仰,靠进皇帝怀里。

    “痒…”万贞儿笑着躲,脚趾蜷起来,又忍不住伸开去逗那些小鱼。

    朱见深低头,看着贞儿两只在水里扑腾的白皙裸足,因为怀着孩子,脚肿的让人心疼。

    他伸手探进水里,握住贞儿脚背,轻轻按揉,水声哗啦一响,小鱼惊散,随即又聚拢来。

    “肿了。”朱见深心疼皱眉。

    贞儿的脚肿了,按下去留下一个迟迟不散的印子,太医说过无碍,只要少站多卧,生产之后自然消退,可他心口仍是揪紧发疼。

    “像不像大猪蹄子?”万贞儿调侃。

    “不是”朱见深闷闷回应。

    “我没有,你说过大猪蹄子是骂人的,和花心大大萝卜一个意思,我我没有别的女子。”

    朱见深焦急辩驳,甚至说话都结巴了,他着实不知,大猪蹄与浪荡子的风流韵事有何关系?

    贞儿偶尔不经意说出的言语,令人匪夷所思。

    身后的奴婢们大气都不敢出,也就只有皇后才敢在皇帝陛下面前说大猪蹄子。

    怎么能说猪蹄呢,该称呼万三蹄才对。

    大明国姓朱,太祖皇爷对朱与猪谐音这件事感到尴尬,一度下令民间不得称猪,改称豕或彘。

    民间百姓根据猪的外形,给猪取了更形象的名字,叫肥肥,猪饿的时候会发出哼哼叫声,于是又有更传神的叫法,叫万里哼。

    大明历代皇爷们对这些繁文缛节,其实并不十分在意,紫禁城里的奴婢也并无避讳猪字的强制规定。

    唯独在与皇帝陛下说话之时,会留心避免说猪,改说豕、彘,或肥肥。

    娘娘再僭越之事,都做多了,甚至是龙颜都坐过,奴婢们垂首,没敢吱声。

    此时皇帝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用袍摆仔细拭干水珠,双手合拢,将她的足包在掌心里,小心翼翼按摩。

    万贞儿惬意看向皇帝。

    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执朱笔批奏折,握玉玺,掌乾坤,此刻却捧着她浮肿的脚为她揉脚。

    他眼神情专注,一路揉到小腿肚,每一下都极慢极稳,温温柔柔。

    “贞儿,可舒服些了?”朱见深关切询问。

    “嗯。”万贞儿舒服的蜷起脚趾,抱紧皇帝脖子。

    他继续揉着,几尾小鱼啄着他泡在水里的手腕,他心无旁骛,目光始终落在她双足,把她的脚又拢紧了些,拢在掌心里。

    “濬郎,你看那,水底的草忒好看,叶子细长细长,边缘带着极淡的红,像涂一层薄薄胭脂,水往哪边流,它们就往哪边倒,水里也有墙头草。”

    “还有叶子圆圆像铜钱的水草也好看,还有根须,像流苏,你瞧。”

    万贞儿脚趾动一下,那些根须便轻轻荡开,随即又慢慢聚拢,一缕一缕垂在水中。

    朱见深温声:“这叫荇,《诗经》里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说得就是它。”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万贞儿赶忙伸手捂住皇帝嘴巴,就怕迟一步,他又要开始吟文绉绉的诗了。

    万贞儿才情不足,有自知之明。

    此时夕阳沉下去一截,万贞儿把脚从水里收回来,脚背上挂着两片小小的荇叶,绿莹莹。

    却见皇帝轻轻拭去她脚背上的水珠,那两片叶子便沾在指尖上,被他顺势收进袖中。

    “做什么?”

    “带回去夹在书里,做书签,等老了翻开看看,再画两只大猪蹄,哼。”

    万贞儿红了脸,掬水泼他,他嘴角噙笑躲开,水花溅起。

    日暮四合,远山朦胧,变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青,水里的荇草也渐渐看不清,轻柔荡漾。

    ……

    砰一声轻响,乱石投进波心,漾起千重愁浪,土兀剌河在月光下,蜿蜒穿过枯荣草原,熏风裹着沙砾,风头如刀,面如割。

    草原上的春风并非中原江南绕指柔的风,一年四季风如狼,锋利如刀。

    鞑靼汗王的金顶王帐,立在背风高坡上,帐顶那柄苏鲁锭矛尖被冷月镀上一层暗红。

    比狼还大的獒犬眼睛在暗处发着绿光,见人经过便扑跳,铁链绷得嘎嘎响。

    鞑靼大汗的王旗矗立于金顶上,迎风招展,王旗插在哪,王廷就在哪。

    王廷金帐内弥漫着马奶酒和药草的气息,帐壁上挂满兵器和甲胄。

    炭盆烧得梭梭柴热力从盆底往外拱,把人烤得脸颊发烫。

    满都海身后背着一副牛角弓,跪坐在满都鲁汗王身边,她膝下垫着一张明朝来的珍贵暗花绒毯。

    这些年,满都海与大明皇后结为盟友,二人为彼此的国家不遗余力促成和平,换来短暂的太平盛世。

    遗憾的是,大汗还未决定与明国开启边贸互市,王庭就在前日遇袭。

    大汗唯一的儿子战死,他膝下再无子嗣继承汗位,长生天要灭亡黄金血脉了吗?

    满都海愁容满面。

    炭盆烧得通红,帐内暖如暮春,可汗王却浑身颤巍巍,面色尸白。

    满都海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大汗干裂苍白的嘴唇,眼角含泪,大汗已时日无多。

    帐门外忽然传来吆喝声,满都海的目光越过帐帘缝隙。

    两尺多高的罟罟冠顶上缀着的孔雀翎先探入眼帘,珠串擦着颧骨轻轻晃荡,盛装的鞑靼王后乃伯格哷森踏入王帐内。

    满都海转头,没有回头看她。

    她跪在满都鲁大汗榻前,穿的是素色的皮袍,袖口收得极窄,都是汗王的女人,她没有戴那顶招摇的罟罟冠,只在脑后绾了个椎髻,用一根银簪别住,以便随时翻身上马。

    她习惯了在风沙里行军,在战场上拼杀,那些繁复的头饰只会碍事。

    “满都海小哈敦。”王后乃伯格哷森在她身后停下,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汗的病,未必是坏事,不必担心!”

    满都海的手指按在弯刀上,没有动。

    “我额祈葛癿加思兰太师让我带句话,你的两个女儿,博罗克沁和伊克锡,该许人家了,我额祈葛说了,他要。”

    满都海压下狂怒,抬起眼,乃伯格哷森嘴唇涂着大明来的口脂,红得像刚撕开的伤口。

    “王后,你的额祈葛,癿加思兰太师今年已然快五十岁了。”满都海站起来,语气悲愤。

    “那又如何?”鞑靼王后语气轻蔑。

    “长公主博罗克沁还不满十三岁,伊克锡才十岁!”满都海咬牙切齿。

    她的女儿是黄金血脉的嫡系后裔,那个杀死了无数黄金家族子孙,用鲜血铺就权势之路的太师,配不上她的明珠。

    乃伯格哷森笑着抬起手,惬意抚弄肩上那条象征王后的华贵贾哈。

    “小哈敦!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我额祈葛要娶她们,我何曾问你允不允,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

    乃伯格哷森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榻上形销骨立的满都鲁:“你别忘了!我才是草原上的女主人,不必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大汗没有儿子,草原不能一日无主。”

    “你的话就像狗吠,毫无用处,黄金血脉已在草原枯竭,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在草原秘密搜寻那个孩子。”

    王后乃伯格哷森猛然掀帘,冷风呼啸,吓得拴在帐柱上的猎隼扑棱翅膀。

    此刻它不安收拢翅膀,尖喙啄了一下自己的胸羽,啄下一撮灰白的绒毛。

    绒毛飘飘荡荡落下来,落在满都海的手背,她拂去那根绒毛,抬起眼。

    半梦半醒的汗王虚弱睁眼。

    王后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着气若游丝的满都鲁汗:“大汗,臣妾的额祈葛已经到鄂尔浑河,明日便可入王帐议事。”

    满都海苦笑,癿加思兰是满都鲁汗最倚重的太师,也是草原上最令人胆寒的枭雄。

    满都鲁汗病危的消息传出不过三日,他便带着三千精骑探病,实则要挟持新汗,挟制草原。

    只是大汗膝下,没有能继承汗王大位的黄金血脉了。

    “哈敦,大汗还在,一切等大汗好了再说,大汗还未归天,太师就急着分羊肉了?”满都海语气含着无奈的示弱。

    乃伯格哷森走到满都海面前,压低声音:“我额祈葛是给你的女儿留一条活路,你该知道,我若拿不到他想拿的东西,这帐里的女人,包括你和你两个女儿,会是什么凄惨下场。”

    她说完,转身离去。

    伴随着驼铃的闷响,数匹骆驼排成一列,正从斜坡往下走,驼鞍两旁搭着织花毡袋,里面装的是太师送来的聘礼。

    满都海含泪收回目光,重新跪到榻边,握紧大汗枯瘦的手。

    满都鲁汗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字眼,满都海把耳朵贴近些,终于听清楚了。

    “带孩子…走去…大明。”

    “不,大汗!满都海不走。”

    满都鲁汗的手无力攥紧她的手腕,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走,他不是要娶我们的女儿,他要用她们的血,用黄金血脉来祭他的刀,你必须走,去大明,去大明,隐姓埋名,别回来”

    汗王话音未落,虚弱昏厥。

    草原上的风刮了一夜。

    满都海彻夜难眠,帐外冷风呜呜作响,犹如千万匹饿狼在啃骨头。

    天亮之后,要么顺着乃伯格哷森的意思,把女儿送进太师的帐内被凌辱,否则,这顶金帐里,甚至整个草原,就不会再有她和女儿的容身之地了。

    帐外响起马蹄声,由远及近,战鼓擂擂,太师的人马已经开始封路了。

    夜半,土兀剌河畔风声如鬼哭,满都海悄悄叫醒两个女儿,将她们冰凉的脚捂进自己的皮袍里。

    长公主博罗克沁睁着惺忪眼睛,小公主伊克锡蜷在她怀里轻轻打鼾。

    此时满都海从怀里取出一柄精致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来长,薄如柳叶。

    当年她与大明皇后互换信物,用金刀换来这柄短剑,大明皇后承诺过,若有朝一日走投无路,此剑可护她周全,大明皇后送的是一条退路。

    满都海抽出剑刃,寒光一闪,映出她满脸忧容,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用到这柄剑。

    “博罗克沁,带着这把剑离开草原。”

    “额吉,我们要去哪?”博罗克沁忐忑询问。

    “博罗克沁,你带伊克锡去中原,去大明京城,去找大明最尊贵的女人,把这柄剑给她看,告诉她,草原上的满都海求她收留我的女儿。”

    伊克锡醒了,小声询问:“额吉,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满都海没有回答,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

    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天快亮了。

    满都海含泪松开女儿,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草原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隐隐约约有一队黑影正在逼近,那是太师的先锋骑兵。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奄奄一息的满都鲁汗,又看了一眼抱着行囊满眼惊恐的两个女儿,深吸一口气。

    “来人!备马,秘密送我的两个女儿去大明。”

    帐外响起一阵骚动,乃伯格哷森狂怒咆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博罗克沁,不准回头!不可以回头!”满都海拿起满都鲁汗的金刀,汗王亲兵克什克腾卫蜂拥而来,拱卫在王帐。

    博罗克沁攥紧短剑,策马南奔,依依不舍回头,看见额吉站在帐前,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骑兵铁甲。

    恐惧的眼泪决堤,不能回头,额吉说不可以回头!

    月光照着土兀剌河,泛着惨白的光,像无数死人裸.露的脊背,博罗克沁贴着河岸走,哪里有胡杨林就往哪钻,荆棘划破皮袍。

    风声与马蹄声,恐惧狂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她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不敢听,只知道往前跑,往南跑,跑到天地尽头,奔命到长城另一边。

    她恐惧落泪,在心里默念额吉的嘱咐,往南!往南!到长城另一边去!

    慌乱中,箭矢如雨,伊克锡的马儿狂奔入胡杨林内,博罗克沁惊呼,却被同样发狂的马儿带离,遁入草原腹地

    成化十三年,三月初三,今日是上巳节,又是女儿节。

    上巳节是为少女举行笄礼的好日子,有年满十五岁女儿的人家,会将少女头发绾起来,插上簪子。

    女子们会把荠菜花戴在头上,说是能防治头痛病,还能安神助眠,晚上睡得香甜。

    万贞儿今日穿戴一新,簪着荠菜花,正准备出门踏青游玩,到水边沐浴嬉戏祓除不祥,不成想,肚子里的小公主等不及了。

    煎熬到临近子时,小公主抢在上巳节结束的最后一刻钟,呱呱坠地。

    皱巴巴的小公主被裹在襁褓里,万贞儿累得昏昏欲睡,被皇帝吻醒,灌下参茶,软软躺在皇帝怀里。

    “贞儿,不生了,再也不生了”朱见深心疼哽咽。

    “好”万贞儿哑着嗓子,累得睁不开眼皮。

    “祐媞,公主闺名媞,有灵巧聪慧,安乐美好之意。”

    “媞字,姿态美好从容安详,这个字既有容貌姝好之意,又有审慎从容之德,希望我们的女儿,能平安喜乐,从容过好这一生,贞儿,公主乳名蓉蓉,小字蓉清,可好?”

    侍奉在殿门外的三兄弟气笑了,父皇担心母后给小皇妹取丑名字,连皇妹的小字都给取好了。

    那猪油渣、猪油糖和猪肉丸算什么?被母后叫乳名这些年,倒也是习惯了,母后若不唤几声,反而让人不安起来。

    兄弟三人心里却开心至极,庆幸皇妹逃过母后赐名劫难。嘴上却还要酸两句。

    “父皇,您怎么不让母后取乳名?您是有何顾虑吗?”

    “父皇当初怎么不给我们兄弟三人也引经据典?”

    “太子,去懋政殿将奏疏批完,弘王,六部事务若是太轻,去京军营历练几个月!”

    “老三!去大本堂抄书!!”

    父皇凉飕飕的呵斥传来,兄弟三人急步逃离乾清宫。

    愁死了,每回到乾清宫给母后请安,势必会遇到父皇,父皇还最喜欢出其不意考核他们功课与政绩。

    母后居住的坤宁宫修缮了十几年都没修好,母后与父皇同住在乾清宫里,几乎形影不离。

    孩子们被皇帝吓跑了,万贞儿气咻咻看向皇帝。

    “蓉蓉,父皇抱。”朱见深头一回如此坚定,硬着头皮,抱起小公主亲了又亲。

    “濬郎,怎可用祐字辈?我怕小公主才出生,就被御史言官弹劾逾矩。”万贞儿忧心忡忡。

    太祖皇爷为每一支子嗣定下传承的字辈,但公主不用男丁的字辈。

    先帝爷的几个公主,也并无字辈,取名随心所欲,重庆长公主闺名朱淑元,皇帝的庶妹广德公主闺名朱延祥,隆庆公主闺名朱玄真。

    皇帝竟违背规矩,将男丁才能用的祐字辈,赐给小公主。

    “他们不敢,祖宗并未规定不能将字辈用在公主闺名。”朱见深抱紧软乎乎的小公主,眉眼含笑。

    与从前一样,皇帝辍朝一个月,专心陪在她身边,贴心伺候她坐月子。

    汪直与皇帝同在乾清宫,主仆二人时常一同消失,万贞儿心里着急。

    特务机构西厂才设立半年就遭群臣弹劾,西厂短短半年间走完了锦衣卫与东厂近百年兴衰路。

    皇帝亲点十六岁的汪直为提督,从锦衣卫中选拔百余精锐官校,专掌缉访谋逆妖言大奸恶。

    西厂的权力比东厂更大,可直接逮捕三品以下文武大臣,甚至不需要向皇帝奏请即可刑讯逼供,相比之下,东厂至少还要走一道奏请的程序。

    在皇帝事无大小,一律呈报的授意下,西厂的密探遍布京城内外,大臣的一言一行,甚至吃什么饭,见了什么人,都可能成为被弹劾的证据。

    从二月到四月,西厂用三个月不到的时间,把二品布政使到六品主事的文武官员抓了个遍。

    朝中人人自危,大臣们不敢多说话,生怕哪句话被番子听去,第二天就进了西厂大牢。

    内阁首辅商辂拼死一击,联合兵部尚书项忠,率九卿联名上疏,弹劾汪直和西厂。

    朝臣们奏疏措辞极其激烈,皇帝大怒,嘲讽一个太监就能倾覆天下?

    皇帝上个月派司礼监太监怀恩传旨责问商辂。

    内阁与九卿空前绝后团结,一句朝臣有罪,皆请旨收问,西厂敢擅逮三品以上京官还不奏请,法度何在?逼得皇帝不得不罢西厂,散遣官校,平息众怒。

    废除西厂的势力中,万贞儿也出了一份力。

    原以为西厂关了门,却没想到皇帝仍然暗中召汪直密察外间事。

    才一个月不到,御史戴缙上奏,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恶心到吐的话:“近年灾变瀳臻,未闻大臣进何贤,退何不肖,惟太监汪直厘奸剔弊,允合公论,伏望推诚任人。”

    戴缙用这封奏疏给汪直递投名状,并奏请西厂复设,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复设西厂,仍命汪直提督。

    前两日,皇帝允准了商辂上疏请求致仕,给商辂加少保致仕。

    为了西厂,内阁首辅和兵部尚书一个月内全部出局。

    万贞儿快气死了,她在朝堂争斗上,压根不是皇帝的对手,皇帝罢西厂哪是悔悟,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圈套,竟是在试探谁在真心反对西厂与他。

    那些跳出来弹劾西厂的官员,全都被清算,为西厂说好话的,全都得到了赏赐。

    明日是小公主的百日宴,万贞儿却郁郁寡欢,西厂愈发猖狂不可一世,甚至抓人都抓到乾清宫里来了。

    祸不单行,万贞儿昨日惊闻鞑靼政变,满都海与她的两个女儿都不知去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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