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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幻梦

    周湛缨旋身冲向珍宝阁, 倏尔见皇后娘娘冲出珍宝阁,站在店门旁。

    万贞儿跑到一半忽然冷静下来, 气喘吁吁折返,看到周湛缨,瞬时安心。

    此时潜藏在暗处的护卫们加入战局,女真人四散逃走。

    “夫人,您今日着实莽撞了些。”周湛缨目光落在皇后身后,不知素来沉稳的皇后,为何会对这间平平无奇的珍宝阁情绪失控。

    放眼望去, 铺内只是寻常的物件, 绝大多数都是鱼目混珠的赝品。

    “你看到这家铺子的匾额了吗?”万贞儿拽着周湛缨往铺子外边走,仰头看向匾额。

    一抬眸, 却诧异至极,中规中矩甚至有些俗气的匾额上, 珍寶閣三个大字遒劲有力。

    万贞儿愕然, 莫不是方才她中毒了,出现了幻觉?刚才匾额明明是简体字!

    万贞儿懵然盯着匾额默不作声。

    “夫人, 叫珍宝阁并非就有珍宝, 这家铺子都是赝品居多, 您喜欢什么?府上库房里珍宝多得是。”段英收剑, 垂首侍立在皇后身侧。

    “说的也是,是我眼花了”万贞儿怅然, 她一定是眼花了,怎么可能莫名其妙遇到同类。

    “长嫂, 今日着实连累您了,我们还是先回府歇息可好?”崇王妃心里有些发怵。

    殿下跟随陛下离开之时,叮嘱她需侍奉好皇嫂, 皇嫂安,陛下方能安,否则谁都别想安生。

    “好,我也有些疲累了,回去歇息。”万贞儿若有所思,仰头看那匾额。

    一行人踏上归程马车。

    珍宝阁内,逼仄狭窄的二楼,小轩窗打开一道窄缝,徐容失魂落魄盯着远去的马车。

    就差一步,就能与贞宝见面。

    贞宝一入宫门深似海,他煞费苦心考取功名,参加翰林院馆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原以为今后有机会在内庭伴驾,与她团聚。

    可庶吉士却连入内庭的资格都没有,早知道他不必藏拙敛锋,争一争状元。

    怪只怪他苏醒的太迟,一步迟,步步迟。

    虽只是荒唐的梦境,可在梦里却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与别人恩爱缱绻,生儿育女,比千刀万剐还疼,他的意识在这幅躯壳里苏醒后的每一日,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他必须尽快走到贞宝面前,不计代价夺回她。

    这边厢,万贞儿回到汤泉山,夜色已阑,沐浴更衣之后,万贞儿独寝在陌生的寝殿内。

    半梦半醒间,她竟莫名其妙梦见鬓发微霜的万贵妃,不,是她自己。

    此时她正虚弱的狂奔,不知要去哪里,云深雾锁,拨开层层迷雾,眼前赫然出现一道斑驳红墙。

    身后迷雾中似有恶鬼咆哮嘶鸣,万贞儿急得拼命往墙头爬,耳畔传来久违的鸣笛声,是汽车的鸣笛声。

    爬上墙头那一瞬,瞬时拨云见日,眼前赫然出现刺目的3d巨幕,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照璀璨夜色。

    纵横交错的立交桥上,是看不到尽头的车流,首尾相接,刹车灯红成一片。

    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从车缝里钻过去,消失在对面那条开满紫荆花的柏油路。

    他看着马路对面的工地,塔吊的机械臂缓缓转过来,把一捆钢筋从地面吊到半空,钢筋的影子从万贞儿眼前滑过去。

    洒水车慢吞吞开过去,水柱把路面上的梧桐叶冲到路边,湿漉漉地折射着路灯的光。

    万贞儿满眼震惊,张大嘴巴,转脸看向紫禁城。

    一面是霓虹闪烁万丈高楼,现代文明社会灯红酒绿,一面是紫禁城淡月微云红墙琉瓦的古色古香。

    万贞儿将目光从川流不息的马路上收回,看向熟悉的紫禁城,入夜的紫禁城一如既往的宁静。

    廊庑拐角的奴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膝上搁着一团彩线,她们有说有笑捻线,捻好的线搭在膝上。

    迷离光晕温吞吞笼着紫禁城。

    小火者脸被炉灰糊花了,正拿一根筷子在地上画字。画的什么,看不清。

    几个当值的宫人围坐在一盏油灯下,在纳鞋底,有年岁小的不做活,只拿剪子铰灯花。

    廊庑下,两个值夜的小内侍并排坐着,一个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炊饼,掰开分给另一个,两个人拿门牙一点一点刮着吃,像两只松鼠啃一颗干透了的松塔。

    吃完把落在衣襟上的碎屑拈起来,放进嘴里,然后默契把手拢进袖子里,缩着脖子,月光从廊檐下斜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更漏房的太监在廊下坐着,面前搁着一架铜壶滴漏,水位到哪个刻度,便敲几更,他把手揣在袖子里,背靠着廊柱,闭着眼,像睡着了。

    值夜的御前侍卫正在换岗,两队人,一队从东华门方向来,一队往神武门方向去,在夹道交叉处碰头,甲叶相撞,发出极轻极脆的金属声。

    转瞬间转身,宫后苑的角门,夹道里的小宦官蹲在廊柱下,把炊饼的碎屑一粒一粒拈进嘴里。

    老宫人坐在门槛上捻着线,换岗的禁军已经走远了,甲叶声散进了神武门方向的夜色里,再也听不见了。

    无论红墙内外,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她把目光从紫禁城收回来,有些茫然,难道她在紫禁城里生活一辈子,到头来与现实的世界只隔着一道红墙吗?

    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爱恨情仇全都是假的?

    “杀青了,万贞。”

    紫禁城里赫然出现许多摄像机,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话筒似的东西,应该是剧组里的收音器。

    过往出现在生命里的人,忽然从暗处相携而来。

    孙太后、王皇后、吴皇后,堡宗,还有很多她杀过的人,杀她的人,他们手里都捧着花束。

    “杀青大吉。”

    乱了,何其荒唐,怎么就是一场戏了?

    她演得是什么,大明版楚门的世界吗?

    多绝望啊,所有人都知道剧本,唯独她在用一生来献祭。

    万贞儿泪眼汪汪逡巡四周,她看到了惜儿与汪直、爹爹、周湛缨、段英、荀葇、宣宗皇爷,胡废后,周太后,越来越多的人卸下戏服,换上现代的衣服。

    万贞儿目光死死看向欢声笑语的人群,没有他,皇帝不在,如果皇帝此刻出现在眼前,她想,她会死。

    如果连他都是假的,她的世界也将彻底崩溃。

    “贞宝,回家吧。”

    “贞儿!回家吧。”

    两道熟悉的声音同时传来,万贞儿下意识先看向紫禁城内那道清越悲痛的声音。

    红墙之下,皇帝牵着两个孩子,眸中含泪与她对视。

    “贞宝,全都是梦,都是假象,回家吧。”墙根下,徐容穿着蓝白校服,朝她张开双臂。

    “贞儿”

    皇帝哀怨悲戚的哭腔传来。

    “贞宝,快回家,爸爸烧了你喜欢吃的红烧肉。”爸爸抓着锅铲,焦急催促。

    “贞宝,你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妈妈捧着她想买很久的耳机。

    “姐,你在干嘛?这题我不会做!救命,明天早上要交。”妹妹万娴拿着一张空出一半的试卷。

    万贞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手掌伸向爸爸妈妈。

    “贞儿,别走,我只有你了,只有你”

    皇帝倏然横剑引颈自戕,万贞儿目眦欲裂。

    “濬郎,濬郎”万贞儿哭得泣不成声,飞身从墙头越向皇帝怀抱。

    “娘娘,娘娘娘娘您快醒醒啊”荀葇焦急的声音传来。

    荀葇脸都吓白了,皇后娘娘半夜忽然梦魇,陷在噩梦里哭得伤心欲绝,也不知梦见什么,一整晚都在哭,哭得声嘶力竭,无论她怎么呼唤,都无法将皇后唤醒。

    皇后到底梦到什么绝望之事,竟如此痛哭流涕?

    “娘娘怎么了?”段英与周湛缨被寝殿内哀痛哭声吓着,慌忙掀开幔帐。

    “娘娘梦魇了,一直在呼唤陛下,我先给娘娘扎针,让娘娘先昏睡,明日苏醒就好了。”荀葇慌忙取来银针。

    两针过后,皇后娘娘气息平稳,彻底昏睡。

    “娘娘怎么忽然梦魇了?是不是被今日那些女真人吓着了?”段英胆战心惊。

    若陛下知道奴婢们没有保护好皇后,害得皇后梦魇,定会龙颜大怒。

    “先看看明日的情况,此事不宜声张。”周湛缨捏一把冷汗,皇后的面色惨白憔悴,满脸泪痕。

    着实不放心,担心娘娘今日被人暗算,周湛缨捉过皇后手腕,亲自为皇后请平安脉。

    “为何脉象如此奇怪?不仅仅是惊吓过度,还有悲伤过度?”周湛缨凝眉苦思。

    娘娘今日不曾遇到任何让她情绪大悲之事,她在梦里到底遇见什么,竟如此悲痛欲绝?

    “都怪那群女真人。”段英气得咬牙切齿。

    “看他们的装束,应是军户,是建州哪个卫的?定要军法处置了。”

    “建州左卫的,领头的正是建州女真首领,建州左卫右都督猛哥帖木儿的次子董山。”

    “董山贼子,私下与朝鲜往来,接受朝鲜中枢密使的任命,赴京谢罪,但桀骜之性不改。”

    “去岁入贡时,他当面向陛下索要银器玉带、蟒龙衣帽,彼时辽东的烽烟尚未燃起,陛下初登基,只能纵着董山这个贪求赏赐的边酋。”

    “今年开年,董山这个混蛋就内犯边九十七次,杀掠边民十余万。”

    “董山的势力在辽东日益强大,此次建州女真进贡,朝廷严格限制女真人赴京进贡人数,入贡时宴赏大减,女真人怨忿思叛,指责大明百般苛求进贡物品,入贡时宴赏大减,才如此狂妄挑事。”

    “他们故意挑事,为的就是女真使者在京城附近出事,否则师出无名。”

    “可恶,难怪他们当街就如此莽撞不顾后果,还杀不得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董山如此嚣张,定是算准了没人敢杀他,若杀了他,就是大明斩杀使臣,周边的藩属国定觉兔死狐悲。”荀葇唾骂道。

    “我们先按兵不动,待娘娘苏醒,再由娘娘亲自裁夺。”汪直忽而幽幽开口。

    段英哑然,如今的坤宁宫第一权宦,易了主,他为副,汪直为正,段英必须听从六岁汪直的调遣。

    “是。”段英垂首。

    众人散去,汪直搬来绣墩,坐在皇后床榻边守护。

    荀葇与段英在隔壁间照料两个熟睡的小殿下,此时荀葇依偎在段英怀里。

    “是不是心里不得劲,你别自怨自艾,的确是你的错,我早与你说过一仆不侍二主,你就是不听劝,如今被夺坤宁宫掌宫太监的身份,怪你咎由自取。”

    荀葇苦口婆心劝慰郁郁寡欢的段英。

    “你就爱钻牛角尖,皇后这条路被别人抢走,你就不能换条路走吗?”

    荀葇意有所指,目光落在两个熟睡的小殿下。

    “我有在筹谋了,只不过皇后娘娘没瞧上何鼎,让汪直当太子大伴了。”

    荀葇摇头:“做甚一定要当太子的大伴,二殿下弘王也不差的,是太子的亲兄弟,今后能在新帝面前说得上话。”

    “你总要掐尖,掐一辈子尖,也没见你捞到多少好处啊。”

    “是是”段英被荀葇劈头盖脸教训,乖巧连连点头附和。

    “弘王的确不错,我和你悄悄说,钦天监给太子与弘王批命了,二人都是帝王命格,都是,都是”

    段英压低声音,嗓音都在发抖:“陛下密令钦天监正不得声张,当日听闻此事的奴婢,除了几个心腹,其余都消失了。”

    “怎么可能有两个帝王命格?难道是太子登基之后无子嗣,才会兄终弟及?”

    荀葇大惊失色。

    “或者是两个小殿下骨肉相残,弘王谋反篡位了不成?”

    “我也不知,我只听到钦天监正说,两位殿下都是帝王命格,贵不可言,陛下不准奴婢们再听,将所有奴婢打发走,单独与钦天监正田蓁密聊。”

    “只可惜钦天监不好渗透,压根不知道陛下与监正到底说了什么。”段英语气颇为无奈。

    钦天监是世袭的冷衙门,没多少油水,监正为五品,掌天文历法,从不涉朝堂争斗,一辈子守着观象台,却时不时一句天命谶语,就能定人生死。

    历朝历代多少人想渗透钦天监,奈何鲜少有人能彻底把控钦天监。

    “你不是爪牙遍布天下,怎么连小小钦天监都拿不下?”荀葇时不时总要给段英泼冷水,怕他骄傲自满,即便他有自满的实力。

    “哪那么容易,就连强如张太后与孙太后,都只能撕开钦天监一角,无法左右钦天监,钦天监,是历代陛下的钦天监。”

    “许多人都想在钦天监里安插喉舌,奈何太祖皇爷下过一道死命令,凡钦天监官员,永不许迁动,子孙只习学天文历算,不许习他业,其不习学者,发海南充军。”

    “这条规矩把钦天监变成一个封闭的世袭衙门,从监正到天文生,缺额优先由嫡派子孙顶补,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门之内代代相传。”

    “只有某户绝嗣或嫡男实在不成器,才准许旁支族丁或外姓人通过考试补入,这种机会少之又少。”

    “皇族忌讳他人窥探天象秘密,规定天文历算只能在钦天监内部传承,严禁私习,民间纵有天赋异禀之人,没有家学渊源,根本接触不到这门学问。”

    段英为难摇头,即便偷偷学了,一鸣惊人,没有钦天监世籍子弟的身份,也难以获得入监的资格。

    从孙太后开始,就想在钦天监里安插喉舌,奈何钦天监是一个被礼法隔离的部衙,一个外人想要踏入钦天监门槛,若非生在世袭的阴阳户或天文生家族,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封死了。

    孙太后多厉害,还有压着孙太后多年的张太后,全都没完全征服钦天监。

    那群窥探天命的家伙骨头硬死了,祖传的硬骨头。

    “知道这件事的,如今只有我与陈准和怀恩,田大人上个月过世了。”

    荀葇浑身发颤,抱紧段英,他们这些心腹奴婢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紫禁城,离开主子身边。

    越是心腹,就知道越多的秘密,主子绝不会允许他们活着将秘密带出紫禁城里。

    荀葇心里发怵:“那你想支持太子还是二皇子?”

    未来的国本之争,奴婢们迟早都是要站队的。

    段英不语,将目光投向睡在床榻里侧的二皇子弘王。

    荀葇顺着段英的目光,盯着熟睡的弘王殿下朱祐樘,此刻开始,她心里有数了。

    她必须支持太子殿下。

    她与段英绝不能同时支持一人,否则若选错了,就会一锅端。

    荀葇这些年只站队皇后,而默许段英当陛下的走狗,荀葇在皇后面前,才能保住段英。

    奴婢们有奴婢的生存法则,奴婢永远不会孤注一掷,总要左右逢源。

    “省省力气吧,你斗不过汪直的,他是皇后娘娘亲自教导栽培的奴婢。”

    段英不服气,撸袖子正要反驳两句,却听荀葇阴阳怪气开口:“他才六岁,你都五十有一了。”

    段英瞬时蔫了。

    荀葇亲昵挽起他的手,温声细语安慰:“我也四十有七了,我陪你一起老,一起死,别怕。”

    夫妇二人依偎在一起,段英将阿葇抱紧,将她斑白的鬓发靠在他怀里:“睡吧,明儿你不是白日当值吗?”

    “嗯啊,你别提前给陛下写密报了,你瞧着吧,皇后定舍不得告诉陛下,你写了也是白费心思。”

    “困了,不许说话了。”

    荀葇咕哝两句,依偎在段英怀里入睡,奴婢们都不敢睡太沉,段英知道她不敢睡死,于是点了她的睡穴,将她抱到他值夜躺的摇椅上

    万贞儿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听汪直说她昨晚梦魇大哭,万贞儿头疼扶额,语气焦急:“此事不准告诉皇帝。”

    镜中面容憔悴浮肿,一双眼睛都哭成了鱼泡,万贞儿仔细用温热的鸡蛋滚揉眼睛。

    这场绝望的梦,令她身心俱疲,不敢回忆梦中的情景,太痛苦了。

    幸亏只是一场乱梦。

    汪直伺候娘娘挽发,此时将一朵盛放的杏花仔细簪在娘娘鬓边:“奴婢已令段英按下此事。”

    主仆二人在寝殿内低语,此时汪直忽而一脸为难说道:“娘娘,陛下说,不准选好看的寒门学子,陛下只有这个要求,旁的事情随娘娘高兴。”

    “啊?”万贞儿哭笑不得。

    无奈点头:“你来亲自处理即可。”

    万贞儿本意就是帮助寒门的女子能自力更生,若非汪直要招收男子绣花,她压根不会花钱在寒门男子身上。

    除非有朝一日,招弟这种羞辱的名字变成招妹。

    主仆二人闲聊起最近轰动一时之事。

    “衍圣公孔弘绪之案,还没定案吗?”

    衍圣公孔弘绪因奸.淫乐妇四十余人,勒杀无辜被劾,依法当斩,可孔弘绪是孔子第六十一代嫡孙,世袭衍圣公,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宗。

    这几日坊间传的沸沸扬扬。

    “陛下念其圣人之后,只削爵为民,衍圣公由其弟孔弘泰代袭。”

    万贞儿嗤之以鼻:“圣人嫡孙,犯下奸.淫.杀无辜女子的重罪,却只削了爵位便轻轻放过?”

    孔圣人在读书人眼里,堪称神明,皇帝也是读书人,自是对孔圣人一族极为宽容,加上衍圣公一脉传承千年,孔圣人嫡系一支更是世袭衍圣公,若杀了孔弘绪,等于杀了孔圣人血脉。

    天下读书人的神明不可杀,可那些女子的命却无人提及。

    万贞儿着实咽不下这口气,目光阴狠看向汪直,汪直会意点头。

    皇后并不喜欢插手朝堂之事,除非涉及到女子,皇后势必会插手,为受害女子撑腰伸冤。

    “四十余名受害者的无辜性命,一条都不能少,知道吗?”万贞儿叮嘱道。

    “奴婢记住了,四十三刀,一刀都不会少。”

    “还有,嘉善、淳安、崇德三位公主的婚事,本宫要亲自处理,锦衣卫军士蔡诚之子蔡震,行事醇谨,正直不阿,与淳安公主八字相合,性格互补,可授驸马都尉。”

    “嘉善公主可下嫁兵部尚书王骥之孙王增,崇德公主可下嫁兴济伯杨善之孙杨伟。”

    “三位公主的婚期都定在今年,这三位驸马,你务必秘密查清楚他们的私德如何,是否有隐疾。”

    “也看看三位公主是否康健。”

    万贞儿只记得淳安公主十四岁下嫁蔡震,大约活了八十余岁,与驸马有四个儿子,想必感情不错。

    否则也不会拿命为驸马生那么多孩子。

    后宫即是前朝,这三桩婚事也牵出先帝一朝外戚与勋戚的脉络,王增是王骥之孙,王骥是正统年间兵部尚书,三征麓川,封靖远伯,是英宗朝的重臣。

    杨伟是杨善之孙,杨善在土木堡之变后随英宗北狩,后来与于谦等人一同迎英宗南归,夺门之变中又有功,封兴济伯。

    德王亲妹夫蔡震的出身最低,父亲不过是锦衣卫军士。

    这些驸马的祖父辈已渐次凋零,剩下的不过是恩泽的余荫。

    皇帝这些年在极力拉拢因土木堡而对朱家寒心的勋贵,勋贵子弟尚公主,与皇族联姻,是最稳妥有效的方式。

    万贞儿倏然想起皇帝有两个妹夫因私通婢女被处置,赶忙开口提醒:“河南安阳平民之子樊凯,今后选驸马,不准选此人,还有天顺八年三甲进士,是不是有个叫马诚?”

    汪直沉吟不语,十几息之后,才徐徐开口:“有,马诚是成都府内江县人,官宦子弟,父亲马惟和,天顺八年进士,三甲第一百三十一名,一大家子读书人,此人已娶妻,发妻钟氏。”

    “此人也不能选驸马。”

    历史上广德公主的驸马樊凯私淫使婢,纵暴致伤人命,宜兴公主的驸马马诚通使婢,被革去冠带停俸,送国子监读书,故态复萌再次犯奸。

    两位驸马因同一桩丑事先后被送进国子监,成了同窗。

    樊凯后来倒收了心,正德年间刘瑾擅权时,公卿折腰,他独不屈,颇有风骨。

    马诚屡教不改,又挨了板子,进士出身的驸马在国子监里读着圣贤书,却两次私通婢女,被杖责,被革去冠带依旧死性不改,说明他生无可恋了。

    大明的驸马不能有实权,极为憋屈,谁当驸马,全家跟着倒霉。

    驸马本人不能入仕做实权官,驸马的父亲若已为官,也会被提升一级后立即退休明升暗退,断了亲家干政的路。

    驸马的子孙也被限制在京职之外,整个家族的政治通道被彻底堵死。

    除了与实权无缘之外,驸马地位也低得不成样子,公主下嫁后住公主府,驸马成婚次日,要向公主行四拜礼,丈夫向妻子行君臣之礼。

    日常起居中公主饮食于上,驸马要站在一旁侍立,驸马给公主送水果要说臣,公主给驸马甚至要说赐。

    更屈辱的是公主身边的老宫人往往掌控着驸马与公主见面与行房的权力。

    仕途被斩断,家中无地位,连夫妻之事都要看宫人脸色。他们犯的事是丑闻,他们过的日子,也是一言难尽。

    大明的驸马大多选自平民或低级武官家庭,像马诚这样以进士身份尚公主的,在驸马里是极罕见的出身。

    寒窗十年考中进士,正要大展拳脚,娶了公主便等于自断前程,谁愿意。

    “马诚此人,重点观察一番,若是可造之才,不能逼他痛苦当驸马。”

    万贞儿颇为诧异,马诚竟然早有原配夫人,怎么能逼着人家休妻当驸马?马诚不怨恨,不自暴自弃才奇怪。

    若马诚在尚公主之前,是个秉性良善学富五车的君子,仕途璀璨却被强召为驸马,马诚定是得罪人了,堂堂进士才会被人害成驸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犁庭

    “进士及第, 前途无量的国士,却沦为仕途尽毁的驸马, 焉能咽下恶气。”

    万贞儿慨叹,若她是马诚,当个空有名头的驸马还要连累父兄,甚至所有家族子弟的仕途,她做的会更狠绝。

    也不知皇帝为何会选中马诚为驸马,皇帝对马诚,究竟有何深仇大怨。

    明代近三百年, 确凿可考科举出身的驸马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洪武年间草根出身的进士欧阳伦, 娶了马皇后所生的安庆公主。

    寒窗苦读换来功名的读书人,正该在仕途上大展拳脚, 却被太祖皇爷利用,斩断他的仕途, 做了招揽士人的招牌。

    可惜欧阳伦没能在这块招牌底下安分度日, 太祖皇爷终是将他赐死,安庆公主绝食求情也无济于事。

    第二个便是马诚, 他的结局比欧阳伦体面些, 没有被赐死, 只是因尚公主葬送了仕途, 两次私通婢女,两次被送进国子监读书, 挨了板子,活到正德十四年, 以驸马之身终老。

    后世常有人以为中状元做驸马是人生至乐,那只是戏文里唱的,在大明, 读书人一旦尚公主,寒窗十年的功名便成了嫁衣,读书人宁可自残,也不愿用功名换驸马。

    无论是进士还是平民,一旦做了驸马,仕途必死,甚至连累父兄仕途尽毁。

    两榜正途出身的进士哪怕三甲,外放便是知县,留京便是六部主事,熬上十年,做到侍郎或者六部尚书不难,即便是封疆入阁的路虽窄,总归是通的。

    却因尚公主当驸马,沦为皇家的一件摆设。

    宣德皇爷以前,驸马多选自勋贵功臣子弟。洪武与永乐年间选驸马首重家世,帝王借儿女婚姻笼络功臣,以勋贵子弟为驸马,巩固皇权笼络功臣,勋贵借此攀附皇室,巩固门第。

    宣德以后,守天下需要提防外戚,驸马几乎都选自平民或低级官吏家庭。

    “没想到中原驸马这样憋屈。”

    汪直慨叹:“书上说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才华容貌都是一时之冠,娶了青梅竹马的表姐郗道茂,夫妻情深,偏偏新安公主司马道福看上他,宁愿与当时的驸马和离,求皇帝下诏,命王献之休妻娶她。”

    “王献之不愿,可他不能抗旨,怕会连累整个琅琊王氏,为不当驸马,烧艾草自残,把自己一双脚生生灸成了残废,公主却说便是瘫了也要嫁,王献之终究休了爱妻郗道茂,娶了新安公主。”

    “奴婢还以为是瞎编的,娘娘,今后您若诞下小公主,也要强迫人当驸马吗?”

    万贞儿愣怔,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忽然想起了重庆公主朱淑元。

    前些时日,朱淑元来宫里要走几个李朝新送来的貌美贡女,着实费解,张懋房里已经有七个妾室了,为何还不知足?

    历史上英国公张懋膝下有八子三女,每个孩子几乎都是不同的母亲,朱淑元这个英国公夫人,真的快乐吗?

    嫂子和弟媳们那套自然而然的歪理邪说充斥脑海,她们说妾是用来协助妻子服侍好夫君,为妻分担生育风险的。

    夫君不疼惜妻子,才会舍不得纳妾,让妻子一次次冒着风险生儿育女。

    显然重庆长公主也是这样想的。

    她那样聪慧卓绝的女子,为何也会这样想?

    英国公府邸的家事,万贞儿没敢细问,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万贞儿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言官和宗室催生皇嗣的奏疏再度卷土重来,皇帝膝下子嗣单薄,只有两个皇子,百口莫辩。

    可皇帝静静担下所有的流言蜚语,一个字都不曾漏给她。

    今后若她与皇帝有小公主,小公主也会因为不美满的婚姻痛苦吗?

    万贞儿着实担心,害怕生出公主来。

    并非是偏心,而是担心这个世道容不下女子,即便贵为公主。

    重庆长公主为了嫁给权臣公卿张懋,失去了公主的身份。

    若万贞儿与皇帝有女儿,她的女儿为了心爱之人,又将失去什么?

    万贞儿凝眉:“没有公主为夫家洗手作羹汤的道理,我的女儿是大明的公主,绝不会委屈半点。”

    “若今后我能有小公主,我必撺掇陛下,给公主最好的封地,让公主在封地里自由择婿,择几个都成。”

    一旁的荀葇张大嘴巴,娘娘说的话,总能让人瞠目结舌,却莫名热血沸腾,羡慕的眼红。

    大明只有藩王才有封地,陛下宠爱皇后,爱屋及乌之下,说不定真会出现一个有封地的公主殿下。

    荀葇激动不已,当即决定加快调理好娘娘凤体。

    娘娘自诞下两个小殿下之后,身子始终亏空,将养到如今,勉强算安。

    估摸着明年开春,娘娘的凤体定能大安,可再度孕育龙嗣。

    紫禁城久无皇嗣诞生,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盼着皇后的肚子早些再有动静。

    “娘娘,您的凤体最快明年开春,即可再度有孕,只要不是双胎,即可万事大吉。”

    “奴婢会调制些预防双胎之妊的药丸,娘娘在侍寝前服用即可。”

    “先调理好我的身子再说。”万贞儿语气平静,她惜命,在身体条件允许下,她并不会惧怕为心爱之人生孩子。

    毕竟皇帝家里真有皇位需要继承,她绝不可能让任何女子为她分担生育子嗣的压力,只能自己来。

    “娘娘,陛下送来了新麦,还有一大束嫩榆钱。”段英乐呵呵捧着油绿麦穗与榆钱枝桠。

    “今年的春麦长得壮实,定是丰年。”万贞儿满心欢喜,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温饱,天下才会太平,皇帝才能少操心些国计民生。

    “眼下春麦刚灌浆,剥去芒壳煮熟,磨成细条来吃,甜津津的,我们家乡叫做稔转,取的是五谷新味之始的意思,奴婢最会做稔转了,娘娘可要尝尝?”

    荀葇自告奋勇,看到这样肥美春麦,不拿来咬咬春,着实暴殄天物。

    “也把嫩榆钱和面蒸了,做成榆钱糕。”万贞儿支腮怅然。

    再过四五日,皇帝就该到天寿山皇陵了,在皇陵再待上半个月,转眼就到五月了。

    待皇帝回程,再去百望山附近围猎,估摸着六月初才能回来接她和孩子归家。

    “娘娘,崇王妃今日身子骨不大爽利,说是连午膳都没吃。”汪直将新得来的消息禀报皇后。

    “怎么回事?崇王妃日日都去汤泉温养身子,怎会忽然不舒服?”万贞儿惊得站起身来。

    崇王临行前,特意拜托她这个长嫂,务必帮忙照顾体弱多病的崇王妃,若她将崇王妃看病了,如何向崇王交代。

    万贞儿心急如焚赶去看崇王妃。

    昏暗寝殿内,崇王妃蜷缩在被子里,低低啜泣声传出。

    “六弟妹,为何郁郁寡欢?你若想念六弟,我立即请六弟回来陪你可好?”

    “皇嫂,我只是难受,我…我好恨,我恨死周怀芳!恨不能杀了她!”

    崇王妃咬牙切齿,若非皇嫂也被周怀芳迫害多年,与她同病相怜,她压根不敢在长嫂面前吐露真言。

    “你该恨她,我也恨她,可又不能杀她,若杀周怀芳,陛下与崇王兄弟二人定会悲痛欲绝…”

    万贞儿提起周怀芳就咬牙切齿,岂会不恨,只不过碍于皇帝的面子,压着杀意而已。

    “皇嫂,就这么算了嘛?让她无病无灾寿终正寝?就这么算了嘛?您若有好主意报复周怀芳,无论是什么主意,尽管让我去做!我一力承担!”

    崇王妃一双泪目盯着荀葇怀里的二皇子,眼泪簌簌落下。

    “陛下与崇王兄弟二人生得四五分相似,弘王最类陛下,也最类崇王,您瞧,眉眼轮廓都一模一样。”

    “弘王与我想象中未来的孩子生的真像…”

    “若我有孩子,定也这般俊俏…”崇王妃泣不成声。

    万贞儿将正欢快玩拨浪鼓的弘王朱祐樘抱到崇王妃面前。

    “六弟妹,你若不嫌弃,今后你这个婶母可时常来看弘王,多一个人疼爱他,是他的福气。”

    “猪油糖,快唤婶母!”万贞儿将猪油糖抱到崇王妃怀里。

    “谢谢您,皇嫂…”崇王妃忍泪,将小弘王紧紧抱在怀里。

    “猪油糖…噗…”崇王妃被这个接地气的乳名逗笑了。

    “婶婶~”

    猪油糖糯唧唧唤一声,吧唧在婶母脸颊亲一口。

    万贞儿岂会没办法杀周怀芳,她有无数种方法能让周怀芳生不如死,甚至想到一条让周怀芳自寻死路的毒计。

    只是,太恶毒了,她怕遭报应

    接下来小半个月,崇王妃几乎与万贞儿形影不离,帮她照顾顽皮的猪油糖。

    猪油糖也很喜欢婶母,时不时婶母婶母唤着,撒娇让婶母喂好吃的,牵着婶母的手,到处溜达。

    五月初,盛暑炎天,日影过檐,蝉声满树,暑气熏蒸。

    在汤山不必拘见客之礼,便尽数卸去绫罗大袖礼袄长裙,只着避暑燕居服。

    古人炎炎夏日穿的衣衫,比后世女子清凉多了。

    今日端午,万贞儿热得只贴身穿件素绫主腰,窄幅束胸,腰后两根细绫带松松绾结,最是贴身纳凉,外罩一件无袖纱衫薄透如蝉翼,风一吹便贴肤微凉,又清爽透气。

    无外人在侧,只一身轻软透薄的夏衣,懒懒打发漫长酷暑,勉强惬意。

    宫绦与腰封也懒得系,随意让裙摆垂落至足面,她裙底连绫裤都不穿,只穿一件她改良过的丁字亵裤,行走时凉风自裙底灌入,暑气顿消。

    此时万贞儿懒起梳妆迟,坐在镜前打瞌睡。

    汪直手巧,近来学了江南时兴的发饰,此时见娘娘粉面慵妆,于是改了繁丽狄髻,只将长发拢在脑后,松松挽作一盘慵髻,簪一支素银簪。

    面上铅华淡雅清新,只唇间略点一点胭脂,素净天然,全无白日妆扮齐整的拘谨。

    “热死了,皇子们去哪了?”万贞儿语气懒洋洋,转身躺回湘妃竹榻。

    “娘娘,崇王妃带小殿下在荷花池游玩,段英荀葇与孝陵卫随身伺候着。”

    汪直躬身,将竹榻边用新汲井水湃过的桃子,李子甜瓜,蜜瓜,西瓜捧到娘娘面前。

    冰盘盛着碎冰,凉气袅袅。

    万贞儿斜倚在榻上,手中执一把素绢团扇,慵懒轻摇,汪直静静侍立一旁,偶尔为她添一盏冰镇的酸梅汤,或是剥一碗清甜冰葡萄。

    “陛下今日派人送什么来了?”万贞儿打着哈欠,才刚午睡醒来,又有些倦了,忍不住闭目养神,听窗外聒噪蝉鸣阵阵。

    “娘娘,陛下一早遣人送回一大束新荷,奴婢将花养一日,明日就能给娘娘送来。”

    汪直做事极为缜密,凡是接近她和皇子的物件与人,都需经过汪直最后审阅,从没出过纰漏。

    万贞儿取来皇帝新批注好的话本子,闲闲翻阅,字未看几行,心思已飘远。

    皇帝不在身边,总是孤枕难眠。

    这些时日,她试图让自己尽量忙碌起来,看阶前雨打芭蕉,陪孩子们玩耍,看皇帝送来的话本子,悠悠打发漫长夏日。

    日头西斜,闷热得发黏,寻常衫子穿在身上已是累赘。

    此时万贞儿一头长发懒得梳髻,只松松挽在脑后,鬓边碎发被薄汗濡湿,贴在颈侧,面上脂粉尽卸,素面朝天,连耳坠都摘了,只图个凉快自在。

    是夜,月朗星稀,将孩子们哄睡,万贞儿斜倚在牙席上昏昏欲睡。

    还是觉得有些闷热,担心孩子们着凉,她不敢用太多冰盆,于是取来南海合浦珍珠编缀的凉珠衫,暑日里贴着皮肉纳凉的物件。

    珠衣用细珠穿成的网,比米粒还小的南海合浦珠粒粒滚圆,用极细的银丝穿起来,凉沁沁的,不沾皮肉。

    她把那件珠衣抖开,细碎的珠串碰撞,发出极轻极脆的响。

    脱掉亵衣,把它从头上套下去,穿在身上像披了一身的月光,珠子贴上皮肤的那一瞬,海凉一丝一丝渡给发烫的皮肤。

    汗透不进珠隙,风却能从珠缝里钻进来,比纱衫凉,比竹衣软。

    她把下摆拢了拢,拢不住,珠子太滑,罢了,皇帝不在身边,半遮不遮,露着肌肤也无妨。

    换上珠衣,却发现仍是无心睡眠,她想皇帝了,许久不曾与皇帝分开那么久。

    子夜时分,万贞儿竟越睡越清醒,无奈让荀葇扎她睡穴,这才勉强有几分睡意。

    半梦半醒间,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听见,暗夜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万贞儿整个人僵住了,猛地转过身,扬手打向身后之人。

    啪。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来人脸上,她的掌心震得发麻,珠衣的下摆扬起来,哗地一响。

    借着昏暗月光,她看清了他的脸,慌乱尴尬的把那只打他的手背到身后去,藏进珠衣下摆里。

    皇帝俊美白皙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颊上浮起五道指印,他没有动,脸还偏着,手仍伸在半空,五指微微张着,还保留着握她腰时的那个手势。

    “我我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你进来怎么也不出声的”万贞儿心疼俯身,焦急揉皇帝红肿的脸颊。

    皇帝嗯了一声,抓过她仍旧发麻的手:“是不是打疼了?”

    皇帝将她的掌心展开,她的掌心摊在他眼前,掌心红了,从掌根红到指尖,和他脸上的指印是同一个颜色,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掌心,呼出的气温暖至极。

    “疼不疼?”

    皇帝小心翼翼啄吻她掌心肌肤。

    万贞儿牵住皇帝的手,走出幔帐,奴婢进来掌灯,灯火通明中,皇帝脸上五道鲜明掌印浮肿,看着都疼。

    万贞儿心疼捧着皇帝的脸颊,细密的吻不断落在那五道指印上。

    朱见深折腰垂首,唇瓣停在贞儿香肩上,目光落在肩带坠着的珍珠,比别处都大,圆润润的。

    朱见深的目光不敢再往下瞧了,珠衣镂空,贞儿只穿着一身珠衣,与不穿无异。

    此刻,他满心满眼,只想扯破那珠衣。

    万贞儿正抱紧皇帝,忽而脸红转身,皇帝身上越来越热了。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珠衣,万贞儿忙不迭转身来到屏风后,换上一身遮得严严实实的薄柿红寝衣。

    更衣后从屏风后绕出,皇帝脸上敷着碎冰,正在奴婢的伺候下用膳。

    “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再要十来日,才能赶回来吗?是不是京城里出事了?”

    万贞儿忧心忡忡,下意识想坐在皇帝怀里,却拐了弯,抬腰往皇帝身边落座,却被皇帝搂腰按在怀里。

    她整个人被皇帝搂紧,皇帝手臂从身后横过来,勒在她腰间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很紧。

    紧到她每吸一口气,脊背便更贴紧他怀里一分,皇帝的下巴搁在脸颊上,胡茬刺着她的肌肤。

    “贞儿,下次再走这么久,你定要陪在我身边,想你想得骨头疼,每晚心都是空的,凉的,难受”

    “以后不出京了,这辈子都不出紫禁城了。”

    万贞儿从皇帝怀里抬起脸,看着他,此刻皇帝的眼眶还红着,眼白里疲惫的血丝还没褪尽。

    皇帝颊上那五道指印还在,他就顶着那样一张脸,目光灼灼看着她。

    “贞儿四十六天了我忍不了,想见你,不想再分开”朱见深箍在贞儿腰间的手,忍不住又收紧了些。

    皇帝的声音闷闷的。

    要不是德王之国就藩济南的破事耽搁,他能提早归来。

    德王就藩之前,恰好前往天寿山祭祖,皇帝需赐酒,待德王从天寿山归来,回到紫禁城里,还需在紫禁城内虚与委蛇一番。

    待德王从奉天门滚出紫禁城,若无意外,便是他与德王此生最后一面。

    “贞儿,在天寿山,四十六日,每天日批折子,祭祖,说知道了,说准奏,说再议,每日就寝孤零零一人,你不在”

    皇帝的声音哽咽一瞬,忽然低下去,委屈极了:“贞儿,你不想朕吗?”

    “我日日在天寿山沿着皇陵走,不知道往哪走,每日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数,数到第四十日,忽然快起来了,快得害怕,日子过得这样快,我们错过那么久,待我回来的时候,你会不会已不想我了”

    “贞儿,那年你去皇陵站在一棵桃树下,那棵桃树如今枝繁叶茂,还结了许多拳头大的桃子,你都没去看看”

    “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天寿山看看那棵桃树可好?”万贞儿把手覆在皇帝交叠在她腰肢的那双手上,他的手背很烫,她用指腹一寸寸轻抚。

    “不去,我把那棵桃树连根拔起,带回来了,让他们送回紫禁城,种在乾清宫朱门前。”

    皇帝忽而从袖中取出一颗红艳艳的桃子,递到她唇边。

    “给你带了最红最大的桃,可不可以,不要再赶我走”

    皇帝垂眸,不看她,将掌心的桃子往她唇边轻轻凑了凑:“我这些时日修身养性,在身子养好之前,绝不越雷池半步,贞儿姐姐姐姐”

    万贞儿压根无法招架皇帝的攻势,轻而易举就被皇帝哄的找不到北。

    二人正浓情蜜意亲吻之时,荀葇哆哆嗦嗦从门外闪身而来:“娘娘”

    眼见皇帝陛下狠戾眼刀子飞来,荀葇垂首,假装看不见。

    万贞儿慌乱从皇帝怀里站起身来,忽觉衣襟一凉,低头一看,登时大惊失色,她的寝衣系带不知何时已被皇帝解开,衣襟打开,露出里头的珠衣。

    皇帝垂头丧气,伸手小心翼翼拽住万贞儿的寝衣窄袖:“只是亲吻拥抱,有何不可?没做别的,不曾”

    “陛下,夜色已深,奴婢伺候您去软榻歇息。”汪直挡在皇后与皇帝之间。

    “哦”

    皇帝板着脸起身,在奴婢的伺候下,宽衣解带,躺在软榻上,背过身一声不吭。

    汪直让人搬来屏风,挡在软榻前,又端来绣墩,让荀葇坐在屏风前值夜。

    帝后各自就寝,只不过屏风后的软榻,是不是传来让人心酸的唉声叹气。

    三更天,万贞儿喂饱小皇子们,没忍住心疼绕到屏风后,躺在皇帝怀里,正准备与皇帝亲昵耳语,安慰她两句。

    冷不丁瞧见汪直捧着软枕,垂眸在帝后之间。

    朱见深坐起身子,气笑了,冷笑一声,无奈将软枕隔在贞儿与他之间。

    罢了,好歹将贞儿抱在怀里,即便是隔着软枕,也好过孤枕难眠。

    汪直与段英从寝殿内离开,二人揣手来到廊下无人处说话。

    “陛下年轻气盛,难保憋不住,得让陛下忙起来稳妥。”汪直低声提醒。

    “辽东那边,既然迟早要打,提前几个月也无妨。”

    于是第二日一早,趁着娘娘与崇王妃去荷花池散心,汪直与段英联手将皇后在闹市被女真人调戏,出言嫚骂,骂坐不敬,贪求无厌一事,添油加醋一番。

    龙颜大怒的皇帝陛下果不其然,立即八百里加急,命靖虏将军赵辅将董山等一百一十五人拘留于广宁。

    皇帝又命赵辅与李秉率五万大军分三路出抚顺关,朝鲜发兵万人,自东路堵截,捣其巢穴,绝其种类。

    万贞儿散心回来,却不见皇帝身影,惊闻皇帝竟提早发动成化犁庭。

    成化二年六月初十,万贞儿跟随皇帝回到紫禁城里,犁庭扫穴大捷传来。

    大明将建州卫首领李满住与董山斩杀,焚毁寨舍千余间,建州女真元气大伤,此后百余年不复为患,这便是成化犁庭。

    万贞儿着实有些担心,怕成化犁庭提前发生,会影响历史的进程,若努尔哈赤的祖宗董山提前死了,努尔哈赤还会出现吗?

    若清太祖努尔哈赤死了,满清如何入关?又如何成为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若满清不出现,民国和她出现的后世又该如何是好?她将不复存在。

    万贞儿忐忑寻来汪直,让汪直安排人,秘密去关外寻董山的三子锡宝齐篇古,锡宝齐篇古生了努尔哈赤的四世祖福满,不能让锡宝齐篇古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失宠

    “娘娘, 方才几个年轻貌美的尚服局女官,去懋政殿为陛下试新龙袍。”汪直言简意赅。

    “那几个女官, 都是李朝贡女出身。”

    “陛下才下旨停止朝鲜贡女采选,只让李朝进贡阉割好的幼童入宫为火者宦官,韩嬷嬷就坐不住了?”钱能揶揄。

    “韩桂兰近来颇为不安生,每年来京朝贡的李朝使团,都为韩桂兰家族留一个名额,她却还写信让李朝准备三到五岁的贡女精心栽培,意图再明显不过, 定是想将李朝的贡女送入东宫。”

    太子年幼, 六岁才会移居东宫居住,紫禁城里许多人都在盘算着如何能在东宫谋得一席之地。

    怀恩在谋算, 段英也在谋算,紫禁城里所有心思活络的奴婢, 都在蠢蠢欲动。

    只不过他与怀恩二人, 都不曾将宝押在东宫,而是不约而同, 下注二皇子弘王殿下。

    钦天监为两位皇子批命一事, 着实令人震惊, 谁若下注东宫, 定会输得一败涂地。

    为了未来的皇帝陛下,段英没少帮衬弘王殿下, 若非段英从中斡旋,崇王妃哪会与弘王更亲厚?

    弘王殿下许多小习惯与细节喜好, 都是段英处心积虑引导弘王模仿崇王幼时的习惯。

    一来二去,弘王才会拿下崇王妃,崇王妃帮衬了弘王, 崇王殿下自会偏心小侄儿弘王。

    无怪乎奴婢们会多想,皇帝陛下前些日子,已秘密为太子和弘王殿下择选良师。

    两位殿下将共用同一批阁臣与翰林学士为师。

    这是不曾有过的破例。

    历来教导储君与亲王的方式不同,储君学的是帝王之术与为君之道,御下之术。

    为储君授课的是内阁大学士与翰林院掌院,一字一句,讲的是历代治乱,君臣法度,民生疾苦,皇帝还会令太子拟批奏章议论朝政,一言一行,皆按帝王规矩打磨。

    而亲王礼数降一等,他们读的多是为臣之道。

    为亲王授课的讲官品级也低些,只教忠孝礼义祖宗家法,绝口不提中枢政务与用兵机略,且课程疏阔,管束宽松,只求安分守礼屏藩王室,不许沾染半点朝堂权柄。

    同是皇子,一堂之隔,教养已分天壤。

    历来储君与亲王的教导走的是君与臣的不同道路,绝无可能让亲王学习为君之道。

    可陛下甚至密令詹事府、春坊、司经局官属提前配置,待太子与弘王出阁即履职。

    大明的太子与亲王的教育,从根子上就是两条路,太子被当作君王细致雕琢,亲王只能被当作臣来散养。

    太子读书的地方叫文华殿,就在皇帝陛下坐朝听政的奉天殿东侧,离皇帝最近。亲王读书只能在大本堂,所有皇子挤在一起念书。

    教导太子读书的名师大儒人选更是天差地别,太子的老师是六傅,由内阁大学士与六部尚书兼任,是朝中最顶尖的儒臣。

    而亲王,则只是由大本堂内较次一等的翰林与王府的长史纪善,品级低得多。

    只有太子能出阁讲学,那是亲王没有的特权,太子每日清晨御文华殿,阁臣、讲官轮流入讲经史,剖析时政,在登基前就熟悉内阁票拟部院奏对的全部流程,为坐在奉天殿那把椅子上做准备。

    可陛下竟不曾下旨让大本堂准备侍奉弘王!

    段英与怀恩都是见惯风浪之人,见过数次皇子争斗,嗅觉敏锐。

    皇帝陛下的一举一动,全然不曾区分储君与亲王教育的界限,竟破格让弘王跟随太子学习帝王之术!!

    说明陛下有意栽培弘王,未来的东宫,未必就是大皇子。

    弘王与太子都是嫡出,只差在晚出生半个时辰不到,就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着实可惜。

    所有人都在揣摩帝心,唯独皇后却无知无觉,陛下将这件事隐瞒皇后,也不知是何意?

    段英哪里敢让皇后知晓,太子与弘王都是皇后所出,手心手背都是肉,皇后若知道陛下的心思,定会大闹一场。

    段英掀起眼皮看一眼汪直,幸亏汪直是瑶人,年纪小,在紫禁城里根基尚浅,否则还真瞒不住他。

    可再过几年,到太子六岁到八岁出阁,正式离开内宫,到文华殿开堂讲学,开始学习帝王之术时,哪里能瞒住?段英忧心忡忡。

    万贞儿觑一眼段英,这家伙就是皇帝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皇帝才是他的主人。

    礼尚往来,万贞儿也将梁芳安排到了皇帝身边伺候。

    皇帝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万贞儿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此时万贞儿慵懒将手中吃一半的冰酥酪递给钱能:“韩嬷嬷是该着急的,李朝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贡女。”

    朝鲜贡女并非贡单上的常规贡物,而是大明宗主国身份向藩属国私下索取的非常之贡。

    蒙元时期,高丽就被迫向元廷进献女子,永乐皇爷是是索取朝鲜贡女最多的明代皇帝,李朝为取悦宗主国皇帝,每回进贡女时,定禁婚嫁,在全国范围内挑选,如有姿色,一皆採擇。

    不少朝鲜女子曾不惜自残以逃避,选出的官宦出身的贡女,不得不在父母亲戚哭声载道中被送往明朝。

    永乐皇爷后宫不乏李朝贡女出身的嫔妃,贡女出身的权氏,更是在徐皇后去世后统摄六宫。

    自永乐皇爷之后大明皇帝,对李朝贡女不再感兴趣,尤其是宣宗皇爷的后宫被孙太后牢牢把持。

    孙太后不喜妩媚的李朝嫔妃,是公开的秘密。

    英宗的后宫被孙太后干涉,朝鲜嫔妃彻底绝迹,如今皇帝下旨停止李朝献上贡女,只要阉割的幼童,彻底堵死李朝贵族靠着贡女染指宗主国后宫的捷径。

    作为李朝在宗主国紫禁城里最有权势的话事人,韩嬷嬷自是第一个坐不住。

    韩嬷嬷自己便是宣德年间入宫的朝鲜贡女,以侍女身份入大明后宫,做了女官,抚育过幼年的皇帝,被后宫尊为女师,在李朝的地位很高。

    韩嬷嬷老了,这些年都在拼尽全力培植后宫中李朝贡女出身的小女官,想要继续延续家族在宗主国的地位。

    万贞儿深知韩嬷嬷的小心思,念在韩嬷嬷当年在西内冷宫对皇帝与她多次相救,对韩嬷嬷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可惜韩嬷嬷将小心思用错了地方。

    这几日初回紫禁城,皇后失宠的消息铺天盖地,传的有鼻子有眼,说皇帝陛下与万皇后在汤山失和,皇帝抛下皇后母子三人,在天寿山躲了一个多月的清净。

    皇帝已数十日不曾临幸皇后。

    潜藏在暗处希望皇后失宠之人,纷纷蠢蠢欲动,就连乾清宫前洒扫的粗使奴婢,一个个都年轻貌美。

    “走,去懋政殿看看。”

    万贞儿起身,坐在梳妆镜前描眉画眼,换上沉甸甸的狄髻与凤袍。

    天气愈发炎热,她眼睛不能见强光,阳光明媚时,极少出门,若要出门,只能戴一顶帷纱帽隔绝烈阳。

    韩嬷嬷这老狐狸还真知道挑日子,算准了今儿日头毒辣,她懒得出门,才撺掇那几个贡女去懋政殿勾引皇帝。

    皇帝龙体还需静养七八日,荀葇特意交代,这七八日最为关键也最难熬,皇帝服下的汤药里有壮.阳.燥.血功效的药物,对欢好之事愈发迫切,必须忍着。

    皇帝这几日火气大,每日早起就立起来许久不消停,万贞儿都躲着皇帝,怕他煎熬,甚至不敢与皇帝同寝。

    若那几个贡女居心叵测,伤了皇帝,万贞儿定要将李朝在紫禁城中所有贡女全都赶回李朝去。

    懋政殿里,朱见深这几日心中燥.热,特意让内阁将所有军政奏疏一并送来,他亲自批阅。

    再熬七日即可痊愈,这七日,他决定忍痛独寝在懋政殿内,每日睁眼除了去奉天殿上朝,就是批奏疏,召臣子商议政事。

    他不敢见贞儿,一眼都不能见,每时每刻都想着她,甚至荒唐到想着她的名字,就想要她,身上无法消停多久。

    英国公张懋与崇王这几日几乎与皇帝形影不离,二人一个帮着皇帝陛下处理军务,一个帮助皇帝协理政务。

    二人都得了皇后的嘱托,不敢有一丝一毫差池。

    英国公张懋眼尖的发现。

    整个懋政殿都不见一个年轻的宫女伺候,全都是太监。

    “陛下的身边为何没有年轻的宫女与女官伺候?不合规矩。”张懋诧异,与崇王窃窃私语。

    “后宫之事,都是皇嫂安排的,本王也不知。”崇王如是说着,心里却门清。

    皇嫂擅妒,不允许年轻貌美的女子接近皇兄,尤其是近身伺候皇兄的奴婢,全都是嬷嬷级别,年老色衰。

    如今更过分了,皇兄身边连个女奴婢都无,全都是太监。

    皇兄身边年轻貌美的奴婢,已绝迹许久。

    崇王心里也在犯嘀咕,皇嫂独宠后宫多年,害得皇兄膝下子嗣单薄,皇兄子嗣单薄,则国本不稳,他这个唯一的皇帝嫡亲兄弟,就永远要困守在京城,不准就藩之国。

    他无法就藩之国,王妃与母后只能低头不见抬头见,王妃恨母后,迟早会闹出祸端。

    崇王压下幽怨,继续埋头处理奏疏。

    “陛下,尚服局的女官前来伺候陛下试夏衫,后日大朝会需穿新龙袍。”

    陈准刚想开口替陛下打发走那些女官,忽而听崇王悠悠开口。

    “皇兄,只不过是伺候您试衣的女官而已,外头都在传皇嫂跋扈擅妒,甚至不准母蚊子靠近您,传的极为难听。”

    “还说天子惧内”崇王欲言又止。

    “嗯。”朱见深烦躁允准,羞于启齿的悸.动无时无刻侵袭,寻常的龙袍而已,却无端端想起贞儿。

    强压下不适,朱见深面颊绯红,绕到耳房,将濡湿的裤子换掉。

    待皇帝陛下从耳室离去,御前奴婢张敏忙不迭躬身去耳室内查看,浦一踏入,鼻息间都是熟悉的龙精气息。

    张敏吓得面色煞白,见并无血精,才暗暗松一口气,赶忙捧着陛下换下的亵裤,拿去偏殿给太医们查验一番。

    荀葇这几日,日日都侍奉在皇帝身边,与几个太医时刻为皇帝陛下诊脉,此时见皇帝陛下龙颜焦灼,忧心忡忡。

    几个太医亦是严阵以待。

    几人躲在偏殿窃窃私语,讨论陛下的龙体。

    “今日,陛下到这个时辰不受控地自行滑了两回龙精,比前几日有所好转。”

    “是是是,也请皇后回避些,陛下今晨与皇后用早膳回来,就心神浮越,相火之强为患,湿热蕴结下焦。”

    “今日该用固涩之药,用金锁固精.丸,水陆二仙丹,桑螵蛸散,都是收涩止遗的良药,张太医再为陛下灸关元,气海,肾俞,拿艾火温着,把那一口气提住。”

    “再过个五六日,龙体就可大安。”

    荀葇与几个太医又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几日,又该如何斟酌用药。

    “皇后来了,娘娘问可否来见陛下?”陈准火急火燎来找荀葇。

    荀葇立即将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不可,万万不可,这七八日是关键时候,娘娘不可出现在陛下面前。”

    陈准点点头,又撒腿去懋政殿红墙外头传话。

    万贞儿等在墙下,没敢走远。

    “娘娘,陛下龙体今日尚可,但为了龙体安康,您还是不可见陛下。”

    “陈准,让怀恩与段英汪直配合,立即将紫禁城里的李朝奴婢全都遣送回李朝。”

    “宫中十三岁到三十岁的女官与奴婢,全都调遣往西苑与南苑伺候。”

    “娘娘,紫禁城中大大小小的女官与宫女,足足有两千七百余人,这里头绝大多数都是年轻力壮的,一下子抽调去西苑与南苑,紫禁城里的奴婢定人手不足。”

    万贞儿不以为意,紫禁城里的太监比宫女多数倍,有些事不必宫女亲力亲为。

    明代的宫女入宫之后,几乎老死在紫禁城里,着实可怜。

    她早就对这一制度颇为不满。

    犹豫再三,万贞儿将一份以中宫皇后的名义奏请放归二十五岁以上宫女出宫的奏疏递给陈准。

    “将这份奏疏给陛下,就说本宫奏请陛下定例,即日起,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若无被宠幸过,可放出紫禁城,自行婚配,内廷会给银当嫁妆。”

    陈准脚下一哆嗦,委婉提醒道:“娘娘,宫女去留,涉及尚宫局与内官监,最终只能由司礼监奏请陛下裁夺。”

    “《皇明祖训》里写得清清楚楚,凡皇后之尊,止许内治宫中诸等,宫门外,一应事务,毫发事毋得干预。”

    “娘娘”

    “近来朝堂上对后宫久无皇嗣诞下,颇有微词,宗室与诸王也纷纷上奏,劝谏陛下多临幸良家子,为延绵皇嗣开枝散叶,若在这节骨眼上,您上奏驱逐后宫的李朝贡女”

    陈准欲言又止。

    万贞儿被陈准一句祖训堵的哑口无言,陈准在委婉提醒她,她严重逾矩了。

    宫墙之内的宫女妃嫔归皇后管,可若出了宫墙之外,哪怕一粒米的事,皇后也无法伸手。

    哪怕只是一个宫女放出宫,也属于宫门外的事务,宫女出宫须经内官监核准,内官监归二十四衙门管,二十四衙门只听命于皇帝。

    从宣德到天顺年间,整整三十八年,紫禁城没有放过一次宫女。

    大明皇后的权利,早被祖训精心修剪过,即便皇后是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女人,有金册金宝,有袆衣翟冠,有命妇的跪拜和百官的朝贺,却没有一件事能真正自己做主。

    皇后的权利,只来源于皇帝对皇后的宠爱,若皇后无宠,在紫禁城里亦是寸步难行。

    “好,汪直,今日起,代替本宫贴身伺候陛下。”万贞儿将心腹汪直留下。

    “再令保护本宫的孝陵卫,都去保护陛下吧。”

    孝陵卫共有十人,六人被皇帝安排保护两个孩子,剩下四个,全被皇帝安排保护她。

    有汪直荀葇,与孝陵卫在皇帝身边,她才能勉强安心。

    “此事不必惊动陛下,陛下龙体未痊愈,若殃及龙体,本宫定不轻饶。”

    陈准虾着腰,不敢吱声。

    不知从哪里幽幽传来孝陵卫的回应:“臣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孝陵卫在紫禁城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关键时刻才会现身,万贞儿得到周湛缨回应,这才独自离去。

    万贞儿来到压根不想踏足的清宁宫,才踏入清宁宫内,竟看见孕相十足的重庆长公主朱淑元。

    此时周怀芳满眼笑意,搀扶着有孕六个多月的朱淑元在荷花池边散步。

    二人乍然看到她,脸上惬意的笑容收了收。

    万贞儿不以为意,来寻周怀芳母女二人盘账。

    万贞儿与皇帝离开紫禁城这些时日,周怀芳在明面上坐镇紫禁城琐事,暗地里却是重庆长公主朱淑元坐镇。

    朱淑元扶着肚子来到万贞儿面前,待要见礼,万贞儿抬手,身侧的奴婢将朱淑元搀扶起身。

    “皇后,紫禁城近来风平浪静,并无波澜,你且安心。”朱淑元取来早已准备好的账册,恭恭敬敬捧到皇后面前。

    “有劳,钱后可安分守己?”万贞儿扬手间,奴婢们捧着为长公主准备的礼物,鱼贯而入。

    周太后看得心里发酸,那么多礼物,一件都没给她准备,一件都没有。

    罢了罢了,好歹万贞儿比小儿媳好多了。

    小儿媳昨日一早,竟亲自送来了一座西洋自鸣钟,她给她送钟当礼物,丝毫不掩饰迫不及待想为她送终的念想。

    此时万贞儿目光幽幽落在垂首侍奉在周怀芳身后的韩嬷嬷。

    皇帝的病情真相,严格封锁了消息,韩嬷嬷绝无可能知晓内幕,若她知道皇帝不可近女色,还敢往皇帝身边送美人,万贞儿岂会饶过她?

    韩嬷嬷立即敏锐察觉到皇后警告的眼神,缩起脖子不敢抬头。

    “近来陛下殚精竭虑于西北营堡军务,又逢江淮大旱饥馑,整饬延绥边备,桩桩件件都是国事,若有人敢再节外生枝,本宫定不轻饶。”

    周太后懵然看向万贞儿,万贞儿这是什么意思?

    她这个太后困在清宁宫里出不去,又能如何节外生枝?着实气人,好歹是她婆母,好歹是太后,竟被万贞儿指着鼻子骂。

    万贞儿一看周怀芳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就知道周怀芳没听懂,无奈讲话挑明。

    “韩桂兰,老实些,若再敢往皇帝身边送你们李朝贡女,本宫定立即将所有在大明的李朝贡女,全都驱逐出大明国境!”

    “娘娘,奴婢成日里在清宁宫,从无任何机会离开,请皇后明察。”

    韩嬷嬷压根没料到皇后竟将话说如此重,此时吓得瑟瑟发抖,压根不敢认下这件事。

    万贞儿笑而不语,韩桂兰,是她在紫禁城里第一个老师,又是她与皇帝在西内冷宫的救命稻草。

    可并不代表,她不忍心对韩桂兰下死手。

    “你与郑同年事已高,本宫会奏请陛下,让你与对食郑同二人,尽快返回李朝,颐养天年。”

    “娘娘,不知奴婢到底做错了什么?求您明示,奴婢并无过错,为何要将奴婢与郑同遣返回国?娘娘呜呜呜念在奴婢侍奉多年的份上,求您秘密赐死奴婢,赏奴婢最后的体面。”

    韩嬷嬷吓得啼哭不止。

    贡女被遣返回国,落在朝鲜王室手里,处境比紫禁城里老死还要难堪。

    贡女入了宗主国的紫禁城听起来风光,实却一辈子再无机会踏上故土。

    若被遣返回去,回到那个曾经因她而荣耀的家族,等在她面前的将是地狱。

    她必死无疑,她的家族也会牵连,家族子弟被革职,被王上疏远,在朝堂上再也抬不起头。

    “皇后,此事与我和母后无关。”长公主朱淑元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就怕万贞儿觉得是她与母后从中作梗。

    “万皇后,不是哀家,不是哀家,哀家全然不知情啊。”周太后摆手摇头,极力否认。

    此时周太后仍是有些懵然,韩嬷嬷成日待在她身边,没机会离开清宁宫,又是如何将什么贡女送到皇帝身边的?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那几个女官已被本宫责罚,时候不早,本宫还需去奉先殿祭祀。”

    万贞儿每次来见周怀芳,总觉浑身不自在,总是忍不住想砍死周怀芳。

    此时再度杀心四起,强压下杀意,万贞儿立即离开了清宁宫。

    前脚才回去,钱能竟火急火燎前来禀报:“娘娘,半个时辰之前被责罚的那几个李朝女官,自缢了”

    “为何会自缢?奴婢自戕是株连家人的重罪,她们绝无可能自缢!”

    “娘娘,您猜测没错,她们并非自缢,而是被谋杀,却比自缢还麻烦,如今紫禁城内外传遍了,说娘娘无德擅妒,戕害紫禁城里年轻貌美的女子。”段英疾步而来。

    “娘娘,前几日,从乾清宫调走的两个年轻奴婢,昨日也暴毙了。”

    “还有昨日在奉先殿外冲撞您的宫女,方才被发现溺死在荷花池里。”

    噩耗连连传来。

    万贞儿冷笑,她失宠是假消息,却依旧能掀起血雨腥风。

    若有朝一日,她真的失宠了,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岂不是要将她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究竟是谁,如此按捺不住对她出手了?

    “回宫,对外就说本宫感染风寒,不宜外出。”万贞儿咬牙切齿。

    “娘娘,幕后之人着实阴毒,对方在为您树敌,让您无端沾仇恨与性命。”

    段英满眼震惊看向皇后:“娘娘,若奴婢猜测没错,近来凡是得罪过娘娘之人,都会有不测,那人想让得罪过您的人害怕,让他们不得不抱团求生。”

    “您得宠,对方就让人瞧见,因您失宠或者得罪过您的人被逼死,甚至全家遭殃,最后所有的仇恨与罪孽,全都算在您头上,您将集怨于一身,对方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人把您挫骨扬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看杀

    “慌什么!”万贞儿语气雀跃。

    “娘娘, 当务之急,是立即彻查, 揪出幕后黑手,为娘娘正名。”段英语气焦急,皇后为何看上去丝毫不惊慌,反而看着很激动欢喜?

    万贞儿不疾不徐,从容端起茶盏惬意呷几口。

    “段英,当务之急,是利用这次机会, 一不作二不休, 快刀斩乱麻铲除异己。”万贞儿阴测测笑道。

    “他们要闹腾,本宫就顺势而为, 加一把焚尽体面的大火,将局面逼到失控, 让傻子都能看出, 凭本宫皇后的身份,无法酿成震动朝野与后宫的惊天乱局。”

    “孙太后一族与张太后一族, 还有钱后与重庆长公主, 以及藩王们留在紫禁城的势力, 是时候连根拔起了。”

    “也不可杀的太干净, 留些已经被我们掌控的活着,免得他们寻新人替补。”

    万贞儿按兵不动, 等待这个天赐良机许多年,兴奋不已。

    筹谋算计许久, 躲在阴沟里的鱼儿,终于全都浮出水面,才好一网打尽。

    关于她失宠的传闻, 在归京途中就已传得沸沸扬扬。

    万贞儿与皇帝商量之后,决定按兵不动,顺便添油加醋一番,将暗处的势力全都逼到明面上。

    如今的局面,全都在万贞儿与皇帝预料之中。

    “娘娘,弹劾皇后的折子在递进懋政殿之前,依照您的嘱咐,内阁与崇王殿下将奏疏截留,秘密送来了。”

    钱能施施然而来,领着七八个捧着如山奏疏的小太监疾步而来。

    十几位藩王联合百名皇族宗室,一百七十六位命妇,以及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弹劾皇后万氏桩桩罪行。

    送来的奏疏堆满了书桌。

    万贞儿每日都会准时查看臧琼攥写的万字弹劾书。

    与臧琼恶毒犀利的弹劾书比起来,这些奏疏简直温和的像在唱歌。

    万贞儿气定神闲封封奏疏挨个看下去。

    偶尔读到些胡编乱造的内容,还会嗤笑几句。

    这些乱七八糟的奏疏车轱辘话一大堆,说来说去都只是抓住她擅妒霸宠,骄纵蛮横,拦着皇帝不宠幸后宫女子,骂她害得皇帝子嗣单薄。

    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弹劾的内容大同小异,措辞从中宫失德,一路升级到皇后残暴不仁,草菅人命,就差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她是千古毒后了。

    几乎每本奏疏都伏请皇帝废昏后,以安定天下。

    只是看奏疏这短短一个时辰,万贞儿莫名其妙又背负几条人命。

    紫禁城里每一条血淋淋的人命,最终都会有一个人来背负,无论无辜与否,万贞儿霸占皇后的位置,且是独享帝王宠爱之人,便注定是那个背负最大黑锅的冤大头。

    “娘娘,又死了十六个,针线局女官刘氏暴毙,死前曾与坤宁宫洒扫奴婢起争执,尚仪局典簿黄氏落井而亡,井栏上留有抓痕,黄氏曾奉命给皇后送过新进良家子的名册。”

    “尚食局奴婢汪氏,因贡梨不洁,被皇后身边的奴婢责罚过,暴毙于庖厨。针线局绣娘三人先后病故,死前皆高烧呓语,太医束手”

    短短几日间,紫禁城中,年轻貌美的宫女与女官横死者数百人,皆曾与皇后有过从,或与皇后擦肩而过,或遭皇后身边的奴婢斥责,或只是貌美,皇后看了一眼,就死了。

    随着枉死的年轻貌美奴婢越来越多,死得理由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令人啼笑皆非,连慷慨激昂挥笔,日日写弹劾皇后万字奏疏的臧琼都忍不住气笑了。

    藏琼已从南京调回京城检察院,每日都需呕心沥血攥写一万字弹劾万皇后的奏疏。

    他已写了整整一百零六万字,彻底词穷了。

    万皇后虽跋扈,却是个肯听谏言的,每回皇后取走奏疏之后,凡是逾矩的,定态度谦和改正错误。

    如今臧琼无论怎么搜肠刮肚,都寻不出中宫半点错处来。

    翻来覆去,只能碎碎念万皇后跋扈专宠,六宫空悬,稀得进御,皇嗣单薄。

    此时臧琼正哭笑不得查看密报,笑着将密报丢在地上。

    “可笑至极,那枉死的女官莫非卫玠转世不成?还能被皇后活活看死?”

    “还有这份密报,奴婢办不好差事,进献坏果子给皇后,难道皇后还要夸她给烂果子,再欢欢喜喜委屈太子与弘王两位小殿下吃烂果子生病?”

    “到底谁才是奴婢?皇后贵为国母,难道还要百般容忍奴婢的错误与疏漏?奴婢被责骂两句就寻死觅活?”

    “编也不编了?已开始红口白牙诬陷皇后?”

    “还有,内阁彭时大人的爱妾孟氏与彭大人枕边言皇后无德,旁人如何得知?莫不是躲在床榻下偷听?”

    “孟氏暴毙,与皇后何干?皇后在京城里全无娘家势力依仗,万家人早已离京,莫非万家人只手遮天,能号令天下不成?当真如此,万家也不会全无一人在朝中为官。”

    越来越多弹劾皇后的官员,被愈发离谱的命案气得吹胡子瞪眼,朝堂上的风向,渐渐转变。

    弹劾皇后最凶的六科给事中臧琼,带头为万皇后鸣不平,奏请皇帝陛下彻查诬陷皇后之人。

    “皇后以罪奴之身,窃居中宫,身为皇后,却残暴擅妒,害得陛下子嗣单薄,如今明目张胆戕害后宫年轻女子,陛下纵私情而废公义,臣等死不瞑目,皇后一日不废,臣等便一日不起。”

    以襄王世子为首的皇族宗亲,与数名后族宗亲不依不饶。

    叫嚷最凶的竟是皇帝两位亲舅舅,庆云伯周寿与长宁伯周彧,若非万贞儿这个老婢从中作梗,他们的女儿即便当不成皇后,也能当贵妃。

    如今倒好,就连周家暗中培植的两个远房良家子,留到十九岁,甚至连入宫为女官,再徐徐图之当皇妃的后路都被堵死了。

    皇帝母族都如此怨声载道,更遑论别的煊赫权贵。

    碍于皇明祖训,贵族女子虽无法入宫为后妃,可权贵们自有应对招数,许多权贵会暗中物色低等小官清流之家的良家子,在她们年幼之时,就煞费苦心精心栽培与驯化,送入后宫巩固地位。

    或者直接将一个女儿秘密养在良家膝下,将贵女沦为家世平平的良家子,明珠混为贫寒鱼目。

    趁着万皇后失宠,多的是权贵们想将万氏赶出紫禁城。

    谁让她坏了规矩,自己走阳光道,连独木桥都不让旁人走。

    皇帝陛下这几日在懋政殿内不朝,依旧是崇王代为听政。

    此刻崇王头大如斗,被两个亲舅舅与祖母孙太后娘家人,还有堂兄堂叔们训斥得头都抬不起来。

    “臣季铎有本启奏,枉死的韩氏有心疾,郑氏有目疾,孙氏有哮症,宫女多多少少积劳成疾,心悸不宁,夜不能寐,身子骨本就孱弱,这些事太医院都有脉案,她们并非暴毙,是病故。”

    “这些是臣从太医院借出的部分脉案,从天顺八年到成化二年,每一份都盖了太医院的官印,与当值太医的私章。”

    “她们是奴婢,奴婢在紫禁城内各司其职劳作,岂有无故被皇后贬斥,抑郁成疾,含恨而终的歪理?”

    “她们明知体弱,却不去内安乐堂养病,万一将病气传给太后与皇子们,是死罪。”

    “紫禁城死去的奴婢,几乎都能拿出脉案,每一桩,都有人证物证,可臣昨日去太医院取这些脉案的时候,诸多太医们跪在地上,求臣不要拿走。”

    季铎的语气顿了顿,阴阳怪气:“这些脉案一旦拿出去,便又会有人说皇后早有准备,脉案是伪造的。”

    崇王见缝插针,一锤定音:“好,将她们的脉案立即传阅,若还有疑问,可拟奏疏呈报,脉案俱在,人证俱在,若还有疑者,可至太医院查档。”

    “按理说,这些身子弱的奴婢不可在内廷继续当值,而应立即挪到内安乐堂养病,内安乐堂是什么地方,不必臣赘述。”

    “奴婢们但凡还能走动,绝不会去,皇后体恤她们,为她们守着身染旧疾的秘密,换来的却是遭人诬陷,着实寒心。”

    “今日查清楚有何用,皇后退一步,有些居心叵测之人便得寸进尺一步,皇后解释,又诬陷皇后是恼羞成怒。”

    朝堂上乱糟糟吵开。

    “季铎,旁人若为皇后辩驳几句,还能信几分,你曾是皇后未婚夫婿,谁知道你这些证据从何而来?”

    季铎讥讽:“看,我就说无用,还有,你也说我与皇后曾经有婚约,是曾经,不曾完婚,就不是夫妻,两家长辈都不曾微辞,你凭何指指点点?”

    “莫非觉得陛下娶皇后不合乎礼法伦常?”

    “你你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礼官全然没料到锦衣卫季铎当众点破与万皇后之间的关系。

    他这般坦坦荡荡,反而光明磊落。

    正尴尬之时,御前大太监陈准垂首而来:“陛下传旨,再敢诽谤皇后者,赐梳洗之刑,家中男丁充军,女眷充为官奴婢。”

    百官面面相觑,证据确凿,哑口无言。

    皇后戕害奴婢一事掀起轩然大波之后,就这般重重提起,轻轻放下。

    成化二年六月十五,万贞儿与皇帝隔着懋政殿红墙,已七日没见面。

    今日天阴欲雨。

    两个皇子在御花园中与奴婢们扑蝶,崇王妃住在紫禁里养病,几乎日日都要来陪伴弘王。

    “皇嫂,如今的紫禁城都在掌控中,您为何还如此小心翼翼?”崇王妃对皇嫂草木皆兵的敏感防备颇为费解。

    “怎么就查不到是谁?”崇王妃叹气。

    “不必纠结是谁,毕竟我挡了许多人的路,孙后一族,张太后一族,周太后一族,还有诸多勋贵权臣。”

    “还有许多想进宫承宠的女子。”

    谁知道还有多少个痴情的此生不负,梦想入宫承宠,毕竟皇帝年轻俊朗,爱慕皇帝的女子多如星斗。

    幕后黑手是谁,已不重要,除了皇帝和孩子,万贞儿对所有人都用最大的防备与恶意揣测。

    万贞儿无奈叹息:“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亲兄弟都会反目,夫妻都会争吵,皇子们年幼,紫禁城里的孩子,最难养,小心驶得万年船。”

    “您说的也是。”崇王妃垂下眼睫,抱起弘王,去荷花池边摘莲蓬吃。

    一听亲兄弟反目,崇王妃下意识抱紧了弘王,陛下对弘王颇为疼爱,未来的新帝,指不定是谁。

    最好是弘王。

    七月二十五,是皇子们的抓周礼,太子抓周在百日,皇帝并未在长子满百日之时,让太子抓周。

    依照规矩,皇子抓周时,宫中需设锦筵,陈列诸般物件,诸如经书、笔砚、算盘、钱币、弓矢、吃食,琳琅满目铺开。

    皇子被抱至筵前,任凭抓取。

    拈经书笔砚则好文,拈弓矢则尚武,拈算盘钱币则善理财货,拈吃食则恐耽逸乐。

    小孩子目尚不能远视,面前堆山填海的物件于婴孩而言,不过是光影与色彩。

    伸手抓住的那一样,多半是离他最近的,或是颜色最鲜的,或是被他自己的袍角带过来的,哪来那么多寓意。

    两个孩子都是她的亲骨肉,她很担心皇帝会因为长子是太子,偏宠太子,而对小儿子弘王防备。

    大明的王爷们绝不能学习为君之道,即便是嫡子,也只能学习如何当好臣子,最好养成闲散王爷,才能让所有人安心。

    皇帝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万贞儿欣慰之余,却不免担心,怕旁人猜忌皇帝对太子不满,所以才会对弘王一视同仁。

    说话间,一队轮值的锦衣卫步履齐整,昂首阔步而来,领头的蜂腰虎背身型颀长锦衣卫,竟是故人。

    许久不见季铎,他愈发沉稳了,还蓄了须。

    “臣,季铎,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季大人请起,本宫还需感谢季大人在朝堂上仗义直言。”

    二人一前一后踱步来到六角凉亭内说话。

    “这些年可好?如今袁彬这个老将在掌管锦衣卫,你多向他取取经。”

    万贞儿不知皇帝为何会重用季铎,属意让季铎在袁彬致仕后,接替袁彬的位置。

    她心里始终忐忑不安,就怕睚眦必报的皇帝在挖坑,于是小声提醒:“陛下或许还在记着从前那些旧事,你若遇到刁难,尽管来找我,我定护你周全。”

    “臣很好。”只有二人独处,季铎的目光终于卸下伪装,含泪凝眸注视贞儿背影。

    输给皇帝,他并不冤枉,皇帝将贞儿照顾的极好,他自愧不如。

    此时听到贞儿误会皇帝的心意,季铎犹豫一瞬,替皇帝解释:“娘娘,陛下宽仁,将臣调回京城之时,曾语重心长嘱咐臣,让臣认清自己的身份。”

    季铎语气顿了顿,皇帝的胸襟与对贞儿爱屋及乌的深情,世间无人能及。

    皇帝更是算准了人心,利用他对贞儿有情,令他心甘情愿为贞儿效忠,只为贞儿效忠。

    贞儿身份卑微,全无后党根基,皇帝竟亲自为贞儿培植后党势力,选曾经的情敌为后党心腹。

    季铎苦笑,季氏一族这些年在朝堂上崛起速度迅猛,原因无他,只因季家,是后党。

    “陛下说,让臣认清自己的身份,臣此生只能是最忠心耿耿的皇后党羽,只效忠于皇后一人。”

    “臣颇为诧异,询问陛下为何,陛下说,担心今后若先皇后一步崩逝,留下孤儿寡母,您会被欺负。”

    万贞儿泪盈于睫,皇帝二十岁生辰还没过,就开始筹谋他驾崩之后的身后事,开始担心他驾崩后,她与孩子会被人欺负。

    万贞儿低头拭泪,历代皇帝都担心外戚太强大,可他却在担心她势单力薄,竟寻来曾经的情敌,亲手培植成后党。

    万贞儿潸然泪下,她不敢告诉皇帝,她会死在皇帝之前,会与他分开七个月那么久。

    他成日里忙着收拾堡宗留下的烂摊子,已然精疲力尽,却还在耗费心神为她培植后党势力。

    她对不起皇帝,甚至没敢告诉他,他在白费心机,她注定死在皇帝之前,留他孤零零一个人独活。

    眼见贞儿泪眼盈盈,季铎垂首不忍细看,他曾经短暂得到过贞儿的心,只是错过就是错过,成为皇后党羽,将是他余生唯一,与最虔诚的信仰。

    “谢谢,你效忠太子即可。”万贞儿哽咽转身离去,提起裙摆,焦急冲向懋政殿。

    “娘娘,不可啊,陛下明日才能与您相见,明日才能!”段英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去追。

    “我知道,我知道,不准跟来,也不准去禀报。”万贞儿心急如焚来到懋政殿后墙。

    才靠近墙角,周湛缨就从屋檐飞身而下:“娘娘”

    “我知道,我悄悄守在这,你别声张。”万贞儿跌坐在红墙根下,狄髻上的凤冠都歪斜得不成体统。

    周湛缨收剑入鞘,小心翼翼将凤冠扶正。

    “周大人,我想求你一件事。”万贞儿扯扯周湛缨窄袖。

    周湛缨凝眉看皇后哭红的双眸,撩袍坐在皇后身边。

    “娘娘,奴婢替天下万民感谢娘娘仁慈,您在大明国境内所有的惠民药局免费接种的牛痘,防治天花有奇效。”

    “臣已令人在全天下间公开牛痘防止天花的奇效,娘娘,内帑若能将牛痘做成营生,定日进斗金,如今你将秘方公开,分文无法牟取,着实可惜。”

    周湛缨极为敬重万皇后,在她还是东宫奴婢万贞儿之时,就极为钦佩她的为人。

    庆幸孝陵卫不曾选错国母。

    “钱财生不来带死不带去,若能为陛下与大明做些利国利民之事,也算没辱没陛下的名声。”

    万贞儿并不敢太兴师动众改变历史,她怕自己会将未来的自己折腾没。

    “娘娘,您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不必哭,您若哭了,以陛下对您的宠爱,许多人会死。”

    “周大人,还记得我与你说的死期吗?”万贞儿擦干脸上泪痕,低声呢喃。

    周湛缨面色凝重:“娘娘,算命瞎子诓骗之言,不必当真,若命数能被轻易窥探,所有人都能逆天改命。”

    “您究竟在担心什么?即便死期是真的,你还有漫长的二十年。”

    万贞儿叹气:“我还有二十年,可陛下呢”

    周湛缨闻言,忽而想起那日在火光冲天的琼华岛上,皇帝不管不顾冲入火海,为皇后殉情的决绝身影。

    此时此刻,周湛缨终于知道皇后在担心什么,皇帝正值盛年,成化二十三年,也才四十出头。

    “娘娘,您想如何做?臣与孝陵卫愿极力配合。”

    “周大人,求你,让他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怎么活?陛下只有您,要不您为陛下培植一个女子?今后接替您的位置罢了,这条路堵死了。”

    周湛缨立即否定,若替身这条路走得通,淑妃纪妙善也不会死了。

    尤记得那日,悲痛欲绝的皇帝陛下暴戾恣睢,连纪淑妃的尸首都不曾饶恕。

    纪淑妃长着那张脸,成为最大的原罪,今后谁若敢将与皇后半分相似的女子送到帝王面前,定会不得善终。

    “要不待成化二十三年,孝陵卫帮忙挑起事端,让皇帝忙于政务不成”

    万贞儿头疼欲裂,忽然想起凄惨的前世噩梦。

    万贵妃死后,成化帝彻底崩溃了,甚至对朝政撒手,令奸臣当道,妖孽横行,民不聊生。

    “要不,您还是为陛下多生几个孩子牵绊啊呀,这条道也不成。”周湛缨扶额。

    “这几日,陛下逼着太医与荀葇,还有苗巫用药,确保您明年入秋之前,都无法受孕。”

    “什么?”万贞儿惊得站起身来。

    周湛缨轻咳一声:“说是荀葇不可能随时随地伺候在身边,陛下嫌弃用用鱼鳔与羊肠,谈不上舒适,还容易破”

    周湛缨咋舌,很想问宫里准备的鱼鳔与羊肠都是最好的,陛下到底是怎么用破的?

    好奇归好奇,她可不敢没脸皮追根问底,此时皇后的脸红透了,一看就知道从前鱼鳔与羊肠没少破。

    万贞儿被周湛缨探究的眼神看得面色通红,赶忙捂脸。

    “简直荒谬,会不会伤害龙体?”

    皇帝日日被宗室与朝臣催生,子嗣压力难解,若等到明年,指不定会被朝臣与宗室烦死。

    “陛下方才已令人将龙体欠安的消息传出去,此刻,外头该传出陛下前往天寿山谒陵,在百望山围猎之时,伤了龙体,暂时无法临幸皇后的消息传出去了。”

    周湛缨简直瞠目结舌。

    皇帝真是竟将暂时无法生育皇嗣的罪过揽下,幸亏陛下膝下已有两位嫡子,东宫也已确立,否则藩王们又该蠢蠢欲动了。

    “娘娘凤体诞下两位皇子,血气亏损虽弥补,陛下仍是担心娘娘凤体,娘娘该知道。”

    万贞儿眼前一黑,又气又急往墙头上爬。

    “娘娘,这两日,陛下都在东边耳室泡药汤,这个时辰刚开始泡。”

    周湛缨搀扶皇后胳膊,纵身一跃,跳进懋政殿后殿。

    浦一落地,眼前赫然出现寒芒尽显的瑶人峒刀。

    峒刀一鞘双刀,汪直刀鞘里并排插着的两把峒刀已同时出鞘,见是皇后,汪直反手将刀刃朝向自己。

    “陛下龙体如何了?”万贞儿压低声音,小声询问。

    “陛下正在药浴,娘娘,您不宜久留在懋政殿,过了子时,陛下会去寻您。”

    “汪直,快些来将这些汤药送去浴池里。”荀葇焦急的声音从偏殿传来。

    万贞儿赶忙从角门离开。

    红墙外头,段英等候多时,见娘娘前来,登时凑上前:“娘娘,依照您的嘱咐,覃勤已被扣上诽谤中宫,戕害宫女的名义,入宫正司牢房里。”

    “罢了,今日就把许多陈年旧账一并算清。”万贞儿丝毫不掩饰对覃勤的恶意。

    她故意让段英将坤宁宫乱政的证据透露给覃勤。

    若覃勤对她并无恶意,绝不会自投罗网。

    昨晚,覃勤不但自投罗网,还带来更为致命的通敌叛国罪证栽赃嫁祸,以此诬陷万贞儿与鞑靼人勾结,通敌叛国。

    今日新仇旧怨,必须用血来平息

    月上重楼,宫正司刑房里,段英用滚水一勺勺浇在覃勤脊背上,趁皮肉烫得半熟,拿特制的铁刷子往下刷。

    刷子齿极密极硬,一刷下去皮开肉绽,露出白森森的肋骨。

    覃勤已是肉尽骨露,人还在喘气,奄奄一息。

    “妖后,你不得好死!要杀就给个痛快死法!否则我诅咒你迟早会被你的恶毒反噬!”

    万贞儿抬手接过铁刷子,在覃勤血肉模糊的后背没轻没重梳刷,一丝丝皮肉缓缓刷下。

    “呵呵呵呵呵呵,覃勤,本宫早就说过,迟早会连本带利让你偿命!”

    万贞儿笑得阴沉,这些年,几乎每一场针对她的刺杀与落井下石,覃勤永不缺席。

    昨日那封通敌叛国的伪证,彻底将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并肩作战的旧情消磨殆尽。

    覃勤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此时万贞儿一下下饶有兴致,亲自执刑。

    “妖后陛下迟早迟早会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覃勤有气无力。

    “知道又如何?你今日必须死在我手里。”万贞儿嫌恶满手血腥,捻着沾满碎肉的铁梳子,转身要去墙角洗干净再继续。

    一转身,却见铁栏外站着一道沉默身影,万贞儿面目狰狞嗜血的神态,尚未收敛性,就这么袒露在皇帝面前。

    万贞儿错愕一瞬,立即转身,咬牙当着皇帝的面前,继续执刑。

    她的手都在抖,记忆里,似乎没有当着皇帝的面,丧心病狂的虐杀人。

    “娘娘,让奴婢来吧”紧随而来的汪直焦急去夺铁梳,娘娘岂可在陛下面前,残忍虐杀曾经相伴西内的奴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党羽

    万贞儿将铁梳交给汪直, 仰脸看向皇帝。

    “濬郎,可否容我自己处理旧账?”

    皇帝感激覃勤在西内冷宫多年的侍奉, 曾说过要给覃勤善终,此时皇帝来,定是要违背诺言,为了她,杀死覃勤。

    万贞儿着实不想让皇帝的双手,再为她沾血,比起死, 覃勤活着更有价值。

    万贞儿面色凝重, 将皇帝推出刑房。

    “贞儿,不必委屈自己, 万事有我。”

    皇帝语气焦急,万贞儿赶忙关紧门。

    计划有些出入, 可此时戏台子都搭好了,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唱下去。

    着实惋惜,她在皇帝面前展露的坚毅果敢, 善良温婉的表相, 竟然露出真面目, 猝不及防。

    孙太后已死去多年, 却仍是阴魂不散,今日若无法斩草除根, 万贞儿将永无宁日。

    报了仇,她才能彻底放下仇恨, 启用孙太后留下的党羽。

    此时她取来木杖,一棍棍打在覃勤后背。

    “覃勤,我知道你与余莲想去太子身边侍奉, 那就将欠我的命,连本带利还清楚!”

    “从景泰五年到昨日的恩怨,我打你一百廷杖,你若能活,今后就去太子身边侍奉。”

    奄奄一息的覃勤满眼震惊,难以置信。

    他与余莲二人,和怀恩段英不一样,二人只会维护正统嫡出的血脉。

    二人都是孙太后精心栽培的奴婢,莫说力压紫禁城所有奴婢,但他与余莲若得遇明主器重,绝不会落下风。

    只可惜生不逢时,二人虽不喜欢万贞儿,却对太子有与生俱来的忠诚。

    二人这些时日,的确在盘算着到文华殿当差。

    太子六岁之后,必须离开后宫,离开万贞儿的荼毒,在践祚之前,需在文华殿摄事,文华殿作为东宫视事之所,也会为太子设置居住区域,供太子居住与处理相关事务,文华殿势必要心腹奴婢伺候太子。

    近来紫禁城内的阴谋揣测,覃勤忧心忡忡,太子殿下才是正统,陛下被万贞儿迷惑,竟糊涂的动摇国本

    太后遗命,若皇帝无德,他与余莲以及其余的心腹精锐,则需蛰伏,拼尽全力辅佐东宫嫡出,匡扶国本正统。

    即便如今的太子殿下,是万贞儿的儿子,也改变不了他东宫正统嫡出的身份。

    万贞儿这个狡诈的妖后,哪里是在算账,而是在与他做交易,他只有拿出筹码,才有机会去侍奉太子。

    廷杖闷响声不断,直到廷杖声停下,覃勤终于说出几个名字:“襄王、荆王、岷王、韩王、沈王、唐王、伊王、淮王、荆王,会昌侯,庆云伯,长宁伯,彭城伯和惠安伯”

    覃勤咬牙说出数十名权贵名单,几乎囊括一半的藩王与外戚朝臣。

    万贞儿听的发笑:“你啊你,你与余莲都是泥鳅。”

    覃勤说出一大堆位高权重之人,万贞儿反而无法处理,总不能让皇帝自断臂膀,杀死信任的外戚与一多半的藩王与朝臣。

    若赐死藩王,难免再卷起一次靖难之役。

    覃勤苦笑:“我所言并非虚言,桩桩件件都有密信往来,你若要看,我取来给你对质。”

    万贞儿嘴角笑容僵硬,笑不出来了,她的皇后之位得来不正,她心中有愧。

    一个罪奴出身的奴婢,踩着一众精心培育的良家子,被皇帝用宠爱与暴力推上皇后宝座,没有人会真心臣服于她。

    万贞儿无奈扶额,将报复范围缩小到昨日栽赃她叛国罪的幕后黑手。

    着实气死人,总不能一个人都杀不得吧,好歹让她杀鸡儆猴一番。

    “覃勤,指使你污蔑本宫叛国之人,是谁?”

    “会昌侯。”覃勤笑道。

    万贞儿哑口无言,没想到覃勤说出的名字,竟然是会昌侯孙继宗,孙太后的长兄。

    景泰八年,会昌侯孙继宗参与了夺门之变,英宗复辟后,便进封他为会昌侯,还加勋号、散官,赐世袭侯爵的诰券,并打破外戚不掌兵的旧例,命他提督京营军务。

    孙家因此盛极一时,就连孙家的家奴,被授官的都多达十七人。

    孙太后即便崩逝多年,她的娘家人,以会昌侯孙继宗一脉为代表的孙氏家族,子弟依旧遍布朝堂,官阶显赫,是朝堂与军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勋戚势力。

    会昌侯更是少数能掌兵权的外戚,这几年,会昌侯因为贪恋权位,也没少被言官弹劾,却依旧屹立不倒。

    皇帝还需尽力保住会昌侯的兵权,无论是孙家,还是张家,亦或是周家,这些外戚即便不满皇后,却依旧是最忠于皇帝的外戚。

    他们与皇帝都有血缘关系,比起藩王,皇帝更为信任有血缘的外戚势力。

    “覃勤,告诉那些人。”万贞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未来的新帝,绝无太后约束。”

    覃勤诧异至极,瞪大眼睛,绝无太后约束?

    万贞儿如此处心积虑,贪婪成性之人,怎么会不当太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你”覃勤太过震惊,结结巴巴质问万贞儿。

    她不当太后,莫非要效仿武则天,当女帝不成?

    “你想牝鸡司晨,你想效仿武周”

    万贞儿一眼看穿覃勤的心思,坚定摇头:“我没那些无趣的野望,告诉他们,若陛下驾崩,我自愿为皇帝陛下殉葬。”

    万贞儿说罢,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咬破指尖,写下自愿殉葬的承诺书。

    “万万贞儿你我着实看不懂你”

    覃勤与万贞儿争斗半辈子,头一回看不穿歹毒狡诈的万贞儿到底要做甚。

    他没敢接那份血书,怕那是万贞儿的毒计,怕他才将血书藏在袖中,万贞儿忽然来个装晕,或者恶毒的哭嚎几声,在皇帝陛下面前栽赃嫁祸,害他死无全尸。

    “信与不信,只在你一念之间,想必你也无法做主,交给能做主之人吧。”

    万贞儿将血书折好,塞到覃勤血迹斑斑的衣襟里,转身从容离去。

    她用自己的命当筹码,换来那些权贵对未来新帝绝对的臣服与忠臣,不算太亏。

    那份血书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她注定会死在皇帝之前,她用一份血书,能换接下来二十一年的和平共处,何乐而不为。

    她只想将余生宝贵的时间,全都付诸在皇帝与孩子身上,不想浪费时间继续恶斗。

    朱门打开,皇帝负手静立在门外,掌心朝上,朝她伸出掌心。

    “方才与覃勤在说什么?”朱见深凝眉,方才贞儿有意避开他,他心中涌出不安。

    朱见深凤眸微眯,陈准悄悄绕道,去刑房里盘问覃勤,覃勤早已将血书藏好,只含糊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陈准再无法问出别的。

    云淡风柔,万贞儿趴在皇帝身后,皇帝背着她,漫步在紫禁城内。

    “贞儿,方才与覃勤说了什么?”

    “我用余莲威胁他,若他再敢找事,我就把余莲千刀万剐,余莲与覃勤早就秘密结为菜户,别以为我不知道。”

    万贞儿搂紧皇帝的脖子,亲昵吻他耳朵。

    皇帝莹白的耳尖瞬时通红,染上她唇上的口脂。

    “我知余莲与覃勤,是你祖母留给你的心腹,怪我连累你,他们不肯效忠于你。”

    “这二人着实可堪大任,他们既选择要为太子效忠,咱们顺势而为,并无坏处。”

    “濬郎,可否让孩子们在我身边住到十五岁,再从后宫搬走?若能住到太子登基”

    “贞儿,皇子不比公主,男女七岁不同席,皇子最迟七岁,必须移居。”朱见深语气罕见严肃。

    “他们是男儿,天家儿郎,更需规行矩步,克己复礼。”

    “贞儿,孩子们移居之后,除了读书与就寝,闲暇时,可来陪你。”

    他与贞儿所出的两个儿子,尤其是太子,绝不能长于后宫妇人之手,尤其是孩子的母后。

    大明历代帝王在登基之前,只会交给太后教导抚养,孩子的生母绝不可染指皇子的教导,以免慈母出败儿。

    寻常人家的儿子被慈母教导成败儿,顶多毁掉家业,可他的儿子是太子,毁的是江山社稷,万民福祉。

    连民间诗礼之家,都避讳家中男丁长于妇人之手,更遑论天家。

    万贞儿尴尬闭嘴,她没料到,只是想让一家人住在一起,方便照顾,皇帝竟罕见的对她疾言厉色。

    心里委屈,万贞儿忍不住开口反驳:“长于妇人之手又如何?陛下莫非觉得在西内冷宫那五年,臣妾将陛下带坏了不成?”

    “贞儿”朱见深反手将贞儿抱到身前,环紧她的腰肢,与贞儿对视。

    “为人父母,当为之计深远,你难道不想孩子们知书达理,成为人中龙凤?”

    皇帝一句话,堵的万贞儿哑口无言,越想越气,她含泪质问他:“陛下是不是觉得臣妾带坏了你?才如此忌惮臣妾教导皇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未觉得独宠我是对的,从未。”

    “我看到你给孩子亲自编写的文华大训了,你教导他们需遵守祖训,戒绝享乐,告诉太子,皇后不应揽权放纵,而对于妃嫔,皇帝也不能把宠爱都集中在某一个人身上。”

    “我都看见了!”

    “着实有趣,陛下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求孩子们灭人欲。”

    “贞儿,罢黜后宫独宠你,我不悔,但身为帝王,我的确错了,我犯下的错,不能让孩子重蹈覆辙,尤其是太子,你该知道,太子独宠一人,会付出何种惨烈代价。”

    朱见深不想欺骗她,他答应她,此生都不会对她欺瞒。

    但如今他不只是夫君,也是父皇,更是皇帝,即便再宠爱贞儿,也不能盲目骄纵她。

    贞儿生气,就会用疏离的陛下与臣妾阴阳怪气说话,他岂会不知。

    “贞儿,你冷静些,你说我在苛求孩子,你又何尝不是?你在苛求孩子们学你,学我,否则你为何如此怒气冲冲?”

    “孰是孰非,想必你心中已有定论,贞儿,看我,我是你的夫君,我才是与你相伴一辈子之人,我才是你此生唯一的依靠。”

    “不许分心给那两个逆子,我会难过。”朱见深用力抱紧贞儿,温声细语说着软话。

    贞儿明事理,她比谁都更爱孩子,定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万贞儿被皇帝紧搂在怀里,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看出万贞儿想用后世的育儿方式来教导孩子,才会如此抵触与防备。

    他没有错,孩子们交给她教导,只能教导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类,为世道不容。

    万贞儿抱紧皇帝,从此绝口不提染指皇子们的教育问题。

    “连孩子们的衣食住行,我也不能”

    “贞儿,我会亲自插手。”

    “不公平,从前你当太子,你母后还能给你送衣衫鞋袜,送吃的喝的,还能送良家子!为何我不能?”

    “在皇子年满十五岁之前,他们身边不会出现良家子,包括年轻貌美的女官与奴婢。”

    “呵呵,陛下是在担心您的儿子也上梁不正下梁歪,喜欢身边伺候的奴婢吗?”

    “贞儿,哎”朱见深能说出无数理由反驳,可面对的是贞儿,他的妻,不能说理,只能温声细语哄她。

    “他们喜欢什么女子,我不拦着,只要不专宠即可。”朱见深无奈承诺。

    万贞儿忽然想起了鞑靼小公主,随后提一句:“勋贵女子,鞑靼人与贡女,小奴婢也成?”

    “嗯,若万家有合适的女子,也可,但,太子与弘王的嫡妃,必须门当户对,需我来亲自甄选。”

    “哼”万贞儿气咻咻。

    在古代男人眼里,后宅只有妻子才是唯一的女主人,旁的姬妾都是伺候夫妇的奴婢而已,贱妾可送人,甚至可以用来招待贵客。

    在古代男子眼里,姬妾与牲口无异,压根不被当成人,皇帝为何答应的如此爽快,还不是根深蒂固的思想作祟。

    古代女子的地位低下,甚至连婚姻都只能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

    还不如自由恋爱的瑶人开明。

    万贞儿将目光投向跟在身后半步的汪直,既然这个世界没有为女子撑开的保护伞,那就让她来挑战这个万恶世界对弱势女子的压迫。

    这个世界唯一能与她的思想同频之人,只有汪直。

    她想带着汪直,为全天下弱女子劈开这浊世束缚,即便注定失败。

    “贞儿,看我。”朱见深哑声提醒。

    皇帝蛮横吻她的眼睛,只准她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

    “贞儿我想要”

    皇帝闷闷的声音,带着这几个月来一贯的委屈声调,一连好几个月不能碰她,他早就憋的一肚子委屈。

    外袍与中衣褪去,皇帝忽而愁眉紧锁,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撕扯。

    夏日炎炎,万贞儿在华袍之下,只穿着一件最贴身的主腰,形似后世的背心。

    两条细细肩带挂在肩上,却是开襟的,两襟缀着几条细细的带子,在身前交叉系住,紧紧收束着腰身,领口开得很低。

    她的主腰,是用极薄半透明的绡纱做的,能描出轮廓,却描不分明,半遮半掩之间,比一览无余更

    隐隐约约半遮不住,皇帝都能看见。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上,落在那两条细细肩带上,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肩带,肩带滑下来一截,挂在臂弯处。

    女子会在主腰上绣精美的花,绣给那个解带子的人看,只给那个人看,她的主腰没绣别的,只用明黄丝线绣了一个字:濬。

    皇帝似乎颇为受用。

    “贞儿”他手臂撑在她身侧,声音闷在她颈后、腰上,一点一点地往下吻。

    “贞儿,我忍.不.住了”他喊她,声音哑了,手指从她肩上一路滑到领口。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耳尖,轻轻含住,她的身子一软,靠在他怀里,双手攀上他的脖子。

    万贞儿回过神,才发现她已被皇帝抱道龙榻上,三两下除了隔开二人的衣衫。

    帐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烫,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主腰的带子全被扯断了,两襟散开。

    他的指尖是热的,每经过一处,涟漪一圈圈荡开。

    一整晚,清醒与昏沉交织往复。

    万贞儿累极了,半梦半醒的眼皮都睁不开,此时她靠着他坚实的胸膛,懒懒的窝着,整个人都贴向他,两个人之间一点空隙都不留。

    他的汗滑过他英挺的眉眼,落在她细白肌肤上,万贞儿咬唇细声回应他,软软的哼,惹他一尝再尝。

    天将破晓,万贞儿累得睁不开眼,微微弱弱的抗拒:“不要了,濬郎…不要了好不好?”

    她躲着他,哼哼唧唧哭泣,皇帝吻她的眼泪,忍着不上不下的难受,咬牙离开。

    到底是舍不得她难受半分,即便他此刻再难受,也不想吓坏了她。

    朱见深搂她在怀里,边吻她边温声细语安慰:“姐姐乖是我不好嗯.…”

    万贞儿疲累的闭上眼睛,她的手指松开褥子,依偎在皇帝怀中,听着他狂乱的心跳,很快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皇帝用暖暖的了事帕子,在为她擦拭她的身子。

    窗外月色朦胧,照着一室缠绵,夜还很长

    成化三年,腊月二十八,雪后初霁。

    今日天朗气清,趁着皇帝在懋政殿召见内阁大臣,万贞儿悄悄溜达到文华殿里。

    “娘娘,两位小殿下在读书,陛下若知道您又来打扰殿下们,定又要罚您抄书了。”

    荀葇跟在蹑手蹑脚翻墙的皇后身侧,苦口婆心劝说。

    “三岁不到的孩子而已,成日里读书都读傻了,今日天气好,日头也柔和,正好带他们去御花园放纸鸢。”

    今日为皇子上课的是内阁大臣商辂,万贞儿闪身躲在小轩窗下偷听。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此为白居诗作。”

    “两位小殿下且谨记在心,牛郎与织女并非是寻常男女,而是阶层,牛郎与织女违背阶级铁律,是底层对上层的僭越,权力对异类的绞杀!”

    “银河从不是阻碍小情小爱的桥段,而是不可逾越的阶级壁垒,神与人、贵与贱、秩序与叛逆,天生对立。”

    “织女是天帝之女,代表天界秩序,高高在上的统治阶级,牛郎是凡间放牛郎,家境贫寒,代表底层,是被统治的泱泱万民!”

    “鹊桥相会,本质是权力者的施舍,阶级与权力的掠夺,是为让弱者彻底屈服,接受既定命运的驯化。”

    “牛郎织女的故事,从未歌颂狭隘情爱,而是控诉规则。”

    “底层的反抗,在绝对权力面前不堪一击,所谓感动天地,不过是自娱自乐,权力从未真正妥协,为君者,只需给一丝念想,就能让臣下安分守己。”

    万贞儿听得瞠目结舌,瞪圆眼睛,一脸茫然看向荀葇。

    她是不是听错了,浪漫的歌颂真爱的牛郎织女故事,怎么变成了权谋的冰冷底色?

    她就像个文盲似的,压根听不懂。

    再看荀葇,听得入神,不住附和点头。

    万贞儿抿唇不语,究竟是她不学无术,还是这个吃人的世界疯了

    没来由的愤怒,万贞儿腾地站起身来,跳进殿内,将两个孩子掳走。

    文华殿的奴婢们急得团团转,皇后娘娘又来荼毒皇子们了!余莲敢怒不敢言,急急忙忙去奉天殿禀报皇帝陛下。

    “他们说的不对!”

    此时万贞儿与两个儿子躲在奉先殿供桌下,边啃鸡腿,边义愤填膺纠正。

    “牛郎织女这个传说,千百年来被奉为忠贞典范,哪来这么多歪理邪说,但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这里头的逻辑从头到尾都是不通!”

    “一个仙女下凡洗澡,衣服被偷,回不去家,偷衣服的男人趁人之危逼她成亲,逼她生孩子,这不叫爱,这叫拐卖,叫无耻下作,可笑后世把窃衣逼婚美化成一见钟情。”

    “牛郎是个被赶出家门的贫苦浪荡子,靠一头会说话的老牛指点,去偷窥女子沐浴,并藏匿其衣物,岂是君子所为?简直无耻!”

    “还有牛郎织女变成星,听起来是牛郎织女两人都被惩罚,但受罚的只有织女一个!”

    “牛郎本来就是个凡人,他到了天上成为牛郎星,活成永恒,有了每年七月七日跨过鹊桥的权利,从放牛娃一跃成为天界神仙,稳赚不赔。”

    “而织女呢?她本来是天帝的女儿,被罚困在河对岸,每年只能见一次夫君,而这个夫君,还是当初偷她衣服、害她被迫嫁了的人!”

    “她失去自由,失去身份,最后连惩罚,都要和绑架她的人一起承受,这叫什么公平与规则?”

    “织女等了一年又一年,等的到底是什么?等一个当年偷了她衣服的人?她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就已经被写进千古佳话里。”

    “一个女人被绑架的一生,就这样被一代又一代人歌颂,可有人问过织女的意愿吗?”

    “这个故事的确不是在歌颂牛郎织女的感情,而是在批判所有自以为是,不尊重女子的男子!”

    “牛郎就是个恶棍!哪个君子会偷窥女子沐浴,还偷人衣衫,强逼女子当妻?”

    “母后所言极是,必须尊重女子的意愿,不可欺凌弱小,不可恃强凌弱。”太子朱祐桢一板一眼,小古板说话的语气都与皇帝如出一辙。

    “皇兄快吃吧,炸鸡腿吃慢些就没了。”

    万贞儿心疼擦拭猪油糖满嘴的油花,皇子们饮食要健康,油炸之物,皇帝不让吃,连万贞儿带他们玩耍都不成。

    两个孩子才三岁不到,就开始摇头晃脑读书,着实让人心疼。

    “母后,父皇说,再过几年,将清宁宫赐给儿臣居住。”弘王朱祐樘擦干净嘴角。

    “那你皇祖母去哪?”

    “皇祖母要去西苑。”

    “哦。”

    “父皇说,今后皇子既冠者,皆居于清宁宫。”

    清宁宫本为太子所居,皇帝的意思,看来是今后成年未封王的皇子都可居住于此。

    守在供桌外头的段英眸色闪了闪。

    皇子居所,遵循东宫在东的礼制,文华殿与清宁宫,均位于紫禁城东部,契合东方属木主生长的五行理念,与太子的身份规制相符。

    可弘王却住进曾经的东宫清宁殿,着实让人捉摸不透,皇帝陛下到底是何深意?

    段英正凝眉苦思之时,眼前赫然出现皇帝陛下不怒自威的龙颜,奴婢们诚惶诚恐垂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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