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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妖后

    段英不动声色瞄一眼陈准, 陈准会意,二人闪身到廊柱后, 段英将万国丈的家书密信交给陈准处理。

    待陛下御览之后,这封家书才能送到皇后面前。

    懒起后,已是日薄西山。

    恰好奴婢将那位铁嘴钢牙臧大人的万字弹劾奏疏送来。

    万贞儿笑眼盈盈打开奏疏,初时还能心平气和,平静不过十息,她气得将奏疏踩在脚下狂踩。

    到底还是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满目都是妖后, 她被骂得破大防了, 却哑口无言。

    言官是朝臣们的喉舌,朝臣们闲得慌才会连她的猫有没有紫禁城户口这种破事都管!

    哼!就连她养的猫也被弹劾了, 竟说那只猫是从宫外抱来的,不是御猫房里正经登记在册的宫猫。

    紫禁城的花花草草小猫小狗, 甚至是鹩哥鹦鹉, 未经选册而入宫闱,都是为来历不明不合规矩, 她的猫又常在乾清宫廊下捕雀, 雀羽落在御阶上, 有碍观瞻。

    甚至还骂她管教无方, 骂她的猫野性难驯,污了折子。

    难怪方才皇帝让人将猫抱去懋政殿了, 想必是要酸那些大臣的。

    就连今日她戴的绒花都被骂了,说是今日科举荣恩, 皇后簪一朵素色玉楼春有失体统,宫眷当簪朱红以应吉日,弹劾皇后独簪素色, 是不敬天地,不重节序。

    气炸了!

    连她午膳吃的一碗鸡丝汤面都被弹劾,说是卤子里放了木耳,木耳产自辽东,辽东贡品例供太庙与御膳,皇后擅食贡物,是为僭越。

    更离谱的是怪她走路太大声!!

    万贞儿穿弓样绣鞋不稳当,皇帝担心她摔倒,特意令尚服局在她的履底钉铜,比旁人多钉了两枚,走起路来便有些脆响,言官竟说这声音惊扰了宫闱清静。

    就连她的凤辇从夹道路过,往文华殿送书的内侍赍书循例需避让,不慎将文籍坠地,都能怪她横行夹道,轻慢文教。

    万贞儿看到一半,再也看不下去了,气哼哼再次将奏疏丢在地上。

    忍不住苦笑,若能心平气和看一整年臧铁嘴的奏疏,她都能得道修仙去了,修成大圣母!!

    气过之后,万贞儿冷静下来,重新捡起弹劾奏疏细细浏览。

    “人无完人,就不信文武百官后宅的妻妾都能循规蹈矩,段英,就按照臧琼的万字奏疏标准,揪细百官妻妾的逾矩行径,再让人捅到朝堂上,要墨守清规就大家一起守,看谁先跳脚!”

    万贞儿重新坐定,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那就让满朝命妇都与她一起难受吧!

    要不了几日,那些被言官弹劾怕的官员夫人们,定会怨声载道吹枕边风。

    大明皇帝多情种,上梁不正下梁歪,上行下效,朝堂上不乏惧内之人,毕竟大明男子出了名的疼老婆,甚至还有大名鼎鼎的《惧内经》流传后世。

    自会有人急眼,想办法针对言官,让他们闭嘴。

    “荀葇,你说说臧大人弹劾的万字奏疏,有无道理?若是本宫理亏,本宫改改。”

    “陛下定看过这份奏疏,陛下是何表情?今后还如今日一样,派个小太监盯着臧铁嘴写奏疏,他一搁笔,就把奏疏直接送到本宫面前。”

    万贞儿终于知道皇帝为何对那些硬骨头的言官没好脸色了,皇帝的气量心胸比她宽广多了。

    难怪从前皇帝都不许她看言官弹劾她的奏疏,一封都不给看,即便她偷偷看,也都是被皇帝朱笔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奏疏。

    皇帝气得抹去的内容,定更不堪入目!

    荀葇将从懋政殿打听来的消息一一禀报:“娘娘,陛下当着阁臣的面,封糯团当御猫,糯团照样在廊下捕雀,雀羽照样落在御阶上,陛下还令翰林为御猫作画题诗。”

    万贞儿捂嘴忍笑:“清明与浴佛节,还有碧霞元君诞和东岳仁圣帝诞将至,今年中宫给内外命妇的赏赐节礼,多加几朵素色绒花,还有绣鞋,赏给命妇的宫样绣鞋,也多加两颗铜钉。”

    万贞儿心平气和将丢在妆台上的素色绒花重新簪在鬓边,抿唇压下笑意,又捻指将绒花重新放回妆台,皇帝若回来,定会替她簪回去。

    一只猫,一朵素色绒花,一碗打卤面,鞋底多出两枚铜钉,这些便是言官眼中的失德罪状。

    可这些细枝末节,都只是人活着的具体痕迹,便成了旁人眼中必须被挑剔的罪状,只因她是皇后。

    万贞儿将万字弹劾奏疏浏览多半,面上愈发凝重难堪。

    洋洋洒洒至少五千字弹劾的是她娘家兄弟,说他们是藉势无赖横行京城的恶霸。

    二弟万通简直无药可救了,竟公然夺妻,三个兄弟中,万通最为跋扈,京师之人,无论贵贱都惧他三分,称他为万二。

    他垂涎旁人妻子的美色,竟直接将其收入府中纳为妾室。

    横行不法的兄弟不断给她惹麻烦树政敌,让深宫里的她百口莫辩。

    言官弹劾万氏兄弟三人,要求将他们革去锦衣卫职务,追夺封诰及内帑赐物。

    当看到亲兄弟万喜竟用空印核对账目,万贞儿气得扔了奏疏。

    若非他们姓万,皇帝或许早就忍不住杀心了。

    空印是官场大忌,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年间,就因空印掀起的一场大狱,为洪武四大案之一。

    计吏们沿袭元朝旧习,携带多份预先盖好本地公章的空白文册,一旦被驳回,便就地填报纸质数据,省去往返奔波之苦。

    这种空印做法在元朝便已存在,从未被朝廷明令禁止,官吏人尽皆知,唯独瞒着皇帝一人。

    洪武九年,太祖朱元璋偶然发现这个公开的秘密,龙颜震怒。

    盖有官印的空白文书可以被任意填写,意味着地方官员可以随意编造财政数字、欺瞒朝廷,这是对皇权的极大轻蔑,是欺君之罪。

    大明对空印惩处极为严酷,凡主印官一律处死,副职以下杖一百,发配边远地区充军。

    洪武年间受牵连的官员数以万计,各地掌印官几乎被屠戮殆尽。

    皇帝登基之初,空印陋习席卷重来,这几日正在朝堂上彻查空印一事。

    万贞儿无奈叹气,当真是福过灾生,未知所终,兄长和两个弟弟定被人蛊惑,毕竟有太多人想害她万劫不复。

    他们无法将黑手伸到紫禁城里,只能通过伤害她的家人报复她。

    兀地,万贞儿竟在奏疏上看到一个久违的名字,季铎

    皇帝竟将季铎调任为从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言官不知从哪儿挖出来的陈年旧事,将她与季铎的婚约都搬出来做文章。

    言官弹劾她干政,欲要让季铎染指锦衣卫都指挥使。

    简直一派胡言,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个职位,是极亲贵的武职,非天子心腹不授,皇帝怎么可能将锦衣卫都指挥使赐给季铎。

    万贞儿继续往下细看,皇帝竟破例给她的三个兄弟实打实的官职,兄弟三人并授锦衣卫世职,这在外戚中算得上显赫了。

    不仅如此,就连她两岁的侄儿万从善,竟也赐了锦衣卫指挥使,她二弟的养子乳名牛儿,年仅四岁也得了锦衣卫指挥佥事。

    皇帝对万家的恩赏,已经到荒唐的地步,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连字都还没开始学,便已是锦衣卫的堂上官。

    万贞儿愧疚忍泪,皇帝时常说要把早年间对她的亏欠,加倍偿还。

    他竟荒唐的用毫无底线与逾矩的天子恩赏,默默替她撑起一把保护伞,伞下是她那些不省心的兄弟,和她自己。

    万贞儿无地自容,腾地站起身,立即踱步去懋政殿。

    懋政殿内,朱见深将亲阅的家书交给奴婢处理,陈准躬身,小心翼翼将拆封的家书重新封好,再让人悄悄送还给段英。

    朱见深默然看向被他留中不发弹劾万家兄弟的奏疏,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着实可惜,贞儿如此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的女子,她的兄弟们,却各有各的恶。

    一个个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成日里插科打诨,被人利用,沦为抹黑贞儿的工具,可他们是贞儿的亲兄弟

    国丈万贵倒是个明事理的,只不过压根镇不住那三个浑不吝的舅子。

    着实可惜,若三位舅子能争气些,他也能多加委以重任。

    “陛下,咳咳咳万通大人又被弹劾贪黩谀佞,与御马监太监韦兴等人内外勾结,借为宫廷采办珍宝之名,大肆侵吞内库银两,每进一物,便从内帑支取数倍的银两中饱私囊。”

    “继续压下即可,别让皇后知晓。”朱见深头疼欲裂开,疲累揉着眉心。

    他面前放着一份士子答卷,初见这份答卷,惊为天人,他甚至激动地连夜去奉先殿,感念上天与列祖列宗赐下此等肱骨奇才。

    本次科举取士,只有这份答卷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以经史为骨,以时弊为靶,一路论到本朝夺情之弊,再以君盂臣水之喻收束,直斥时弊,通篇全无半句辞藻华丽浮夸的空话,字字珠玑。

    可当时他有多期待这位奇才,此刻见到撕开名封之后,赫然出现在眼前的名字,他就有多失望。

    陆容!

    本届科举取士,共取进士三百五十三人,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九十八名赐进士出身,陆容便在二甲之中,位列第二十九名。

    却是朱见深属意的状元之才。

    为何偏偏是陆容!

    今后在朝堂上,一看见陆容,就想起贞儿与他有过私情,他担心会公报私仇,错杀能臣。

    犹豫再三,他终于下定决心,秘密栽培陆容,直至他登阁。

    “密令商辂与刘定之暗中栽培陆容,此人为可造之才。”

    “奴婢遵命。”陈准不禁暗暗夸赞帝王胸襟海纳百川,更是慨叹陛下对皇后用情至深,为了皇后,竟连曾经的情敌都肯拔擢。

    陛下不仅重用皇后的前未婚夫季铎,甚至还想栽培与皇后有私情的陆容为未来的内阁首辅重臣。

    陈准心下骇然,陛下竟在暗中帮出身卑微,毫无根基的皇后栽培朝堂势力,亲手壮大后党。

    “陛下,娘娘来了!”

    有奴婢在殿门外小声提醒,陈准忙不迭将陆进士的答卷收起来,藏在画缸里。

    万贞儿急步踏入内殿,忐忑站在皇帝面前,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果然看见皇帝眉心微红,显然方才他蹙眉许久。

    “濬郎,我要弹劾我娘家兄弟勾结内宦,侵吞库银强抢民女,鱼肉百姓。”

    “再弹劾两个年幼侄儿无功受禄,于理不合。”

    “我娘家人一朝富贵,得意忘形,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他们没那个心眼与京城里的势力争斗,只能沦为被人利用的筏子。”

    “求你将他们革去锦衣卫职务,追夺封诰及内帑赐物,赶回青州老家去,令他们不得离开青州地界半步。”

    万贞儿愧疚曲膝,不待双膝触地,就被皇帝拽到怀中。

    “濬郎,你可以赏赐他们金银,让他们锦衣玉食,绝不能给他们授官职。”

    “若真想扶持万家,可否将年幼些的侄儿送入紫禁城里教导,若今后他们长大成器,能堪大用,你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小皇子们年幼,正好缺信任的伴读,我的侄儿们虽比不上权贵子弟,可若严格教导”

    万贞儿越说越没底气,万家自从踏足京城之后,被人有意无意阿谀奉承,家风彻底败坏,她与爹爹虽然想力挽狂澜,却为时已晚。

    三个兄弟早就从骨子里被无孔不入腐蚀,沦为纨绔无赖,几个年长的侄儿亦是只知享乐,声色犬马。

    还有长嫂与弟妹们,亦是攀比成风,时不时狐假虎威,用裙带关系托举娘家人。

    如今万家的未来,只能寄托在两岁的小侄儿万从善身上了。

    “贞儿,这件事你不必操心,你是皇后,岂可剪除自己的羽翼,打压娘家?万家若一蹶不振,你还有何依仗?”

    “濬郎”万贞儿感动的泣不成声,没想到他竟荒唐的亲自为她培植壮大外戚势力。

    此刻,她无比庆幸娘家人都是平庸之辈,否则皇帝若让她娘家人权倾朝野,以万家兄弟三人的德行,定会被人轻易挑唆,逼宫谋反。

    “若我的皇后之位,需要你委曲求全,方能巩固,今日我即刻自请废后。”

    “不准胡说!你想做什么,都依你,不准说这些气话!”朱见深又气又急,慌乱以吻封缄。

    万贞儿舍不得拒绝,可皇帝越来越急切,指尖动作愈发失控,无处不在的摩挲,隔着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他失控的情动。

    万贞儿吓得睁眼看他,果然见他目光灼灼盯着她,眸底的迷离愈发浓重。

    “濬郎,放开龙体要紧别不可以胡闹”

    衣襟被皇帝急迫扯开,万贞儿惊得着急推开他的肩。

    “贞儿求你别推开我…就一次就一次可好…姐姐我好想你…好想要你,姐姐我疼…疼得快要疯了”

    “贞儿,贞儿疼疼我可好贞儿”

    皇帝喉间的呼唤声带着哭腔似的呜咽,手臂依旧死死锁着她腰肢,不肯移开半分。

    他身体微微颤抖,指尖的动作透着难以掩饰的动情,一遍又一遍执拗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可怜兮兮的。

    朱见深难受忍泪,身体控制不住前倾贴近贞儿。

    正抱着小太子站在皇后身后的荀葇,眼见皇后娘娘快被陛下蛊惑沦陷,无奈之下,轻轻掐了掐刚睡着的小太子。

    孩子的哭声令皇帝瞬时惊醒,恼怒背过身去,见不到贞儿,身上的狼狈与不堪才能慢慢消散。

    眼下才三月初五,必须熬到六月十五,万贞儿平复凌乱呼吸,整理好被皇帝揉乱的衣襟,这才款款走到皇帝面前。

    正要安慰皇帝几句,冷不丁见皇帝目光幽怨,面颊薄红,万贞儿偷看向革带之下,竟还立着

    她满脸通红抱起太子,慌慌张张逃离懋政殿,临走前,还不忘取来一封空白圣旨,盖上空印。

    罢免万家子弟官职的奏疏,她要亲自草拟,免得皇帝顾及她的颜面,对万家毫无底线的姑息养奸。

    犹豫再三,万贞儿小心翼翼开口:“濬郎,因空印屠杀整肃吏治,终究治标不治本,空印案中被杀的大多是按惯例办事的官吏,若专人用专章,也许能解燃眉之急。”

    “偏远省份往返京师动辄数月,到户部才能确定最终数字,若有任何一项不符,整个文册便驳回重造,且须重新加盖原衙门的官印才算有效,用空印文书实属无奈之举。”

    朱见深颇为诧异,贞儿与他的政见,总能默契的不谋而合。

    他这几日,已意识到空印的根源是制度漏洞,是朝廷与地方财政核对的程序问题。

    他并未用酷刑将那些牵连的官员一棍子打死,而是令空印文册必须盖骑缝印,只能用于与户部对账的特定用途,不可挪作他用,以此杜绝贪污舞弊风险。

    守在门边的段英冷汗涔涔,皇后娘娘干政的举动愈发频繁,后宫不得干政是铁律。

    若被言官知晓,朝堂上定又要掀起腥风血雨。

    朱见深忍不住想拥贞儿入怀亲昵,却克制的垂手:“我已命礼部铸印局铸造专印,更换销毁旧印。”

    天下官印皆出自礼部铸印局,分寸不可逾,还需些时日,才能彻底杜绝空印乱象。

    “贞儿,明日一早,我要亲自前往天寿山皇陵祭祖,十五日内回京,我会将两宫太后与不安生的朝臣一并带走,你在京城也能耳根清净些。”

    万贞儿下意识想说一起去,可想起方才皇帝难受的模样,心疼闭紧嘴。

    分开几日也好,皇帝的龙体康健,比什么都重要。

    “天寿山是龙脉宝地,山骨巉巉,山壁上繁花如绘,景物幽绝,从前我喜欢捡那的山石回来,你带些好看的山石可好?”

    “我当奴婢之时,每回去皇陵,还会从银山寺捡些松塔带回玩,松塔干了之后鳞片张开,松子便落出来,颇为有趣。”

    朱见深嘴角浮出苦笑,银山的松塔,在天寿山东北六十里之外,若回程之时折道前往银山,免不得耽搁十来日。

    万贞儿忍着酸楚,又扯扯皇帝衣袖:“去天寿山祭陵,往返途中,百望山是必经的一处,百望山一带的核桃油脂格外足,拿小锤敲开,嚼着脆,回味甘香,我馋许久了。”

    “还有,还有天寿山北侧蟒山,春日里有毛色漂亮的火狐出没,我想做一身火狐斗篷。”

    “哼。”朱见深背过身,不理她,她尽想拖住他的脚步。

    万贞儿还想编借口拖住皇帝,嗫喏许久,再舍不得开口,郁郁寡欢离开。

    没有什么比他的龙体更重要。

    荀葇建议皇帝与她分开些时日,皇帝慢巡祭祖,再一路寄情山水,骑马打猎锻炼体魄,定能恢复快些。

    待皇帝忙完这些,至少要一个月,她再暗中拖延一番,至少五十日见不到他。

    万贞儿独自回到乾清宫里,待皇帝离京,她再无借口赖在乾清宫,今日就要让人将她的物件挪回坤宁宫去。

    奴婢们都将箱笼抬出殿门,万贞儿又改了主意,她要住昭德殿。

    “娘娘,您是皇后,乾清宫属天,坤宁宫属地,坤宁宫是皇后的正宫,您怎可迁居昭德殿?不合规矩。”

    荀葇焦急劝说:“若您移到妃妾寝宫,难免会让人揣测帝后不和,动摇国本。”

    “罢了,就住坤宁宫。”

    万贞儿不喜欢坤宁宫,住在坤宁宫的皇后,各有各的劫,几乎都不得善终。

    坤宁宫建于永乐十八年,取《道德经》地得一以宁之意,本是个安宁吉祥的名字。

    但从第一位入住的仁宗张皇后算起,坤宁宫的女主人,大多命运多舛,没能获得安宁。

    住进坤宁宫的第一位皇后,是仁宗的张皇后,她在仁宗即位后入住,十个月后,仁宗猝然驾崩。

    第二位住进坤宁宫的是宣宗的胡废后,她无过被废,郁郁而终。

    宣宗对孙后爱之深,甚至碍于坤宁宫不详的捕风追影传闻,不敢让心爱的孙后住进坤宁宫里。

    孙皇后终其一生,从未以皇后身份入住过坤宁宫,倒是得到了宣宗的全部宠爱。

    第三位住进坤宁宫的,是英宗的钱皇后,土木堡之变后,钱后瞎一只眼坏一条腿,膝下无子嗣,周太后还处处压制她,陵寝中的棺椁与英宗之间还被恶意隔开。

    第四位住进坤宁宫的皇后,是景泰帝的汪皇后,景泰帝要废太子,改立自己的儿子,汪皇后不同意,触怒景泰帝被废。

    第五位是景泰帝的杭皇后,儿子死了,连坟都被刨了,尸骨无存。

    还有成化帝的吴废后与王皇后,都没好下场。

    接下来弘治帝的张皇后,年轻守寡,儿子武宗死后无嗣,因大礼议之争被嘉靖帝针对,晚景凄凉。

    嘉靖帝的陈皇后,怀孕时撞见嘉靖调戏宫女,当面闹起来,被嘉靖一脚踢中腹部,胎儿流产,皇后血崩而死。

    嘉靖帝第二位皇后张皇后,替嘉靖试吃道士进献的丹药,上吐下泻,劝谏几句便被打入冷宫,活活气死。

    嘉靖帝的第三位皇后方皇后,因宫婢谋杀嘉靖时,她借机处死嘉靖宠爱的曹端妃,后来坤宁宫起火,嘉靖不许人救,被活活烧死。

    万历帝的王皇后,一生无子,忍气吞声几十年,内心悲苦。

    天启帝张皇后,因得罪权阉,怀孕时被魏忠贤与客氏安排宫女替她按摩,故意重手捶打,生生把胎儿打下来,从此再未生育,明亡时甚至自缢殉国。

    大明最后一位住进坤宁宫的皇后,崇祯帝周皇后,自缢殉国。

    清代就更不必说了,清代第一位住进坤宁宫的的顺治废后,与第二位继后,都活成了悲剧。

    康熙帝的元后赫舍里皇后在坤宁宫难产而亡,年仅二十二岁。

    继后钮祜禄氏,仅当了半年皇后,年仅二十五岁,第三任佟佳皇后,甚至在坤宁宫里只当一天的皇后就死了。

    自从雍正帝开始,邪门的坤宁宫就改成了祭祀宰牲之地,只在帝后大婚用作洞房,之后的皇后再无人住在坤宁宫。

    万贞儿对坤宁宫,颇为忌惮,宁愿冒着被百官弹劾的骂名,也要赖在乾清宫不走。

    自从与皇帝大婚之后,她只在坤宁宫住了六日,其中五日还是大婚后,皇帝病倒那时。

    从她回宫以后,再没与皇帝分开就寝过。

    正怅然之时,去坤宁宫收拾的段英气喘吁吁小跑而来。

    “娘娘,坤宁宫走水了,寝宫里的楠木柱都烧塌了。”

    “何时走的水?本宫都没听到动静。”万贞儿颇为诧异,坤宁宫距离乾清宫不远,怎么莫名其妙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忽然走水了?

    倏尔想起大婚当日,皇帝说今后她不住坤宁宫。

    还能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神不知鬼不觉烧了她住的寝宫!

    “娘娘,陛下已为您赐居安喜宫。”汪直施施然而来。

    “安喜宫?在哪?”万贞儿一头雾水,紫禁城并无安喜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汪直

    万贞儿着实不喜欢安喜宫, 为何紫禁城那么多宫殿,他偏偏把她迁进安喜宫。

    历史上安喜宫是柏贤妃的寝宫, 成化七年,柏贤妃还以安喜宫的名义施过绣佛像,成化九年,她又以安喜宫的名义施过铜鎏金大威德金刚像,佛像铭文上,还刻着成化帝的生辰。

    柏贤妃为成化帝祈福的佛像,历经岁月洗礼, 还静静躺在后世的博物馆里, 成为她和成化帝情深意笃的史实。

    柏贤妃与成化帝在安喜宫里恩爱了多年,还生了朱祐极, 朱祐极还被立为太子。

    直到成化十二年十月,万贵妃从昭德宫迁入安喜宫, 进封皇贵妃。

    为何万贵妃从贵妃晋封为皇贵妃, 就要挤走柏贤妃,从昭德殿搬到柏贤妃的安喜宫?

    成化帝是觉得昭德殿比不上安喜宫, 配不上皇贵妃之尊?

    否则为何万贵妃升皇贵妃, 就要从昭德殿搬到柏贤妃的寝宫?那住在昭德殿那么多年的万贵妃, 又算什么?他连最好的宫殿都给了柏贤妃。

    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前世的万贵妃在冷冰冰的安喜宫内, 在那座柏氏替他祈福施过佛像的宫殿里,万贵妃万念俱灰决绝自戕的画面。

    万贞儿下意识伸手抚向脖子, 冰冷金簪戳进脖颈的刺痛无端袭来,太疼了, 到如今都不敢再回想那场绝望的乱梦。

    梦里皇贵妃万氏从昭德宫迁入安喜宫,进封皇贵妃,此后一直居住至成化二十三年薨逝。

    与坤宁宫不宁的诅咒一样, 安喜宫亦是难安不喜。

    这座宫殿与它的主人一样,灰飞烟灭的决绝。

    嘉靖四年三月壬午夜,安喜宫和玉德宫、景福宫诸殿俱烬,一把火全烧干净了。

    安喜宫就这样销声匿迹于紫禁城,后世的紫禁城再也找不到它的名字。

    眼见娘娘面上全无喜色,反而面露戚戚然,汪直与段英对视一眼。

    皇后不喜安喜宫这个名字!

    二人心中费解,为何会这样?为何皇后娘娘只是听到名字,就如此厌恶?

    “将本宫的物件搬去西内冷宫,在陛下归京之前,本宫就住在西内。”

    不能再细想那个乱梦了,梦里的成化帝不是皇帝,她也不是万贵妃。

    她对安喜宫深恶痛绝,绝无可能再踏足这座炼狱。

    她拼命挣扎,以为自己摆脱万贵妃的宿命,安喜宫三个字再度梦魇般出现,犹如当头棒喝,令她如鲠在喉。

    奴婢们面面相觑,汪直悄然退出正殿,撒腿往西内冷宫方向狂奔,被装饰得富丽堂皇的西内冷宫朱门前,挂着皇帝陛下亲笔御书的安喜宫匾额。

    “把西内匾额挂回去,立即拆掉安喜宫御赐匾额,藏好,快些!”

    汪直焦急吩咐奴婢之后,又急急忙忙赶往懋政殿禀报皇帝陛下。

    懋政殿内,今日是二甲三甲进士进翰林院馆选之日,不同于一甲状元榜眼与探花可直入翰林院授官。

    二甲三甲需皇帝陛下御文华殿,亲试通过,方能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大明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二甲三甲的进士仍是有机会在今日召试,争一争位极人臣的机会。

    今日庶吉士选拔,由内阁会同吏部与礼部出题考试,在东阁举行,试卷封进,再由皇帝陛下钦定去留。

    皇帝陛下选不选,选多少,没有定数。

    选上之后,封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三年,没有品级,没有俸禄,三年期满,散馆考试,成绩分上中下三等。

    上等又是二甲出身,授翰林院编修,三甲出身授翰林院检讨。

    留馆授翰林的从此踏上储相之路,不留的则散到各部各省衙门走马上任。

    朱见深今日只关注一人,那人也的确争气,在馆选中表现斐然。

    今日二甲三甲参与翰林院馆选者,共三百三十六人,皇帝钦定入选者六人。

    六位中选者,从进士摇身一变,成为翰林院内的庶吉士。

    此时皇帝陛下高坐龙椅之上,召新晋庶吉士试文艺,君臣初见,赐座,并赐香茗。

    一绯衣小太监躬身而来,不知与皇帝陛下耳语什么,皇帝陛下噙笑的龙颜,瞬时冷沉沉。

    文华殿内鸦雀无声,翰林院掌院王献与陈英对视一眼,能让陛下喜怒形于色之事,只有皇后。

    二人鹰眸微掀,扫一眼六位庶吉士,能从一众天子门生中杀出重围,再度跃龙门的庶吉士,自是比旁人耳聪目明。

    众人安静等待皇帝陛下召试庶吉士,岂料,皇帝陛下龙飞凤舞写下安喜宫三字,御题问何为安喜。

    当啷一声,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二甲第二十九名进士陆容打翻了茶盏。

    掌院王献不禁失望,陆容是六名庶吉士中最为出色的,性子更是谦润如玉,沉稳和煦,不成想,竟会在御前失仪。

    “臣陆容殿前失仪,陛下恕罪。”陆容不卑不亢躬身。

    垂首压下愤恨与惊怒,明明历史改变了,为什么成化帝还会赐安喜宫羞辱她?

    “无妨,你来答疑。”

    朱见深有些心不在焉,他秘密让人将西内冷宫修葺一新,比坤宁宫与昭德殿都华丽,赐名为安喜宫,为何贞儿却对安喜二字,如此厌恶?

    心中烦闷,朱见深随手写下安喜宫三字,宣泄迷惘心境。

    “陛下,安,并非只是平安之意,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安知鱼之乐,安见非福,安还有怎么,如何,从何,哪里之意。”

    “依臣拙见,安喜二字,更像是在尖锐质问对方怎么欢喜,如何能欢喜,哪来的欢喜,从何而来的欢喜,若赐宫殿名,着实不妥。”

    “陆容,不可妄言。”翰林院掌院王献冷汗涔涔,听闻陛下还要赐皇后安喜宫。

    紫禁城里名字带安的殿宇不少,陆容言辞偏颇,定会触怒龙颜。

    殿内一阵死寂。

    忽而御座上首传来皇帝陛下急促脚步声,皇帝似乎很着急,步履匆匆离开。

    伴驾在侧的崇王不必多猜,都知道定是皇嫂出了何事,于是自然而然接过烂摊子,转身站在御座之下。

    “说得甚好,今日召试就到这,尔等皆是陛下亲自遴选的国士,望尔等再接再厉,莫要辜负皇恩。”

    陆容垂首凝眉,成化帝果然不懂她的心,古代的糟粕封建帝王,怎会知道什么是平等和尊重。

    只是今非昨,人成各,他与她,回不去了。

    怪他苏醒的太迟,徐容与万贞,回不去了

    西内冷宫里,万贞儿恹恹躺在软榻上,两个孩子已学会扶着人,站起身,时常顽皮乱爬,愈发闹腾了。

    段英与几个小奴婢此时正与小皇子玩耍,也不知两个小皇子从哪儿找到一只旧箱子。

    箱子里竟装满许多斑驳脱色的玩具,竟是早年间万贞儿为还是沂王的皇帝亲手做的解闷小玩意。

    当年困在西内冷宫,她为沂王做过许多精巧有趣的小物件解闷。

    鲁班锁、弹弓、色彩斑澜的泥叫叫、毽子、空竹、磨喝乐、风筝、竹蜻蜓、九连环,沂王很喜欢。

    平日里把玩之后,他会擦干净,小心翼翼放在他的小宝箱里,不准旁人收拾,他亲自整理。

    万贞儿莞尔,没想到这些小玩具,还能传给他的孩子玩。

    从前在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的过往历历在目,万贞儿心情不再郁结,竟沉沉睡去。

    再苏醒之时,内殿已掌灯,估摸着皇帝快回来用晚膳了,她赶忙去西内炊室亲自张罗晚膳。

    一踏入炊室,竟看见炊雾蒸腾里一道颀长身影,正挽袖站在灶台前洗手作羹汤。

    万贞儿有些忐忑,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不喜欢安喜宫,轻轻走到皇帝身后,从后背抱紧他。

    “濬郎,我不想分开住,你住在哪,我就住在哪,我不想再与你分开”

    “你不在身边,何来平安喜乐?”

    “我不想和你分开”万贞儿哽咽,绝望的语无伦次,安喜宫三个字残忍的再次出现在眼前,就足以让她崩溃。

    朱见深满眼歉意,的确是他思虑不周,竟冥思苦想出如此愚蠢的名字,慌张转身,拥她入怀。

    “明日,让崇王代往天寿山祭祖谒陵,我不想去”朱见深闷闷不乐。

    一想到要离开贞儿许久,他今日郁郁寡欢,此时终于任性开口。

    比起床笫欢愉,他更想要陪在贞儿身边,日日看看她也好。

    “咳”站在门外还打算蹭饭的崇王欲哭无泪,就知道皇兄亲自下厨的佳肴得来不易。

    早知道明日要去天寿山起早贪黑谒陵,他就该称病在家。

    “不成,我与你一起去,孩子们还没去天寿山祭过祖。”万贞儿将脸颊粉泪悄悄在皇帝怀里蹭干净。

    “好,都依你。”

    “咳皇兄,那臣弟还能吃您做的御膳吗?”

    崇王眨巴着无辜凤眸,小心翼翼开口,那可是皇兄亲自做的御膳,他岂能错过。

    “有”朱见深随手抓起两个热气腾腾的牛肉包子丢给皇弟。

    “都怪你不争气,但凡你有德王一半争气,朕也不必放心不下朝堂烂摊子!”

    崇王被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牛肉包子烫了嘴,委屈看向皇嫂。

    “皇嫂您就管管皇兄吧,大明的王爷都是闲散之人,若臣弟当真发奋图强,皇兄又该骂我有不臣之心,皇兄莫不是想试探臣弟?哎哎哎,皇兄,臣弟伤心欲绝,奏请立即就藩之国。”

    崇王并非是说气话,他做梦都想立即就藩,在封地逍遥自在,可他是皇兄唯一的亲弟弟,太子尚且年幼,皇兄压根不可能放走他。

    祖制规定除了年幼的皇子,成年藩王几乎全在封地,京城里没有成年王爷长住,凡皇子封王者,成年后必须之国,非诏不得入京。

    崇王不曾就藩,年纪小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皇兄膝下子嗣单薄。

    祖制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皇帝子嗣单薄的时候,血缘最近的亲王要留在京城做备用的隐形皇储,直到皇帝生出足够多的皇子继承大统。

    皇叔戾王朱祁钰一辈子都没有就过藩,就是因为父皇只有皇叔一个亲兄弟。

    崇王都急死了,甚至请来一尊送子观音,日日为皇兄求子,巴不得皇嫂多子多福,没有人比他更盼着皇兄多生几个皇子。

    只有皇兄子嗣昌盛,侄儿们健健康康无病无灾长大,他才能被皇兄放出京城就藩逍遥。

    “六弟,同去谒陵,正好可去汤山休整几日,六弟妹去汤山泡温泉疗养也好。”

    “臣弟替她多谢皇兄皇嫂。”崇王激动拱手躬身。

    汤山是皇家禁苑,汤山内的温泉池专供帝王沐浴,皇兄曾恩赐王妃前去汤山疗养,可那些可恶的言官却抨击不断。

    不想让皇兄为难,崇王只敢每年入冬悄悄带王妃去汤山小住几日。

    “到时再寻借口,让弟妹留在汤山,回程再去接她回京。”朱见深怜悯六弟夫妇二人,六弟妹孱弱,并不适合长途跋涉去天寿山谒陵。

    若非母后从中作梗,六弟妹武将之女的体魄,如何会变成如今弱不禁风的病西施。

    太医院里的太医们最常去之地,就是诸王府里六弟的居所。

    崇王欢喜一瞬,忽而忧心忡忡看向皇兄:“母后也去吗若她也去,姝儿就不去了。”

    “那就让她待在清宁宫,令命妇英国公夫人入宫为太后侍疾。”

    朱见深原本就不想带走母后,只是担心他不在京城,母后会欺负贞儿。

    如今贞儿母子与六弟夫妇二人同往,母后若再去,除了母后,没有人会欢喜。

    崇王眼眶泛红,皇兄与他是母后的孩子,他们欠母后养育之恩,可皇嫂与王妃不欠母后的,她们不必委曲求全,被母后欺凌作贱。

    “弟妹的身子骨无法舟车劳顿,不必勉强同行。”万贞儿有些担心弟媳。

    周怀芳联合王皇后,害得弟媳再无法孕育自己的孩子,怎能不恨?

    若是她,定要将周怀芳千刀万剐!

    万贞儿仍是心有余悸。

    周怀芳与王皇后狼狈为奸算计弟媳之时,定也在同时算计她,当年她还怀着孩子,也不知多少次与噩运擦肩而过。

    她得知真相那几日,想想都后怕的噩梦连连数日。

    万贞儿愧疚万分,若非她当年自顾不暇,甚至对她们的阴谋诡计毫无察觉,定会想办法帮衬弟媳一二。

    此时皇帝将装满膳食的食盒推给六弟:“拿回去与弟妹分享,明年即将大婚,也不知疼人。”

    “皇兄教训得极是,臣弟今后定向皇兄多取经。”崇王闷声接过食盒,将藏在袖子里用帕子包好的包子,一并放进食盒。

    万贞儿捂嘴忍笑:“谁说六弟不疼人,你瞧瞧,热腾腾的包子都敢藏在袖里,定是要带回去给六弟妹尝尝。”

    朱家的男子多出情种,若对一个女人动了情,势必会对她倾尽所有的宠爱。

    “哼。”朱见深傲然轻哼,端起长兄的架势。

    “皇兄,皇嫂,时候不早,臣弟先告退。”崇王得了好处,忙不迭溜之大吉,再慢半步,指不定被皇兄按在哪处理烂摊子了。

    送走崇王,皇帝牵紧贞儿手掌,方踏入内殿,眸子笑意荡然无存。

    “怎么回事?快些将这些碎片收走。”

    万贞儿着实无可奈何,两个小魔童趁着她离开的间隙,竟将那些小玩具砸坏了。

    “爹~”

    “爹抱抱抱”

    两个闯祸的小东西爬到父皇身边,一左一右抱住父皇的腿,晃晃悠悠站起身来。

    “快些将这些破东西收走,带皇子们去洗手用膳。”

    万贞儿察觉到皇帝的表情不对劲,赶忙让人将闯祸的孩子带下去。

    此时殿内只剩下她与皇帝二人,皇帝倏尔急步冲到满地被砸碎的泥叫叫前,蹲身将破碎的泥叫叫碎片捧在手心。

    “濬郎,他们不是故意的,你别恼,我再给你做,做十个。”

    “贞儿,你先去用膳,我还有政务需回懋政殿处理”

    “贞儿,不怪他们,是我没收好箱子。”

    皇帝面色如常,嘴角噙笑,在她唇瓣重重啄吻,万贞儿愈发忧心忡忡。

    眼见皇帝伸手轻轻捏孩子们的脸蛋,急步离去,万贞儿仍是不放心,赶忙让人去准备做泥叫叫与磨喝乐,还有风筝与竹蜻蜓的材料。

    连午膳都来不及吃,万贞儿火急火燎开始做小玩具,着实啼笑皆非,当年她为五岁的沂王做,如今又亲手为二十岁的皇帝做。

    殿门外,段英满身冷汗,汪直已是面色惨白。

    梁芳与钱能二人是西内冷宫旧人,今日恰好在坤宁宫里收拾物件,此时惊闻皇子们动了陛下的小宝箱,还玩坏宝箱里的玩具,登时吓得缩起脖子。

    “哎呦,宝箱不能乱动,只有陛下能动。”

    段英挠头:“哎哎哎,你们二人一会将西内的禁忌一并说说,免得再出纰漏。”

    段英着实没料到,皇帝陛下竟会因为破烂的陈年玩具龙颜大怒。

    此时段英连脚下的金砖都不敢用力,就怕又触动什么忌讳。

    “我去西内附近检视。” 汪直面色凝重。

    书房内,万贞儿正聚精会神给捏好的太平泥叫叫上彩,当年给沂王做的太平泥叫叫略微敷衍,画的线条都歪歪扭扭。

    今日,她要弥补当年的敷衍,犹豫一瞬,她重新捏一个新的,仿造当年蹩脚的线条,画出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粗糙图案。

    整整做了十个,她迫不及待让人将做好的太平泥叫叫立即烧制好。

    做好泥叫叫,又开始马不停蹄做金鱼风筝,竹蜻蜓,还有磨喝乐。

    做好玩具,万贞儿忐忑赶往懋政殿里。

    乾清宫的奴婢们一个个愁眉苦脸,陈准正垂头丧气,瞧见皇后来了,登时凑上前恭迎。

    “陛下在做甚?”

    “娘娘,陛下命奴婢去寻来粘蜡胶,鱼鳔胶还有浆糊,奴婢方才去奉茶,陛下正在用浆糊补金鱼风筝,那风筝太残旧,陛下神态愈发沮丧难过”

    陈准语气顿了顿,又道:“陛下每回来西内冷宫,定会取出宝箱里的宝贝赏玩,泥叫叫都被摩挲得锃亮,您不在紫禁城里之时,陛下夜里枕边都要放着小宝箱子。”

    乾清宫的奴婢都知道西内冷宫里的小宝箱不可乱动,否则会掉脑袋。

    着实没料到,皇后身边的奴婢们如此大意。

    万贞儿听得心酸,赶忙捧着新做的玩具匆匆踏入内殿,此时皇帝正趴在御桌上,红肿着双眼,将破碎的泥叫叫一块块粘起来。

    见她来了,皇帝立即背过身去。

    万贞儿取出一个画着歪歪扭扭乱花的泥叫叫,捧到皇帝面前,温声细语哄他。

    “濬郎,你看这是何物?”

    “不用”朱见深难过的背过身,将被扯破的风筝与竹蜻蜓小心翼翼收回小箱子里。

    乍然听到皇帝染着哭腔的声音,万贞儿错愕不已。

    “濬郎”万贞儿轻轻安抚皇帝轻颤的后背,她不知道那些陈旧的玩具,他竟如此珍视,甚至为它们伤心落泪。

    忽地皇帝转身,将脸颊藏在她怀里,闷闷回应:“是我没保护好箱子,对不起”

    “濬郎,在西内冷宫那些岁月,庆幸我能给你带来些许美好回忆,我很欢喜。”

    万贞儿吹响泥叫叫,哨音清亮,祈福太平消灾。

    从前太子朱见济夜里派人装神弄鬼吓唬沂王之时,万贞儿会取来辟邪驱鬼的桃枭,砸那些恶人,沂王不得不独自一人之时,就会带着泥叫叫,若是害怕,就吹泥叫叫呼唤她与覃勤。

    皇帝念旧,从前在西内冷宫生死相伴的奴婢,除非犯了万死难赎的罪孽,否则必定锦衣玉食。

    “贞儿,没有你,就无如今的我,庆幸此生有你。”朱见深抱紧贞儿。

    西内冷宫噩梦里,唯一能救赎他的光,是贞儿。

    他与她,从不是男欢女爱那般简单,情爱,只是他与贞儿之间锦上添花的感情之一。

    从西内冷宫相遇开始,他从未想过与她分开,从未。

    将珍视的旧物藏好,束之高阁,今后这些破碎的旧物,必须与他和贞儿随葬皇陵。

    朱见深将贞儿煞费苦心做好的物件,收入更大的宝箱里,锁上,钥匙放在招文袋里,随身携带。

    小心翼翼拿起贞儿做的泥叫叫吹响,他奏的依旧是青州琴曲《凉州词》,无他,贞儿喜欢。

    懋政殿内,万贞儿姿态慵懒,躺在皇帝膝上专心聆听皇帝抚琴,袅袅琴音绕梁,若惊鸿翩跹飞花唱晚,犹如天籁,娓娓动听。

    一曲毕,皇帝从容压弦止音。

    万贞儿五音不全,但也能听出方才那首曲调绵绵深情,皇帝将对她的满腔爱意,倾注在悠扬琴音中,令人动容

    京郊官道旁,杨柳依依,草色青青,万贞儿在城外长亭折柳,与道旁摘来的山花编成花环。

    此时满都海神秘兮兮将她单独请到一旁。

    “万皇后,临别赠言,我想告诉你一件秘密,你可知大明的皇族与黄金血脉同宗同源。”

    “蒙古史书《黄金史纲》中白字黑字记载,你们大明的永乐帝朱棣,是大元顺帝妃子所生,是元顺帝的骨肉。”

    “元大都被攻破时,顺帝妃子洪吉喇氏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藏在大瓮中,被明军抓获,朱元璋见她长的好看纳为妃子。”

    “其实朱棣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对我们蒙古人很好,他的贴身侍卫中,有好多就是蒙古人,我们草原儿女,尤其是贵族血统出身者,只会听从黄金血脉的号令。”

    “朱棣身边的海西侯纳哈出,是成吉思汗四杰之一木华黎裔孙,还有靖难之役随朱棣起兵的同安侯火里火真,恭顺伯吴允诚,蒙古名把都帖木儿。”

    “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时,反复强调是太祖高皇帝与孝慈高皇后嫡子,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满都海面色凝重,语气庄重将这个秘密告诉万皇后,却见万皇后笑而不语。

    “满都海!有没有可能,永乐皇爷当年因靖难之役,不得不故意散播这个传闻,将蒙古旧势力化为己用,毕竟靖难之役很艰难,结果你也看到了,蒙古人对燕王的支持程度,令人惊叹,燕王成了永乐大帝。”

    “你们蒙古人说永乐帝是蒙古人,李朝人还说永乐帝是碽妃所生,碽妃是李朝贡女,还编出她因未足月生下永乐帝,被太祖爷怀疑私通,惨遭铁裙之刑处死,还有谣言说永乐皇爷后来修建大报恩寺,就是为了纪念碽妃。”

    “满都海,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能成就宏图霸业的帝王,从不屑于这些无稽之谈,千古一帝秦始皇,还被谣传是吕不韦的私生子。”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去吧。”

    万贞儿只觉得这些传闻可笑,古来造反谋逆之人,尤其喜欢神话或者圣化背景。

    太平天国洪秀全还说自己是上帝之子呢!还不都是既得利益者们为自己贴的金。

    “哼!原来如此!”

    琢磨出阴谋诡计的满都海无奈翻白眼,中原人着实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爹都能随意编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联姻

    “鞑靼人也可与李朝一样, 对大明称臣纳贡,成为大明藩属国, 当大明的藩属国,至少鞑靼人在冬日暴雪之时,不会饿殍遍野。”

    万贞儿循循善诱,却听满都海噗呲笑出声。

    “你们大明就是冤大头,若非大明有厚往薄来的回赐规定,你看两面三刀的李朝会不会对大明俯首称臣。”

    “李朝人进贡多勤快,永乐时期定的是三年一贡或一年一贡, 但李朝上赶着每年正旦冬至与圣节都遣使。”

    “还不是因为你们回赐物品的价值远超李朝贡品本身, 除了常规回赐,你们还额外给了李朝国王重礼, 以此彰显天朝的富庶与恩德,换取藩属国的臣服。”

    “为了天朝的脸面与排场, 你们大明打肿脸充胖子, 捏着鼻子做赔本买卖。”

    “你也许不知道吧,狡猾的李朝将朝贡视为一项收益极高的国策, 他们除了赚取大明的回赐, 贡使团还携带大量私货进行免税贸易, 一来一回, 获利极丰,甚至有李朝商人假冒使团骗赏赐的事。”

    满都海语气顿了顿, 解释道:“我并非挑拨离间你们与李朝的关系,你若是想听歌功颂德之言, 就当我没说过。”

    “多说说,我深居后宫,知道的还不如你多。”万贞儿将一个精巧的拨浪鼓递给满都海。

    “谢谢你说实话, 我喜欢听实话,大明的后妃不得干政,我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可我相信皇帝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决断。”

    万贞儿对满对海的印象依旧不错,方才满都海一番永乐帝的血统秘辛,是在拉拢她的意思。

    只不过她对黄金血脉无感,黄金血脉在大明还算骁勇,却被满清忽悠瘸了。

    满清用联姻与抚蒙等手段,一步步瓦解了蒙军旗的斗志,草原人的确骁勇善战,但也只局限在骁勇善战。

    “万皇后,你我儿女年纪相仿,不如结为儿女亲家”

    “不可,我不会干涉孩子的婚事,除非他们喜欢,否则我不会乱点鸳鸯谱。”

    万贞儿断然拒绝,却见满都海一脸诧异。

    “你们中原人不是尊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格儿是鞑靼长公主,黄金血脉直系后裔,难道配不上你的儿子?”

    “我不信大明的皇帝会为顾及小情小爱,纵容皇子在婚姻大事上任性。”

    “当黄金血脉公主的金刀驸马是无上荣耀,我也不强求,青格儿今后若能与二皇子弘王联姻,我承诺会想尽办法,让鞑靼与大明二十年内不爆发大规模战争!“

    “我的女儿,若是嫡出,当皇后也有资格!”

    贵族间的婚姻只凭血统与身份,就如她嫁给大汗,只有尊贵的黄金血脉后裔,才能娶她,同样只有皇族,才能娶她的女儿。

    “万皇后,我并不强人所难,待青格儿十三岁,我会让她来中原,若她能俘获弘王的心,你可愿成全有情人?”

    “想必成化陛下也希望皇子身边多几个女子相伴,我的青格儿是最好的选择!“

    万贞儿无言以对,满都海一语中的,皇帝的确在暗中提防两个皇子被情爱迷惑。

    孩子们身边甚至没有年轻女子伺候,全都是太监与五十岁以上的老嬷嬷。

    皇帝甚至暗中在寻门当户对的人家,定是要亲自栽培未来的太子妃与弘王妃。

    也不知皇帝选中哪家的女子当儿媳。

    满都海对万皇后并不十分了解,只知道万皇后是跟随成化帝多年的奴婢出身,极有可能是成化帝成年后临幸的第一个女人。

    男人对此生得到的第一个女人待遇不同,若能与万皇后联姻,她的女儿定能摆脱鞑靼人和亲与收继婚的陋习。

    “可是成化皇帝已选好儿媳人选?”满都海语气焦急。

    “还没有,只不过,我可能无法干预太多,我只能答应你,若青格儿与我的儿子两情相悦,我不会阻拦。”

    万贞儿嘴上虽答应,心底却明白,朱祐樘命定的妻子,是张皇后。

    如何朱祐樘被皇帝封为弘王,也不知未来的弘王妃会不会是张氏。

    万贞儿着实担忧,皇帝与钱后的势力,似乎都想让张氏入东宫承宠,也不知张氏到底会嫁给哪个儿子。

    她担心两个儿子会为张氏争风吃醋,希望是她多虑了。

    满都海并不气馁,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大明的皇子尚未与人结亲,待她的女儿出落成草原明珠,就来中原结亲,草原的明珠,绝不会输给任何大明闺秀。

    “万皇后,后会无期,珍重,多谢你救命之恩,满都海欠你两条命。”

    满都海学着中原人的礼节,郑重曲膝,行最为隆重的四拜礼。

    “满都海,后会无期。”

    万贞儿以万福礼回应,祝愿彼此都后会无期,若再见面,她与满都海,终有一人会沦为亡国俘虏,大明与鞑靼迟早有一场硬仗。

    万贞儿俯身将满都海搀扶起来,目送她登上离京马车,挥手作别。

    眼见马车渐行渐远,汪直焦急开口:“娘娘,秘密跟踪她吗?奴婢有信心寻到鞑靼王庭所在,捣其王庭!剿灭黄金血脉!”

    “不必,秘密护送她出宣府与草原边境即可!”

    汪直仍是有些不甘心。

    “娘娘,就这么放走她吗?大明与鞑靼人在河套争夺战一触即发,鞑靼汗王的侧夫人与鞑靼的长公主,地位显赫”

    “汪直,贪心不足蛇吞象,鞑靼人的先祖打下辽阔疆域,却无法守住领土,大元国祚不足百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更难。”

    汪直有些不解:“可陛下明明很想为大明开疆拓土。”

    “我不喜欢!”万贞儿当着汪直的面,直抒胸臆。

    “好,那奴婢也不喜欢。”汪直语气笃定。

    “汪直,你必须牢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万贞儿转身,看向从城门缓缓驶出的淄色马车。

    “奴婢谨记在心!”汪直听懂了,今后不能给冒犯娘娘与大明之人任何活路。

    此时马车停在她身侧,皇帝伸出掌心,万贞儿握紧皇帝的手,踏入马车内。

    “濬郎,李朝人是不是总用破烂来骗大明丰厚数倍的回赐?”万贞儿坐在皇帝怀里,愤愤不平。

    “我听说李朝商人还假扮使团骗赏赐。”

    万贞儿从前当宫女之时,就听说李朝的厚颜无耻与贪得无厌,寒酸的李朝时长派使团频繁来大明索要回赐。

    朱见深停下批阅奏疏,大掌在贞儿软腰间缱绻摩挲,不觉心猿意马,绷紧身子,无奈松开手。

    “濬郎,我不喜欢李朝贡女,还有李朝进贡的小火者,如今紫禁城里人少,何必再让李朝进贡阉割的幼童入宫为宦官。”

    “还有贡女,李朝女子温婉娇媚,肌肤白皙明眸皓齿,着实我见尤怜!”万贞儿语气酸溜溜。

    李朝的新罗婢在唐代就极为盛行,权贵府上没几个新罗婢与昆仑奴,都算不得钟鸣鼎食之家,大明权贵也很喜欢李朝女子。

    还有李朝的另外一大特产贡阉,紫禁城里很多太监都来自李朝。

    万贞儿不喜欢李朝,她对后世偷国的印象极差,自是要对李朝落井下石一番。

    “濬郎,李朝送来的贡品除了贡女与阉割的小太监,就是用于捕猎的猛禽海东青,要么就是白细花席、高丽参、豹皮、獭皮、黄毛笔、白绵纸这些对大明并无多大作用之物。”

    “为何还要大力扶持李朝?赔本赚吆喝?”

    万贞儿这些时日,翻阅内帑账册,早已发现李朝骗回赐。

    李朝每次进贡最多的就是各色并不稀罕的苎布,除了细密洁白,并无珍贵之处。

    偶尔进贡几件做工一般的金器银器,都是李朝贡单上最贵重的一项。

    李朝却用这些物件,换走超过贡品价值的金银珠宝和药材、丝绸、书籍、冠服到兵器。

    大明甚至赐给李朝冕服和印诰、七翟冠、霞帔金坠,以宗主国之尊,承认李氏王朝统治合法性的凭证。

    可后世,李朝却厚颜成为偷国,连中国结与孔子都偷。

    “你既不喜欢,就让他们少来进贡,李朝狡诈,默许商队冒充使团骗回赐,我已命礼部勘合制度验明使团正身,收效颇丰。”

    “那就好,咱们可不能吃亏。”

    万贞儿在皇帝怀里挪挪腰,伸手捻起一枚玛瑙红樱,这时节的红樱清甜可口,万贞儿将红樱去核,转身送到皇帝唇边。

    倏尔察觉到坐着的地方不对劲,膈得慌,狎昵春情渐甚。

    皇帝忽而搂紧她腰肢,往他怀里压了压,万贞儿不敢乱动,赶忙开口转移皇帝的注意力。

    “就没办法惩治李朝吗?”

    “有”朱见深哑声,提了提腰,疯了,即便隔着衣料,却仍觉欢愉。

    “无用的贡品退回,换成马匹、金银等战略物资,除了常贡,还有别贡,数额远超常贡,从朕起,大明绝不会在回赐藩国吃亏。”

    “韩嬷嬷是李朝贵族,她侄女在李朝宫中,姑侄二人一在李朝王宫,一在大明紫禁城,彼此之间相互借力,朕自是要收利息。”

    “韩嬷嬷姑侄之间有私下往来,她通过侄女和韩氏家族从李朝索取私献,正好加以利用,演变为成化别贡,以韩嬷嬷思乡为名,向李朝大量索取贡物与大量物资,数额数倍于常贡,且无回赐。”

    此时万贞儿想起韩嬷嬷的侄女来了,韩嬷嬷的侄女是朝鲜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仁粹大妃,仁粹大妃在明朝成化帝的支持下,才顺利坐稳大妃位置。

    韩嬷嬷在成化十年,撺掇成化帝追封仁粹大妃的亡夫懿敬世子为朝鲜国王,仁粹大妃也因此获得明朝所赐的王妃诰命冠服,在礼法上真正坐稳位置。

    仁粹大妃何许人也,是朝鲜暴君燕山君的祖母,她害死了燕山君的母亲废妃尹氏。

    燕山君即位后,仁粹大妃遭到清算,燕山君得知生母死亡真相后,冲入仁粹大妃寝殿,质问为何杀母,言语不逊,甚至动手推撞。

    仁粹大妃被惊吓,病情加重,一个月后便病逝了,她的孙子燕山君连葬礼规格都给她降了等。

    “那书籍呢?咱们可不能将大明的重要书籍都赐给李朝,指不定哪一日,李朝定厚颜无耻说他们才是中原文化发源地。”

    朱见深冷笑:“他们看不懂太深奥精妙的书籍,左不过就是些寻常书册,李朝使臣来大明,必定如饥似渴搜罗书籍临摹建筑、学习礼仪,只不过,画虎不成反类犬,抄都抄不明白。”

    “李朝人来大明,买最多的是史实,李朝李成桂篡位,李朝对史书极为敏感,因大明的史籍中记载着李成桂篡位的真相。”

    “李朝担心史册流传后世,王权正统性就会受到质疑,每个李朝使臣在大明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不惜重金收买这些书籍,带回销毁,或者反复派遣使臣赴京辩诬,请求大明将李成桂篡位史书中删改。”

    想起后世偷国如出一辙的自编自演,万贞儿忍不住愤慨。

    就连李朝的国号朝鲜,都是太祖朱元璋所赐,太祖也知道李朝并非善类,所以虽赐了国号,却迟迟不正式册封朝鲜国王。

    只可惜全都败在了建文帝手中,建文帝正式册封李芳远为朝鲜国王,承认了李朝的合法性。

    听到皇帝对李朝的防范甚严,万贞儿总算安心了。

    忽而想起一件要命之事,万贞儿面色无比凝重,转脸看向皇帝:“濬郎,辽东女真人董山近来是不是有异动?”

    朱见深不动声色觑一眼跪坐在旁的陈准,陈准一脸无辜。

    军政大事,即便他浑身是胆,也不敢告诉皇后陛下想御驾亲征辽东一事。

    “董山,该死!”朱见深冷冷道。

    自土木堡之变,大朝国威受挫,内忧外患,边防由进攻转为被动防守。建州女真首领李满住与董山等人,乘机窃掠边境,辽东为之困弊。

    仅是今年,董山纠合诸部,一年之内犯边九十七次,杀掠边民十余万。

    他已密令靖虏将军赵辅备战,对建州女真捣其巢穴,绝其种类。

    “建州女真部族董山叛服无常,迟早要收拾他。”朱见深言简意赅。

    万贞儿垂眸,藏起诧异与震惊之色。

    董山就是努尔哈赤的五世祖,去岁入贡时,他当面向皇帝索要银器玉带,蟒龙衣帽,皇帝登基之初,为了稳定辽东局势,压着怒火赐予董山大帽及大红膝襕衣。

    不料成化二年开年,董山一年之内犯边九十七次,自开原至辽阳六百余里数万余家残破,杀掠边民十余万。

    着实可恶。

    听皇帝毫不掩饰的愤恨语气,辽东想必很快要打仗了,成化朝最声名赫赫的成化犁庭,即将拉开序幕。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汪直身上,皇帝身上的异常愈发明显,她怕皇帝龙体受不住。

    汪直眼观鼻鼻观心,转身从矮几搬来一大叠奏疏放在皇帝手边:“陛下,这些是紧急奏疏,您今日需批复。”

    此时荀葇掐着时机来请皇后娘娘:“娘娘,皇子们饿了,需用膳了。”

    朱见深轻哼,寒着脸将怀中人松开,他岂会不知,所有人都在担心他冲动,伤及龙体。

    怪只怪他当时狂情孟浪,报应不爽,若贞儿不回来,死也就死了,他不再思虑余生。

    随手取来斗篷,松松垮垮挡在膝上,掩去情动痕迹,满腔幽怨无处泄愤,只得埋首奋笔疾书。

    万贞儿从皇帝怀里起身,坐在他身侧,将盘中红樱都去核,放在皇帝触手可及之地,这才起身回皇子们所在的马车。

    回到马车内,万贞儿立即解开衣襟喂孩子,荀葇在身侧伺候,主仆二人说说体己话。

    “荀葇,我父亲与兄嫂回青州可还顺风顺水?”

    万贞儿亲笔下旨,革去了父兄的官职,原本想留下爹爹万贵官职,爹爹却送来家书,千叮咛万嘱咐,万家人不可在朝为官,怕万家人不争气,连累她与皇子。

    爹爹比她更为谨慎,万贞儿心中有愧,可她的兄弟与几个年长的侄儿,的确不适合为官。

    “娘娘,奴婢正要禀报,梁芳护送万家老小回乡,方才传信来,说陛下已密令,立即将您的娘家人全都安顿在京郊的皇庄里。”

    “陛下说,国丈年迈体弱,不宜舟车劳顿,留在皇庄颐养天年,由皇帝陛下从内帑支取开支,皇后若想回娘家,随时去皇庄探望。”

    万贞儿没先到皇帝思虑的比她周到,甚至不避嫌的将她娘家人安顿在皇庄里。

    若非担心有人利用她娘家人作恶,害死她的家人,万贞儿岂会狠心将娘家人送回青州老家。

    只是她着实没脸开口挽留,万家人劣迹斑斑,做的恶事罄竹难书,弹劾的奏疏堆积如山。

    万贞儿不能自私的害皇帝承受万家带来的恶果。

    此时她忍不住感动忍泪:“你去与陛下说一声,我替万家上下,谢陛下恩典。”

    荀葇躬身,正要去,却听马车外头传来陈准声音:“娘娘,陛下然奴婢带话儿,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准也颇为诧异,陛下怎么知道娘娘会见外?

    “好嘶松开”万贞儿疼得发抖,顽皮的猪油糖又咬人,她都疼哭了

    自从孩子们长牙之后,万贞儿每回扯开衣襟哺乳,看到孩子们的小门牙就发抖。

    点名批评猪油糖!这个小混蛋无法无天,简直就是小魔童!万贞儿最怕小儿子猪油糖!

    “娘娘,要不,还是尽早换合适的乳母来哺育吧,皇子们牙口好了,乱咬在所难免。”

    荀葇细声劝慰。

    “不用,待抓周后,就断奶。”

    “这娘娘,紫禁城的孩子金贵,循例皇子公主们最早三四岁方能断奶,二皇子身弱些,至少要哺育到六七岁。”

    “奴婢斗胆,皇子们不可过早断奶。”荀葇苦口婆心劝说。

    万贞儿凝眉,古代并无配方奶粉,辅食也有限,所以孩子夭折率极高,母乳是婴幼儿摄取的主要营养。

    犹豫再三,万贞儿决定将断奶的时间,改成孩子们三周岁,若身体允许,她要喂更久些。

    “那满三岁再说吧!”

    “娘娘,奴婢观娘娘脉象,至多到入冬,娘娘月事将至,依照规矩,行经者不可哺乳,还需早为皇子们寻合适的奶口乳母妥当些。”

    万贞儿下意识想用后世的科学理论,反驳来月事女子不能哺乳的错误认知,可一听是规矩,瞬时哑口无言。

    中医博大精深,兴许荀葇是对的呢?她不敢用孩子们的健康做赌注。

    “好,不可用礼仪房里的乳母,让段英到远些的地方寻乳母,远离京城千里之外。”

    “乳母早些寻回来,秘密安顿好,在暗室哺育皇子,不准让她们与皇子说话,也不可让皇子看见她们的脸。”

    “荀葇,新鲜牛痘可准备好?”孩子们八九个月大,恰好是种牛痘预防天花的好时机。

    “您上个月发话之时,已准备好了,患牛痘的病牛是从不同地方精挑细选的寻常农户耕牛,从接手开始,就由梁芳与钱能二人亲自负责看守喂养。”

    “今晚御驾就能驻跸娘娘在怀柔镇的私庄子。”

    “极好。”万贞儿特意选择远离紫禁城之时,给孩子们接种牛痘,为的就是防范于未然。

    谁知道紫禁城里还潜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荀葇,你与段英,还有所有坤宁宫奴婢与乾清宫奴婢,全都趁此机会接种牛痘。”

    “请周大人与孝陵卫也一并接种。”

    天花在古代极为致命,直到康熙年间,人痘接种法才被普及,更为稳定与安全的牛痘接种法,直到清朝嘉庆年间,才被葡萄牙商人带到澳门,此后才逐步传入内地。

    她身边之人,绝不能被天花伤害!

    “告诉周大人,陛下已密令惠民药局在大明各府、州、县免费接种牛痘,防治天花,令她安心!”

    惠民药局是隶属朝廷的官方药局,专为平民诊病卖药。

    洪武三年,太祖朱元璋诏令在大明各府、州、县设立惠民药局,设官医,掌管贮备与调制成药。凡大明军民贫病者,给之医药,遇有疫病流行,则免费施药救治。

    万贞儿处心积虑培植的新势力,扎根在皇帝的药罐子,正缓缓向大明的药罐子延伸。

    万贞儿并不恋战朝堂,而是聚焦在与大明民生息息相关之地。

    除了把持惠民药局,她还在秘密把控养济院和漏泽园,筹建保婴局。

    养济院是朝廷兴办的孤老收养之地,负责收养鳏寡孤独,及残疾无依之人,按月供给米粮布匹,天下各府州县皆立养济院,收养贫民。

    漏泽园则是公共墓地,贫民无力置棺葬地者,或客死他乡无人收殓者,皆可葬于漏泽园,既是恤民之举,也可减少疫病传播。

    保婴局只收养女弃婴,局中聘乳母,婴儿各立牌册,记籍贯、被弃年月日,以防混淆,她想让弱小无助的女婴得到一线生机,想让矗立在荒郊野岭的弃婴塔全都荒废。

    无论她做什么,皇帝都不问缘由默默支持,甚至颁布禁止溺杀女婴的诏令,明文规定,所产女子如仍溺死者,许邻里举首,发戍远方。

    历史上成化二十一年禁止溺杀女婴的诏令,提前到了成化二年,整整提前了十九年。

    皇帝的严苛诏令,虽无法完全杜绝溺杀女婴,却能震慑那些重男轻女的无良父母。

    万贞儿还准备在大明国境内的社学里,加女学,让贫苦人家的女子有机会识文断字。

    如今的太医院,亦是设立了女掌院,与男掌院平分秋色,互相竞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面首

    古来士绅阶层都不曾正视女子的地位。

    完全掌控住太医院, 是万贞儿凝聚天下女子之力,楔向男子垄断的士绅阶层的第一枚钉子。

    她虽不敢妄图在封建帝王专制的明代让男女平权, 不敢挑战封建君权,却想让这世道能放松对女子太过严苛的驯服与束缚。

    历史洪流无可阻挡,女子能顶半边天的时代迟早会来临,她能做的,只有让更多的女子能在如今的世道觉醒自我。

    而非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些打压女子觉醒自我意识的三从四德歪理。

    “娘娘, 兴办女子社学一事, 着实有些棘手。”荀葇愁眉不展。

    “大明社学,历代陛下只是诏令民间子弟愿入社学者听, 贫乏不愿者勿强,陛下诏令只能定调子, 真正让社学经营起来的, 是那些愿意为乡里子弟腾屋子,请先生的地方士绅。”

    “各地学政与礼部对学社的辖权向来分散, 学政与提学官督导考核, 地方官管钱粮人事, 礼部管政策, 社学名义上归提学官和礼部,实际上谁出钱出力就归谁管。”

    “地方上为社学出钱出力之人, 往往是地方官或乡绅,自太祖皇爷设立太学以来, 社学时兴时废,就是因为没有专管衙门和固定经费,全看地方官个人的重视与对社学的喜好程度。”

    万贞儿颇为诧异:“为何会这样, 陛下可曾颁布何举措应对?”

    荀葇将换好轻透尿布的皇子抱起来,摇头:“即便寒门学子无需交束脩,也有许多穷苦人家碍于生计,不愿来社学读书。”

    “读书本身需开销,笔墨纸砚要自己买,书本要自己抄或买,一个孩子若坐在学堂里读书,家里便少一个放牛割草的劳力,对于赤贫之家,本身就是一笔沉重的账。”

    “即便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也无法强迫贫困者必须去学社读书,陛下去岁已下旨,将各地社学的入学人数加进官员述职拔擢考核项,并就近划拨一块学田,田租收入专供社学开销,还贴补纸笔,朝廷提供书册,多少有些成效。”

    万贞儿叹气,皇帝让寒门子弟读书都难如登天,更何况她想让寒门女子读书。

    万贞儿无奈从小桌案取出准备许久的女子社学规划图,揉碎。

    “改,令女子学堂只教三样,识字算账、医理药方、纺织技艺。”

    “啊?娘娘,那绣花、弹琴、吟诗歌赋这些闺秀必学技艺怎可不教?”

    万贞儿嗤笑:“开设女子学堂,最有用的技艺绝不是绣花弹琴与吟诗这些官家小姐的才艺,那些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非切实的雪中送炭,穷苦人家的女子,疲于奔命,没闲心风花雪月。”

    “真正能让贫苦女子赖以生存,活得硬气的东西,只有这三样,学好了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女学不必从四书五经与《列女传》教起,这些都是驯化女子顺从的书,不是教她们活下去的书,就从《千字文》教起,只需教到能读契书、能写书信能打算盘,能核账本即可。”

    “看得懂契书分得清田契房契,核得准银钱出入,不当睁眼瞎,才不会闹出被人卖了还傻乎乎签字画押,帮人数钱的冤枉事。”

    “会识字算账,给人做账房也好,自己开铺子也好,便不必仰仗父兄夫君的鼻息过活。”

    女子学堂请老医婆与退隐的女医来教,不必学太高深的脉理,先学认药材记药性,背汤头歌诀,再学妇人常见病症的辨证施治,妇科儿科这两块,男医多有不便,女医却有天然的优势。”

    “深宅大院里女子调理月事,看妇人病症,看护产妇,这些事,男人做不了,女人却可以做成饭碗,学成了,在乡里替女子诊病,便是一份受人敬重也能养活自己的营生。”

    “还有江南一带女织已是许多家庭的顶梁柱,学堂里请最好的老织工来教,教她们分辨丝线与织机拆装维修,教她们织出能卖给绸缎庄的布匹,这门手艺学透了,哪怕夫家败落,娘家无人,女子凭一双巧手一台织机,也能把自己养活。”

    “还有,押解女犯与看守女牢的狱卒与管事,必须与男子狱卒与管事平权。”

    “让我名下的商铺优先聘用女子社学里的学生,女学生们就读包吃住,无需自费笔墨纸砚与书籍,成绩优异的学生可给丰厚奖金,你仔细估算一番,给多少奖金,能涵盖贫苦人家一年的寻常开支。”

    “平日里多些扎实技艺的考核,多让优秀的女学生赚取奖金。”

    “招收十岁到四十岁的学子。”

    “啊?学子通常只要十几岁的,悟性高,学得快,四十岁,许多都是祖母了”

    荀葇欲言又止。

    “照做就是,再想办法让信任的外命妇鼓吹捐银子建学堂一事,宣扬开谁捐一座学堂,就在学堂大门口立一座歌功颂德的功德碑。”

    “谁捐的学堂,谁就能先选最优秀的学子聘用。”

    荀葇听得瞪大眼睛,这可比到庙里捐香火钱更积德行善,还能万古流芳。

    奴婢们从前碍于避嫌,压根不敢将手伸到国子监与社学里的学子们。

    天大的馅饼掉在眼前,都是精明人,不咬下一大块来,着实不甘心。

    “娘娘,咳咳奴婢斗胆,第一座学堂,奴婢与段英一起捐,不用与别人凑,我夫妇二人就能捐一座。”

    万贞儿莞尔:“先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虽出银子,却不能干涉学堂日常运转与管理,学子们每两年一届,你们只有在学子们即将离开学堂谋生之时,才能在学堂现身。”

    万贞儿岂会不知荀葇的想法,她想掐尖最好的苗子,想必所有捐学堂的名门贵女与权贵男子,除了想扬名之外,最大的私心就是掐尖。

    自己捐银子培养的人才,待长成参天大树,自是要为己所用,盯着对方刻苦学习两年,还知根知底,用起来还放心。

    “是是是,奴婢记住了。”荀葇讪讪笑道。

    “娘娘,想必不只是奴婢,陈准和梁芳,甚至是怀恩那些紫禁城大小奴婢,都有想法!”

    “奴婢让段英在紫禁城奴婢里动员一波,莫说百来间学堂,三五十间像样的学堂,还是能立起来的。”

    “好。”万贞儿早料到这种沽名钓誉的方法定能奏效,掩唇窃喜,坐等其成。

    荀葇忙不迭喜滋滋转身离去。

    就连汪直都两眼放光看向皇后:“娘娘,奴婢也想行善积德。”

    万贞儿噗呲笑出声:“本宫替天下寒门女学子,谢谢你。”

    “娘娘,奴婢想捐一座招收寒门男子的学堂,教导他们识文断字与武功,再捐一座学堂,让男子学习君子六艺之时,还必须专门学绣花织布,唱歌跳舞,唱戏,涂脂抹粉,浆洗缝补。”

    “学到他们再也没脸说女红与歌舞是贱业,针线握在男人手里便不贱了么?男子歌舞就不轻贱了吗?为何只对女子刻薄?”

    “奴婢今后会捐更多更大的学堂,只招男学子,只学绣花织布,唱歌跳舞,涂脂抹粉,唱戏,浆洗缝补。”

    万贞儿瞪大眼睛,她还在局限于如何让女子自立自强之时,汪直竟比她还离经叛道,竟想用男子最看不起的女红歌舞,驯化与羞辱男子。

    “汪直本宫有银子本宫的银子都给你安排,本宫迫不及待想看那些男子绣花跳舞了”万贞儿激动得语无伦次。

    此时万贞儿警惕掀开马车帘子,逡巡四周,又将马车附近的奴婢们遣开。

    汪直警惕性极高,除非一等一的高手,否则绝无可能在汪直无知无觉下,靠近马车百步内。

    孝陵卫更无可能,周湛缨极守分寸,孝陵卫藏身之地,恰好不远不近,既能护着她,又无法听清她的动静。

    “你你的想法极好,但本宫不能出面,甚至不会当面支持你,但本宫想与你一起做这件事”

    “汪直,呜呜呜没想到竟是你最了解与体恤全天下弱势的女子,没想到竟会是你”

    万贞儿激动不已,却忧心忡忡,汪直的想法太惊世骇俗,可若能普及

    只是想一想,就觉心潮澎湃。

    “你去悄悄推行,若遇阻力,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汪直仰脸盯着娘娘雀跃的神情:“娘娘,您是不是想让全天下的女子与男子一样,能出将入士,与男子同堂而立?”

    当啷一声,万贞儿手中茶盏应声落地,罕见露出慌乱神态:“小声些,小声些”

    万贞儿不敢承认,毕竟清末太平天国女科举,已经给出恶例。

    太平天国举行的女子科举,到最后却沦为给各王府选拔侍奉的女官,甚至是选后宫,学识渊博的女子只能沦为男子玩物。

    而非像男子科举那样,选拔治理国家的官员。

    “娘娘,您只需告诉奴婢,那是您想看到的吗?”汪直压低声音询问。

    万贞儿愣怔许久,咬牙坚定点头:“是。”

    “需要很久,也许奴婢需要耗费一生时间,奴婢没有胜算,但奴婢愿倾己所有,为娘娘实现抱负。”

    汪直欲言又止:“娘娘,您为何不当武则天?以陛下对您的宠爱,只要您开口,陛下定会许您”

    “不想!”万贞儿斩钉截铁。

    她没那个脑子当什么女帝,连宫斗都吃力,更何况是权斗。

    “本宫只是觉得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是全天下女子的保护伞,想要倾尽全力保护她们,若不能保护所有女子,至少要保护最弱小无助的女子。”

    万贞儿说出心声。

    马车外,奴婢们战战兢兢垂首,冷汗涔涔。

    皇帝陛下竟撇下随行奴婢,独自前来,甚至放轻脚步,从马车后的松林走出,荀葇转身,再要提醒已来不及。

    也不知皇帝陛下在松林边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段英脚下哆嗦,幸而马车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此时汪直警惕侧耳倾听,提醒娘娘噤声:“陛下来了。”

    万贞儿匆忙端坐,收起惊慌情绪。

    今日与汪直说的知心话,堪称大逆不道,牝鸡司晨,谋逆之言。

    一听皇帝来了,万贞儿心里莫名发虚。

    皇帝宠爱她,但她若是一身反骨,皇帝疯了才会继续爱一个反贼。

    她不敢告诉皇帝,她是彻头彻尾的异类,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马车帘子被掀开,万贞儿一抬眸,恰好撞见皇帝低垂的眼帘。

    他不高兴了?

    万贞儿心下一惊,倏尔站起身来:“濬郎,我去更衣,你等我。”

    更衣是解手的含蓄说法。

    皇帝闷闷嗯一声,提袍落座。

    万贞儿下了马车,火急火燎看向荀葇。

    方才掀开马车帘子逡巡四周,却唯独忘了马车之后视线死角,眼见荀葇一个劲朝她眨眼。

    万贞儿大惊失色,急步走到马车后,果然看见距离马车后三十步开外的地方有清晰的鞋印,印子极深,显然蹙足许久。

    他都听见了

    是她太大意松弛了

    她在皇帝倾尽所有的呵护下,早已失去了从前鹰瞵鹗视居安思危的警惕。

    魂不守舍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换成从前,她早已想好数不清的敷衍谎言。

    “娘娘,崇王与在京的王爷们邀请陛下纵马行猎,陛下已经离去,让奴婢与您说一声,行在于汤山等您。”

    “好”万贞儿如鲠在喉,甚至不敢问皇帝离开的时候,是何表情。

    此时汪直垂首而来:“娘娘,陛下的龙体康复的不错,方才是奴婢大意了,奴婢该死。”

    “没事,我本性如此,迟早会露出真面目”万贞儿忧心忡忡转身回马车里,一路上担惊受怕,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孩子们今日接种牛痘之后,有些许不适,直到日薄西山,万贞儿才赶到汤山禁苑。

    幼子猪油糖饿得直闹腾,万贞儿心不在焉扯开衣衫,侧躺在床榻上喂孩子。

    “陛下圣躬金安。”

    汪直的声音传来,万贞儿赶忙搂紧正咕嘟咕嘟用膳的猪油糖,转身背对朱门。

    怕看到皇帝眸中有别样情绪。

    猪油糖吃饱喝足,顽皮坐起身,奶声奶气唤爹。

    从来不必等她开口,皇帝总会主动帮着她善后,抱走孩子,为孩子擦脸,换尿布,哄孩子入睡。

    她只需躺着歇息即可,从来都是如此。

    身后传来皇帝温声细语哄孩子的软语,万贞儿忐忑不安,不敢转身,此时殿门打开,小皇子们似乎被皇帝送走了。

    耳室传来响动,皇帝在沐浴,也不知过去多久。

    倏然察觉到皇帝靠近,万贞儿绷紧身子。

    后背一暖,皇帝从身后拥她入怀。

    “贞儿,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于情爱,我并不擅长,若我有错,可否告诉我?我愿意改。”

    “只你此生不,你生生世世只能有我一个男子,不准移情别的男子!那人是谁?是季铎,还是陆容,还是新科探花陆简?”

    万贞儿听得一头雾水,简直牛头不对马嘴,皇帝不是该质问她为何要牝鸡司晨吗?

    万贞儿懵然转身看向皇帝,却见皇帝泪盈于睫,泫然欲泣。

    “你濬郎,你说得我都糊涂了,你都听到什么了?”万贞儿心疼用掌心揉开皇帝泪光。

    “都听见了,听见你让汪直为你秘密栽培男子,还需会琴棋书画与歌舞刺绣,我我可以学我可以” 朱见深哽咽。

    他从前总以为贞儿喜欢成熟凝练,位高权重,身型匀称肌理分明的俊逸男子,好不容易努力成她钟情的男子,却没料到,贞儿竟喜欢吹拉弹唱,会绣花的温柔晓意男子。

    虽对此等毫无男子气概的软骨头嗤之以鼻,可他又能怎么办?

    贞儿喜欢这样的男子,他还能怎么办?

    “啊?”万贞儿欲哭无泪,皇帝关注的重点简直匪夷所思,皇帝竟认为她让汪直秘密培植男宠情人。

    “我濬郎,你听我说,我只是觉得我是皇后,该成为天下弱势女子的保护伞,我想为提高女子地位尽绵薄之力。”

    “我还想让全天下男子都意识到,女子并非是谁的附属品,仅此而已。”

    “贞儿,别以为我不知道,武皇有控鹤监,豢养数十男宠秽乱宫闱,只要朕不曾驾崩,你休想!”

    听着皇帝哽咽而咬牙切齿的语气,万贞儿哭笑不得:“你为何怀疑我想养面首,难道不该更怀疑我想造反吗?”

    朱见深抬手遮挡住泪眼:“不可能,江山和我,早都是你的,甚至连太子都是你的血脉,大明的江山与未来,早已是你囊中之物,你定是想养面首!”

    “濬郎我,哎哎哎,我真想大逆不道颠倒阴阳乾坤,你为何不信我牝鸡司晨?”

    “万贞儿!若敢辜负我,我定与你同归于尽!”朱见深愤恨抱紧她。

    才贴紧她温暖绵软的身子,就没出息的舒畅轻哼,他恨自己如此没风骨,却忍不住想要的更多。

    肩头一凉,万贞儿吓得推开皇帝压来的肩。

    “万贞儿!他是谁!他到底是谁!你不准朕碰你,又想让谁碰!”

    皇帝把撕破的亵衣丢在绣墩脚边,他的手指迫不及待收拢,万贞儿微微仰起头,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我真想造反来着我能证明给你看”

    万贞儿握着皇帝的手,带着他的手往下,皇帝绷着脸,嘴唇动了动,目光幽怨。

    万贞儿咬唇,满脸通红,抓住皇帝的指尖,停在她为他孕育孩子的地方。

    这些时日,皇帝忍着难受,她也一样煎熬,人非草木,不只是皇帝会情动,她也一样,身上的铁证无法遮掩。

    幔帐后沉默许久,万贞儿取来了事帕子,擦干净皇帝指尖湿润。

    羞红脸推开他:“不只男子会难受,女子也一样,我已证明过了,陛下若还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陪你清心寡欲,你却还在怀疑我,我”万贞儿被气哭了。

    赌气从贴身携带的匣子取出两样东西丢给皇帝。

    “我用这个,我用的是它们!它们是我的面首!”

    朱见深盯着手中角先生与玉势,俊颜绯红。

    “还有这个,我今晚要用,陛下若还不信,就亲眼来瞧瞧。”

    迎面飞来一串奇怪物件,极小,比莲子还小一圈,铜色的,在掌心里嗡地一震。

    “这是何物?”

    “陛下岂会知道女子在闺房之乐解闷之物。”

    万贞儿红着脸,把那东西搁在皇帝掌心里,用拇指拨了一下,那东西在掌心里滚半圈,发出极细的一声闷闷嗡声,从里头震出来的那种颤响,一动一动的。

    “为何不动了?”朱见深懵然,只一瞬就不再动了,他掌心温度,似乎还不够让它继续发声。

    “去问你的奴婢!”万贞儿又羞又气,将皇帝推出去。

    守在门外的段英乍然看见皇帝陛下拿着玉势与一串怡情的缅.铃,登时吓得用袖子遮住。

    皇帝陛下竟如此孟浪的在人前取出这两样物件来,着实羞于启齿。

    朱见深见段英露出羞耻表情,惊得将东西藏进袖子。

    觑一眼段英,主仆二人来到僻静书房里。

    “铃是什么?”

    “咳咳陛下,那是,那是缅.铃,常嵌之于势以御,妇人得气愈动,不摇自鸣,铃中灌温养身子的热汤,遇内则鸣跃,是从南边进贡的稀罕物。”

    “就欢好之时,女子内用,男子咳咳咳男子挂着用,两下皆得趣。”

    “此物遇热,则滚跳不止,嗡嗡然如蜂振翅,别有趣味”

    朱见深愧疚忍泪,怪他任性,害得贞儿受苦,夜夜守活寡。

    此时荀葇忍着害怕,疾步而来:“陛下,娘娘派奴婢来催,问问东西清洗干净了吗?娘娘急着用,娘娘说要热些的汤药,她喜欢。”

    段英捂脸,想说他来准备,却不敢开口,毕竟是娘娘用的,只能让陛下亲自准备。

    皇帝陛下讷讷不语,奴婢们大气都不敢出声。

    “该如何准备”皇帝陛下忽而闷闷开口

    禁苑寝殿内,万贞儿沐浴更衣,躺在床榻上生闷气,皇帝若是怀疑她造反,她都认了,偏偏怀疑她移情。

    气死了,为了证明,她今日将脸面与廉耻都丢光了。

    在床榻上,她对皇帝再无任何秘密与隐私可言,后悔死了尤其是缅铃皇帝光风霁月,压根不知道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他会不会觉得她是放浪形骸的女子

    万贞儿越想越害怕,蜷缩起身,辗转难眠。

    他怎么还不回来,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皇帝若不在身边,万贞儿注定失眠。

    正委屈忐忑之时,殿门轻响,万贞儿循声望去,竟见皇帝已疾步走到榻边。

    “陛下还知道回”

    皇帝忽而目露羞赧,缓缓从袖中取出玉势与缅铃:“贞儿,是我的错,委屈你了。”

    万贞儿满眼羞愤,背过身不理他。

    “陛下这是做甚,莫不是真要让臣妾当着陛下的面用,臣妾舒坦了,陛下该难受了。”

    万贞儿说的都是气话,为了皇帝龙体康复,守百日活寡算什么?

    “陛下,把臣妾的面首们还给臣妾。”万贞儿气咻咻,抬手夺走。

    “娘娘,崇王妃相邀与您月下浴汤泉。”汪直在门外提醒。

    闻言,朱见深懊恼扶额,他竟忘记赐六弟夫妇御用汤泉,六弟才会深夜以王妃的名义约贞儿,顺理成章得赐浴汤泉。

    “好,请崇王妃去最好的汤泉池,再准备些温补的汤泉蛋,还有佳肴与养生药酒,本宫要与王妃不醉不归。”

    万贞儿气哼哼起身,换上衣衫独自离去,他害得她脸面全无,她必须冷他几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温泉

    “陛下.娘娘走没影儿了”

    段英愕然, 皇帝陛下方才令他寻来数本花样繁多的春画观赏,大有跃跃欲试姿态。

    怎么一见到娘娘, 就哑火了?

    “陛下”段英提醒第二回 ,这才见皇帝陛下讷讷去追。

    汤泉在山石后面,汉白玉砌的池子,细密修竹与朱红行幛隔开一方天地。

    温泉水从石缝涌出,泉水冬日不凝,泉眼上方腾着白雾,泉眼涌溢不绝, 舒缓筋骨, 疗治养生有奇效。

    汤泉引活水入池,池畔设帷帐, 汤池上方另悬一层薄纱,水汽蒸腾间人影绰约, 外头无法窥视温泉池内情形。

    帝王入浴时, 内侍会将皇后的九凤绫换成天子御用的龙纹绫帐,四面围拢。

    温泉水热, 泡上一刻, 酸沉的地方一寸一寸松开, 薄汗从额角脊背渗出来, 平日里积在皮下的寒气湿气跟着汗一起往外走。

    四野安静,只听见泉眼涌水的声音, 水汽蒸上来,白蒙蒙的, 树影、山影、人影都模糊了。

    万贞儿身上穿着明衣,被温泉水浸透,贴紧肌肤又沉又闷, 难受至极。

    “荀葇,崇王妃怎么还么来?”

    万贞儿热得难受,伸手解开明衣,却被荀葇小声提醒:“娘娘,凤体不可去除明衣,展露在人前,于礼不合。”

    所谓明衣,就是沐浴穿着的浴衣,身体还未干透,不能直接穿衣衫,在外边又不好不穿衣衫,便都披上明衣。

    万贞儿今晚穿的朱红明衣,比寻常中衣长出半截身子,下摆都能遮住脚面。

    宽宽松松罩在身上,浸了水,沉得压肩。

    “娘娘,您多喝些汤水,温泉发汗,泡久了小殿下们今晚该饿肚子了。”

    “哎,热死了,一会等崇王妃来了再穿明衣。”万贞儿起身,水从肩背淌下,三两下除去衣衫,呼吸都顺畅了。

    除去明衣枷锁,浑身都轻快了,万贞儿惬意在水汽氤氲的温泉池里潜水。

    奴婢们纷纷背过身回避。

    荀葇一转身,竟然见凤纹行幛外,高出一截九龙纹天子帐。

    皇帝陛下已宽去冠冕袍服,披明衣趿布履,雍容雅步而来。

    荀葇无奈垂首,再要提醒正在水底浮潜的娘娘已来不及。

    陛下身边无人伺候,否则段英还能吱一声提醒提醒。

    陛下不惯人近身,沐浴时擦发拭背这些事,只准皇后贴身侍奉,若皇后不在身边,则是亲力亲为,皇后陪在陛下身边,帝后总要一起共浴。

    荀葇想溜之大吉,却想起皇后交代过,若帝后单独共处,即便天塌下来,荀葇都必须隔在帝后之间,免得皇帝陛下情难自控,伤及龙体。

    “陛下!”荀葇咬牙垂首。

    万贞儿正好浮出水面,冷不丁瞧见皇帝,慌忙背过身,抓住明衣裹紧。

    “陛下,一会崇王妃要来,您还是移驾与崇王一起泡温泉吧。”

    万贞儿拢紧明衣,在温泉池里戏水过后,身子热起来,此时看到皇帝褪去明衣,通身只穿一件亵裤,她眼睛都发热。

    她忍着许久不敢去看皇帝不穿衣衫的身子,没想到才一个月,皇帝的身型都恢复差不多了,甚至比从前更盘靓条顺,薄肌流畅,甚至还有人鱼线…

    他只是站在那里,大大方方让她看。

    万贞儿捂脸,纯白衣衫被水浸透之后,与透明无差别,雄风都更甚从前。脑子一热,万贞儿仰头捂着鼻子。

    两道殷红鼻血顺着指缝淌下,她真是饿了,只是看看而已,就没出息的冒鼻血。

    难受死了,身上的明衣冒着蓬蓬热气,万贞儿腾出一手,扯掉明衣。

    怕什么,她与皇帝是夫妇,即便不穿也无妨。

    “贞儿!”

    皇帝焦急凫水而来,水波从他脚下荡开,热热暖暖的水波朝她漾过来。

    明衣贴身,被两个逆子抢走许久的软香之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着,朱见深艰难别开眼。

    “你你穿好衣衫”万贞儿尴尬背过身,一日内,将脸都丢光了。

    朱见深站在贞儿身后,舍不得动。

    两个人各自靠着池壁,中间隔着一臂宽的水,水雾从水面升起来,把她的侧脸晕得模糊,鬓角碎发湿了,贴在她颧骨上,弯弯的一缕。

    她身上只留一件贴身的小衣,松松遮住,只靠那一小片湿的料子勉强贴着,银红料子薄透,贴在她身上,勾勒婀娜有致,比不穿还

    朱见深眸中墨色翻涌,靠在温泉池壁闭上眼,水汽从四面八方将他裹过来,就像浑身绷紧,不敢睁眼看她,不能再细思了

    水声汩汩,温泉水面漾开极细千重急纹,皇帝挪到她身侧坐下,水底下,她的胳膊贴着他的,雾从水面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水底,他的手动了,握住贞儿的手,十指交握。

    水雾越来越浓了,两个人的手在水底交握着,水波从指缝之间挤过去,温的,比别处的水更温一点。

    眼瞧着皇帝俊脸通红,鬓发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万贞儿从漂在池子里的托盘上取来帕子,绕到皇帝身后,熟稔为皇帝擦背。

    皇帝忽而转身,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皇帝唇线紧抿,两个人离得很近,皇帝呼出的气是烫的,万贞儿指尖慢慢蜷起来,摩挲他的唇,他的唇红又润,被水汽濡湿了。

    她忍不住将指腹按在他的唇,忍着不敢亲。

    皇帝的手从她掌心里滑出来,沿着她的手腕往上,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些。

    温泉水声哗地一响,皇帝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颈往下按了按,他的额头,便抵在她的额头。

    两个人额抵着额,鼻尖抵着鼻尖,彼此呵出的气凝成一片,分不清是谁的,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鼻尖亲昵蹭着她腮边耳后。

    视线下移,朱见深呼吸已窒,她锁骨窝里积着一小撮米花糖霜,许是方才她吃米花糖落下的,他的嘴唇忍不住贴上去,将糖霜一点点慢慢吻尽。

    万贞儿没料到皇帝忽然那样,急得手从他后颈滑上去,手指却被他的头发缠住,缠在她指上,缠得很紧,此时水面上的雾浓得化不开了,把两个人裹在一处。

    朱见深的发颤指尖停在贞儿后颈,小衣系带还挂着,松松的,一碰便要滑脱,心微动,他把系带咬住,一点一点从她肩上褪下来。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二人贴得更近了。

    “贞儿”

    皇帝忽而哑声呢.喃,把手伸进水里,水面漾开一圈波纹,亵衣的料子从她身上滑下去,浮在水面上,散成一片,新做的小衣,在她身上还没逗留一日

    “濬郎,你龙体未愈,克制些”

    皇帝把她的手从心口攥住,放在唇边,掌心朝上,嘴唇落在她掌心里。

    他的另一只手还停在她后颈,指尖收紧了,把她往怀里执拗的揉,继续亲吻。

    二人的衣衫褪去沉进水里,一小片,在水底慢慢往下坠。

    她的小衣与皇帝的纯白衣衫在水底挨在一起,水波从它们上面流过,它们便轻轻纠缠在一起。

    他把她肩上乱发拈起来,拈到唇边,含在唇上,万贞儿羞得把头偏过来,碎发便从他唇间逃走了,落回她肩头,贴在她肌肤上,比方才更乱了。

    此时皇帝俯身咬住她的唇瓣,轻轻慢慢碾研红唇,从唇峰到唇角,吻了很久。

    “濬郎你克制些”万贞儿被他吻得愈发迷.乱.情.动,伸手推他的脸,却被皇帝咬住指尖。

    他的舌缠上来了,缠着她的指尖亲吻,她的指尖在皇帝口中微微动。

    万贞儿有些招架不住皇帝处心积虑的情.诱,慌乱将指尖从他唇间抽出来。

    抽得很慢,他的吻追逐而来,将她湿亮指尖贴在他的唇上,目光灼灼凝视她。

    他的脸埋在她心口,嘴唇慢慢靠近她的红润的嘴唇。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心口,感官在温泉池水中被无限放大。

    乱了,全乱了,万贞儿已身不由己,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收紧,求饶的叫着皇帝。

    皇帝的唇湿了,沾着她的气味。

    她忽然仰起头,皇帝以吻封缄,将她的声音尽数掩藏。缅铃被热唤醒了,不摇自鸣。

    她把皇帝的脸捧起来,皇帝顺势而上,将她桎梏在怀里,呼吸落在彼此唇上,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皇帝转身把她困在池壁上,她在他和石壁之间,凉与烫之间,他的舌缠住她的舌,他的手把她往怀里按,缠得很紧。

    两个人在温泉池畔缱绻拥吻,难舍难分。

    “娘娘!!陛下龙体要紧啊!”荀葇终于绷不住了。

    此时她背对着温泉池,可愈发狂情的声响传来,若陛下亏了龙精就完了。

    万贞儿瞬间惊醒,她推开皇帝怀抱,从水里站起来了,脚下慌乱,一步一步踩着池阶逃离,玉阶上印出一串脚印。

    “贞儿”

    身后皇帝忽然从水里站起来,水哗地一声巨响。

    万贞儿软着身子,不敢回头,他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隔着一道水雾,谁也没有动。

    “濬郎,我想陪着六弟妹在汤泉温养身子,你去谒陵可好?”

    “好”朱见深扶额,无奈坐回水里。

    “濬郎,你还有好些折子没批,黔阳苗贼杀人,南京匠人把邻家女儿煮了吃了,宣府青苗冻死了,户部库银又短多少,都等着你裁决。”

    万贞儿说罢,不待皇帝回答,捂着脸颊,仓皇逃走。

    朱见深掌心还攥着方才贞儿用过的缅铃,委屈独坐在浴池里,缅铃湿热,带着贞儿气息,他仰脸将缅铃衔在唇边。

    “陛下,陛下,奴婢伺候您服药。”段英一个箭步冲来,手中端着黄酒化开的药。

    荀葇方才白着脸来训他,好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不准他纵容皇帝陛下在娘娘沐浴或者更衣之时,悄悄靠近皇后。

    否则龙体若出差池,所有人都要陪葬。

    皇帝站起身,寒着脸踏出温泉池,此时段英伸长脖子,一个劲往龙裆瞧:“陛下,咳咳咳,可需奴婢为您准备了事帕子?”

    朱见深岂会不知段英这狗奴婢意有所指,在旁敲侧击他是否给了贞儿龙精,冷哼:“不曾!”

    “哎哎哎哎,陛下,陛下,龙体要紧,待龙体大安,您与娘娘来日方长。”段英捧起汤药,喘匀气息,急步来到皇帝陛下面前。

    朱见深端起药盏,仰头一饮而尽,怏怏不乐去书房批阅奏疏。

    着实委屈,贞儿方才故意提奏疏,是不让他回她身边就寝,她不让他近身了!

    “段英,将皇后身边俊俏些的奴婢与护卫皇后的御前侍卫,统统打发走,即日起,皇后身边不准有好看的男子。”

    皇帝打翻醋坛子,憋着火,将贞儿身边模样周正些的奴婢全都打发走。

    “朕去谒陵这些时日,务必仔细伺候皇后母子三人,若敢懈怠,杀无赦。”

    “奴婢遵命。”

    “她挑食,膳食做精细些,她不喜吃蔬菜水果,让厨子把蔬菜水果做出花样来,多哄着她吃些。”

    “朕每日都需知道皇后母子三人之事,务必事无巨细禀报。”

    段英连连点头颔首,皇帝陛下又叮嘱好些琐事,这才摆驾回书房。

    可一路穿过阶柳庭花,走着走着,眼前的景致愈发熟悉。

    段英诧异抬眸,皇帝陛下正负手静立在廊下,目不转睛看皇后灯下缝衣的身影,倒映于棱格花窗上。

    朱见深忍不住抬手,指尖触及那道剪影,却瑟缩的握紧拳头。

    “濬郎,你早些回去就寝”

    耳畔传来她略显疲惫的声音,皇帝瞬时心神不宁,急切推门而入。

    万贞儿正坐在窗前软榻上缝制他的衣衫,瞧见皇帝委屈沮丧的模样,着实于心不忍,她与皇帝之间若离了对方,孤枕难眠。

    “夜色已深,就在这歇息,早些歇息可好?”万贞儿心疼起身,替他宽衣解带。

    “好。”皇帝抓住她的手,自己宽衣解带之后,又替她解衣衫。

    二人穿着寝衣,相偕入幔帐后的床榻。

    万贞儿还以为他会憋不住闹腾她,可他今晚只是安静搂着她,很快就沉沉入睡。

    她等了一会,确认他熟睡后,又仔细替他掖好被子,也困顿的揉揉眼,依偎在他怀里沉睡。

    万贞儿苏醒之时,枕边空空如也,心下跟着一空,她慌忙撑手坐起身。

    “陛下去哪了?”

    荀葇将饿哭的皇子抱到娘娘怀里。

    “娘娘,陛下四更天就出发谒陵啦,陛下嘱咐奴婢不准吵醒娘娘,陛下说,待六月十六再来接您回宫。”

    荀葇抿唇压下笑意,六月十六恰好过百日之期,无法想象憋到六月十六那日,娘娘会不会被陛下折腾得下不来床榻。

    此时汪直捧着一束开得如云似霞的杏花款步而来。

    “娘娘,陛下令人快马加鞭送来山路两侧的杏花,折了两枝插在车辕上,又令人给娘娘送来一束,陛下说,残存骨朵养在清水里,还能再开两日,与娘娘花开同赏。”

    万贞儿鼻子发酸,折一朵半开杏花,簪在狄髻上。

    皇帝才离开几个时辰,她就开始想他了。

    “娘娘,崇王妃要微服去昌平城闲逛,派身边的心腹奴婢与您禀报一声。”

    “等等,我也去,热闹热闹,散散心也好。”

    汤山附近冷清,辟为禁苑后,寻常百姓不得擅入汤泉一带,周围只有几处看守禁苑的军户。

    车驾从昌平州城穿过时,才能听见街市的喧嚷。

    汤山附近最近的闹市,只有昌平城。

    如今才四月初,万贞儿还要在汤山待两个多月,可怎么熬啊?还不如与同样孤零零的崇王妃结伴游玩

    昌平州城南大街,落日余晖从铺面幌子缝隙漏下来,落在街面上。

    汤山皇家禁苑,位于昌平州东南约十里处,自汤泉往西北去,骑马或乘轿半个时辰左右,便进了昌平州的城门。

    昌平州是陵卫重地,永乐年间,因长陵所在升为陵县,是京北第一处人烟阜盛的去处。

    城里南北大街一应俱全,往来的人除了本地百姓,还有守陵的军户,天寿山各陵监的太监,进京出京的官员与使者,各色人等混杂,比规矩繁多的内城多了几分热闹。

    卖糖炒栗子的铁铲刮着砂锅的沙沙声响,茶肆里醒木拍在案上,啪,有人叫了一声好,鱼市的腥水从木盆沿漫出来,淌过街面。

    万贞儿与崇王妃往旁边让了一步,绣鞋的鞋尖沾了一点湿。

    此时从茶肆里冲出几个与京城百姓的穿戴截然不同的魁梧男子,闹市里一眼便能从人群中把他们认出来。

    他们头顶和前额的头发尽数剃去,只留脑后寸许,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后。辫子油亮,辫梢缀着骨珠与铜环,猪尾巴似的辫发格外扎眼,腰间系一条生牛皮的板带,挂着解食肉的短刀。

    他们身上灰扑扑的,不似汉人衣衫清雅。

    他们衣衫的颜色是山林的颜色,獭皮、貂皮、狼皮,羊皮的颜色,从活物身上剥下来硝熟,仍旧带着活物生前的色泽。

    万贞儿凝眉看向那些人的深檐笠帽,帽顶缀一束红缨,若再穿一身清朝鬼气森森的官服,她都忍不住想撒一把糯米驱僵尸了。

    是建州女真人。

    建州女真人橐橐靴声震耳,来自白山黑水的建州女真男子棱角分明,眼眶深邃。

    走在最前头的魁梧壮硕男子忽而顿住脚步,目光落在万贞儿手中的玉骨扇。

    “这个,卖给我!”

    浓眉大眼看着疏朗的女真人汉话说得很生硬。

    “不卖!”微服成仆从的周湛缨挡在皇后身前,长剑出鞘。

    “我.福晋,生辰在即,她喜欢,中原女子的扇子,可否割爱?”

    万贞儿收起玉骨扇,扇子可不能随便送,也许女真人不知道中原人的规矩,不知者无罪。

    于是她耐心解释:“我们汉人妇人的扇子不能随便送与卖,这是我夫君赠我的定情之物。”

    爱新觉罗董山不悦凝眉,身侧的完颜李满住已不耐烦的开始掏耳朵。

    这一路上谈不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此时几个爷们被一介汉女当街拒绝,着实丢人。

    “爷瞧上你的扇子,是你的福分,即便是瞧上你”董山在那妇人面容轻蔑扫一眼,只不过是寻常姿色,勉强算端丽。

    他目光愈发放肆,从她脸上乱扫向领口,最后讥诮看向那妇人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

    她的头微微昂着,也不知在傲气什么,像一匹没有被骑过的母马,野性难驯,他被她看着,莫名生出恼怒。

    他低下头,醉醺醺呵斥:“你这样的妇人!一看就知道能生,中原文弱男子岂能满足得了你,不如与我回建州,当我的庶福晋。”

    万贞儿被气笑了,这个女真人疯了不成,在大明的领土上狂妄自大的要求路人女子当他的小老婆?

    中原女子活得压抑,被外男亲一口都算失贞,征服中原女子比征服女真女子容易,只要当街亲近,她们顾及名声,定会服软。

    “来人,将他的臭嘴打烂!”万贞儿怒不可遏。

    今日微服私访,万贞儿与崇王妃只带了四个心腹奴婢,孝陵卫只有周湛缨留守汤山,其余几人今日全都被皇后秘密打发走,跟随皇帝谒陵去了。

    汪直与荀葇在汤山陪伴两位小殿下,今日段英在娘娘跟前独当一面,此时段英搓手,凶神恶煞走到那人高马大的女真人面前,扬手一巴掌打过去。

    岂料女真人一个闪身,灵巧避开。

    “你这悍妇!你夫家管不住你放浪吗?”李满住气得抡起蒙古刀。

    “罢了,今日算我倒霉。”万贞儿不想招惹是非,此地鱼龙混杂,这伙女真人出现的突兀,她心底隐隐觉得不安。

    “爷们几个,这女子说要打烂大人的嘴,你们还能忍?今儿都给我听好了,谁若能亲烂她的嘴,爷重重有赏!”李满住用女真语怒喝道。

    万贞儿听不懂对方叽里呱啦说什么,此时愈发不想继续与他们纠缠,牵着崇王妃的手,往人更多的闹市躲避。

    “长嫂,女真人素来狂妄野性,我们不能忍气吞声,否则他们定会睚眦必报,瞪鼻子上脸。”

    崇王妃二话不说,夺过奴婢手里长剑,闪身与追来的女真人厮打起来。

    着实没料到,七八个女真人竟如此难缠,万贞儿焦急示意周湛缨上前帮助渐渐趋于下风的崇王妃与段英。

    众人且战且走,不觉间,来到一处专营山货与皮货的街巷。

    “夫人,您在那边茶寮歇息片刻,不可离开。”周湛缨剑下招式愈发凌厉,总觉此地危机重重。

    “好。”万贞儿转身来到街对面的茶寮坐定。

    此时华灯初上,茶寮里有变戏法卖艺与卖花之人挨桌献艺。

    万贞儿一双眼睛不错目盯着与女真人缠斗的周湛缨与崇王妃,忽而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告诉他们,你去对面成衣铺选狐裘。”沧桑沙哑的陌生声音传来。

    万贞儿垂眸,出门在外,她自是有万全之策,身上更是穿着软甲。

    她将目光落在对面成衣铺,正要召唤潜藏在暗处的护卫,忽而被成衣铺旁边的珍宝阁吸引,瞬时大惊失色。

    久违的简体字突兀出现在眼前,是简体字!是珍宝阁,而非珍寶閣。

    是她的同类!

    “我去珍宝阁!”万贞儿雀跃万分,拔步冲向珍宝阁内。

    “夫人,不可!”

    周湛缨正与女真人恶斗,听到娘娘说要去珍宝阁,急得转身去追,却见娘娘已冲进珍宝阁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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